不如雅致過生活 · PART 01 不如雅致過生活
雅舍
雅舍陳設雖簡,我卻喜翻新布置
到四川來,覺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經濟。火燒過的磚,常常用來做柱子,孤零零地砌起四根磚柱,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峋,單薄得可憐;但是頂上鋪了瓦,四面編了竹篦牆,牆上敷了泥灰,遠遠地看過去,沒有人能說不像是座房子。我現在住的「雅舍」正是這樣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說,這房子有磚柱,有竹篦牆,一切特點都應有盡有。講到住房,我的經驗不算少,什麼「上支下摘」「前廊後廈」「一樓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間」「茅草棚」「瓊樓玉宇」和「摩天大廈」,各式各樣,我都嘗試過。我不論住在哪裡,只要住得稍久,對那房子便發生感情,非不得已我還捨不得搬。這「雅舍」,我初來時僅求其能蔽風雨,並不敢存奢望,現在住了兩個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雖然我已漸漸感覺它是並不能蔽風雨,因為有窗而無玻璃,風來則洞若涼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來則滲如滴漏。縱然不能避風雨,「雅舍」還是自有它的個性。有個性就可愛。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馬路約有七八十層的土階。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遠望過去是幾抹蔥翠的遠山,旁邊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糞坑,後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說地點荒涼,則月明之夕,或風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誼。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為屋內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來無不驚嘆,我則久而安之,每日由書房走到飯廳是上坡,飯後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覺有大不便處。
「雅舍」共是六間,我居其二。篦牆不固,門窗不嚴,故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轟飲作樂,咿唔詩章,喁喁細語,以及鼾聲、噴嚏聲、吮湯聲、撕紙聲、脫皮鞋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隙處蕩漾而來,破我岑寂。入夜則鼠子瞰燈,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動,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順坡而下,或吸燈油而推翻燭台,或攀緣而上帳頂,或在門框桌腳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對於鼠子,我很慚愧地承認,我「沒有法子」。「沒有法子」一語是被外國人常常引用著的,以為這話最足代表中國人的懶惰隱忍的態度。其實我對付鼠子並不懶惰。窗上糊紙,紙一戳就破;門戶關緊,而相鼠有牙,一陣咬便是一個洞洞。試問還有什麼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沒有法子」?比鼠子更騷擾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風之盛,是我前所未見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當黃昏時候,滿屋裡磕頭碰腦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別處蚊子早已肅清的時候,在「雅舍」則格外猖獗,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傷處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絕跡,明年夏天——誰知道我還是不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先。看山頭吐月,紅盤乍涌,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聞犬吠,坐客無不悄然。舍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上陰影斑斕,此時尤為幽絕。直到興闌人散,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進窗來,助我淒涼。細雨瀠瀠之際,「雅舍」亦復有趣。推窗展望,儼然米氏章法,若雲若霧,一片瀰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頂濕印到處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擴大如盆,繼則滴水乃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綻,砉然一聲而泥水下注,此刻滿室狼藉,搶救無及。此種經驗,已數見不鮮。
「雅舍」之陳設,只當得簡樸二字,但灑掃拂拭,不使有纖塵。我非顯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醫,故無博士文憑張掛壁間;我不業理髮,故絲織西湖十景以及電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張我四壁。我有一幾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亦不復他求。但是陳設雖簡,我卻喜歡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譏笑婦人喜歡變更桌椅位置,以為這是婦人天性喜變之一證。誣否且不論,我是喜歡改變的。中國舊式家庭,陳設千篇一律,正廳上是一條案,前面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靠椅,兩旁是兩把靠椅夾一隻茶几。我以為陳設宜求疏落參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無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從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閒情偶寄》之所論,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人生本來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給予之苦辣酸甜,我實躬受親嘗。劉克莊詞:「客舍似家家似寄。」我此時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實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長日無俚,寫作自遣,隨想隨寫,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志因緣。
快樂
內心湛然,則無往而不樂
天下最快樂的事大概莫過於做皇帝。「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至不濟可以生殺予奪,為所欲為。至於後宮粉黛三千,御膳八珍羅列,更是不在話下。清乾隆皇帝,「稱八旬之觴,鐫十全之寶」,三下江南,附庸風雅。那副志得意滿的神情,真是不能不令人興起「大丈夫當如是也」的感喟。
在窮措大眼裡,九五之尊,樂不可支。但是試起古今中外的皇帝於地下,問他們一生中是否全是快樂,答案恐怕相當複雜。西班牙國王拉曼三世(Abder Rahman Ⅲ)說過這麼一段話:
我於勝利與和平之中統治全國約五十年,為臣民所愛戴,為敵人所畏懼,為盟友所尊敬。財富與榮譽,權力與享受,呼之即來,人世間的福祉,從不缺乏。在這情形之中,我曾勤加計算,我一生中純粹的真正幸福日子,總共僅有十四天。
御宇五十年,僅得十四天真正幸福日子。我相信他的話,宸謨睿略,日理萬機,很可能不如閒雲野鶴之怡然自得。於此我又想起從一本英語教科書上讀到一篇寓言。題目是《一個快樂人的襯衫》。某國王,端居大內,抑鬱寡歡,雖極耳目聲色之娛,而王終不樂。左右紛紛獻計,有一位大臣言道:如果在國內找到一位快樂的人,把他的襯衫脫下來,給國王穿上,國王就會快樂。王韙其言,於是使者四出尋找快樂的人,訪遍了朝廷顯要,朱門豪家,人人都有心事,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都不快樂。最後找到一位農夫,他耕罷在樹下乘涼,裸著上身,大汗淋漓。使者問他:「你快樂麼?」農夫說:「我自食其力,無憂無慮,快樂極了!」使者大喜,便索取他的襯衣。農夫說:「哎呀!我沒有襯衣。」這位農夫頗似我們的禪門之「一絲不掛」。
常言道,「境由心生」,又說「心本無生因境有」。總之,快樂是一種心理狀態。內心湛然,則無往而不樂。吃飯睡覺,稀鬆平常之事,但是其中大有道理。大珠《頓悟入道要門論》:「有源律師來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大珠慧海禪師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師曰:『飢來吃飯,困來即眠。』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師曰:『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律師杜口。」可是修行到心無掛礙,卻不是容易事。我認識一位唯心論的學者,平素直言不諱意志自由,忽然被人綁架,繫於暗室十有餘日,備受凌辱,釋出後他對我說:「意志自由固然不誣,但是如今我才知道身體自由更為重要。」常聽人說煩惱即菩提,我們凡人遇到煩惱只是深感煩惱,不見菩提。快樂是在心裡,不假外求,求即往往不得,轉為煩惱。叔本華的哲學是:苦痛乃積極的實在的東西,幸福快樂乃消極的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所謂快樂幸福乃是解除苦痛之謂。沒有苦痛便是幸福。再進一步看,沒有苦痛在先,便沒有幸福在後。梁任公先生曾說:「人生最快樂的事,莫過於看著一件工作的完成。」在工作過程之中,有苦惱也有快樂,等到大功告成,那一份「如願以償」的快樂便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
有時候,只要把心胸敞開,快樂也會逼人而來。這個世界,這個人生,有其醜惡的一面,也有其光明的一面。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隨處皆是。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雨有雨的趣,晴有晴的妙,小鳥跳躍啄食,貓狗飽食酣睡,哪一樣不令人看了覺得快樂?就是在路上,在商店裡,在機關里,偶爾遇到一張笑容可掬的臉,能不令人快樂半天?有一回我住進醫院裡,僵臥了十幾天,病癒出院,剛邁出大門,陡見日麗中天,陽光普照,照得我睜不開眼,又見市廛熙攘,光怪陸離,我不由得從心裡歡叫起來:「好一個艷麗盛裝的世界!」
「幸遇三杯酒好,況逢一朵花新。」我們應該快樂。
飲酒
花看半開,酒飲微醺
酒實在是妙。幾杯落肚之後就會覺得飄飄然、醺醺然。平素道貌岸然的人,也會綻出笑臉;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會議論風生。再灌下幾杯之後,所有的苦悶煩惱全都忘了,酒酣耳熱,只覺得意氣飛揚,不可一世,若不及時制止,可就難免玉山頹欹,剔吐縱橫,甚至撒瘋罵座,以及種種的酒失酒過全部地呈現出來。莎士比亞的《暴風雨》里的卡力班,那個象徵原始人的怪物,初嘗酒味,覺得妙不可言,以為把酒給他喝的那個人是自天而降,以為酒是甘露瓊漿,不是人間所有物。美洲印第安人初與白人接觸,就是被酒所傾倒,往往不惜舉土地畀人以交換一些酒漿。印第安人的衰滅,至少一部分是由於他們的荒腆於酒。
我們中國人飲酒,歷史久遠。發明酒者,一說是儀逖,又說是杜康。儀逖夏朝人,杜康周朝人,相距很遠,總之是無可稽考。也許制釀的原料不同、方法不同,所以儀逖的酒未必就是杜康的酒。尚書有《酒誥》之篇,諄諄以酒為戒,一再地說「祝茲酒」(停止這樣地喝酒)「無彝酒」(勿常飲酒),想見古人飲酒早已相習成風,而且到了「大亂喪德」的地步。三代以上的事多不可考,不過從漢起就有酒榷之說,以後各代因之,都是課稅以裕國帑,並沒有寓禁於徵的意思。酒很難禁絕,美國一九二〇年起實施酒禁,雷厲風行,依然到處都有酒喝。當時筆者道出紐約,有一天友人邀我食於某中國餐館,入門直趨後室,索五加皮,開懷暢飲。忽警察闖入,友人止予勿驚。這位警察徐徐就座,解手槍,鏘然置於桌上,索五加皮獨酌,不久即伏案酣睡。一九三三年酒禁廢,直如一場兒戲。民之所好,非政令所能強制。在我們中國,漢蕭何造律:「三人以上無故群飲,罰金四兩。」此律不曾徹底實行。事實上,酒樓妓館處處笙歌,無時不飛觴醉月。文人雅士水邊修禊,山上登高,一向離不開酒。名士風流,以為持螫把酒,便足了一生,甚至於酣飲無度,揚言「死便埋我」,好像大量飲酒不是什麼不很體面的事,真所謂「酗於酒德」。
對於酒,我有過多年的體驗。第一次醉是在六歲的時候,侍先君飯於致美齋(北平煤市街路西)樓上雅座,窗外有一棵不知名的大葉樹,隨時簌簌作響。連喝幾盅之後,微有醉意,先君禁我再喝,我一聲不響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湯,潑在他的一件兩截衫上。隨後我就倒在旁邊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後才醒。我的父母都喜歡酒,所以我一直都有喝酒的機會。「酒有別腸,不必長大」,語見《十國春秋》,意思是說酒量的大小與身體的大小不必成正比例,壯健者未必能飲,瘦小者也許能鯨吸。我小時候就是瘦弱如一根綠豆芽。酒量是可以慢慢磨鍊出來的,不過有其極限。我的酒量不大,我也沒有親見過一般人所艷稱的那種所謂海量。古代傳說「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王充《論衡·語增篇》就大加駁斥,他說:「文王之身如防風之君,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乃能堪之。」且「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何至於醉酗亂身?就我孤陋的見聞所及,無論是「青州從事」或「平原都郵」,大抵白酒一斤或黃酒三五斤即足以令任何人頭昏目眩粘牙倒齒。唯酒無量,以不及於亂為度,看各人自制力如何耳。不為酒困,便是高手。
酒不能解憂,只是令人在由興奮到麻醉的過程中暫時忘懷一切。即劉伶所謂「無息無慮,其樂陶陶」。可是酒醒之後,所謂「憂心如醒」,那份病酒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付代價也不算小。我在青島居住的時候,那地方背山面海,風景如繪,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唯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沒有古蹟耐人尋味,也沒有適當的娛樂。看山觀海,久了也會膩煩,於是呼朋聚飲,三日一小飲,五日一大宴,划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壇,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正好八仙之數,乃自命為酒中八仙。有時且結夥遠征,近則濟南,遠則南京、北平,不自謙抑,狂言「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二京」,高自期許,儼然豪氣干雲的樣子。當時作踐了身體,這筆賬日後要算。一日,胡適之先生過青島小憩,在宴席上看到八仙過海的盛況大吃一驚,急忙取出他太太給他的一個金戒指,上面鐫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戰。過後不久,胡先生就寫信給我說:「看你們喝酒的樣子,就知道青島不宜久居,還是到北平來吧!」我就到北平去了。現在回想當年酗酒,哪裡算得是勇,直是狂。
酒能削弱人的自制力,所以有人酒後狂笑不止,也有人痛哭不已,更有人口吐洋語滔滔不絕,也許會把平素不敢告人之事吐露一二,甚至把別人的陰私也當眾抖露出來。最令人難堪的是強人飲酒,或單挑,或圍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萬計要把別人灌醉,有人訴諸武力,捏著人家的鼻子灌酒。這也許是人類長久壓抑下的一部分獸性之發泄,企圖獲取勝利的滿足,比拿起石棒給人迎頭一擊要文明一些而已。那咄咄逼人的聲嘶力竭的划拳,在贏拳的時候,那一聲拖長了的絕叫,也是表示內心的一種滿足。在別處得不到滿足,就讓他們在聚飲的時候如願以償吧!只是這種鬧飲,以在有隔音設備的房間裡舉行為宜,免得侵擾他人。
《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回的境界。
喝茶
清茶最為風雅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從無兩腋之下習習生風的經驗。但是,數十年來,喝過不少茶,北平的雙熏、天津的大葉、西湖的龍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雲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崖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葉梗與滿天星隨壺淨的高末兒,都嘗試過。茶是我們中國人的飲料,口乾解渴,唯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聲近於檟,來源甚古,流傳海外,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人無貴賤,誰都有分,上焉者細啜名種,下焉者牛飲茶湯,甚至路邊埂畔還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輒問訊「喝茶未」?茶是開門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時,屋裡有一把大茶壺,坐在一個有棉襯墊的藤箱裡,相當保溫,要喝茶自己斟。我們用的是綠豆碗,這種碗大號的是飯碗,小號的是茶碗,作綠豆色,粗糙耐用,當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樸實厚重的風貌,現在這種碗早已絕跡,我很懷念。這種碗打破了不值幾文錢,腦勺子上也不至於挨巴掌。銀托白瓷小蓋碗是祖父母專用的,我們看著並不羨慕。看那小小的一盞,兩口就喝光,泡兩三回就得換茶葉,多麻煩。如今蓋碗很少見了,除非是到故宮博物院拜會蔣院長,他那大客廳里總是會端出蓋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電視劇中也常看見有蓋碗茶,可是演員一手執蓋一手執碗縮著脖子啜茶那副狼狽相,令人發噱,因為他不知道喝蓋碗茶應該是怎樣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溫杯之類。如今,我們此地見到的蓋碗,多半是近年來本地製造的「萬壽無疆」的那種樣式,瓷厚了一些;日本制的蓋碗,樣式微有不同,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陸,順便探視我的舊居,帶來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隻瓷蓋碗,原是十二套,只剩此一套了,碗沿還有一點磕損,睹此舊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蓋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葉品種繁多,各有擅場。有友來自徽州,同學清華,徽州產茶勝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葉放在壺裡沏茶,表示驚訝,因為他只知道茶葉是烘乾打包捆載上船沿江運到滬杭求售,剩下來的茶梗才是家人飲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謂「賣席的睡涼園」。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龍井,多次到大柵欄東鴻記或西鴻記去買茶葉,在櫃檯前面一站,徒弟搬來凳子讓坐,看夥計稱茶葉,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見稜見角,那份手藝只有藥鋪夥計可以媲美。茉莉花熏過的茶葉,臨賣的時候再抓一把鮮茉莉花放在表面上,所以叫作雙熏。於是茶店裡經常是茶香花香,郁郁菲菲。父執有名玉貴者,旗人,精於飲饌,居恆以一半香片一半龍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濃馥,兼龍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無不稱善。茶以人名,乃徑呼此茶為「玉貴」,私家秘傳,外人無由得知。
其實,清茶最為風雅。抗戰前造訪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我曾屢侍先君游西子湖,從不忘記品嘗當地的龍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風篁嶺,近處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龍井茶,開水現沖,風味絕佳。茶後進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來,夏日清風冬日日;捲簾相見,前山明月後山山。」(駱成驤聯)有朋自六安來,貽我瓜片少許,葉大而綠,飲之有荒野的氣息撲鼻。其中西瓜茶一種,真有西瓜風味。我曾過洞庭,舟泊岳陽樓下,購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葉均如針狀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來台灣,粗茶淡飯,頗想傾阮囊之所有在飲茶一端偶作豪華之享受。一日過某茶店,索上好龍井,店主將我上下打量,取八元一斤之茶葉以應,余示不滿,乃更以十二元者奉上,余仍不滿,店主勃然色變,厲聲曰:「買東西,看貨色,不能專以價錢定上下。提高價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愛其戇直。現在此茶店門庭若市,已成為業中之翹楚。
此後我飲茶,但論品位,不問價錢。
茶之以濃釅勝者莫過於工夫茶。《潮嘉風月記》說工夫茶要細炭初沸連壺帶碗潑澆,斟而細呷之,氣味芳烈,較嚼梅花更為清絕。我沒嚼過梅花,不過我旅居青島時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飲酩酊,輒相偕走訪一潮州幫巨商於其店肆。肆後有密室,菸具、茶具均極考究,小壺小盅有如玩具。更有孌婉卯童伺候煮茶、燒煙,因此經常飽吃工夫茶,諸如鐵觀音、大紅袍,吃了之後還攜帶幾匣回家。不知是否故弄玄虛,謂爐火與茶具相距以七步為度,沸水之溫度方合標準。舉小盅而飲之,若飲罷徑自返盅於盤,則主人不悅,須舉盅至鼻頭猛嗅兩下。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欖,舌根微澀,數巡之後,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罷不能。喝工夫茶,要有工夫,細呷細品,要有設備,要人服侍,如今亂糟糟的社會裡誰有那麼多的工夫?紅泥小火爐哪裡去找?伺候茶湯的人更無論矣。普洱茶,漆黑一團,據說也有綠色者,泡烹出來黑不溜秋,粵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陽樓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脝不得動彈,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惡,唯一般茶館應市者非上品。台灣的烏龍,名震中外,大量生產,佳者不易得。處處標榜凍頂,事實上哪裡有那麼多的凍頂?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煙。提起喝茶的藝術,現在好像談不到了,不提也罷。
下棋
下棋是為了消遣,觀棋也是有趣事
有一種人我最不喜歡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養的人。殺死他一大塊,或是抽了他一個車,他神色自若,不動火,不生氣,好像是無關痛癢,使得你覺得索然寡味。君子無所爭,下棋卻是要爭的。當你給對方一個嚴重威脅的時候,對方的頭上青筋暴露,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地在額上陳列出來,或哭喪著臉作慘笑,或咕嘟著嘴作吃屎狀,或抓耳撓腮,或大叫一聲,或長吁短嘆,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詞,或一串串的噎嗝打個不休,或紅頭漲臉如關公,種種現象,不一而足,這時節你「行有餘力」便可以點起一支煙,或啜一碗茶,靜靜地欣賞對方的苦悶的象徵。我想獵人困逐一隻野兔的時候,其愉快大概略相仿佛。因此我悟出一點道理,和人下棋的時候,如果有機會使對方受窘,當然無所不用其極;如果被對方所窘,便努力做出不介意狀,因為既不能積極地給對方以苦痛,只好消極地減少對方的樂趣。
自古博弈並稱,全是屬於賭的一類,而且只是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略勝一籌而已。不過弈雖小術,亦可以觀人。相傳有慢性人,見對方走當頭炮,便左思右想,不知是跳左邊的馬好,還是跳右邊的馬好,想了半個鐘頭而遲遲不決,急得對方拱手認輸。是有這樣的慢性人,每一著都要考慮,而且是加慢地考慮,我常想這種人如加入龜兔競賽,也必定可以獲勝。也有性急的人,下棋如賽跑,劈劈啪啪,草草了事,這仍舊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一貫作風。下棋不能無爭,爭的範圍有大有小,有斤斤計較而因小失大者,有不拘小節而眼觀全局者,有短兵相接做生死斗者,有各自為戰而旗鼓相當者,有趕盡殺絕一步不讓者,有好勇鬥狠同歸於盡者,有一面下棋一面誚罵者,但最不幸的是爭的範圍超出了棋盤,而拳足交加。有下象棋者,久而無聲響,排闥視之,闃不見人,原來他們是在門后角里扭作一團,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在他的口裡挖車呢。被挖者不敢出聲,出聲則口張,口張則車被挖回,挖回則必悔棋,悔棋則不得勝,這種認真的態度憨得可愛。我曾見過二人手談,起先是坐著,神情瀟灑,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勢吃緊,兩人都站起來了,劍拔弩張,如鬥鵪鶉,最後到了生死關頭,兩個人跳到桌上去了!
笠翁《閒情偶寄》說弈棋不如觀棋,因觀者無得失心,觀棋是有趣的事,如看鬥牛、鬥雞、鬥蟋蟀一般,但是觀棋也有難過處,觀棋不語是一種痛苦。喉間硬是癢得出奇,思一吐為快。看見一個人要入陷阱而不作聲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說得中肯,其中一個人要厭恨你,暗暗地罵一聲:「多嘴驢!」另一個人也不感激你,心想:「難道我還不曉得這樣走!」如果說得不中肯,兩個人要一齊嗤之以鼻:「無見識奴!」如果根本不說,憋在心裡,受病。所以有人於挨了一個耳光之後還撫著熱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車,要抽車!」
下棋只是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這樣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為它頗合於人類好鬥的本能,這是一種「鬥智不鬥力」的遊戲。所以瓜棚豆架之下,與世無爭的村夫野老不免一枰相對,消此永晝;鬧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閒階級的人士下棋消遣,「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宦海里翻過身最後退隱東山的大人先生們,髀肉復生,而英雄無用武之地,也只好閒來對弈,了此殘生,下棋全是「剩餘精力」的發泄。人總是要斗的,總是要鉤心鬥角地和人爭逐的。與其和人爭權奪利,還不如在棋盤上多占幾個宮;與其招搖撞騙,還不如在棋盤上抽上一車。宋人筆記曾載有一段故事:「李訥僕射,性卞急,酷好弈棋,每下子安詳,極於寬緩。往往躁怒作,家人輩則密以弈具陳於前,訥睹,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南部新書》)下棋,有沒有這樣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說,不過有人下起棋來確實是把性命都可置諸度外。我有兩個朋友下棋,警報作,不動聲色,俄而彈落,棋子被震得在盤上跳蕩,屋瓦亂飛,其中一位棋癮較小者變色而起,被對方一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輸了。」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
寫字
從前,寫字是一件大事
在從前,寫字是一件大事,在「念背打」教育體系當中占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從描紅模子的橫平豎直,到寫墨卷的黑大圓光,中間不知有多大艱苦。記得小時候寫字,老師冷不防地從你腦後把你的毛筆抽走,弄得你一手掌的墨,這證明你執筆不堅,是要受懲罰的。這樣惡作劇還不夠,有的在筆管上套大銅錢,一個,兩個,乃至三四個,搖動筆管只覺頭重腳輕,這原理是和國術家腿上綁沙袋差不多,一旦解開重負便會身輕似燕極盡飛檐走壁之能事,如果練字的時候筆管上馱著好幾兩重的金屬,一旦握起不加附件的竹管,當然會龍飛蛇舞,得心應手了。寫一寸徑的大字,也有人主張用懸腕法,甚至懸肘法,寫字如站樁,挺起腰板,咬緊牙關,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在這種姿態中寫出來的字,據說是能力透紙背。現代的人無須受這種折磨。「科舉」已經廢除了,只會寫幾個「行」「閱」「如擬」「照辦」,便可為官。自來水筆代替了毛筆,橫行左行也可以應酬問世,寫字一道,漸漸地要變成「國粹」了。
當作一種藝術看,中國書法是很獨特的。因為字是藝術,所以什麼「永字八法」之類的說教,其效用也就和「新詩做法」「小說做法」相差不多。繩墨當然是可以教的,而巧妙各有不同,關鍵在於個人。寫字最容易泄露一個人的個性,所謂「字如其人」大抵不誣。如果每個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謹;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豬,其人必近於「五百斤油」。所以鄭板橋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傾斜古怪,才和他那吃狗肉傲公卿的氣概相稱,顏魯公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端莊凝重,才和他的臨難不苟的品格相合,其間無絲毫勉強。
在「文字國」里,需要寫字的地方特別多。擘窠大字至蠅頭小楷,都有用途。可惜的是,寫字的人往往不能用其所長,且常用錯了地方。譬如,鑿石摹壁的大字,如果不能使山川生色,就不如給當鋪醬園寫寫招牌,至不濟也可以給煤棧寫「南山高煤」。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題詩,改寫春聯或「抬頭見喜」就合適得多。有的人寫字技術非常嫻熟,在茶壺蓋上寫「一片冰心」是可以勝任的,卻偏愛給人題跋字畫。中堂條幅對聯,其實是人人都可以寫的,不過懸掛的地點應該有個分別,有的宜於掛在書齋客堂,有的宜於掛在飯鋪理髮館,求其環境配合,氣味相投,如是而已。
寫字最容易泄露一個人的個性,所謂「字如其人」大抵不誣。
「善書者不擇筆」,此說未必盡然,禿筆寫鐵線篆,未嘗不可,臨趙孟頫《心經》就有困難。字寫得堅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毫。筆墨紙硯,對於字的影響是不可限量的。有時候寫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還講究一點特殊的技巧,最妙者無過於某公之一筆虎,八尺的宣紙,布滿了一個虎字,氣勢磅礴,一氣呵成,尤其是那一直豎,頂天立地的筆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嚇人。據說,這是有特別辦法的,法用馬弁一名,牽著紙端,在寫到那一豎的時候把筆頓好,喊一聲「拉」,馬弁牽著紙就往後扯,筆直的一豎自然完成。
寫字的人有癮,癮大了就非要替人寫字不可,看著人家的白扇面,就覺得上面缺點什麼,至少也應該有「精氣神」三個字。相傳有人愛寫字,尤其是愛寫扇子,後來腿壞,以至無扇可寫。人問其故,原來是大家見了他就跑,他追趕不上了。如果字真寫到好處,當然不需腿健,但寫字的人究竟是腿健者居多。
讀畫
我們說讀畫,實在是在畫裡尋詩
《隨園詩話補遺》卷六:「畫家有讀畫之說。余謂畫無可讀者,讀其詩也。」隨園老人這句話是有見地的。讀是讀誦之意,必有文章詞句然後方可讀誦,畫如何可讀?所以讀畫雲者,應該是讀誦畫中之詩。
詩與畫是兩個類型,在對象、工具、手法各方面均不相同。但是類型的混淆,古已有之。在西洋,所謂Ut pictura poesis,「詩既如此,畫亦同然」,早已成為藝術批評上的一句名言。我們中國也特別稱道王摩詰的「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究竟詩與畫是各有領域的。我們讀一首詩,可以欣賞其中的景物的描寫,所謂「歷歷如繪」。但詩之極致究竟別有所在,其著重點在於人的概念與情感。所謂詩意、詩趣、詩境,雖然多少有些抽象,究竟是以語言文字來表達最為適宜。我們看一幅畫,可以欣賞其中所蘊藏的詩的情趣,但是並非所有的畫都有詩的情趣,而且畫的主要的功用是在描繪一個意象。我們說讀畫,實在是在畫裡尋詩。
「蒙娜麗莎」的微笑,即是微笑,笑得美,笑得甜,笑得有味道,但是我們無法追問她為什麼笑,她笑的是什麼。儘管有許多人在猜這個微笑的謎,其實都是多此一舉。有人以為她是因為發現自己懷孕了而微笑,那微笑代表女性的驕傲與滿足。有人說:「怎見得她是因為發覺懷孕而微笑呢?也許她是因為發覺並未懷孕而微笑呢?」這樣地讀下去,是讀不出所以然來的。會心的微笑,只能心領神會,非文章詞句所能表達。像《蒙娜麗莎》這樣的畫,還有一些奧秘的意味可供揣測,此外像Watts的《希望》,畫的是一個女人跨在地球上彈著一隻斷了弦的琴,也還有一點象徵的意思可資領會,但是Sorolla的《二姊妹》,除了耀眼的陽光之外還有什麼詩可讀?再如Sully的《戴破帽子的孩子》,畫的是一個孩子頭上頂著一個破帽子,除了那天真無邪的臉上的光線掩映之外還有什麼詩可讀?至於Chase的一幅《靜物》,可能只是兩條死魚翻著白肚子躺在盤上,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畫的美妙處在於透過視覺而直訴諸人的心靈,畫給人的一種心靈上的享受,不可言說,說便不著。
也許中國畫裡的詩意較多一點。畫山水不是「春山煙雨」,就是「江皋煙樹」,不是「雲林行旅」,就是「春浦帆歸」,只看畫題,就會覺得詩意盎然。尤其是文人畫家,一肚皮不合時宜,在山水畫中寄託了隱逸超俗的思想,所以山水畫的境界成了中國畫家人格之最完美的反映。即使是小幅的花卉,像李復堂、徐青藤的作品,也有一股豪邁瀟灑之氣躍然紙上。
畫中已經有詩,有些畫家還怕詩意不夠明顯,在畫面上更題上或多或少的詩詞字句。自宋以後,這已成了大家所習慣接受的形式,有時候畫上無字反倒覺得缺點什麼。中國字本身有其藝術價值,若是題寫得當,也不難看。西洋畫無此便利,《拾穗人》上面若是用鵝翎管寫上一首詩,那就不堪設想。在畫上題詩,至少說明了一點,畫裡面的詩意有用文字表達的必要。一幅酣暢的潑墨畫,畫著有兩棵大白菜,墨色濃淡之間充分表示了畫家筆下控制水墨的技巧,但是畫面的一角題了一行大字:「不可無此味,不可有此色。」這張畫的意味不同了,由純粹的畫變成了一幅具有道德價值的概念的插圖。金冬心的一幅墨梅,篆籀縱橫,密圈鐵線,清癯高傲之氣撲入眉宇,但是半幅之地題了這樣的詞句:「晴窗呵凍,寫寒梅數枝,勝似與貓兒狗兒盤桓也……」頓使我們的注意力由斜枝細蕊轉移到那個清高的畫士。畫的本身應該能夠表現畫家所要表現的東西,不需另假文字為之說明,題畫的辦法有時使畫不復成為純粹的畫。
我想畫的最高境界不是可以讀得懂的,一說到讀便牽涉到文章詞句,便要透過思想的程序,而畫的美妙處在於透過視覺而直訴諸人的心靈,畫給人的一種心靈上的享受,不可言說,說便不著。
書法
儒雅為業,險絕歸於平正
《顏氏家訓》第十九:「真草書跡,微須留意。江南諺云:『尺牘書疏,千裡面目也』。承晉、宋餘俗,相與事之,故無頓狼狽者。吾幼承門業,加性愛重,所見法書亦多,而玩習功夫頗至,遂不能佳者,良由無分故也。然而此藝不須過精。夫巧者勞而智者憂,常為人所役使,更覺為累。韋仲將遺戒,深有以也……」
這一段話很有意思。顏之推教子弟留意書法,但無須過精,這就和他教子弟做官但不可做大官的意思一樣,要合乎中庸之道,真不愧為「儒雅為業」的口吻。他說此藝不可過精,理由是怕為人役,他舉了韋仲將的往事為戒。韋誕,字仲將,三國魏京人,工文善書,明帝時官侍中,凌雲殿成,匠人一時糊塗,榜未題字就掛上去了,乃命誕上去補寫。用轆轆引他上去,寫完之後鬚髮皆白。大概此人患有「高空恐怖症」,否則不至嚇成那個樣子。可謂藝高而膽不大。然人為書名所累,其事亦大可哀。
這樣尷尬的事,現在不會再有。世人重名,不大懂得書的工拙。而有一些自以為能書者,不知藏拙,遇有機會題端書匾寫市招,輒欣然應命。常在市肆間見擘窠大字,映入眼底,儼然名人墨跡,實則拋筋露骨,拘攣歪斜,如死蛇僵蚓,或是虛泡囊腫,近似墨豬,名副其實的獻醜。
「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
或謂毛筆式微,善書者將要絕跡。我不這樣悲觀。書法本來不是盡人能精的。自古以來,琴棋書畫雅人深致,但是卓然成家者能有幾人?而且善棋者未必都能琴,善畫者未必皆精於書,藝有專長,難於兼擅。當今四五十歲一代,書法佳妙者亦尚頗有幾位,或「馳驅筆陣」「其腕似鐵」,或大筆如椽,龍舞蛇飛。我都非常喜愛,雅不欲厚古薄今。精於書法者,半由功力,半由天分,不能強致。讀書種子不絕,書法即不會中斷。此事不能期望於大眾,只能由少數天才維持於不墜。我幼時上學,提墨盒,捧硯台,描紅模子,寫九宮格,臨碑帖,寫白摺子,頗吃了一陣苦頭,但是不久,不知怎樣的毛筆墨盒硯台都不見了,代之而興的是墨水鋼筆原子筆。本來寫書信寫稿子都是用毛筆的,一下子改用了鋼筆原子筆。在我個人,現在用毛筆寫字好像是介乎痛苦與快樂之間的一種活動。偶然拿起毛筆,頓時覺得往事如煙,似曾相識。而搖動筆桿,有如千鈞之重,揮毫落紙,全然不聽使喚,其笨拙不在「狗熊耍扁擔」之下。在故宮博物院,看到名家書法,例如王羲之父子的真跡,如行雲流水一般地蕭散,「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我痴痴地看,呆呆地看,我愛,我恨,我怨,愛古人書法之高妙,恨自己之不成材,怨上天對一般人賦予之吝嗇。
雖然書法不是不盡能精,也不一定要人人都能用毛筆,最低限度傳統寫字的方法是應該尊重的。倉頡造字,我們卻不能隨便地以倉頡自居。簡體字自古有之,不自今日始,但是簡也有簡的道理,而且是約定俗成,不是可以任意亂來的。草書有用,並且很美,但是也有一定的草法,章草、狂草都有一定的結構格局。于右任先生提倡的標準草書可謂集大成。書法常能表現一個人的性格風度,鄭板橋的字怪,因為他人怪,我們欣賞他的字而不嫌其怪。他的詩書畫融為一體,三絕其實只是一絕。蔣心餘論板橋的幾句詩:「板橋作字如寫蘭,波磔奇古形翩翩。板橋寫蘭如作字,秀葉疏花見奇致。」他寫竹也是如同做書。有板橋那樣的情懷才能有那樣的書畫。有人看他寫的「難得糊塗」四個大字便刻意模仿,居然把他的怪處模擬得有幾分像是真的,這不僅是如東施之效顰,簡真是如孫壽的齲齒笑,徒形其丑。孫過庭《書譜》說:「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書家練過險絕的階段還是歸於平正的。初學的人求其分布平正,已經不易,不必一下手便出怪。我看見有些年輕人寫字時常不守規矩,例如把「口」字一律寫成為「厶」字,甚至「田」字、「國」字也不例外,一律寫成為尖頭怪胎。顏之推所說:「尺牘書疏,千裡面目。」像這樣的面目簡直是面目可憎。
書房
書房,多麼典雅的一個名詞
書房,多麼典雅的一個名詞!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個書香人家。書香是與銅臭相對的。其實書未必香,銅亦未必臭。周彝商鼎,古色斑斕,終日摩挲亦不覺其臭,鑄成錢幣才沾染市儈味,可是不複流通的布、泉、刀、錯又常為高人賞玩之資。書之所以為香,大概是指松煙油墨印上了毛邊、連史,從不大通風的書房裡散發出來的那一股怪味,不是桂馥蘭薰,也不是霉爛餿臭,是一股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怪味。這種怪味只有書房裡才有,而只有士大夫家才有書房。書香人家之得名大概是以此。
寒窗之下苦讀的學子多半是沒有書房,囊螢鑿壁的就更不用說。所以對於寒苦的讀書人,書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豪華神仙世界。伊士珍《琅嬛記》:張華游於洞宮,遇一人引至一處,別是天地,每室各有奇書,華歷觀諸室書,皆漢以前事,多所未聞者,問其地,曰:「琅嬛福地也。」這是一位讀書人希求冥想一個理想的讀書之所,乃托之於神仙夢境。其實除了赤貧的人饔飧不繼談不到書房外,一般的讀書人,如果肯要一個書房,還是可以好好布置出一個來的。有人分出一間房子來養雞,也有人分出一間房子養狗,就是勻不出一間做書房。我還見過一位富有的知識分子,他不但沒有書房,也沒有書桌,我親見他的公子趴在地板上讀書,他的女公子用塊木板在沙發上寫字。
一個正常的良好的人家,每個孩子應該擁有一個書桌,主人應該擁有一間書房。書房的用途是藏圖書並可讀書寫作於其間,不是用以公開展覽藉以驕人的。「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這種話好像是很瀟灑而狂傲,其實是心尚未安無可奈何的解嘲語,徒見其不丈夫。書房不在大,亦不在設備佳,適合自己的需要便是,侷促在幾尺寬的走廊一角,只要放得下一張書桌,依然可以作為一個讀書寫作的工廠,大量出貨。光線要好,空氣要流通,紅袖添香是不必要的,既沒有香,「素腕舉,紅袖長」反倒會令人心有別注。書房的大小好壞,和一個讀書寫作的成績之多少高低,往往不成正比例。有好多著名作品是在監獄裡寫的。
我看見過的考究的書房當推宋春舫先生的楬木廬為第一,在青島的一個小小的山頭上,這書房並不與其寓邸相連,是單獨的一棟。環境清幽,只有鳥語花香,沒有塵囂市擾。《太平清話》:「李德茂環積墳籍,名曰書城。」我想那書城未必能和楬木廬相比。在這裡,所有的圖書都是放在玻璃櫃裡,櫃比人高,但不及棟。我記得藏書是以法文戲劇為主。所有的書都精裝,不全是buckram(膠硬粗布),有些是真的小牛皮裝訂(half calf,ooze calf,etc),燙金的字在書脊上排著隊閃閃發亮。也許這已經超過了書房的標準,微近於藏書樓的性質,因為他還有一冊精印的書目,普通的讀書人誰也不會把他書房裡的圖書編目。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八道灣的書房,原名苦雨齋,後改為苦茶庵,不離苦的味道。小小的一幅橫額是沈尹默寫的。是北平式的平房,書房占據了里院上房三間,兩明一暗。裡面一間是知堂老人讀書寫作之處,偶然也延客品茗,几淨窗明,一塵不染。書桌上文房四寶井然有致。外面兩間像是書庫,約有十個八個書架立在中間,圖書中西兼備,日文書數量很大。真不明白苦茶庵的老和尚怎麼會掉進了泥淖一輩子洗不清!
聞一多的書房,和「聞一多先生的書桌」一樣,充實、有趣而亂。他的書全是中文書,而且幾乎全是線裝書。在青島的時候,他仿效青島大學圖書館庋藏中文圖書的辦法,給成套的中文書裝制藍布面,用白粉寫上宋體字的書名,直立在書架上。這樣的裝備應該是很整齊可觀,但是主人要做考證,東一部西一部的圖書便要從書架上取下來參加獺祭的行列了,其結果是短榻上、地板上,唯一的一把木根雕制的太師椅上,全都是書。那把太師椅玲瓏幫硬,可以入畫,不宜坐人,其實亦不宜於堆書,卻是他書齋中最惹眼的一個點綴。
潘光旦在清華南院的書房另有一種情趣。他是以優生學專家的素養來從事我國譜牒學研究的學者,他的書房收藏這類圖書極富。他喜歡用書護,那就是用兩塊木板將一套書夾起來,立在書架上。他在每套書系上一根竹製的書籤,簽上寫著書名。這種書籤實在很別致,不知杜工部《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其三所謂「書籤藥里封蛛網」的書籤是否即系此物。光旦一直在北平,失去了學術研究的自由,晚年喪偶,又復失明,想來他書房中那些書籤早已封塵網了!
汗牛充棟,未必是福。喪亂之中,牛將安覓?多少愛書的人士都把他們苦心聚集的圖書拋棄了,而且再也鼓不起勇氣重建一個像樣的書房。藏書而充棟,確有其必要,例如從前我家有一部小字本的圖書集成,擺滿上與梁齊的靠著整垛山牆的書架,取上層的書須用梯子,爬上爬下很不方便,可是充棟的書架有時仍是不可少。我來台灣後,一時興起,興建了一個連在牆上的大書架,鄰居綢緞商來參觀,嘆曰:「造這樣大的木架有什麼用,給我擺列綢緞尺頭倒還合用。」他的話是不錯的,書不能令人致富。書還給人帶來麻煩,能像郝隆那樣七月七日在太陽底下曬肚子就好,否則不堪衣魚之擾,真不如儘量地把圖書塞入腹笥,曬起來方便,運起來也方便。如果圖書都能做成「顯微膠片」納入腹中,或者放映在腦子裡,則書房就成為不必要的了。
詩人
不失赤子之心的人
有人說:「在歷史裡一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這話不錯。看看古代詩人畫像,一個個的都是寬衣博帶,飄飄欲仙,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輞川圖》里的人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觴,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態蕭然,我們只覺得摩詰當年,千古風流,而他在苦吟時墮入醋瓮里的那副尷尬相,並沒有人給他寫書流傳;我們憑弔浣花溪畔的工部草堂,遙想杜陵野老典衣易酒卜居茅茨之狀,吟哦滄浪,主管風騷,而他在耒陽狂啖牛炙白酒脹飫而死的景象,卻不雅觀。我們對於死人,照例是隱惡揚善,何況是古代詩人,篇章遺傳,好像是痰唾珠璣,縱然有些小小乖僻,自當加以美化,更可資為談助。王摩詰墮入醋瓮,是他自己的醋瓮,不是我們家的水缸;杜工部旅中困頓,累的是耒陽知縣,不是向我家叨擾。一般人讀詩,猶如觀劇,只是在前台欣賞,並無須廁身後台打聽優伶身世,即使刺聽得多少奇聞軼事,也只合作為梨園掌故而已。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雖然幾乎家家門口都寫著「詩書繼世長」,懂得詩的人並不多。如果我是一個名利中人,而隔壁住著一個詩人,他的大作永遠不會給我看,我看了也必以為不值一文錢,他會給我以白眼,我看看他一定也不順眼。詩人沒有常光顧理髮店的,他的頭髮作飛蓬狀,作獅子狗狀,作藝術家狀。他如果是穿中裝的,一定像是算命瞎子,兩腳泥;他如果是穿西裝的,一定是像賣毛毯子的白俄,一身灰。他遊手好閒,他白晝做夢,他無病呻吟,他有時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有時終年流浪,到處為家,他哭笑無常,他飲食無度,他有時貧無立錐,他有時揮金似土。如果是個女詩人,她口裡可以銜只大雪茄;如果是男的,他向各形各色的女人去膜拜。他喜歡煙、酒、小孩、花草、小動物——他看見一隻老鼠可以做一首詩,他在胸口上摸出一隻虱子也會做成一首詩。他的生活習慣有許多與人不同的地方。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曾和一個詩人比鄰,有一次同出遠遊,詩人未帶牙刷,據云留在家裡為太太使用,問之曰:「你們原來共用一把麼?」詩人大驚曰:「難道你們是各用一把麼?」
詩人住在隔壁,是個怪物,走在街上尤易引起誤會。伯朗寧有一首詩《當代人對詩人的觀感》,描寫一個西班牙的詩人性好觀察社會人生,以致被人誤認為是一個特務,這是何等地譏諷!他穿的是一身破舊的黑衣服,手杖敲著地,後面跟著一條禿瞎老狗,看著鞋匠修理皮鞋,看人切檸檬片放在飲料里,看焙咖啡的火盆,用半隻眼睛看書攤,誰虐打牲畜誰咒罵女人都逃不了他的注意——所以他大概是個特務,把觀察所得呈報國王。看他那個模樣兒,上了點年紀,那兩道眉毛,虧他的眼睛在下面住著,鼻子的形狀和顏色都像魔爪。某甲遇難,某乙失蹤,某丙得到他的情婦——還不都是他干下的事?他費這樣大的心機,也不知得多少報酬。大家都說他回家用晚膳的時候,燈火輝煌,牆上掛著四張名畫,二十名裸體女人給他捧盤換盞。其實,這可憐的人過的乃是另一種生活,他就住在橋邊第三家,新油刷的一幢房子,全街的人都可以看見他交叉著腿,把腳放在狗背上,和他的女僕在打紙牌,吃的是酪餅水果,十點鐘就上床睡了。他死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破大衣,沒膝的泥,吃的是麵包殼,髒得像一條熏魚。
這位西班牙的詩人還算是幸運的,被人當作特務,在另一個國度里,這樣一個形跡可疑的詩人可能成為特務的對象。
變戲法的總要念幾句咒,故弄玄虛,增加他的神秘。詩人也不免幾分江湖氣,不是謫仙,就是鬼才,再不就是夢筆生花,總有幾分陰陽怪氣。外國詩人更厲害,做詩時能直接地禱求神助,好像是仙靈附體的樣子。
一顆沙里看出一個世界,
一朵野花里看出一個天堂,
把無限抓在你的手掌里,
把永恆放進一剎那的時光。
若是沒有一點慧根的人,能說出這樣的鬼話麼?你不懂?你是蠢才!你說你懂,你便可躋身於風雅之林,你究竟懂不懂,天知道。
大概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做詩人的一段經驗。在「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節,看花謝也心驚,聽貓叫也難過,詩就會來了,如枝頭舒葉那麼自然。但是入世稍深,漸漸煎熬成為一顆「煮硬了的蛋」,散文從門口進來,詩從窗口出去了。「嘴唇在不能親吻的時候才肯唱歌。」一個人如果達到相當年齡,還不失赤子之心,經風吹雨打,方寸間還能詩意盎然,他是得天獨厚,他是詩人。
詩不能賣錢,一首新詩,如拈斷數根須即能脫稿,那成本還是輕的,怕的是像牡蠣肚裡的一顆明珠,那本是一塊病,經過多久的滋潤涵養才能磨鍊孕育成功,寫出來到哪裡去找顧主?詩不能給富人客廳里擺設做裝潢,詩不能給廣大的讀者以娛樂。富人要的是字畫珍玩,大眾要的是小說戲劇,詩,短短一橛,充篇幅都不中用。詩是這樣無用的東西,所以以詩為業的詩人,如果住在你的隔壁,自然是個笑話。將來在歷史上能否就成為神聖,也很渺茫。
音樂
「音樂的耳朵」不是人人有的
一個朋友來信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煩惱過。住在我的隔壁的是一群在×××服務的女孩子,一回到家便大聲歌唱,所唱的無非是些××歌曲,但是她們唱的腔調證明她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原制曲者所要產生的效果。我不能請她們閉嘴,也不能喊『通』,只得像在理髮館洗頭時無可奈何地用棉花塞起耳朵來……」
我同情於這位朋友,但是他的煩惱不是他一個人有的。我常想,音樂這樣東西,在所有的藝術里,是最富於侵略性的。別種藝術,如圖畫雕刻,都是固定的,你不高興欣賞便可以不必寓目,各不相擾;唯獨音樂,聲音一響,隨著空氣波盪而來,照直侵入你的耳朵,而耳朵平常都是不設防的,只得毫無抵禦地任它震盪刺激。自以為能書善畫的人,誠然也有令人不舒服的時候。據說有人拿著素扇跪在一位書畫家面前,並非敬求墨寶,而是求他高抬貴手,別糟蹋他的扇子。這究竟是例外情形。書家畫家並不強迫人家瞻仰他的作品,而所謂音樂也者,則對於凡是在音波所及的範圍以內的人,一律強迫接受,也不管其效果是沁人肺腑,抑是令人作嘔。
我的朋友對隔壁音樂表示不滿,那情形還不算嚴重。我曾經領略過一次四人合唱,使我以後對於音樂會一類的集會輕易不敢問津。一陣彩聲把四位歌者送上演台,鋼琴聲響動,四位歌者同時張口,我登時感覺到有五種高低疾徐全然不同的調子亂擂我的耳鼓,四位歌者唱出四個調子,第五個聲音是從鋼琴里發出來的,五縷聲音攪作一團,全不和諧。當時我就覺得心旌顫動,飄飄然如失卻重心,又覺得身臨歧路,彷徨無主的樣子。我回顧四座,大家都面面相覷,好像都各自準備逃生,一種分崩離析的空氣瀰漫於全室。像這樣的音樂是極傷人的。
「音樂的耳朵」不是人人有的,這一點我承認,也許我就是缺乏這種耳朵。也許是我的環境不好,使我的這種耳朵,沒有適當地發育。我記得在學校宿舍里住的時候,對面樓上住著一位音樂家,還是「國樂」,每當夕陽下山,他就臨窗獻技,引吭高歌,配著胡琴他唱「我好比……」,在這時節我便按捺不住,頗想走到窗前去大聲地告訴他,他好比是什麼。我頂怕聽胡琴,北平最好的名手××我也聽過多少次數,無論他技巧怎樣純熟,總覺得唧唧的聲音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抓。別種樂器,我都不討厭,曾聽古琴彈奏一段《梧桐雨》,琵琶亂彈一段《十面埋伏》,都覺得那確是音樂,唯獨胡琴與我無緣。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里曾說起有人一聽見蘇格蘭人的風笛便要小便,那只是個人的怪癖。我對胡琴的反感亦只是一種怪癖吧?皮黃戲裡的青衣花旦之類,在戲院廣場裡令人毛髮倒豎,若是清唱則尤不可當,嚶然一叫,我本能地要抬起我的腳來,生怕是腳底下踩了誰的脖子。近聽漢戲,黑頭花臉亦唧唧銳叫,令人坐立不安;秦腔尤為激昂,常令聽者隨之手忙腳亂,不能自已。我可以聽音樂,但若聲音發自人類的喉嚨,我便看不得粗了脖子紅了臉的樣子。我看著危險,我著急。
真正聽京戲的內行人懷裡揣著兩包茶葉,踱到邊廂一坐,聽到妙處,搖頭擺尾,隨聲擊節,閉著眼睛體味聲調的妙處,這心情我能了解,但是他付了多大的代價!他聽了多少不願意聽的聲音才能換取這一點音樂的陶醉!到如今,聽戲的少,看戲的多。唱戲的亦竟以肺壯氣長取勝,而不復重韻味,唯簡單節奏尚是多數人所能體會,鏗鏘的鑼鼓,油滑的管弦,都是最簡單不過的,所以缺乏藝術教養的人,如一般大腹賈、大人先生、大學教授、大家閨秀、大名士、大豪紳,都趨之若鶩,自以為是在欣賞音樂。
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我們的音樂(戲劇除外)也在蛻變,從「毛毛雨」起以至於現在流行×××之類,都是中國小調與西洋某一級音樂的混合,時而中菜西吃,時而西菜中吃,將來成為怎樣的定型,我不知道。我對音樂既不能做絲毫貢獻,所以也很坦然地甘心放棄欣賞音樂的權利,除非為了某種機緣必須「共襄盛舉」不得不到場備員。至於像我的朋友所抱怨的那種隔壁歌聲,在我則認為是一種不可避免的自然現象,恰如我們住在屠宰場的附近便不能不聽見豬叫一樣,初聽非常淒絕,久後亦就安之。夜深人靜,荒涼的路上往往有人高唱「一馬離了西涼界……」,我原諒他,他怕鬼,用歌聲來壯膽,其行可惡,其情可憫。但是在天微明時練習吹喇叭,則是我所不解。「打——答——大——滴——」,一聲比一聲高,高到聲嘶力竭,吹喇叭的人顯然是很吃苦,可是把多少人的睡眠給毀了,為什麼不在另一個時候練習呢?
在原則上,凡是人為的音樂,都應該寧缺毋濫。因為沒有人為的音樂,頂多是落個寂寞。而按其實,人是不會寂寞的。小孩的哭聲、笑聲、小販的吆喝聲、鄰人的打架聲、市裡的喧豗聲,到處「吃飯了麼?」「吃飯了麼?」的原是應酬而現在變成性命交關的問答聲——實在寂寞極了,還有村裡的雞犬聲!最令人難忘的還有所謂天籟。秋風起時,樹葉颯颯的聲音,一陣陣襲來,如潮湧,如急雨,如萬馬奔騰,如銜枚疾走。風定之後,細聽還有枯乾的樹葉一聲聲地打在階上。秋雨落時,初起如蠶食桑葉,窸窸窣窣,繼而淅淅瀝瀝,打在蕉葉上清脆可聽。風聲雨聲,再加上蟲聲鳥聲,都是自然的音樂,都能使我發生好感,都能驅除我的寂寞,何貴乎聽那「我好比……我好比……」之類的歌聲?然而此中情趣,不足為外人道也。
雅人雅事
壁上題詩
頂高頂白的一垛山牆,太沒有意思,太不雅觀,我們最好在上面題一首詩。在山清水秀的風景所在,題詩在壁上尤其是一件不可少的舉動。然而這一件雅事只能在我們雅人最多的中國舉行。謂余不信,請你環遊全球的風景所在,然後再回到我們中國來,比較比較看,什麼地方壁上題的詩多。
我說壁上題詩,是雅人雅事。第一,題詩非要詩人不可,這一來我們中國人就占便宜,隨便張三李四都可以做兩首詩。用心一點的,作出詩來有時平仄還可以調。上海街旁告地狀的朋友,哪一位不是詩中聖手?他們能夠把衷腸積愫千言萬語,都編成七個字一句、七個字一句的,不多不少,整整齊齊,這就不容易。他們既能告地狀,便可以告牆狀。我們中國詩人之多,似乎也就不難於想像了。
第二,題詩要求其歷久不滅。於是在工具上不能不講求,我們中國的筆墨是再好不過。外國人里也有一兩個平仄尚調的詩人,但是一管自來水筆何能在牆上題詩,詩興來時只得嘴裡哼哼兩聲了事,所以題壁的雅事不能不讓我們中國人獨步了。還有,題詩要題在高不可攀、深不可探的地方,才能歷久不滅。寺殿上的匾額,我們若能爬上去題上一首五言絕句,別人一定不易拂拭磨滅,說不定這首詩就流傳了。山谷間的摩崖,誰也不去損傷它,也是最妙的地方。所以題詩要題得滿坑滿谷,愈奇特的地方愈妙。然而這攀高尋幽的舉動,又非雅人不辦。
壁上題詩的雅人,最要緊的是膽大。詩的好壞沒有大關係,只要能把牆壁上空白的地方補滿,便算功德。據說有一位刻薄的人,游某名勝,看看牆上題詩甚多,皆不稱意,於是也援筆立題一絕曰:「放屁在高牆,如何牆不倒?細看那邊時,原來抵住了!」這位先生一定是缺乏鑑賞文學的力量,才做此怪論。題詩雅人,大可不必理他。
天性不近乎詩的人,想來也不少,但是中國的牆壁的空白還有不少,為雅觀起見,非要塗滿不可的。很多讀書識字的人早就有鑒於此,所以往往不題詩而題尊姓大名,並記來游之年月日。我們游賞名勝的時候,藉此可以知道時賢足跡所至,或者也可以增加這名勝地方的歷史價值,也未可知。所以壁上題名,間接著也是保存名勝的一點意思。
雅人雅事,不止一端,壁上題詩、名,還是一件小事。
雅人雅事,不止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