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連續殺人事件 · 第十九章 不在場證明的比較

坂口安吾 《不連續殺人事件》
三輪神社前有條溪流。三輪池水位一漲,就會流入這條溪流。本來源頭就不一樣,匯集深山泉水,平時水量尚稱豐沛,剛好經由三輪神社蜿蜒至谷底,形成百坪左右的淺灘。四周岩壁峭立,陽光灑在水面,襯出碧綠色,更顯得潭水深不可測。看似靜悄悄地沉澱著,其實暗藏好幾個旋渦,所以這裡沒辦法釣魚或游泳。 穿著和服的宇津木秋子浮在水面,緩緩在旋渦中迴轉著。 雖然看起來像是從懸崖上跌下來,但也缺乏確切證據判定他殺。儘管平地鬧乾旱,山中早晚還是常下雨,八月三日傍晚和四日凌晨,也下了滂沱大雨,連足跡都被沖刷掉,因此無法在懸崖上方勘查到什麼搏鬥痕跡。 宇津木小姐的屍體在四日清早被發現,警方照例於草林寺進行解剖,結束時已近傍晚時分。由胃部消化情況研判,大概是飯後三小時到三個半小時之間慘遭殺害。 最近因為外出的人變多,所以用餐人數和時間極不規則。若想搭乘首班公車,以男人的腳程來說,也必須在七點半就從歌川家出發,所以對用餐時間大家非常有分歧。 不過,昨天八月三日,秋子小姐是和我、京子與神山夫婦一起用早餐的,記得大概是七點半左右,就連一向自詡腦筋清楚的神山也忘了瞄一眼時間,所以無法說出準確時間。因此推測行兇時間大約是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 四日晚餐後,獵犬警官要求我們以及海老冢醫生、諸井護士與下枝小姐聚集於客廳。 「搞得我也想自殺了。每次都給各位添麻煩,可是還是得忍耐,請各位多方配合。雖然還沒有明確證據證明宇津木小姐是自殺或他殺,不過我想應該自然會聯想到他殺才是。大部分自殺的人,準備自殺前會刻意做些動作,譬如脫掉鞋子,將手上東西放到地上,或是怕衣服會浮起來,會將袖子打結綁在身上,不過倒也不是每位自殺者都一定會這麼做就是了。所以就算宇津木小姐什麼都沒做,甚至拎著包包就跳下去,也不能斷定是他殺。不過因為到目前為止,有好幾件尚未解決的懸案,又發生這樣的事,因此警方理所當然會朝殺人案方向進行偵查。」 獵犬警官先說了這番開場白,感覺更加謙虛有禮。 「一如往常的偵查程序,首先請各位說明昨天的不在場證明。每次都承蒙各位多方配合,這次也請不吝賜教。」 態度猶如蔬果店老闆,親切有禮,當然我們也已經應付出心得了。 「首先照順序,先請教三宅先生,昨天你一直待在N市是吧!」 木兵衛點點頭,說:「前天特地拜託坪平太太早點準備早餐,方便準時七點半前出發,搭乘首班車,然後坐末班車回來。」 「那天尊夫人有什麼異樣嗎?」 「就我看來,那女人一直都很怪裡怪氣吧!雖然我們是一起來的,不過並沒有睡在一起,其實早就分居了。如各位所知,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大方地與王仁暗通款曲,基本上那女人根本就是個無法離開男人肉體三天的娼婦,之後的事就請各位想像了。雖然我沒有事事加以確認,反正我們已經是有名無實的夫妻,況且那女人也和其他男人暖昧不清。」 「那麼平常幾乎不和尊夫人互動囉?」 「我們之間已經形同陌路,完全陷入冷戰狀態,不是陌生人,應該說是敵人吧!」 「原來如此,像這種如同不穩定邦交國關係的女人,更難以令人忘懷是吧!恕我冒昧,難道你們不曾想過複合嗎?」 「完全沒有。我們之間不是邦交國關係,根本就是死對頭。也許國家會持續至永遠,可是人生苦短,沒必要強迫自己和討厭的傢伙和平共處,反正我們已經形同陌路。」 「話雖如此,你自己還不是不能沒有女人嗎?」光一毫不客氣地插嘴說,「也許迷戀這玩意兒是女人的一項專長,但是大爺你的專長還要再加一項,那就是驕傲自大,充其量只是個視妻子為女傭或物品的混賬男人罷了。人家好歹也是知名女作家,難怪會反抗啊!要說你個性善妒也罷,竟然在外人面前數落老婆的不是,不覺得自己更卑劣嗎?比起宇津木小姐,你的人格更令人不齒,卑鄙無恥又下流。」 木兵衛臉色蒼白,怒目瞪視卻無言反擊。 獵犬警官適時緩和氣氛,說:「那麼三宅先生也不曉得尊夫人那天有什麼預定行程囉?」 「我怎麼可能知道。」 「三宅先生是去N市找朋友嗎?」 「不是,只是覺得無聊,出門隨便晃晃,去了趟書店。對了,說到買東西,我買過一本雜誌,不過店家應該不記得我吧,可以說是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 「要搭首班車,不是很早就得出門嗎?還有誰是習慣搭往N市的首班車呢?」 沒人回應,過了半晌,木曾乃夫人開口說:「昨天我也去了趟N市,不過是搭第二班車。因為女人家出門,總得準備一下,況且腳程也比男人慢,所以只能搭上第二班車。昨天我是和京子小姐一起搭的車,在站牌又遇到諸井小姐。我們一起在N市的大正路下車,和京子小姐道別後,我去買東西,然後搭末班車回來時又巧遇京子小姐。」 「矢代夫人也是去買東西嗎?」 「不,我還順便拜訪朋友。兩三年前我住在這裡時認識的朋友,一間叫做本間和服店的老闆娘,昨天一直待在她那兒。」 獵犬警官點點頭,接著詢問諸井護士:「我總覺得問你話還真是件苦差事呢!難不成你對病人也是這般不理不睬嗎?那你又去了哪兒呢?」 「昨天周日醫院休診,我去添購藥品。」 「只是去買個藥,不需要耗到坐末班車回來吧?能否請你說明得更詳細一點?」 「之後我就隨處晃晃,出了深山到城鎮,任誰都會想到處逛逛。」 「唉!真是夠了,每次都是這種態度。」 獵犬警官照例向大家詢問每個人在N市的不在場證明,結果最明確的只有京子而已。木曾乃太太雖然到處購物,可是因為在那邊沒有熟人,所以別人也不太可能記得她。 雖然諸井護士搭第二班車,於十二點三十分抵達N市,在公車終點站前的藥房買了藥,然後搭兩點三十分發車的公車回來,不過她一下車就先將購物清單交給店家,然後到處閒逛,趕在兩點半發車前回來,接過藥包便坐上車。這中間兩小時只是在街上閒晃,沒有任何具體的不在場證明。 最誇張的是木兵衛,搭首班車於十點三十分抵達N市,一直閒晃到下午五點才搭末班車回來。 「三宅先生,整整六個小時耶!總會待在某處與人交談,應該有誰記得你吧?」 「你說的這是一般論吧!每個人癖好不同,不能概括而論。在不熟悉的地方,通常只記得走過什麼路,經過幾戶人家、森林、寺院之類的,至於是哪個方向,走了哪條路後接著是哪條路,因為所有印象都是片段的,很難拼湊成全景。我只是隨性地到處逛逛而已,這之間沒和別人交談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沒辦法生活在隨時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日子。況且我要是知道會發生這起慘劇,就會事先做好不在場證明,不是嗎?」 獵犬警官點點頭。 「那麼三宅先生,你搭首班車時有遇到誰嗎?」 「沒有,這村子沒我認識的人,也不記得人家長相,所以根本沒注意遇到誰。」 「沒和海老冢醫生一起嗎?」 「沒有。」木兵衛回答。 「那麼,搭第二班車的矢代夫人、神山夫人和諸井小姐,有遇到海老冢醫生嗎?」 海老冢露出一臉「問這什麼無聊問題」的不屑表情,不過還是勉為其難地回答:「我搭第三班車。」 「第三班車是幾點開啊?」 因為海老冢沒有回答,警官拿出公車班次表查看,班次表如下: F市發車 抵N村 抵N市 N市發車 抵N村 抵F市 7:00 8:40 10:30 7:30 9:20 11:00 9:00 10:40 12:30 9:00 10:50 12:30 11:00 12:40 14:30 10:30 12:20 14:00 13:30 15:10 17:00 14:30 16:20 18:00 17:00 18:40 20:30 17:00 18:20 20:30 「嗯,海老冢醫生是搭十二點四十分的車,下午兩點半抵達N市。」獵犬警官一副瞭然於心狀,省略向這乖僻醫生問話,轉向一馬。 「歌川先生也是去F市吧!」 「是的,從F市走了約一里山路,到位於深山的親戚家。雖然是搭首班車去,坐末班車回來,可是因為還要走上一段路,所以大概中午十二點半才抵達親戚家,三點多離開那裡。」 「了解,搭反方向的車是吧!兩邊都是首班車,沒和三宅先生一起走到村子站牌嗎?」 「因為往F市的首班車誤點三十分,所以沒遇到。況且我們去F市,通常不是在N村下車,而是在T部落那站下車。因為距離差不多,以我平常腳程,兩邊都要花上一小時又十五分鐘,不過只限下坡就是了。」 「你說的T部落是往哪個方向?」 「就是穿過山毛櫸林,再穿過溫泉旅館,沿著一條羊腸小徑往下走就到T部落的公車站。從這裡到溫泉旅館約半里多,從溫泉旅館到T部落還不到一里,所以合計約一里半吧!」 「哈哈!原來還有這種走法啊!」 獵犬警官嘖嘖稱奇似的看著丹後。 「丹後先生原本要出席局長辦的棋會,卻往反方向走去,是吧?不瞞您說,我和書呆子兩人參加了棋會,還下場比試一番呢!這麼說,丹後先生也是隨性往F市走去,四處閒逛囉!那是搭幾點的車呢?」 丹後並沒有立即回應,只見他抽出一根煙,四處張望了一下,警官趕緊遞上打火機。 「不好意思,謝謝。」丹後向警官點了個頭道謝。 「九點左右,我和矢代寸兵與彩華夫人于山毛櫸林分道揚鑣,之後就沿著山徑漫無目的地走著,就這樣走到公車通行的路上。因為看到車子轉彎過來,便招手搭上車,我看了一下班次表,應該是十點五十分那班由N村發車往F市的吧!到了F市後隨處走走,找到一間可以品嘗新鮮香魚的小店,飽餐一頓,打了個盹後便打道回府。」 「了解,看來這比泡在棋會更健康呢!很好。接著是彩華夫人,您一直都待在溫泉旅館那邊嗎?」 「沒有,大概待了四五十分鐘就馬上回來了。泡湯泡了約三十分,可能是為了節省燃料吧,水溫不夠熱,不過還蠻喜歡溫溫的感覺,所以泡得很盡興。」 「那裡是什麼樣的泉質?」 「我也不太清楚,白白濁濁的就是了。」 雖然我每天都會去泡,也不清楚是何種泉質。聽說療傷很有效,不過倒也沒見過什麼病患來泡湯治療。雖然有股奇特臭味,不過不會很強烈。因為只有溫泉那一帶沒有這附近的名產——蚊子,所以可能有什麼特殊成分吧! 最後,獵犬警官詢問我昨天的行蹤。我和彩華夫人九點左右出門,約九點半抵達溫泉旅館,因為沒心情工作,便釣了一會兒魚,靠在溫泉池裡打了個盹,然後隨手寫了些東西才回來,一切如我先前所述。 不過,我住宿的房間本來就比較偏遠,人跡罕至,所以也有可能假裝釣魚,其實跑到三輪山殺害秋子小姐也說不定。雖然獵犬警官沒有針對這點提出疑問,不過左思右想,他應該會想到這點才是。不過他只是盯著公車班次表,大概在思考木兵衛等人是不是真的搭上首班車,就算真的搭上公車,也可能折返回來殺害秋子小姐,再回到城鎮搭五點的車回來,諸如此類的問題吧。 完全排除涉案嫌疑的人有胡蝶小姐和人見小六,他們從早上十點到下午三點,分別對青年會與婦女會的會員演講和表演。此外還有神山、光一與巨勢博士,三人聚在一起比撞球。 「對了,海老冢醫生,」獵犬警官又看向海老冢,「你說你是搭十二點四十分的公車前往N市,請你說明一下,九點到十二點四十分之間的行蹤。」 海老冢一如往常,眼底閃過一道光,不予回應。 「你聽清楚了,海老冢醫生。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也忍受你很久了。你聽好,我之所以忍耐,是因為尊重你,但是你的回應對我們卻是一種侮辱。今天我再也無法忍受了,若你不肯好好說明的話,我就不客氣了,聽清楚了嗎?」 海老冢轉著那充滿憤怒與反抗的發狂雙眼,毫不掩飾他的輕蔑,無禮地別過頭。 看來獵犬警官的情緒再也按捺不住。 「那就由我來說明你的行蹤。昨天九點四十分到五十分左右,你穿過歌川家後門,那時應該有巧遇宇津木小姐,然後繞到歌川家廚房,命令女傭八重叫諸井護士過來。可是諸井如前所述,她搭第二班車前往城裡,你聽到後臉色大變,突然念頭一轉,差人叫下枝小姐過去釣殿。」 只見海老冢臉色蒼白,全身發顫。 「胡說!騙子!」 儘管他大吼,獵犬警官還是不為所動,眼神銳利如針,直盯著海老冢瞧,身體一動也不動。 不知是否事先授命,狗鼻子與書呆子立刻貼近海老冢兩旁。 「下枝小姐聽了八重的話,不知你有什麼急事,立刻趕往釣殿。一進去,就看到你脖子上掛著聽診器,你說:『你胸口的確有毛病,今天來幫你檢查一下。』然後你突然抓住下枝小姐的手。下枝小姐察覺你心懷不軌,害怕不已,一直辯稱自己沒生病,沒想到你竟撲上去,將她壓倒在地,還要挾她不准反抗,否則就要剝光她的衣服,然後強行親吻。」 「胡說八道!不要臉!」 海老冢仿佛要撲上去似的,殺氣騰騰地大吼著。兩位刑警從旁緊緊架住他,獵犬警官表情更冷峻地盯著海老冢,繼續說:「受到驚嚇的下枝小姐,拚命抵抗、逃脫。你卻不死心一再撲向她,費了一番功夫才制伏她,此時下枝小姐發出尖叫。幸好在附近水池散步的由良婆婆聽到慘叫聲,趕緊跑到釣殿看個究竟。你的計劃被徹底揭穿,下枝小姐才得以逃出魔掌。怎麼樣?下枝小姐也在這裡,若嫌我說明不夠詳細,請由良婆婆過來對質如何?於是你像發狂似的飛奔出歌川家,那時應該是十點到十點十分左右,然後搭上原本該是十二點四十分,卻遲了二十分鐘才來的公車,約下午一點左右抵達N村。你到一點為止在哪兒?做什麼?」 海老冢只是用那熊熊怒光,斜睨著獵犬警官。 「渾蛋!瘋子!」他揮舞雙手,發狂似的大吼大叫,轉身走出客廳。刑警想追上去,卻被獵犬警官制止。 只見海老冢走到走廊又回過頭,丟下一句:「你們這些人,一定會遭天譴被殺光的!一群卑鄙下流的混賬!」 然後他像猩猩一樣揮舞雙手,悻悻然離去。 「為何不逮捕他呢?」神山問,「為何啊?」 獵犬警官平靜地答道:「因為缺乏任何證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