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六二章

阿多斯的衰老 四個火槍手過去似乎是不能分離的,現在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件使他們永遠分手了。在這些事件發生的期間,阿多斯在拉烏爾離開以後,剩下了一個人。他開始預先享受到死亡的味道,這種死亡就是心愛的人的遠離。 他回到他在布盧瓦的家裡,當他走進花壇里的時候,甚至不再見到格力磨來接受他一個可憐的微笑了。阿多斯越來越覺得長久以來似乎都沒有問題的天生的精力在衰退了。 原來由於他心愛的人就在跟前,年紀對他總是向後退讓的,現在它連同痛苦和行動不便一起來了,因為來得遲,痛苦和行動不便的程度也更加深了。阿多斯不再有他的兒子在他身邊,他不必注意走路要直行,要抬起頭,給兒子做出一個好樣子,他不再有年輕人那樣的發光的眼睛了,那雙眼睛是他的炯炯的目光不斷重新燃燒的中心。 此外,應該怎麼說呢?這個由於溫情和克制而性格高雅的人,找不到任何能壓制住他的激情的東西,他帶著所有的熱情沉溺於悲衷之中,而性格平庸的人卻是懷著這種熱情尋歡作樂的。 拉費爾伯爵在他六十二歲的時候依舊象一個年輕人,作為一名軍人,儘管勞累,他始終保持了他的精力,儘管遭到一些不幸,他始終精神抖擻,儘管有米萊狄,有馬薩林,有拉瓦利埃爾這些人的干擾,他的身心始終恬適寧靜,而現在,自從他失去他晚年的青春的支柱以來,阿多斯在一個星期里就變成了一個老人。 他還是那樣漂亮,但是身子彎了,還是那樣莊嚴,但是顯得憂愁,滿頭白髮,神態文雅,但是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從他獨自一人以來,他喜歡去那些林中空地,在那兒,陽光穿過小路兩旁的葉叢灑下來。 他一生中最喜歡艱苦的鍛煉,在拉烏爾不再在身邊的時候,他已經忘記這種鍛煉了。僕人們平時習慣看到他一年四季都是黎明即起,現在在夏天聽到響七點鐘,他們的主人還沒有起床,都感到很吃驚。 阿多斯躺在床上,枕頭底下放著一本書,他沒有睡著,他也沒有看書。他躺著,是因為好不再支撐他身體的重量,他讓他的靈魂和思想都從肉體中衝出來,回到他的兒子或者天主那兒去。 有時候,別人看到他好幾個小時一聲不響,毫無知覺地沉思著,都十分害怕。他再也聽不見畏畏縮縮的僕人的腳步聲,這個僕人是到他的房間門口來偷看他的主人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的。他忘記了白天已經過去了一半,早中飯的時間已經過去了。這時,他給叫醒了,他下了床,走到他的那條昏暗的小路上,接著,稍許到太陽底下走走,仿佛是想和不在眼前的孩子分享片刻溫暖的陽光。然後,淒涼的、單調的散步又開始了,一直到他筋疲力盡為止,到這時候,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回到床上去,那是他最喜歡待的地方。 好些天來,伯爵不說一句話。他拒絕接見任何客人,晚上,可以看見他點亮了燈,長時間地寫信或者翻閱羊皮紙文件。 阿多斯寫了一封信去瓦納,又寫了另外一封信去楓丹白露,但是都沒有回信。我們知道其中的原因:阿拉密斯已經離開了法國;達爾大尼央從南特到了巴黎,又從巴黎去皮埃爾豐。他的隨身男僕注意到他每天散步走的圈子一天比一天少了。極樹下的林蔭路對他的兩隻腳來說立刻變得太長了,而以前他一天要在這條路上來回走上一千遍。現在伯爵吃力地向中間的那些樹走去,在長滿青苔的長凳上坐下來,這條長凳伸向旁邊的小路上。他等待體力恢復過來,或者不如說,是等待黑夜的重新到來。 不久,走一百步路也使他疲憊不堪,最後,阿多斯不再想起床了。他拒絕吃任何東西,雖然他並不呻吟叫痛,雖然他嘴唇上一直掛著微笑,雖然他不斷地用他那柔和的嗓音說話,可是他的僕人都嚇壞了,他們到布盧瓦去找已故王叔的從前的醫生,把他領到拉費爾伯爵這兒,設法讓他能看到伯爵,而不讓伯爵見到他。 於是,他們把他安置在病人隔壁的一間小房間裡,請求他不要露面,他們生怕惹主人不高興,因為他並沒有要請醫生。 這位醫生同意照做了。在當地的貴族看來,阿多斯是一種典範。布盧瓦人都為有這樣一位代表法國古老的光榮的神聖人物感到自豪。阿多斯和國王臨時封的那些貴族相比,真是一位大爵爺。國王用他的剛拿到的、靈驗的權杖隨便碰碰外省那些紋章系譜樹的乾枯的樹幹,就產生了這樣一些貴族。 可以說,人人都尊敬,都熱愛阿多斯。醫生看到他的僕人哭哭啼啼地和當地的窮人都聚集到這兒,感到無法忍受的痛苦。阿多斯一向用他的仁愛的言語和施捨的財物帶給這些窮人安慰,幫助他們生活。醫生從他藏身的地方觀察那種神秘的病情的變化,這種變化使得一個不久前還充滿生氣、渴望生活的人身體佝僂了,它一天一天地嚴重地侵蝕著他的生命。 他看到阿多斯的兩頰上現出發燒引起的緋紅色,熱度始終不退,它是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它慢慢地,無情地藏到這個防禦物後面,由於它造成的痛苦而升高了。它是危險狀態的起因,也是危險狀態的結果。 伯爵不和任何人說話,他甚至也不喃喃自語。他在沉思中怕聽到任何聲音,他的沉思到了接近入迷的過分激動的地步。一個人即使還沒有屬於天主,但是這樣全神貫注,那就已經不再屬於人間了。 醫生好幾個小時他仔細觀察著這場意志和一種占優勢的力量之間的痛苦的對抗。他看到這雙眼睛總是凝視著,總是盯著一個看不見的目標,感到驚恐,他也驚恐地看到那顆心用始終不變的動作跳動著,而沒有一聲嘆息從那顆心裡發出來改變這單調的習慣,有時候劇痛的發作反倒能給醫生帶來希望。 半天這樣過去了。醫生象個勇敢的人那樣,象個堅強的人那樣,打定了主意。他突然從他躲避的地方走出來,徑直向阿多斯走過去。阿多斯看到醫生,並不顯得驚奇,雖然他事先並不知道他會來。 「伯爵先生,請原諒,」醫生張開雙臂走到病人面前,「不過我要責備您,您聽我說。」 他在阿多斯的床頭坐下,阿多斯好不容易才從他的出神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有什麼事,大夫?」伯爵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 「先生,您病了,而您沒有叫醫生診治。」 「我病了!」阿多斯微笑著說。 「伯爵先生,是發燒,消瘦,虛弱,衰頹。」 「虛弱!」阿多斯說,「這可能嗎?我是不起來罷了。」 「好啦,好啦,伯爵先生,不要找藉口啦!您是一個好基督教徒。」 「我相信是的,」阿多斯說。 「您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嗎?」 「絕對不想,大夫。」 「那麼,先生,您現在正向死亡走去;象這種樣子,就是自殺,把病治好吧,伯爵先生,把病治好吧!」 「什麼病?您先找一找毛病吧。我呢,我覺得我的身體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好過,我覺得天空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美,我從來沒有這樣心愛過我的花。」 「您把悲傷隱藏起來了。」 「隱藏起來?……不,我的兒子不在身邊了,大夫,這就是我的病情,我沒有把它隱藏起來。」 「伯爵先生,您的兒子活著,他是堅強的,他有象他那樣卓越和出身的人的遠大前程,您要為他活下去……」 「大夫,不過我會活下去。啊!請您放心,」他憂鬱地笑了笑,「只要拉烏爾活著,那就是很清楚的事,因為,只要他活著,我也會活著。」 「您說些什麼呀?」 「一件非常簡單的事。目前,大夫,我把我的生命暫時懸空掛在那兒。當拉烏爾不在我身邊的時候,健忘的、消散了的、無動於衷的生活要勝過我的力量。火焰上沒有了火花,您就不用要求燈再亮下去,您不用要求我在聲音和陽光里生活。我要無聲無臭地活著,我做著準備,我在等待。諾,大夫,您還記得嗎,我們曾經一起看見過多少次,那些士兵待在港口等待上船,他們躺著,神情冷漠,半個身子在陸地上,半個身子在海面上。他們不是在一個大海將把他們帶走的地方,也不是在一個大地將把他們毀掉的地方。行李都準備好了,精神緊張,眼光呆滯,他們等待著。我重複說了一遍『等特』這兩個字,因為它們說明了我現在的生活。象那些士兵一樣躺著,耳朵豎得高高的聽著對我送過來的聲音,我要做好準備,一有呼喚就立刻動身。誰對我呼喚呢?生命,還是死亡?天主,還是拉烏爾?我的行李都準備好了,我的靈魂也準備好了,我等待著信號……我等待著,大夫,我等待著,」 醫生了解這個剛毅的氣質,他賞識這個結實的身體,他想了一會兒,對自己說,一切言語都沒有用了,治療也是荒誕的事。他離開的時候,叮囑阿多斯的僕人們片刻也不要離開他們的主人。 醫生走後,阿多斯對於別人這樣來打擾他,既不發怒也不氣惱,他甚至沒有要別人把送來的信馬上交給他。他知道得很清楚,任何消遣對他都是一種樂趣,一種希望,而他的僕人們為了能夠使他得到消遣,都會用他們的鮮血來換取的。 睡眠變得很少了。阿多斯,由於老是在沉思,好幾個小時都沉浸在默想中而忘記了自己,這樣的思索比別人稱為夢的還要深沉,還要陰暗。這種短暫的休息麻木了被靈魂折磨得勞累的肉體;阿多斯在他的智力長途漫遊的時候,過著雙重的生活。一天夜裡,他夢見拉烏爾在一座帳篷里穿衣服,要去參加博福爾先生親自指揮的出征。年輕人神色優郁,動作緩慢地扣上他的護胸甲,沒精打采地佩上他的劍。 「您怎麼啦?」他的父親親切地問他。 「我感到悲痛,因為我們的好朋友波爾朵斯死了,我在這兒經受的痛苦,您在那邊也會感受到的。」 阿多斯醒過來,幻象也消失了。 黎明的時候,一個僕人走進他主人的臥室,把一封來自西班牙的信交給他。 「是阿拉密斯的筆跡,」伯爵想。 他看了信。 「波爾朵斯死了!」他看了開頭幾行,就叫了起來,「啊,拉烏爾,拉烏爾,謝謝你!你遵守了你的諾言,你通知了我!」 阿多斯象垂死的人那樣全身是汗,在床上昏過去了,沒有別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太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