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六一章
波爾朵斯的遺囑
整個皮埃爾豐沉浸在悲痛之中。院子裡沒有一個人,馬房都關起來了,花壇也沒有人照管了。
在水池裡,噴泉的水柱停止噴射了,不久以前,它還噴射得象怒放的花朵,發出美麗的光芒,喧鬧的響聲。
在城堡四周的小路上,來了幾個騎著母騾或者農莊裡的小馬的神情嚴肅的人。他們是鄉鄰、本堂神父和毗鄰的地產上的執法人①。
大家都肅靜地走進城堡,把他們的坐騎交給一個滿臉愁容的馬夫,然後由一個身穿喪服的狩獵跟班帶領著向大廳走去,在大廳門口,末司革東迎接著來賓。
末司革東兩天來瘦得那麼厲害,他的衣服在身上晃動著,好象劍在過分寬大的劍鞘里晃動一樣。
他的又紅又白的臉,就象凡·戴克②畫中的聖母。在這張臉上曾經給劃出過兩條銀色的小溪,在他的兩頰上陷進兩道溝,從前它們是飽滿的,自從哀悼他的主人以來,都鬆軟了。
每當新來了一個客人的時候,末司革東都要流一次眼淚,看到他用他的粗大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嚨,抑制住要發出來的嗚咽聲,真叫人心酸。
所有來的人都有一個目的,想聽聽波爾朵斯的遺囑,因為今天要公布了。垂涎死者財產的人和他的生前好友都想到場親自了解一下。死者身後沒有一個親屬。
來的人按照他們來的先後站好他們的位置,中午的鐘聲響了,這是規定的宣讀遺囑的時間,大廳的門立刻關上。
波爾朵斯的代理人自然是科克納爾大師的繼任人,他慢慢地展開一張很大的羊皮紙,波爾朵斯的有力的手曾經在這上面寫下了他最後的意願。
弄碎了封印,戴上眼鏡,先咳了幾聲嗽,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末司革東蜷縮在一個角落,好盡情地哭泣,也好避免聽到代理人的聲音。
突然,大廳的緊關著的兩扇門扉好象奇蹟似地打了開來,門口出現了一張威武的臉,在燦爛的陽光里閃閃發亮。
這是達爾大尼央,他一個人來到了門口,找不到人幫他下馬,他把馬系在門環上,親自來通報自己的到來。
射進大廳的陽光,在場的人發出的輕輕的說話聲,特別是那種象一隻忠實的狗的本能,使得末司革東從沉思中醒過來。他抬起頭,認出了他的主人的老朋友。他發出一聲悲痛的叫喊,上前抱住達爾大尼央的雙膝,淚如雨下,沾濕了地面上的石板。
達爾大尼央扶起了可憐的管家,象一個兄弟一樣擁抱了他,然后庄重地向大家行禮,所有的人一面向他鞠躬一面彼此間低聲叫著他的名字。他走到橡木雕花裝飾的大廳的盡頭坐了下來,同時一直拉住末司革東的手。末司革東哭得透不過氣來,坐到擱腳板上。
代理人和其他的人一樣激動,這時他開始宣讀遺囑。
波爾朵斯在表白了他對基餐教最虔誠的信仰以後,要求他的敵人原諒他給他們造成的傷害。
①執法人:法國十二世紀起,國王或領主委派的在田產上擔確於司法任擁的人。
②凡·戴克:+七世紀佛蘭德斯畫家。
聽到這一段,達爾大尼央的眼睛裡閃過一道難以表達的驕傲的光芒。他想到這位老資格的軍人。波爾朵斯用他那隻堅強有力的手擊敗過多少敵人,他能估計出一個數目來,他心裡想,波爾朵斯做得聰明,沒有詳細說出他的敵人的名字,或者是他給他們究竟造成什麼傷害的詳情。否則,對宣讀的人來說,這個任務真是太艱巨了。
以下列舉了一些項目:
「蒙天主的恩典,目前我擁有:
一,皮埃爾豐的產業,牢固的牆圍住的田地,櫥林,章地,潮河,池塘,森林;
二,布拉西安的產業,城堡,森林,可耕地,組成三個農莊;
三,瓦隆的小塊土地,所以叫瓦隆,是因為它在小山谷里①……」
多么正直的波爾朵斯啊!
「四,都蘭的五十塊分成制租田,面積五百阿爾邦;
五,歇爾河上的三座磨坊,每座可收入六百法郎;
六,貝里的三個池塘,每個池塘可收入兩百法郎;
至於被稱為動產的,因為它們並不能象我的博學的朋友瓦納主教那樣清楚地解釋成能夠移動的……」
達爾大尼央悲傷地想到這個名宇,哆嗦了一下。
代理人鎮定地繼續說下去:
①法語小山谷是vellon,譯音為瓦隆。
「……它們包括:一,一些家具,這兒地方不夠,我不能一一詳細列舉,它們放在我所有的城堡和住宅里,清單是我的管家編制的……」
大家都對著末司革東望去,他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
「二,二十匹騎乘的和駕車的馬,我特別放在皮埃爾豐的城堡里,它們的名字叫,貝亞爾,羅朗,查里曼,佩潘,迪努瓦,拉伊爾,奧吉熱爾,參孫,米隆,內姆羅,於爾岡德,阿爾米德,法爾斯特拉德,達利拉,麗貝卡,約朗德,菲內特,格里塞特,利塞特和米塞特。
三,六十隻狗,組成六支狩獵的獵犬隊伍,照如下分法第一支,是獵鹿用的;第二支,是獵狼用的,第三支,是獵野豬用的,第四支,是獵野兔用的,其他兩支用來監視和看守。
四,打仗和打獵的武器,藏在我的武器陳列室里。
五,我的安茹葡萄酒,是為阿多斯挑選的,他過去最愛喝這種酒,我的勃良第的、波爾多的、西班牙的葡萄酒和香檳酒,存放在我的各處的住宅的八間食物貽藏室和十二個地窖里。
六,我的藏畫和雕塑,據說極為貴重,它們數目眾多,使人目不眼接,眼花繚亂。七,我的藏書室,收有六千冊全新的書,從來沒有打開過。
八,我的銀餐具,它們可能有點兒舊,但是應該重一千到一千兩百斤,因為我要很使勁才能舉起放它們的箱子,而且只能舉著它在房間裡走六圈。
九,所有以上各物,再加上餐桌上用的和家常用的布製品,都分別放在我最喜歡的住宅里……」
宣讀的人念到這兒停了一停,好歇一口氣。在場的人都發出了一聲嘆息,咳咳嗽,更加注意地聽。代理人繼續念下去:
「我至今沒有孩子,恐怕今後也不會再有,這對我來說是極大的痛苦。不過我弄錯了,因為我有一個和我的其他的朋友共有的兒子,這就是拉烏爾-奧古斯特-朱爾·德·布拉熱洛納,德·拉費爾伯爵先牛的真正的兒子。這位年輕的爵爺我認為完全應該繼承那三位英勇的貴族的一切,我是這三位貴族的朋友和最卑賤的僕人。」
這時候,響起一聲刺耳的聲音。這是達爾大尼央的劍從肩帶上滑下來,落到地面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大家眼睛都轉過去向那邊望,他們看到一大滴淚珠從達爾大尼央的濃濃的睫毛流到他的鷹鉤鼻上,鼻樑發著光,好象給太陽照亮的一彎新月。
「所以,」代理人繼續念道,「我把我所有的財產,動產和不動產.包括在上面開列的清單里的,全留給德·拉費爾伯爵先生的兒子,拉烏爾-奧古斯特-朱爾·德·布拉熱洛納子爵,為了安慰他內心似乎感到的悲傷,使他能夠光榮地承擔他的名字……」
在聽眾中間響起一陣長時間的低語聲。
達爾大尼央閃耀著光芒的眼睛掃視了一遍全場,使得打破了的寂靜又恢復了。代理人在這樣的眼睛的支持下,繼續念下去:
「條件是,德·布拉熱洛納子爵需付給國王的火槍隊隊長,達爾大尼央騎士先生,這位達爾大尼央騎士將向他提出的對我的財產的要求的部分。
條件是,德·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需付給我的朋友德·埃爾布萊騎士先生一筆豐厚的年金,如果他需要過流放生活的話。
條件是,德·布拉熱洛納子爵需要供養我的那些在我家已經服務十年的僕人,並且付給其他的僕人每人五百法郎。我把我所有的禮服、軍服、獵裝,共四十七套,全部留給我的管家未司革東,我相信他會一直穿它們,直到穿壞為止,以表示對我的愛和對我的懷念。
還有,我把我的老僕人和忠誠的朋友末司革東,上面已提到他的名字,留給德·布拉熱洛納子爵,條件是,德·布拉熱洛納子爵要盡力使末司革東在去世時能表示他一直非常幸福。」
末司革東聽見這些話,面色蒼白,全身發顫地行了個禮,他的寬大的肩膀抽摘地抖動了幾下,他的帶著令人驚恐的悲痛神情的臉從他的冰涼的雙手中露了出來,在場的人看到他搖搖晃晃,擾豫不決,好象想離開大廳,又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走好。
「末司革東,」達爾大尼央說,「我的好朋友,您出去吧,您去做做準備。我領您去阿多斯那兒,我離開皮埃爾豐以後就上他家裡去。」
末司革東沒有回答一個字。他吃力地呼吸著,好象在這間大廳里的一切今後都和他無關了。他打開了門,漸漸地走遠了。
代理人念完了遺囑,大部分來聽波爾朵斯的遺言的人都走掉了,他們感到失望,可是心裡仍然充滿了對死者的尊敬。
達爾大尼央在接受了代理人對他的過分客氣的敬禮以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讚賞立遺囑人的高度的智慧,把他的財產那樣合理地分給最高尚的人,最貧困的人,他的這種體貼入微的安排,在最機靈的廷臣和最高尚的人中間也是難得碰到的。
彼爾朵斯囑咐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把達爾大尼央要求的全給他。這位可敬的波爾朵斯,他知道達爾大尼央是什麼也不要的,萬一達爾大尼央要什麼東西的話,只有他本人能提出來。
波爾朵斯給阿拉密斯留下一筆年金,如果阿拉密斯想多要一些,達爾大尼央的例子會阻止他這樣做,至於「流放」兩個字,立遺囑人提出來並沒有明顯的意圖,難道它不是對造成波爾朵斯死亡的阿拉密斯的那種行動最溫和最微妙的批評嗎?
最後,在死者的遺囑里沒有提到阿多斯。死者難道能夠設想兒子不會把最好的一部分給父親嗎?波爾朵斯的簡單的頭腦已經判斷過這一切原因,掌握了這一切差別,它比法律還要公正,比習俗還要無私,比個人好惡還要通情達理。
「波爾朵斯是個有心人,」達爾大尼央嘆了一門氣,說道。
他好象聽到從天花板上傳下來一陣呻吟聲。他立刻想到那個可憐的末司革東,一定是他在舒散他的痛苦的心情。
於是達爾大尼央急匆匆地離開大廳去找那位可敬的管家,因為他一直沒有回來。
他登上樓梯到了二層樓,在波爾朵斯的房間裡看見一堆各種顫色各種料子的衣服,是末司革東把它們堆好的,然後他躺到了上面。
這是忠實的朋友分到的一份財產。這些衣服都屬於他了,它們都給了他了。末司革東把手伸直放在這些珍貴的紀念品上,用嘴親它們,把臉貼在上面,再用整個身體蓋住了它們。
達爾大尼央走到他身邊,想安慰這個可憐的漢子。
「我的天主,」他說,「他動也不動,他昏過去了!」
達爾大尼央弄錯了:末司革東死了。
他死了,象一隻狗一樣,失去了主人,回來死在他的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