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三七章
銀盤子
旅行是愉快的。阿多斯和他的兒子穿過了整個法國,每天走十五里路,有幾天還多一點,依照拉烏爾心情悲傷的程度來決定。
他們走了十五天到了土倫,到了昂蒂布以後,就完全失去了達爾大尼央的蹤跡。
他們不得不認為火槍隊隊長原來打算在這一帶隱姓埋名;因為阿多斯從他調查的結果深信別人見過他描述的這個騎馬的人,這個人換掉了馬,改乘一輛門窗緊閉的馬車離開了阿維尼翁①。
①阿維尼翁:在沃克呂茲省.這個省在瓦爾省西北。
拉烏爾因為沒有碰見達爾大尼央感到很失望。這顆充滿柔情的心沒有能向他道別,而且也沒有能從這個鐵石心腸的人那兒得到安慰。
阿多斯根據經驗知道,達爾大尼央每當他為他自己,或者是為國王當差,關心某一件重要的事情的時候,就變得神秘莫測。
他甚至怕冒犯他的朋友,或者怕由於多方探聽他的朋友的行蹤而損害了對方。拉烏爾開始了他的將艦隊分類的工作,又把平底船和駁船集中起來送到土倫,可是,就在這時候,有一個漁失告訴伯爵說,因為他曾經為一位非常急於上船的貴族出了一次海,他的船現在在船塢修理了。
阿多斯認為這個人在說謊,為了在他所有的同伴出發以後,他可以一個人留下來自在地捕魚,好掙到更多的錢,所以阿多斯一定要他講詳細的經過。
漁夫對他說,大約六天以前,有一個人在夜裡來租他的船,要去看一看聖奧諾拉島。價錢談妥了,可是那個貴族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很大的馬車車廂,他不顧這樣做會發生的各種困難,要把它裝上船。漁夫想反侮不干,說這樣做會有危險,結果他的話只給他招來一頓痛打,那個貴族用手杖狠狠地打了他好一陣。漁夫一面低聲埋怨,一面去向他的在昂蒂布的行會理事求援。在這些同行之間素來是主持公道,相互保護的。可是那個貴族拿出了一張紙,行會理事看到這張紙,立刻一躬到地,責備漁夫竟敢擾拒,命令他服從。於是船載著那樣東西開航了。
「可是,」阿多斯說,「這一切並沒有對我們說明您是怎樣擱淺的。」
「是這樣。我照那個貴族對我說的,向聖奧諾拉島划去,可是他改變了主意,聲稱我不能從修道院的南面經過。」
「為什麼不能呢?」
「先生,因為在本篤會的方形鐘樓對面,靠近南面的岬角,是修士攤。」
「是一個暗礁?」阿多斯問。
「要通過那兒的水面和水底是很危險的,不過我曾經走過千把回了,那個貴族要求我把他送到聖瑪格麗特島上岸。」
「是這樣嗎?」
「是這樣,先生,,漁夫用他那普羅旺斯口音大聲說道,「一個人要麼是水手,要麼不是水手,他要麼熟悉他的航道,要麼只是一個沒經驗的傻子。我堅持要過去。那個貴族掐住了我的脖子,不動聲色地威脅我說要掐死我。我的助手拿起一把斧頭,我也拿起了一把斧頭。我們要報復夜裡受到的侮辱。可是那個貴族手上拿著劍,飛快地揮舞著,我們兩人誰也無法走近他的身邊。我把斧頭對著他的腦袋丟過去,我有權利這樣做,對不對,先生?因為一個水手在他的船上就是主人,就象一個資產者在他的房間裡一樣;我為了自衛,要把這個貴族劈成兩半,就在這時候,不管您相信不相信我的話,先生,那個車廂突然不知怎麼搞的自己打開了,從裡面出來一個象幽靈一樣的東西,戴著黑色頭盔,蒙著黑色面罩,這個看上去嚇壞人的東西用拳頭威脅我們。」
「那是什麼?」阿多斯說。
「那是魔鬼,先生!因為那個貴族看到了他,就快活地大聲說:「啊,謝謝您,大人。」
「這真奇怪!」公爵望著拉烏爾,低聲地說。
「您怎麼辦呢?」拉烏爾問漁夫。
「先生,您當然明白,兩個象我們這樣可憐的人根本沒法和兩個貴族對抗的,何況和魔鬼!好吧!我的夥伴和我,我們兩人也沒有商量一下,就跳到了海里,當時我們離海岸有七八百尺遠。」
「以後呢?」
「以後,先生,因為吹著微微的西南風,船一直向前漂,撞到了聖瑪格麗特島的沙灘上。」
「啊!……可是那兩個旅客呢?」
「哈!您不用擔心!這兒有充分的證據證明一個是魔鬼,保護著另一個人,因為,等到我們游到了船那兒,我們沒有找到那兩個被撞傷的傢伙,我們什麼也沒有找到,甚至那個馬車車廂。」
「奇怪!奇怪!」伯爵連聲地說,「可是,我的朋友,以後您做了些什麼呢?」
「我向聖瑪格麗特島的司令提出了控告,他把我的手指放到我的鼻子底下,對我說,如果我想對他說這樣的廢話,他就要用鞭子狠狠抽我。」
「司令這麼說?」
「是的先生,可是我的船破了,破得房害,因為船頭還留在聖瑪格麗特島的岬角上,木匠要我一百二十個利弗爾才給修理。」
「好的,」拉烏爾說,「您可以免除服役。去吧。」
「我們去一趟聖瑪格麗特島,您願意嗎?」接著阿多斯對布拉熱洛納說。
「好的,先生,因為在那兒有些事要弄清楚,這個人給我的印象是,他好象沒有說出真實情況。」
「我也是這樣想,拉烏爾。這個蒙面的貴族和不知下落的車廂的故事使我覺得其中有鬼,這個壞蛋可能在大海上對他的乘客行使了暴力,因為他的乘客堅持要上船,所以懲罰了對方。他用這樣的故事來掩蓋他的暴力行為。」
「我也是這樣猜疑的,馬車車廂里與其說有一個人,倒不如說更可能裝著許多財物.」
「我們會見到的,拉烏爾。可以完全肯定,那個貴族很象達爾大尼央,我認出了他的舉止風度。天啊!我們不再象從前年輕時候那樣不可戰勝了。誰知道這個混帳水手的斧頭或者舵柄沒有做出四十年來歐洲最厲害的劍、子彈和炮彈沒有做到的事情呢。」
就在當天他們坐了一艘奉命從土倫駛來的三桅帆船,動身去聖瑪格麗特島。
在上岸的時候,他們得到的印象就是難以形容的舒適。島上全是鮮花和果樹。在這部分耕作過的地方,被司令用做花園了。柑桔樹,石榴樹,無花果樹,結滿了金黃和碧藍的果實,樹枝都壓得彎了下來。在這座花園四周,那些沒有開墾過的土地上,成群的紅色的山鶉在荊棘和刺柏叢中跑來跑去。拉烏爾和伯爵每走一步,就有一隻被驚動的兔子從樹每和歐石南叢中穿出來回到它的洞裡去。
事實上,這個幸運的小島是沒有人居住的。島上地面平坦,只有一個小海灣可以停泊小船,在司令的庇護下,走私犯利用這兒做臨時倉庫,司令從他們那兒分享一份好處,並且還提出兩個條件,不許殺害獵物,也不許破壞花園。靠著這個協議,司令只配備了一支八個人組成的駐軍守衛他的要塞,要塞里的十二門炮都發霉了。這位司令是一個幸福的莊稼人,他收無花果和柑桔,榨油釀酒,在他的工事裡,就著陽光做糖漬檸檬和糖漬枸櫞。
要塞四周圍繞著很深的壕溝,這是它的唯一的看守。它聳起三座牆角塔,好象抬起三個腦袋一樣。三座塔之間由一些覆滿了青苔的平台連接起來。
阿多斯和拉烏爾沿著花園的圍牆走了一些時候,找不到一個人領他們到司令那兒去。後來他們終於走進了花園。這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所有的動物都藏到草叢裡和石頭底下。天空展開了它的火焰的帳幕,如同要抑制住一切聲音,裹住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染料木樹林裡的山鶉,樹葉叢里的飛蠅,都象天空底下的波濤一樣沉沉入睡了。
阿多斯只是看見在第二個院子和第三個院子中間的平台上走著一個士兵,他頭上頂著好象是裝食物的籃子。這個人幾乎立刻就回來了,籃子沒有了,他消失在崗亭的陰影里。
阿多斯知道這個人是給一個人送午飯去的,任務結束後,他自己去吃午飯了。
突然,他聽見有人叫喚,他抬起頭,看見一扇窗子的柵欄框裡有一樣白色的東西,好象一隻在揮動的手,還有一樣耀眼的東西,好象一件受到陽光照耀的武器。
在他還沒有弄清楚他剛剛看到的是什麼以前,伴隨著空中的一陣噓噓聲,出現一條發亮的東西,把他的注意力從主塔上吸引到地面上來。
第二個沉濁的聲音從壕溝那兒發出來。拉烏爾跑過去撿起一隻銀盤子,它是剛滾到乾燥的沙土上的。
擲出這隻盤子的手對兩個貴族做了一個動作,然後不見了。
這時候,拉烏爾和阿多斯互相走攏來,仔細地看這隻給塵土弄髒的盤子。他們發現在盤子底上有幾行用刀尖刻出來的字:
「我是法國國王的兄弟,今天是犯人,明天會發瘋。法國的貴族,基督教徒,請為你們的主人的兒子的靈魂和理性祈禱天主吧!」
盤子從阿多斯的手上落下來,這時,拉烏爾還在竭力想弄懂這些悲慘的字句中的神秘的含意。
就在這時候,主塔上面發出一聲叫喊。拉烏爾象閃電一樣迅速地彎下了頭,同時強迫他的父親也低下了頭。一支火槍槍管在牆頂上閃閃發亮。一道白煙噴出來,好象火槍口上的羽毛飾,一顆子彈打在石頭上碰癟了,距離兩個貴族只有六寸遠。另一支火槍出現了,槍口朝下瞄準。
「見鬼!」阿多斯叫起來,「要在這兒殺人嗎?下來,您這個孬種!」
「對,下來!」憤怒的拉烏爾對要塞伸著拳頭,說。
兩個攻擊他們的人,一個本來想放火槍的,聽到這樣的叫聲,發出一聲吃驚的呼喊,他的同伴想繼續放槍又拿起裝好子彈的火槍,這時那個剛才呼喊的人把他的火槍往上一拾,子彈飛到空中去了。
阿多斯和拉烏爾看到上面的人離開平台不見了,心想是來找他們了,他們毫不畏懼地等待著。
五分鐘不到,響起一聲捶鼓聲,召集駐軍的八個士兵,他們在壕溝的另一邊出現了,手上都拿著火槍。帶領這些人的是一個軍官,布拉熱洛納子爵認出他就是放第一下火槍的那個人。
這個人命令士兵們準備好武器。
「我們要給打死了!」拉烏爾叫起來,「不管怎樣,我們拿著劍跳過垮溝去!趁他們的火槍沒有子彈的時候,我們一個人殺死他一個壞蛋。」
拉烏爾說干就干,向前衝過去,阿多斯緊限著他,這時在他們身後面響起了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
「阿多斯!拉烏爾!」這個聲音叫著。
「達爾大尼央!」兩個貴族齊聲喊起來。
「該死放下武器!」隊長對士兵大聲說,「我早就相信我說的話是不會錯的!」
士兵放下了他們的火槍。
「我們遇到什麼事情了?」阿多斯問,「怎麼!沒有帶警告要打死我們?」
「是我要打死你們的,」達爾大尼央說,「親愛的朋友,如果說司令沒有打中你們,那麼我是不會打不中的。多麼幸運,因為我有長時間地瞄準的習慣,而不是一瞄準就出於本能地放槍!我相信認出你們來了。啊!我親愛的朋友們,多麼幸運!」
達爾大尼央擦了擦頭上的汗,因為他跑得太快了,加上他的激動完全不是虛情假意。
「怎麼了」伯爵說,「那位向我們放槍的先生是要塞司令?」
「是他本人。」
「他為什麼要朝我們放槍呢?我們並投有惹他呀?」
「見鬼!你們拿到了犯人丟給你們的東西。」
「這是真的!」
「這隻盤子……活巳人在上面寫了些什麼,對不對?」
「對。」
「我早就料到了。啊!我的天主!」
達爾大尼央帶著極其不安的神情,搶過盤子,讀上面刻的字。他一面讀,一面臉色變得灰白。
「啊!我的天主,.他又說了一句,「別做聲!司令來了。」
「他會拿我們怎麼樣?這是我們的過錯嗎?……」拉烏爾問。
「這是真的嗎?」阿多斯放低嗓門說,「這是真的嗎?」
「別做聲!我對你們說,別做聲!如果他相信你們識字,如果他猜想到你們知道了什麼情況,親愛的朋友們,我非常愛你們,我會為了你們被人殺死……可是……」
「可是什麼?」阿多斯和拉烏爾齊聲向。
「可是,如果我能救你們的性命,我也不能使你們逃脫終身的監禁。別做聲!別再做聲了!」
司令走過一塊木跳板,過了壕溝,向他們走來。
「怎麼,」他對達爾大尼央說,「誰阻止您放槍的?」
「你們是西班牙人,你們一個法國字也不認識,」隊長趕緊低聲對他的兩個朋友說,「是這樣,」他又對司令說,「我不放槍是有原因的,這兩位先生是西班牙軍官,是我去年在葉卜爾①認識的……他們一個法國字也不認識。」
①葉卜爾:比利時一城市。
「啊!」司令說,他顯出很注意的樣子。
接著,他想看看盤子上的文字。
達爾大尼央從他手上拿過盤子,用劍尖刮掉上面刻的字。
「怎麼!」司令叫起來,「您在幹什麼?我不能看嗎?」
「這是國家機密,」達爾大尼央乾脆地說,「因為您知道,根據國王的命令,誰曉得了這個機密,就要判處死刑,如果您願意,我讓您看了,我接著馬上就槍斃您。」
這段責備的話,一半認真,一半又帶著挖苦的味道,在這段時間裡,阿多斯和拉烏爾都毫不做聲,非常鎮定。
「可是,」司令說,「這兩位先生至少總可能懂幾個字吧。」
「好啦!即使他們懂得別人說的話,他們也看不懂別人寫的東西。他們甚至連西班牙文也看不懂。您要記住,一位高貴的西班牙人是從來不會看書識字的。」
司令對這樣的解釋應該感到滿意,可是,他很固執。
百請這兩位先生到要塞里去,」他說。
「我很願意這樣做,我本來就想向您這樣提出來,」達爾大尼央說。
事實上隊長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他真希望看到他的兩位朋友在百里以外的地方,可是現在他卻不得不故作鎮靜,應付下去。
他用西班牙語對兩個貴族提出邀請,他們接受了。
他們向要塞的進口走去。事故已經解決了,那八名士兵回去舒舒服服地休息,剛才他們有好一會兒被這件從來也想不到的事情弄得有些心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