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二九章

國王的感激 兩個人都急著向對方奔來,當他們相互看見的時候,突然都站住了,發出恐怖的叫喊聲 「您是來殺我的嗎,先生?」國王認出了富凱。 「國王到了這樣的地步!」大臣喃喃地說。 的確,沒有什麼比富凱看見的年輕的國王的外貌更可怕的了。他的衣服全成了碎片,他的村衫敞開著領子,都撕碎了,上面又是汗又是血,汗和血從胸口和劃破的胳膊直往下淌。 路易十四神色驚慌,臉色蒼白,滿口白沫,頭髮直豎,活象一個絕望、飢俄和恐懼聚於一身的雕像的最真實的外貌。富凱是這樣感動,這樣慌亂,他滿眼淚水,張開雙臂,向國王跑去。 路易對富凱舉起一段木頭,他剛才發狂的時候用過它。 「怎麼,」富凱聲音顫抖地說,「您不認識您的最忠實的朋友了嗎?」 「您,一個朋友?」路易跟著說,同時把牙齒咬得格格響,表示出他的仇恨和渴望立即報仇的心愿。 「一個恭順的僕人,」富凱猛然跪了下來。 國王讓他的武器掉在地上。富凱走近他,吻他的雙膝,又溫情地擁抱他。 「我的國王,我的孩子,」他說,「您一定受苦了!」 路易由於地位的改變,想到了自己,他看看自己,對自己的瘋狂感到羞慚,對自己的錯亂感到羞慚,對他受到的保護感到羞慚,他向後退了。 富凱不理解這個動作。他沒有感覺到國王的自尊心永遠也不會原諒他曾經親眼目睹國王表現得如此軟弱這回事。 「來,陛下,您自由了,」他說。 「自由?」國王重複說了一遍。「啊!您竟敢打了我以後,又使我恢復自由?」 「您不相信!」富凱氣噴地叫起來,「您不要以為我在這件事情里是有罪的!」 他迅速地,甚至熱烈地對他講這件陰謀的全部情況,其中細節我們都知道了。 路易越是聽對方這樣說,越是感到極大的不安。富凱一說完,他覺得他剛才遭到的危險的嚴重程度對他的打擊要超過他的孿生兄弟的秘密的重要性。 「先生,」他突然對富凱說,「這個雙胞胎的事是一個謊言;您不可能受它的騙。」 「陛下!」 「我對您說,誰也不能懷疑我的母親的名譽和德行。我的首相還沒有懲罰這些罪犯嗎?」 「在您發火以前,陛下,請您好好思考一下,」富凱回答說,「您的兄弟的出生……」 「我只有一個兄弟,那便是王太弟。您和我一樣熟悉他。我對您說,有一個連巴士底獄典獄長也牽連在內的陰謀。」 「注意,陛下,這個人和所有人一樣,由於親王的相象受了騙。」 「相象?胡說!」 「不過,這個馬爾契亞里肯定長得和陛下一模一樣,所以所有人的眼睛都上了當,」富凱堅持說。 「太荒謬了!」 「別這麼說,陛下;那些準備哄騙您的大臣、您的母親、您的官員、您的家人的眼睛的人,那些人想必十分有把握你們是相象的。」 「這是真的,」國王低聲說,「那些人,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沃城堡。」 「在沃城堡!您容許他們待在那兒嗎?」 「在我看來,最急迫的事是拯救陛下。我完成了這個任務。現在,讓我們遵照隆下的命令行事。我等待著。」 路易思索了片刻。 「把在巴黎的部隊都集中起來,」他說。 「這樣的一些命令已經發下去了,」富凱說。 「您發了命令?」國王大聲說。 「是的,就是為了這件事,陛下。陛下一小時以後就能統帥一萬人了。」 國王聽到這個回答,激動地握住富凱的手,不難看出,雖然他的大臣前來解決這件事,可是在聽到以上這句話以前,他一直對他的大臣並不信任。 「有了這些部隊,」國王繼續說,「我們就能到您的城堡圍攻那些叛逆,他們大概已經在那兒駐紮下來,或者已經挖了戰壕。」 「我不大相信會這樣,」富凱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們的首領,這件行動的主謀,他的假面具已經給我揭穿了,全部計劃我看已經流產了。」 「您已經揭穿那個假親王的假面具了嗎?」 「不,我沒有見到過他。」 「那麼您說的是誰呢?」 「是行動的主謀,不是這個不幸的人。這個不幸的人只是一個註定終生倒霉的工具,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當然!」 「我說的是德·埃爾布萊神父先生,瓦納主教。」 「您的朋友?」 「他原來是我的朋友,陛下,」富凱光明正大地回答。 「這對您可太糟糕了,」國王說,語氣不大客氣。 「陛下,這樣的友誼,在我不知道這件罪行的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光彩。」 「應該早就預料到這樣的事。」 「如果我有罪,我完全聽任陛下處置。」 「啊!富凱先生,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一點,」國王反駁道,他因為這樣暴露出自己激烈的想法感到懊惱。「好吧,不管這個壞蛋怎樣用假面具蓋住他的面孔,我對您說,我已經模模糊糊地懷疑可能是他。可是,和這個主謀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打手,這個人用他赫拉克勒斯般的力氣來威脅我。他是誰?」 「這想必是他的朋友,杜·瓦隆男爵,從前的火槍手。」 「達爾大尼央的朋友?拉費爾伯爵的朋友?啊!」國王說到後一個名字的時候,提高了聲音,「我們不能忽視這些陰謀家和布拉熱洛納先生之間的這種關係。」 「陛下,陛下,別說得太遠了。拉費爾先生是法蘭西最正直的人。請您就局限在我告訴您的這個圈子裡。」 「您說的這個圈子裡?好呀!因為您把罪犯告訴我了,對不對?」 「陛下有什麼打算?」富凱問。 「我的打算是」國王說,「我們率領軍隊就去沃城堡,一舉粉碎那個毒蛇窠,一個也逃不了,對不對?」 「陛下要殺死這些人嗎?」富凱大聲問。 「一個也不留!」 「啊!陛下!」 「我們要弄明白,富凱先生,」國王傲慢地說,「我已經不再生活在一個謀殺是國王唯一的和最後的手段的時代。不,感謝天主!我有最高法院,它們以我的名義裁判,我有斬首台,在那上面,人們執行我的最高的意志!」 富凱臉色變得蒼白,他說: 「我將要冒昧地請陛下注意,對這件事的任何訴訟都會對王室的尊嚴產生可怕的議論。奧地利安娜的莊嚴的名字不應該在老百姓的含著微笑的嘴上講來講去。」 「先生,審判必須進行。」 「是的,陛下,可是王室的血不能流在斬首台上!」 「主室的血!您相信嗎?」國王在方磚地上跺著腳,憤怒地叫道,「這個孿生的事是一個謊言。尤其是我在這個謊言裡面看到了德·埃爾布萊先生的罪行。我要懲處這個罪行,比他們對我使用的暴力還劇烈,比他們對我的侮辱還厲害。」 「處死刑嗎?」 「是的,先生,處死刑。」 「陛下,」財政總監堅定地說,他原來長久地低下的前額,現在驕傲地抬了起來,「陛下如果願意,可以斬下法國的菲力浦,他的兄弟的腦袋,這是和您有關的事,您將會就這件事去請教您的母親奧地利安娜。她怎麼吩咐就怎麼做。我不願意再參與這件事,即使為了您的王冠的榮譽,可是我向您請求一個恩典,我請求您賜給我。」 「說吧,」國王被大臣最後的幾句話說得有點慌張了。「您要什麼?」 「對德·埃爾布萊先生的寬恕和對杜·瓦隆先生的寬恕。」 「要殺我的兩個兇手?」 「兩個叛亂分子,陛下,就是這樣。」 「啊!我知道您為您的朋友求我寬恕。」 「我的朋友!」富凱受到深深的傷害,說。 「是的,您的朋友,可是我的國家的安全需要一個對罪犯的做戒性懲處。」 「我不願意使陛下注意到,我剛才使您恢復了自由,救了您的命。」 「先生!」 「我不願意使您注意到,如果德·埃爾布萊先生想扮演殺人犯的角色,他今天早上可以很簡單地在塞納爾森林殺死您,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 國王哆嗦了一下。 「朝腦袋開一手槍,」富凱繼續說,「路易十四的臉變得難以辨認,德·埃爾布萊先生也就永遠被赦免了。」 國王想到已經逃過的危險嚇得臉色發白。 「德·埃爾布萊先生,」富凱先生繼續說,「如果他是一個殺人犯,就不一定要為了獲得成功,對我講他的計劃。只要請除掉真正的國王,假國王就不可能被人認出來。篡位的人即使給奧地利安娜認出來,總歸是她的兒子。篡位的人對德·埃爾布萊先生的良心來說,也總歸是路易十三血統的一個國王。此外,陰謀家要有安全感,要保守秘密,要免受處罰。手槍一開,他便全都得到了。看在天主的份上,饒恕他吧,陛下!」 國王不但沒有被對阿拉密斯的寬厚大度的真實的敘述所感動,反而感到難以忍受的屈辱。他的很難抑制的驕傲無法習慣於這樣的想法一個普通人的手指尖竟能操縱國王的生命。富凱認為可以使他的朋友得到寬恕的每一句話,給路易十四的已經充滿怨恨的心又滴上了一滴毒液。什麼也不能使路易十四屈服,他激動地對富凱說: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您要替這些人請求我寬恕!何必要求不用請求就能有的東西呢?」 「陛下,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這很容易理解。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陛下,在巴士底獄。」 「是的,在一間黑牢里。我被看做是一個瘋子對不對?」 「是的,陛下。」 「在這兒沒有一個人認識馬爾契亞里,對嗎?」 「那當然。」 「好,絲毫不要改變目前的情況。讓這個瘋子在巴士底獄的黑牢里一直待下去,德·埃爾布萊先生和杜·瓦隆先生不需要我的寬恕。他們的新國王會寬恕他們的。」 「陛下,您是在辱罵我,您錯了,」富凱冷冷地對他說,「我沒有那樣孩子氣,德·埃爾布萊先生也沒有那樣愚蠢,竟會忘記了做這些考慮。如果我想製造一個新國王,象您所說的,我就根本不用來強行弄開巴士底獄的所有的門,把您救出來。這是明擺著的事實。陛下因為氣憤,思想受到了擾亂。否則,陛下不會無緣無故地傷害他的一個僕人,這個僕人曾經盡力為他效勞。」 路易覺察到自己太過分了,而且巴士底獄的門依舊在他前而關著,同時,寬厚的富凱原來克制的怒氣,現在也漸漸發泄出來了。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羞辱您。但願並非如此,先生!」他說,「只不過,您對我說話,是為了得到一個寬恕,我按照我的良心回答您我們談到的那些罪犯是不應該得到寬恕,也不應該得到原諒的。」 富凱一句話也不說。 「我所做的事,」國王又說,「和您做過的一樣寬宏大量書因為我現在是在您的控制之下。我甚至會說,比您還要寬宏大量,由於您使我面對我的自由、我的生命都可能依賴的這些條件,如果拒絕這些條件,就要犧牲我的自由和我的生命。」 「我的確不對,」富凱回答道,「是的,我好象是在強行索取寬恕,我很後悔,我請求陛下原諒。」 「您可以得到原諒,我親愛的富凱先生,」國王微笑著說,他的笑容使他的臉上又現出了寧靜的神情,從昨天夜裡開始發生的這許多事情已經使他的臉變了樣子。 「我得到了寬恕,」大臣固執地說,「可是德·埃爾布萊先生和杜·瓦隆先生呢?」 「只要我活著,他們永遠得不到寬恕,」國王堅定地說,「請幫我一個忙,別再向我提到他們了。」 「陛下的命令將會受到遵從。」 「您不會因此怨恨我嗎?」 「啊!不會,陛下,因為我早料到了這個情況。」 「您早料到我會拒絕寬恕這兩位先生?」 「當然,我所有的措施因此都安排好了。」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國王驚奇地大聲問道。 「德·埃爾布萊先生可以說是在我手上投降的。德。埃爾布萊先生使我得到拯救我的國王和我的國家的幸福。我不能判處德·埃爾布萊先生死刑。我也不能讓他遭到陛下非常合情合理的怒火的威脅。這將同我自己殺死他一樣。」 「那麼,您怎麼做啦?」 「陛下.我把我最好的駿馬交給了德·埃爾布萊先生,他們比陛下可能派出追趕他的人先走了四個小時。」 「好吧!」國王低聲說,「可是世界再大,我派出去的人也會追上您的馬的,儘管您讓德·埃爾布萊先生先走了四個小時。」 「在我給他四個小時的時候,陛下,我知道就是給了他一條命。他會活下去。」 「怎麼會活下去?」 「他一直這樣奔跑,始終在您的火槍手前面四個小時,最後他到達我的美麗島上的城堡,我已經讓他把它做為避難所。」 「也好!可是您忘記了您曾經把美麗島送給我了。」 「那不是為了使您逮捕我的朋友們的。」 「您要重新從我手上拿回去嗎?」 「如果照您那麼說,陛下,是這麼回事。」 「我的火槍手會攻下它的,那就一切都結束了。」 「您的火槍手也好,您的軍隊也好,陛下,都辦不到,」富凱冷冰冰地說,「美麗島是難以攻占的。」 國王臉色變得很蒼白,眼睛裡發出炯炯的光芒。富凱感覺到自己完了,不過他不是那種在國王自傲的說話聲音前面退縮的人。他經受住了國王的充滿敵意的眼光。國王壓下了怒火,沉默了一會兒,說: 「我們去襖城堡嗎?」 「我服從陛下的命令,」富凱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可是,我相信陛下在出現在他的廷臣前面以前不會不換一換衣服的。」 「我們去盧佛宮繞個彎吧,」國王說,「走吧。」 他們在驚慌失措的貝茲莫面前走了出去,貝茲莫又一次看著馬爾契亞里走出去,使勁揪了揪自己頭上留下的一點點頭髮。 富凱真的給了他釋放犯人的證明,國王在下面寫了:「已閱,同意,路易」;貝茲莫從來也不能把這兩個概念連在一塊兒,他對準自己的下巴狠狠敲了一拳,表示接受了這張荒謬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