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二一章
柯爾培爾
歷史將會告訴我們,或者不如說,歷史已經告訴了我們第二天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財政總監奉獻給他的國王的輝煌的遊樂會。第二天全是遊玩和娛樂,散步呀,賽會呀,演戲呀,在演戲的時候,波爾朵斯看到科克蘭·德·沃里哀在《討厭的人》笑劇里扮演一個角色,大吃一驚。這就是布拉西安·德·皮埃爾豐先生稱做的娛樂。
拉封丹肯定沒有對此做同樣的評價,他給他的朋友莫克魯①先生的信里寫道:
「這是莫里哀的作品。
這位作家,如今迷住了共個官廷,
他的名字處處受到歡迎。
他會從這兒去羅馬,
因為他是個真正的人,
我是多麼高興呀。」
大家都看到拉封丹從佩利松的意見中得到了教益,他仔細地處理了韻腳。
此外,波爾朵斯是同意拉封丹的意見的,他可能象他一樣說:「是呀!這位莫里哀是我的人!不過只是就服裝而言。」在戲劇方面,我們說過,對布拉西安·德·皮埃爾豐先生來說,莫里哀只是一個討厭的人。
可是國王依舊想著昨天晚上的事,柯爾培爾向他灌的毒汁在起著作用,今天真是處處令人眼花繚亂,新鮮的事兒出人意外地層山不窮,《一千零一夜》②中的所有奇蹟仿佛都在國王腳跟前出現了,可是國王卻顯得冷淡,克制,一句話也不說。什麼也不能使他露一露笑臉,他的心靈深處一種來自遠處的深深的怨恨在顫動,它漸漸地增長,好象泉水靠著流進來的千百條細流匯成了大河一樣只是到中午的時候,他才稍稍平靜下來。無疑的,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阿拉密斯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後面走,同時也一步一步地隨著他的思路思索。阿拉密斯最後下了結論,他等待發生的事情不久就要發生了。這一次,柯爾培爾好象和瓦納主教走的步子是一致的,即使他是為了一次一次用針戳痛國王的心而接受阿拉密斯的口令,他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國王在這一天裡無疑地需要擺脫一種憂鬱的思想,他顯得十分活躍地設法和拉瓦利埃爾在一塊兒,同時又總是急急忙忙地避開柯爾培爾先生和富凱先生。
夜晚來臨了。國王原來想在玩牌以後再去散步。在吃完晚飯和去散步之間的時間裡,大家玩起牌來。國王贏了一千個皮斯托爾,他拿了錢,放進他的口袋裡,然後站起來說:
「好,先生們去花園吧。」
①莫克魯(1619-1708):法國詩人,拉封丹的密友。
②《一千零一夜》:阿拉伯著名民間故事情集。
他看見有些夫人們在場,我們說過,國王本了一千個皮斯托爾,把它們都放進了口袋。可是富凱先生卻設法輸掉了一萬個皮斯托爾,因此,在朝臣中間,還有九萬利弗爾的好處可以分,這樣一來,就會使朝臣和國王隨從的軍官的臉成為世上最眉開眼笑的臉。
國王的臉卻不是如此,儘管贏了這筆錢,他並非無動於衷,可是臉上還是留著一小塊陰雲。在一條小徑的角落裡,柯爾培爾等著他。毫無疑問,財政大臣是遵守預定的約會候在那兒的,因為路易十四原來在避開他,後來對他做了一個手勢,他們於是向花園的深處走去
可是拉瓦利埃爾也看到了國王的陰沉的前額和發光的眼神,蘊藏在他的心裡的不論任何事情,她的愛情都能夠理解,她知道這種抑制的怒氣威脅著某一個人。她就象一個仁慈的天使那樣站在報仇的道路上。
她憂愁,不安,因為和她的情人分離了如此長久的時間,幾乎快發瘋了。她又對她猜到的他那種內心的激動而深感不安,她首先對國王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國王心情惡劣,他從壞的方面來理解這種神態。
這時候,他們只有兩個人,或者可以說只有兩個人,柯爾培爾看到了年輕姑娘,他就恭恭敬敬地站住了,離開她有十步遠,國王走近拉瓦利埃爾,拿起了她的手。
「小姐,」他對她說,「我能不能不怕冒昧地請問您怎樣啦?您的胸脯好象在起伏,您的眼睛裡噙著淚水。」
『啊!陛下,如果我的胸脯在起伏,如果我的眼睛喻著淚水,如果我憂鬱,這是由於陛下憂鬱的緣故。」
「我憂鬱?啊!您看錯了,小姐。不,我感受到的不是憂鬱。」
「陛下,那您感受到了什麼呢?」
「感受到了屈辱。」
「屈辱?啊!您說的什麼呀?」
「我說,小姐,在我所在的地方,沒有其他的人應該是主人。好,瞧吧,如果我,法國國王,面對著這片產業的國王,不黯然失色的話。啊!」他咬緊牙齒,握緊拳頭,繼續說,「啊卜……當我想到這個國王……」
「怎麼樣?」拉瓦利埃爾驚恐地說。
「想到這個國王是一個不忠誠的僕人,他拿了從我這兒搶去的錢神氣活現!所以,我要把這個無恥的大臣的遊樂會變成一次喪禮,就象詩人們說的,沃城堡的水仙將要久久地記住它。」
「啊!陛下……」
「怎麼,小姐,您要站到富凱先生那一邊去了?」路易十四不耐煩地說。
「不,陛下,我只是要問您,您得到的消息是否可靠。陛下不止一次地聽說過宮廷里對別人指控的價值。」
路易十四對柯爾培爾做了個手勢,要他走過來。
「說話呀,柯爾培爾先生,」年輕的國王說,「因為,說真的,我相信這位拉瓦利埃爾小姐需要聽了您說的話才能相信國王說的話。您對小姐說說富凱先生的所作所為吧。您呢,小姐,啊!這用不了多久時間,請您費心聽下去,我請求您。」
為什麼路易十四這樣堅決要求呢?事情很簡單:他的心很不平靜,他的精神並沒有被說服,他猜到了在這個一千三百萬的故事底下有什麼隱晦的、秘密的和險惡的陰謀詭計,他希望拉瓦利埃爾那顆想到盜竊就厭惡的純潔的心,只用一句話,就會贊成他做的決定,不過,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實行這個決定。
「說吧,先生,」拉瓦利埃爾對柯爾培爾說,他已經走向前來,「說吧,既然國王要我聽您說話。好,說吧,富凱先生犯了什麼罪?」
「啊!並不嚴重,小姐,」這個卑劣的人說,「只不過是一件背信罪……」
「說呀,說呀,柯爾培爾,等到您說完以後,您就離開我們,去通知達爾大尼央先生,說我要命令他做一些事。」
「達爾大尼央先生!」拉瓦利埃爾叫起來,「為什麼要派人通知達爾大尼央先,陛下?我請求您告訴我。」
「何用多說!為了要逮捕那個狂妄自大的巨人,他忠實於他的座右銘,威脅著要登上我的天堂。,
「您是說要逮捕富凱先生?」
「啊!這叫您吃驚嗎?」
「就在他自己的家裡?」
「為什麼不行呢?如果他是有罪的話,他在他自己的家裡和在別處一樣都是有罪的。」
「而富凱先生在這個時刻為了給他的國王增添光榮正花光了他全部的財產!」
「我完全相信您在維護這個叛徒,小姐。」
柯爾培爾低聲地笑起來。國王聽見這暗暗的笑聲轉過身去。
「陛下,」拉瓦利埃爾說,「我不是在維護富凱先生,而是在維護您。」
「我!……您維護我?」
「陛下,您要是下這樣一道命令,將會損害自己的榮譽。」
「損害我的榮譽?」國王低聲地說,因為憤怒臉色變得灰白。「小姐,的確,您在您所說的話里放進去了一種古怪的熱情。」
「陛下我的熱情並沒有放進我所說的話里,而是放進了對陛下的忠誠里,」年輕高尚的姑娘回答道,「如果需要的話,陛下,我將會把我的生命連同那同樣的熱情都放進去。」
柯爾培爾正想咕噥幾句,這時候,拉瓦利埃爾,這個溫柔的羔羊,對著他挺直了身子,發出怒火的眼睛逼得他不敢再吭聲。
「先生,」她說,「當國王的行動正確的時候,如果他傷害了我或者我的朋友,我也保持沉默,可是如果國王的行動不妥當,即使厚待我和我所愛的人,我也會告訴他。」
「可是,小姐,」柯爾培爾大著膽子說,「我覺得我也是一樣,我愛國王。」
「是的,先生,我們兩人都愛國王,各人方式不同,」拉瓦利埃爾說,她的聲調一直透進了年輕的國王的心裡。「只是我愛他,我,愛得這樣深,以致所有的人都知道,愛得這樣純潔,連國王本人也不懷疑我的愛情。他是我的國王,我的主人,我是他的低微的女僕,但是,不論誰要是觸犯到他的榮譽,那就觸犯到我的生命。因此,我再重複說一遍,誰建議國王派人逮捕富凱先生,那就是損害他的榮譽。」
柯爾培爾低下頭去,因為他感覺到被國王拋棄了。不過,他在低下頭的時候,低聲地說:
「小姐,我只有一句話要說。」
「這句話,先生,您不要說,因為這句話我不要聽。況且,您會對我說什麼呢?富凱先生犯了罪?這我知道,因為國王已經說過了。既然國王已經說過『我相信』,我就不需要另一張嘴說『我肯定』。可是,富凱先生即使是最壞的人,我也要大聲地說,富凱先生對國王來說是不能侵犯的,因為國王是他的客人。即使他的家是一個匪窟,沃城堡是一個偽幣製造所或者強盜的果穴,他的家依舊是神聖的,他的城堡依舊是不可侵犯的,因為這兒住著他的妻子,這是一個連劊子手也不能侵犯的受庇護的地方。」
拉瓦利埃爾停住不說了。國王情不自禁地很讚賞她,他被這熱情的聲音,被這高尚的理由制服了。柯爾培爾呢,在這場對抗中無法和對方站在平等地位,他只好認輸,屈服。最後,國王喘了一口氣,搖搖頭,把手伸給拉瓦利埃爾。
「小姐,」他溫柔地說,「為什麼您要說反對我的話呢?您知道不知道,如果我讓他鬆口氣的話,這個壞蛋會做出什麼事來呢?」
「我的天主呀!他不始終是一個由您掌握的獵物嗎?」
「萬一他溜掉了呢.萬一他逃走了呢?」柯爾培爾大聲嚷道。
「先生,那好,讓富凱先生逃走,這將是國王永恆的光榮,他的罪行越是嚴重,國王的光榮和這種卑賤的事、這種可恥的事對比,也就越是顯得偉大。」
路易吻了拉瓦利埃爾的手,跪到她的腳下。
「我完了,」柯爾培爾心裡想。
接著,他臉上突然又露出了喜色。
「啊!不,不,還沒有完!」他對自己說。
國王在一棵大極樹的濃密的枝葉的掩護下,緊抱住拉瓦利埃爾,充滿了美妙的愛情的熱情,就在這當兒,柯爾培爾不慌不忙地在他的那本筆記本里尋找著,然後從里而拿出來一張折成象一封信那樣的紙,紙大概有點發黃,不過它肯定十分珍貴,因為財政大臣一面看它,一面微笑起來。接著他那充滿仇恨的眼光轉到在陰影里露出來的年輕姑娘和國王那可愛的一對。火把漸漸近了,照亮了這兩個人。
路易看見火把的亮光照在拉瓦利埃爾的白色衣服上。
「路易絲,走吧,」他對她說,「因為有人來了。」
「小姐,小姐,有人來了,」柯爾培爾也說了一句,催姑娘趕快離開。
路易絲很快地在樹林中不見了。接著,原來跪在姑娘面前的國王站了起來。
「啊!拉瓦利埃爾小姐丟下了什麼東西,」柯爾培爾說。
「什麼東西?」國王問。
「一張紙,一封信,白色的東西,陛下,您瞧,就在那兒。」
國主趕緊低下身子,拾起信,同時把它揉皺了。
這時候,火把到了跟前,把這個黑暗的地方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