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七六章
漢普頓宮
我們在前面倒數第二章的末尾看到的、蒙塔萊向拉瓦利埃爾揭露的那件事實,很自然地把我們帶回到這個故事的最重要的主人公,那個由於國王的任性而在外而流浪的可憐的騎士的身邊。
如果讀者願意跟隨我們,我們將和他一起渡過那道把加來和多佛爾分開的、比整個歐洲大陸風暴還要多的海峽。我們將穿過富饒的綠色田野,田野上有成百上千條小河圍繞著查林、梅德斯頓和其他十來個風景如畫,一個比一個美麗的城市,最後我們將到達倫敦。
到了那兒以後,我們象跟蹤追逐的獵犬一樣,辨認出拉烏爾曾經在白廳做過第一次逗留,在聖詹姆士宮做過第二次逗留;知道他曾經受到蒙克的接待,並且被帶進查理二世宮廷的那些最高貴的社交圈子。我們將追趕他,一直追到查理二世的一座夏宮。這座夏宮在金斯頓城附近,泰晤士河邊的漢普頓宮。
泰晤士河在這一段還不是每天載送五十萬旅客的、高傲的航道,不象冥河那樣又黑又渾,可以誇口說:「我也是大海。」
不,它還僅僅是一條碧綠的溫柔的小河,石岸長滿青苔,大鏡子般的水面倒映著柳樹和山毛櫸的影子,幾條小木船東一條西一條地沉睡在長著榿木和勿忘草的河灣的蘆葦叢中。
四周的景色顯得寧靜而又豐富多彩,磚砌的房屋用冒著藍煙的煙囪刺穿了象厚厚的護胸甲的、淡黃色和綠色的枸骨葉冬青。穿著紅罩衫的兒童在深深的草叢裡時隱時現,猶如被風吹彎的麗春花。
肥大的白羊閉著眼睛在又粗又矮的小山楊的樹蔭下反芻。時不時有一隻翅翼是翠綠色和金色的翠鳥①,象魔法指使的小球一樣在水面掠過,不小心地碰到了它的同行——那個正坐在小船里守候著冬穴魚和西鯡的漁夫——的釣絲。
在這片由黑影和柔和的光線組成的樂土上,矗立著沃爾西②建造的漢普頓宮的城堡,這位高傲的紅衣主教把這個住所造得連一位國王都會垂涎三尺,因此他這個膽小的廷臣只好把它獻給了他的主子亨利八世,亨利八世一見到這座新城堡,就曾經因為羨慕和貪婪而皺緊了眉頭。
漢普頓宮有著磚牆,大窗子,美麗的鐵柵欄門,漢普頓宮有成百上千的小塔樓,形狀奇特的小尖塔,幽靜的散步道和象阿爾罕布拉宮③里的那種室內噴泉,漢普頓宮是玫瑰、茉莉和鐵線蓮組成的綠廊,給眼睛和鼻子帶來無比快樂的享受。它是查理二世國王在提香、波爾德諾內④和凡·戴克⑤的淫逸的油畫之間不斷畫著的那幅愛情之間的最迷人的畫框。查理二世國王在他的畫廊里有查理一世這位蒙難國王的畫像,在他的細木護壁板上還留著清教徒的子彈的彈孔,那還是一六四八年八月二十四日克倫威爾的士兵把查理一世作為俘虜押送到漢普頓宮時打穿的。
①翠鳥:一種捕食魚類的小鳥。
②沃爾西(1471-1530):英國紅農主教,國王亨利八世的大臣。
③阿爾罕布拉宮:摩爾人的王宮,在西班牙的格拉納達城。
④波爾德諾內(約1484-1539):義大利的矯飾主義畫家。
⑤凡·戴克(1699-1641):佛蘭德斯畫家。一六二〇年和一六三二年曾兩次應英王查理一世之聘,赴倫教任宮廷畫師。
查理二世這位沉醉在尋歡作樂中的國王就是把他的宮廷安置在這兒的。這位國王性情上是個詩人,這個從前的不幸者,他用一整天的享受來補償自己不久以前在苦惱和貧困中度過的每分鐘。
查理二世在漢普頓宮這座美麗的王宮裡喜愛的,不是柔軟的草坪,儘管它柔軟得讓人以為是走在天鵝絨上;不是侮一棵樹周圍的、開滿花的那塊方形花壇,那一株株玫瑰花足有二十尺高,花朵盛開,象一束束升在空中的焰火,不是枝丫象柳樹一樣一直垂到地面的那些大椴樹,它們用它們的濃蔭,或者不如說,用它們的頭髮籠罩著一切愛情或者一切夢想,查理二世喜愛的不是這一切。
那麼,也許是象裏海海水一樣的這片橙黃色的美麗河水,這片無比廣闊的河水,在微風吹拂下起著漣漪,看上去象克婁巴特拉①的捲曲的頭髮。這些水面覆蓋著水蔊菜和白睡蓮,睡蓮的茁壯的花苞微微打開,露出了包在乳白色花瓣里的形狀象雞蛋的、閃著紅光的金色胚芽。這些神秘的、充滿低微響聲的水面上,有黑天鵝和貪婪的小鴨子游著,長滿絲一般絨毛的脆弱的小鴨子追逐著歇在菖蘭上的綠飛蟲和躲在青苔間的青蛙。
①克婁巴特拉(前69一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以美貌著稱。
也許是長滿雙色葉子的巨大的枸骨葉冬青,橫架在溝渠上的那些秀麗的小橋,在長得沒有盡頭的小徑上鳴叫的那些鹿和在黃楊樹和苜蓿間飛飛跳跳的鶺鴒。
因為這一切在漢普頓宮都有;另外還有一排排貼牆種植的白薔薇,它們沿著架子往上爬,把芬芳潔自的雪片撤落在地上,在大花園裡有古老的埃及無花果樹,樹身發綠,根部沉浸在充滿詩意的、茂盛的苔蘚里。
不,查理二世在漢普頓宮喜愛的,是午後在他的一座座平台上跑過的那些迷人的女人。他象路易十四一樣,他讓當時最聰明的畫家中的一位在他的大書房裡把她們的美都畫下來。那些最聰明的畫家有本事把充滿愛情的眼睛裡流露出的光芒摹繪到畫布上。
我們到達漢普頓宮的那一天,天空幾乎象法國的天空一樣柔和、明亮,空氣潮濕溫暖,花壇里長得密密麻麻的天竺葵、巨大的香豌豆、山梅花和天芥萊,吐送出醉人的香氣。
下午一點鐘,國王打獵回來,吃了中飯,拜訪了正式的情婦德·卡斯特爾梅恩公爵夫人。在這樣證明他的忠實以後,他可以允許自己自由自在地干不忠實的事,一直干到晚上。
整個宮廷上的人都在嬉笑玩樂,談情說愛。在這時候夫人們嚴肅地問那些紳士,穿粉紅絲襪子的腳和穿綠絲襪子的腳,他們覺得哪一種腳更迷人一點。
在這時候,查理二世宣布,一個女人要是不穿綠絲襪子,就沒救了,這是因為露西·斯圖爾特小姐穿這種顏色的襪子。
國王正爭取別人也同意他的觀點時,我們看見在面對平台的山毛櫸樹下的小路上有一個穿著顏色樸素的衣服的年輕夫人,她和另一個穿淡紫色和深藍色衣服的夫人並排走著。
她們穿過草坪,在草坪中間有一座美麗的銅美人魚噴泉。她們一邊談,一邊在平台上走,沿著平台,從磚圍牆那兒有好些外形各不相同的涼棚伸到花園裡來。但是這些涼棚大部分裡面都有人。這兩個年輕女人繼續走過去,她們一個臉發紅,另外一個陷入在沉思之中。
最後她們來到這片俯視著泰晤士河的平台的盡頭,找到了一個涼快的隱蔽的地方,並排坐了下來。
「我們上哪兒去,斯圖爾特?」兩個女人中比較年輕的一個對她的同伴說。
「我親愛的格拉夫頓,你也看得很清楚,我們上你領我們去的地方。」
「我?」
「當然,你!到王宮的盡頭,年輕的法國人坐在那兒的長凳上等著,他在嘆氣。」
瑪麗·格拉夫頓小姐突然停住。
「不,不,」她說,「我不上那兒去。」
「為什麼?」
「讓我們回去吧,斯圖爾特。」
「正相反,讓我們向前走,並且交換交換意見。」
「關於什麼事?」
「關於你每次散步,德·布拉熱洛納子爵都陪著,德·布拉熱洛納子爵每次散步你也都陪著。」
「你由此得出結論,他愛我或者是我愛他嗎?」
「為什麼不?他是一位可愛的紳士。我希望沒有人聽見我的話,露西·斯圖爾特小姐一邊說,一邊帶笑容地回頭看看,這種笑容說明她的擔心也並不大。
「不,不,」瑪麗說,「國王和德·白金漢先生在他的橢圓形涼亭里。」
「說到德·白金漢先生,瑪麗……」
「什麼事?」
「我覺得他從法國回來以後,自命是你身邊的騎士,你心裡有什麼想法?」
瑪麗·格拉夫頓聳聳肩膀。
「好!好!這種事我要去問問英俊的布拉熱洛納,」斯圖爾特笑著說,「我們趕快去找他。」
「找他幹什麼?」
「我有話要對他說。」
「等一等,先聽我說一句。喂,斯圖爾特,你知道國王的那些小小的秘密。」
「你認為我知道嗎?」
「當然!你要是不知道,就沒有人知道了。你說說看,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為什麼到英國來,他在這兒幹什麼?」
「無非是任何一個被自己的國王派到另外一位國王跟前來的紳士乾的那些事。」
「好吧。但是,說真的,政治雖然不是我們的專長,我們還是多少掌握一些情況,使我們知道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在這兒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使命。」
「聽好,」斯圖爾特裝出一副嚴肅的神色,說,「我願意為了你泄露一樁國家秘密。你要不要我把路易十四國王交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帶給查理二世國王陛下的信念給你聽聽?」
「當然願意。」
「信是這樣寫的,『我的哥哥,我把我宮廷上的一位紳士,某一個您喜愛的人的兒子,派到您這兒來。我請您好好對待他,使他愛上英國。』」
「信上這麼說的?」
「一字不差·「一或者說相差無幾。字句我不保證完全對,但內容我可以保證完全正確。」
「好吧,你從這中間推斷出什麼來,或者更確切地說,國王推斷出什麼來?」
「推斷出法國國王陛下有他的理由要把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打發走,使他結婚……當然不是在法國,而是在別的地方。」
「因此按照這封信?……」
「查理二世國王接待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正象你知道的,既隆重又友好。他把白廳里最漂亮的房間給他,因為你是他宮廷上最寶貴的女人,而你又拒絕了他的愛情……好啦,別臉紅……所以他希望能使你對法國人產生好感,把這份美麗的禮物獻給他。這就是為什麼你,三十萬鎊的女繼承人,你,未來的公爵夫人.你,又美麗又善良,凡是有德·布拉熱洛納先生參加的散步,他讓你也都參加。總之,這是一個計劃,是一種密謀。瞧,如果你有意思,我可以幫忙。」
瑪麗小姐帶著她慣有的那種迷人表情,莞爾一笑,握住同伴的胳膊,說:
「謝謝國王。」
「對,對,不過德·白金漢先生會嫉妒的。當心啊!」斯圖爾特回答。
這句話剛說出口,德·白金漢先生就從平台上的一個涼亭里走出來,笑容滿面地走到兩個女人跟前,說,
「您弄錯了,露西小姐,不,我不會嫉妒的,證據就是,瑪麗小姐,你瞧,應該是我嫉妒的對象的那個人,德·布拉熱洛納子爵就在那邊,他獨自一個人在沉思。可憐的人,因此請允許我把他留下幾分鐘享受您親切的陪伴,因為我需要在這幾分鐘裡跟露西·斯圖爾特小姐談談。」
接著他朝露西這邊鞠了一個躬,說,
「您能讓我榮幸地攙著您去向國王致敬嗎?他在等我們。」
白金漢說完這句話,仍舊笑著,握著露西·斯圖爾特的手,把她帶走了。
瑪麗·格拉夫頓單獨留下,頭向一邊肩膀歪斜著,那神請懶嬌媚的神態只有年輕的英國姑娘才有。她一動不動地待了片刻,眼睛盯住拉烏爾,但是對自己應該怎麼辦好象還一時拿不定主意。她的雙頰白一陣又紅一陣,紅一陣又白一陣,泄露出她內心裡在進行一場鬥爭,最後她看上去好象下了決心,邁著相當堅定的步伐向拉烏爾坐著的長凳走去。拉烏爾確實正象前面說過的那樣在想心思。
瑪麗小姐走在綠油油的草坪上,聲音儘管那麼輕,還是驚醒了拉烏爾。他轉過頭來,看見了年輕姑娘,於是迎著幸福的命運給他帶來的伴侶走去。
「我被派到您這兒來,先生,」瑪麗格拉夫頓說,「您接待我嗎?」
「能有這樣的幸福,我應該感謝誰呢,小姐?」拉烏爾問。
「應該感謝德·白金漢先生,」瑪麗裝出高興的神色,回答。
「感謝德·白金漢先生,可他是那麼熱切地盼望您寶貴的陪伴!小姐,我應該相信您的話嗎?」
「先生,您也看見了,一切都確實在促使我們能夠在一起度過我們每一天中最好的,或者不如說,最長的一部分時間。昨天,是國王命令我吃飯時讓您坐在我旁邊,今天,是德·白金漢先生要求我來坐在這張長凳上您的旁邊。」
「他走開,把空位子讓給我嗎?」拉烏爾局促不安地問。
「看看那邊,小路的拐彎處,他就要跟密斯斯圖爾特走得看不見了。在法國有象這樣獻殷勤的嗎,子爵先生?」
「小姐,法國是怎麼個情況我說不太清楚,因為我簡直不能算一個法國人。我在好幾個國家生活過,幾乎總是在當兵,此外我在鄉下度過很長時間,我是一個野蠻人。」
「您不喜歡英國,是不是?」
「我不知道,」拉烏爾心不在焉地說著,嘆了口氣。
「怎麼,您不知道?……」
「請原諒,,拉烏爾搖搖頭,集中思想,說。「請原諒,我沒有聽清楚。」
「啊!」年輕女人也嘆了口氣說,「德·白金漢公爵真不該叫我上這兒來!」
「不該?」拉烏爾連忙說。「您說得對,和我作伴很乏味,您跟我在一起會感到無聊的。德·白金漢先生不該叫您上這兒來。」
「正是因為,」年輕女人用她那嚴肅而有力的嗓音回答,「正是因為我跟您在一起不感到無聊,德·自金漢先生才不該叫我到您身邊來。」
拉烏爾也臉紅了。
「不過,」他說,「德·白金漢先生怎麼會叫您到我身邊來,您自已又怎麼會來?德·白金漢先生愛您,您也愛他……」
「不,,瑪麗鄭重其事地回答,「不!德·白金漢先生不愛我,既然他愛德·奧爾良公爵夫人,至於我,我對公爵毫無愛情可言。」
拉烏爾詫異地望著年輕女人。
「您是德·白金漢先生的朋友嗎,子爵?」她問。
「從我們在法國見面的時候起,公爵先生就賞給我榮幸,把我叫做他的朋友。」
「這麼說你們交情並不深?」
「不能這麼說,因為德·白金漢公爵先生是我親如兄弟的一位紳士的親密朋友。」
「德·吉什伯爵先生。」
「是的,小姐。」
「他愛德·奧爾良公爵夫人嗎?」
「啊!您這是在說什麼?」
「他被她所愛,」年輕女人平靜地繼續說。
位烏爾低下頭;瑪麗·格拉夫頓小姐繼續嘆著氣說:
「他們非常幸福!……離開我吧,德·布拉熱洛弟先生,因為德·白金漢先生讓我來做您的散步伴侶,是給了您一個討厭的苦差使。您的心在別的地方,您十分勉強地把您的注意施捨給我。承認吧,承認吧……您如果不承認,子爵,那就不應該。」
「夫人,我承認。」
她望著他。
他是那麼純樸,那麼英俊,他的眼睛是那麼明亮,那麼溫和坦率,是那麼堅決果斷,一個象瑪麗小姐這樣高貴的女人決不會把這個年輕人想成是一個無禮的人或者是一個傻子。
她僅僅看到的是他打心眼裡無限真摯地愛著另外一個女人,而不是她。
「是的,我懂了,」她說,「您在法國有愛人。」
拉烏爾點了點頭。
「公爵知道您的愛情嗎?」
「沒有人知道,」拉鳥爾回答。
「為什麼您要告訴我?」
「小姐……」
「好,說吧。」
「我不能說。」
「看來這該由我先來解釋解釋看了。您什麼也不願意對我說,因為您現在相信我不愛公爵,因為您看出我也許可能愛您,因為您是一位心地高尚、體貼別人的人,因為您不願意哪怕是為了片刻的消遣,握一握別人送到您的手跟前的一隻手,您不願意朝著我對您微笑的嘴微笑,年輕的您寧可對美麗的我說:『我在法國愛著一個人!』好吧,謝謝您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您是一位高尚的紳士,我因此更加愛您……象朋友那樣愛您。現在,讓我們不要再談我,談談您吧。請您忘掉格拉夫頓小姐曾經和您談起她,告訴我,您為什麼憂愁,為什麼近幾天變得更加憂愁?」
拉烏爾聽到她那溫柔、憂鬱的聲調,一直感動到內心深處。他不能找出一句話來回答;年輕姑娘又來幫他忙了。
「可憐可憐我吧,」她說。「我的母親是法國人。因此我可以說,從我的血液和我的靈魂來說,我是一個法國人。但是在我的這種熱情之上不斷地籠罩著英國的霧和憂鬱。有時候我做著金黃色的美夢,夢見了無比美好的幸福;但是突然間大霧來了,壓在我的夢上,把它壓得粉碎。這一次又是如此。請原諒,關於這個說得夠多的了;把您的手給我,向一個朋友談談您的拔惱。」
「您是法國人,您說過,您從靈魂和血液來說,是一個法國人!」
「是的,我再說一遍,不僅僅我的母親是法國人,而且因為我的父親是查理一世國王的朋友,逃亡到法國,因此在審判國王時,以及護國公①在世時,我是在巴黎教養成人的,查理二世國王重新登上王位時,我的父親回到英國,幾乎立刻就死在英國了,可憐的父親!後來查理國王封我為女公爵,把遺產都歸在我的名下。」
①護國公:見冊第77頁注②
「您在法國還有什麼親人嗎?」拉烏爾非常感興越地問。
「我有一個姐姐,比我大七八歲,在法國結婚,已經守寡;她叫德·貝利埃爾夫人」
拉烏爾愣了一下。
「您認識她?」
「我聽人說起過她的名字。」
「她也在愛,她最近幾封信告訴我,她很幸福。因此一定也有人在愛她。我呢,我已經跟您說過,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我有著她的一半靈魂,但是我沒有她的一半幸福。不過讓我們談談您吧。您在法國愛的是誰?」
「一個象百合花一樣溫柔純潔的年輕姑娘。」
「可是,如果她愛您,您為什麼憂愁呢?」
「有人告訴我,她不再愛我了。」
「我希望,您不會相信吧?」
「寫信給我的人沒有在信上簽名。」
「一封匿名信!這是出賣啊!」格拉夫頓小姐說。
「瞧,」拉烏爾說著把他已經看過一百遍的一封簡訊遞給年輕姑娘。
瑪麗·格拉夫頓接過信來看,信上說:
「子爵,您完全有理由在那邊跟查理二世國王官廷上的美麗的夫人們在一起消愁解悶。因為在路易十四國王的宮廷上,有人在圍攻您的愛情的城堡。因此永遠留在倫教,可憐的子爵,或者趕快回到巴黎來。」
「沒有簽名?」瑪麗小姐說。
「沒有。」
「因此,別相信它。」
「是的;但是這兒是第二封信。」
「誰寫的?」
「德·吉什先生」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封信說什麼?……」
「您自己看吧」
「我的朋友,我受了傷,臥床不起。回來吧,拉烏爾;回來吧!
德·吉什。」
「您打算怎麼辦?」年輕姑娘問,心裡感到一陣難過。
「在接到這封信時,我打算立刻向國王告辭。」
「什麼時候接到的?」
「前天。」
「信是從楓丹白露發出的。」
「這一點很奇怪,是不是?宮廷現在在巴黎。總之,我希望離開這兒。但是當我向國王提到我要走時,他笑起來,對我說:『使巨先生.您怎麼會想到離開呢?您的主人召您回去嗎?,我臉漲得通紅,狼狽不堪;因為確實是國王把我派到這兒來的,我並沒有接到回國的命令。,
瑪麗皺緊肩頭,沉思著。
「您就留下來了嗎?」她問。
「必須留下,小姐。」
「您愛的那個人呢?」
「怎麼樣?……」
「她寫信給您嗎?」
「從來不寫」
「從來不寫!啊!難道她不愛您嗎?」
「至少她在我離開以後沒有寫過。」
「從前她寫過嗎?」
「偶爾寫一封……啊!我想她可能受到了什麼限制。」
「公爵來了,別再說了。」
白金漢果然又出現在小路的盡頭,他單獨一個人,滿面笑容,慢慢走過來,向兩個談話的人伸出手。
「你們談妥了嗎?」他說。
「什麼事談妥了?」瑪麗·格拉夫頓問。
「就是能使您幸福,親愛的瑪麗,而且能使拉烏爾不再那麼不幸的事。」
「我一點也不明白您的意思,爵爺,」拉烏爾說。
「這是我個人的意見,瑪麗小姐。您願意我在這位先生面前說出來嗎?」
他露出微笑。
「如果您是想說,」年輕姑娘高傲地回答,「我打算愛德·布拉少熱洛納先生,那就用不著了,因為我已經對他說過。」
白金漢考慮了一下,他並沒有象她期待中的那樣感到窘迫,他說:
「我把您留下來陪著德·布拉熱洛納先生,這是因為我知道您性情溫柔,特別是為人正直。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那顆有病的心在象您這樣一位醫生手裡是可以治好的。」
「但是,爵爺,在跟我談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的心以前,您也曾經跟我談到過您的心。這麼說,您是不是希望我同時治好兩顆心?」
「確實如此,瑪麗小姐,但是您也應該說句公道話,我知道我的創傷無法治好以後,我已經很快地就放棄了徒勞無益的追求。」
瑪麗思索了片刻。
「爵爺,」她說,「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是幸福的,他愛一個人,那個人也愛他。因此他不需要象我這樣的一個醫生。」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白金漢說,「他處在生一場重病的前夕,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有人來醫治他那顆心。」
「您能說說清楚嗎,爵爺?」拉烏爾忙不迭地問。
「不,讓我一點一點地解釋;但是,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把您不能聽的話說給瑪麗小姐聽。」
「爵爺,您成心折磨我;爵爺,您知道什麼事。」
「我知道瑪麗·格拉夫頓小姐是一顆有病的心在路上所能遇到的最可愛的對象。」
「爵爺,我對您已經說過,德·布拉熱洛納子爵另有所愛,」年輕姑娘說。
「他錯了。」
「這麼說,您知道了,公爵先生?您知道我錯了?」
「是的。」
「但是他愛的到底是誰?」年輕姑娘大聲叫起來。
「他愛一個跟他不配的女人,」白金漢平靜地說,那種無動於衷的冷漠口氣,只有英國人才能從頭腦里和內心裡發出來。
瑪麗·格拉夫頓小姐發出一聲叫喊,這聲叫喊眼白金漢說的這幾句話一樣,使布拉熱洛納的雙頰上升起一片激動的蒼白色和一陣恐懼的戰慄。
「公爵,」他大聲說,「您剛剛說出這番話,我要一秒鐘也不拖延,立刻到巴黎去尋求解釋。」
「您要留在這兒,」白金漢說。
「我?」
「是的,您。」
「為什麼?」
「因為您沒有權利離開,一個人不能為了替一個女人效勞而放棄為國王效勞,哪怕是一個象瑪麗·格拉夫頓這樣值得愛的女人。」
「那您把情況都告訴我。」
「我很願意。但是您準備留下來嗎?」
「是的,如果您坦率地說給我聽。」
他們的談話進行到這兒,毫無疑問,白金漢就要開口把他知道的全部情況,而不是真正的全部情況說出來了。這當兒有一個國王的跟班在平台盡頭出現,朝國王和露西·斯圖爾特待著的涼亭走去。
這個人領著一個滿身塵土的信使,看上去好象幾分鐘前剛從馬上下來。
「法國來的信使!王太弟夫人的信使!」拉烏爾認出主太弟大人的號衣,叫了起來。
跟班和信便讓人稟報國王,這時候公爵和格拉夫頓小姐心照不置地交換了一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