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七二章
木匠活兒和樓梯建造上的一些細節
給蒙塔萊出的主意轉告了拉瓦利埃爾,她認為這個主意不夠謹慎,但是在稍微進行了一些抵制以後,就決定實行。她的抵制也主要是因為她性格羞怯,而不是因為她對這個主意不感興趣。
兩個女人啼哭,使得王太弟夫人的臥房裡充滿了嗚咽聲,這段故事是馬利科爾納的傑作。
因為越是不真實的事越真實,越是難以置信的事越自然,所以這種《天方夜譚》式的故事在王太弟夫人身上獲得圓滿成功。
她首先讓蒙塔萊搬走了。
接著,隔了三天,更確切點說,在讓蒙塔萊搬走以後隔了三夜,她又讓拉瓦利埃爾搬走了。
在世家子弟的套房上面,是一些有復折屋頂的小套房,拉瓦利埃爾在這些小套間裡得到了一間臥房。
一層樓,或者說,一層樓板,把侍從女伴們和那些軍官們、紳士們隔開。
一座專用樓梯在德·納韋爾夫人的監視下,通往她們的房間。
德·納韋爾夫人聽人談起陛下的前幾次企圖,為了更加安全起見,她叫人在那些臥房的窗子上和壁爐口上都裝上了鐵柵欄。
這樣一來,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屋子完全象一個籠子,她的名譽得到保障,十分安全。
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常常待在自己的屋子裡,王太弟夫人自從知道她在德·納韋爾夫人的監視下萬無一失,就難得叫她值班侍候。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待在自己屋子裡的時候除了從窗口朝柵欄外面張望以外,沒有別的消遣。有一天早上,她正象平常一樣朝外看,發現馬利科爾納在對面的窗口。
他拿著一個木匠用的鉛錘,正在測量房屋,而且在紙上計算一些代數公式,看上去倒挺象那些從塹壕的角落測量棱堡的角度或者測量堡壘圍牆的高度的工程師。
拉瓦利埃爾認出了馬利科爾納,向他行禮。
馬利科爾納也恭恭敬敬地回了個大禮,然後就從窗口消失了。
這種冷淡的態度跟馬利科爾納的一向挺隨和的性格很不一致,她感到奇怪,但是她記起了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為了她失去了職位,他不可能對她有好感,既然看起來她多半永遠不能把他失去的東西還給他了。
她能夠原諒對她的冒犯,尤其是能夠同情別人遭到的不幸。
如果蒙塔萊在這兒,拉瓦利埃爾一定會向蒙塔萊請教,但是蒙塔萊不在。
這時候正是蒙塔萊寫信的時間。
忽然間,拉瓦利埃爾看見有一樣東西從馬利科爾納出現過的那個窗口扔出來,穿過空間,又穿過她的窗柵欄,滾落在地板上。
她好奇地朝這樣東西走過去,把它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個纏絲用的筒管。
只不過筒管上纏著的不是絲,而是一張小紙。
拉瓦利埃爾取下來,看見上面寫著:
「小姐
我急於想知道兩件事:
第一件是想知道您的套房的地面鋪的是地板還是方磚。
第二件是想知道從窗口到放您的床的地方有多少距離。
原諒我的糾纏,請用投遞我這封信的同樣方法給我一個答覆,也就是說用纏在筒管上的方法。
不過您不必象我把它扔到您房間那樣扔到我的房間來,這對您比對我要困難,您只需讓它從窗口掉下來就行了。
請務必相信,小姐,我是您的極為派卑、極為恭敬的僕人。
馬利科爾納
請將回信寫在此信上。」
「啊!可憐的人,」拉瓦利埃爾大聲叫起來,「他一定是發瘋了。」
她可以隱約看見待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的通信者,她朝他投去充滿同情的親切眼光。
馬利科爾納明白了,連忙搖頭回答,意思是說:
「不,不,我一點兒也不瘋,請您放心。」
她表示懷疑地笑笑。
「不,不,」他又做手勢回答,「腦袋很正常。」
他指指腦袋。
接著他模仿奮筆疾書的樣子,揮動著手求她:
「快寫,快寫。」
即使馬利科爾納真的瘋了,拉瓦利埃爾也看不出照他要求的去做會有什麼壞處;她拿起一枝鉛筆,寫下:
「木頭」
接著她從窗口數到她的床,一共是十步,又寫上:
「十步。」
寫好以後,她朝馬利科爾納那邊望望,馬利科爾納向他行了一個禮,並且向她示意:他要下樓了。
拉瓦利埃爾懂得他下去是為了接筒管。
她到了窗子跟前,按照馬利科爾納吩咐,讓筒管掉下去。
筒管還在石板地上滾動.馬利科爾納就撲過去抓住它,把它拾起來,象猴子剝核桃殼那樣剝開它,然後徑直朝德·聖埃尼昂的住處奔去。
德·聖埃尼昂挑選了,更確切地說,經過請求得到了離國王儘可能近的套房,這正象那些為了讓自己的枝葉長得更茂盛而追求陽光的植物一樣。
他的套房有兩間屋子,就在路易十四占據的那座大樓里。
德·聖埃尼昂先生對住得離國王那麼近感到非常得意。他不僅容易進入陛下的套房,而且隨時可以有機會跟國王相見。
我們談到他的時候,他指望國王以後會賞臉上他這兒來,正忙著用帷鰻把他這兩間屋子打扮得非常華麗。國王自從愛上拉瓦利埃爾以後,挑中了德聖埃尼昂做心腹,不論白天黑夜都不能離開他。
馬利科爾納讓人領他去見伯爵,他沒有遇到任何困難,因為他受到國王的重視,而一個人的信譽對另一個人說來總是個誘餌。
德聖埃尼昂問訪問者聽到什麼新聞沒有。
「一個大新聞,」他回答。
「啊!啊!」德·聖埃尼昂說,他象所有的寵臣那樣十分好奇,「什麼新聞?」
「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搬家了。」
「怎麼回事?」德·聖埃尼昂說,一雙眼睛睜得老大。
「確實搬了。」
「她不是住在工太弟夫人的套房裡嗎?」
「對。但是王太弟夫人對她離得那麼近,感到慶煩了,把她安置在正好在您未來的套房上面的一間屋子裡。」
「怎麼,上面?」德·聖埃尼昂大吃一驚,叫了起來,同時用手指著上面一層樓。
「不,」馬利科爾納說,「那邊。」
他把對面的那座樓指給他看。
「那您為什麼說她的屋子在我的套房上面呢?」
「因為我確信您的套房應該在拉瓦利埃爾的屋子下面。」
德·聖埃尼昂聽了這句話,朝可憐的馬利科爾納投去象一刻鐘以前拉瓦利埃爾已經朝他投去過的那種目光。也就是說他相信馬利科爾納發瘋了。
「先生,」馬利科爾納對他說,「我要求回答您心裡的想法。」
「怎麼!我心裡的想法?……」
「當然;看來您完全沒有聽懂我話里的意思。」
「我承認。」
「嗯,您不會不知道在王太弟夫人的侍從女伴們的樓下住的是國王和王太弟的那些紳士。」
「是的,既然馬尼康、德·瓦爾德和其他人都住在那兒。」
「正是如此。好吧,先生,真是無巧不成書,準備給德·吉什先生的兩間屋子正好在德·蒙塔萊小姐和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屋子底下。」
「那又怎麼樣?」
「是這樣……這兩間屋子空著,因為德·吉什先生受了傷,躺在楓丹白露。」
「我向您發誓,我親愛的先生,我猜不出您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啊!如果我有幸叫做德·聖埃爾昂的話,我一定會立刻猜到了。」
「您是我的話會怎麼做?」
「我會立刻拿我在這兒占用的房間去換德·吉什先生還沒有占用的那邊的房間。」
「多怪的念頭!」德·聖埃尼昂輕蔑地說,「放棄最光榮的崗位,放棄住在國王旁邊?這是僅僅賜給王族、公爵和重臣的一個特權……但是,我親愛的德·馬利科爾納先生,請允許我對您說,您發瘋了。」
「先生,」年輕人嚴肅地回答,「您犯了兩個錯誤……我只是簡單地叫做馬利科爾納,還有我沒有發瘋。」
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先聽我說,」他說,「然後我再讓您看這個。」
「我在聽,」德·聖埃尼昂說。
「您知道王太弟夫人象阿耳戈斯監視仙女伊娥那樣監視著拉瓦利埃爾。」
「我知道。」
「您也知道國王想和女囚犯說話,但是沒有成功,您和我都沒有能夠幫他取得這個好運氣。」
「特別是您知道關於這方面的事要多一些,我可憐的馬利科爾納。」
「嗯,如果一個人能想出辦法讓這一對悄人情見面,您看他會得到什麼呢?」
「啊!國王那真要對他感激不盡了。」
「德·聖埃尼昂先生!……」
「怎麼樣?」
「難道您不想嘗一嘗國王感激的滋味嗎?」
「當然想,」德·聖埃尼昂回答,「在我盡到我的職責以後,我的主人賜給我的恩典對我說來是最寶貴的了。」
「那您就看看這張紙,伯爵先生。」
「這張紙上畫的什麼?平面圖?」
「德·吉什先生的兩間屋子的平面圖,這兩間屋子十之八九要變成您的了。」
「啊!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決不會。」
「為什麼?」
「因為垂涎我這兩間屋子的紳士太多了,有德·羅克洛爾先生,有德·拉費爾泰先生,有當儒先生;另我當然不會讓給他們。」
「那我就離開您,伯爵先生,去把我剛獻給您的平面圖連同附帶的好處全都送給這些先生中的一位。」
「可是您為什麼不留給您自己呢?」德·聖埃尼昂不信任地問。
「因為國王決不會賞臉公開地上我住處來,至於這些先生的住處國王去的話就不會有絲毫猶豫。」
「什麼!國王會上這些先生的住處去?」
「當然!他不是去一次,而是去十次。怎麼!您問我國王會不會到能使他接近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套房裡去里去!」
「這種接近真不錯……中間隔著一層樓。」
馬利科爾納打開那張從筒管上取下的折著的紙。
「伯爵先生,」他說,「請您注意,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房間的地面只是一層木板。」
「那又怎麼樣?」
「是這樣,您找一個木匠,把他關在您的屋裡,但是不讓他知道他被帶到哪兒來了。他把您的天花板,因此也就是把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地板打開。」
「啊!我的天主!」德聖埃尼昂好象著了迷似的叫起來。
「您怎麼說?」
「我說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先生。」
「我可以向您保證,它在國王看來沒有什麼了不起。」
「情人們是決不考慮危險的。」
「您怕什麼危險昵,伯爵先生?」
「不過象這樣打通樓板,聲音響得嚇人,整個王宮裡的人都會聽到的。」
「啊!伯爵先生,我確信我給您挑選的木匠不會弄出一點響聲。他使用一把用廢麻裹住的鋸子鋸開六尺見方的一塊,甚至連離得最近的人也不會發現他在幹活兒。」
「啊!我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您把我嚇糊塗了,嚇呆了。」
「我繼續說下去,」馬利科爾納平靜地回答,「在您打穿了天花板的那間屋裡,您聽清楚了,是不是?」
「是的。」
「您架起一座樓梯,或者讓德·拉瓦利埃爾小姐下樓到您的房間來,或者讓國王上樓到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房間去。」
「但是這座樓梯會被人看見吧?」
「不,因為在您這邊,它將藏在一道隔板後面,您再在隔板上掛起象您套房其餘部分掛的相同的帷幔。在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屋裡呢,翻板活門裝在床底下,它就是地板的一部分,一點看不出。」
「果然不錯,」德·聖埃尼昂說,眼睛開始閃耀著高興的光芒。
「現在,伯爵先生,我不需要再多說一句,您也會承認國王會常常到裝了這樣一座樓梯的屋子裡來。我相信特別是當儒先生會被我的想法打動,我去找他說說。」
「啊!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德·聖埃尼昂大聲叫起來,「您忘了您首先是向我談的,因此我有優先權。」
「這麼說,您希望選中您?」
「我這麼希望嗎?我想是的!」
「事實是,德·聖埃尼昂先生,我這是給您帶來了一條勳章綬帶,頭一批頒發名單中肯定會有您,甚至說不定還會給您帶來一塊公爵領地。」
「至少,」德·聖埃尼昂回答,高興得臉都發紅了,「這是個機會可以向國於證明他有時候把我叫做他的朋友並沒有叫錯。能有這個機會,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我要感激您。」
「您不會把這件事忘了吧?」馬利科爾納微笑著問。
「這種事怎麼可能忘了呢,先生。」
「我呢,先生,我不是國工的朋友,我是他的僕人。」
「不錯,如果您相信這座樓梯里會給我帶來一條藍綬帶①,我相信它也會給您帶來一卷貴族證書。」
馬利科爾納鞠了一個躬。
「現在要做的事就是趕快搬家了,」德·聖埃尼昂說。
「我看不出國王會反對;您去請求他的同意吧。」
「我這就趕快去見他。」
「我呢,我去找我們需要的木匠。」
「什麼時候他能到我這兒。」
「今天晚上。」
「別忘了預防措施。」
「我把他眼睛蒙住以後帶來見您。」
「我呢,我派一輛我的四輪馬車。」
「沒有紋章的。」
「還有我的一個脫掉號衣的僕人,就這樣講定了。」
「很好,伯爵先生。」
「可是拉瓦利埃爾呢?」
①藍綬帶即指聖騎士勛拿的大緩帶。
「怎麼樣?」
「她看見幹這種活兒會怎麼說呢?」
「我可以向您保證她會感到很大的興趣。」
「我也相信。」
「我甚至確信,如果國王沒有膽量上樓到她的屋裡去,她也會有好奇心下樓來的。」
「但願如此,」德·聖埃尼昂說。
「是的,但願如此,」馬利科爾納跟著說了一遍。
「那我去見國王了。」
「您幹起來非常出色。」
「木匠今天晚上幾點鐘來?」
「八點鐘。「
「您估計他鋸出他那個四邊形需要多少時間?」
「大約兩個小時,不過接下來他還需要時間完成他所謂的接合,一整夜和第二天白天的一部分時間;連樓梯在內要花上兩天。」
「兩天,這太長了。」
「見鬼!想要在天堂上開一扇門,這扇門至少應該開得象個樣子。」
「您說得對。待會兒見,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後天晚上我的家就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