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六一章
旅行
第二天是指定的動身日子,國王在十一點正帶著王太后、王后和王太弟夫人走下大台階,去乘他的四輪馬車,馬車上套著的六匹馬正在台階下面用前蹄踢蹬著。
整個宮廷里的人都穿著旅行服裝在馬蹄鐵形台階前等著,這麼多上了鞍子的馬,套著馬的四輪馬車,由軍宮、僕役和年輕侍從簇擁著的男男女女,場面真是壯觀。
國王和太后、王后登上四輪馬車。
王太弟夫人和王太弟跟著上了自己的馬車。
侍從女伴也以他們為榜樣,兩個兩個地坐上派定給她們的那些四輪馬車。
國王的馬車帶頭,其次是王太弟夫人的馬車,其餘的馬車遵照禮節的要求按次序跟在後面。
天氣很熱,一清早人們認為吹著的微風足夠使氣溫降低,但是微風很快地被隱在雲層里的太陽烤熱,再透過從地面升起的這片熱烘烘的蒸氣,變成了一股灼熱的風,它捲起粉末般的塵土撲向急著趕快到達巴黎的旅人們的臉。
王太弟夫人頭一個抱怨天熱。
王太弟作為對她的回答是:象快昏過去的人那樣往後一仰,躺在馬車裡,他又是聞嗅鹽,又是灑香水,一邊還不停地嘆氣。
王太弟夫人於是極其親切地對他說:
「說真的,王爺,天氣這麼熱,我相信您待人殷勤體貼,一定肯讓我一個人待在馬車裡,自己去騎馬」
「騎馬!」王太弟叫了起來,他的那種恐俱的聲調使人看出他有多不不贊成這個奇怪的打算。「騎馬!可是您沒有考慮到,夫人,我的皮膚接觸到這股火辣辣的風,會一塊塊脫光的。」
王太弟夫人笑起來了。
「您用我的陽傘,」她說。
「怎麼打法?」王太弟極其冷靜地回答。「況且我沒有馬。」
「怎麼!沒有馬?」王太弟夫人反問道,她即使達不到攆走他的目的,至少也可以戲弄戲弄他。「沒有馬?您錯了,王爺,因為我看見您的那匹心愛的棗紅馬在那邊。」
「我的棗紅馬?」王太弟叫起來,他盡力朝車門探了探身,可是這個動作使他感到那麼不舒服,因此他只完成了一半,就連忙又恢復了他一動不動的姿態。
「是的,」王太弟夫人說,「您那匹馬,由馬利科爾納先生牽著。」
「可憐的牲口!」王太弟回答,「它一定熱壞了!」
說了這句話,他象個快咽氣的人那樣閉上了眼睛。
至於王太弟夫人,她懶洋洋地躺在車子的另一個角落裡,也閉上了眼睛,不過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能夠更自由自在地思索。
國王把馬車上的后座讓給太后和王后,自己坐在前座上。他這時候感到的強烈的苦惱,只有那些焦急不安的情人們才會有。他們不能止住他們的乾渴,希望見到心愛的對象。得到部分滿足後分開,卻沒有想到他們的乾渴變得更加難熬。
國王正如我們交代過的,走在最前面,從他的座位上沒法看到跟在後面的女官們和侍從女伴們的馬車。
況且他還得回答年輕王后沒完沒了的問話。王后因為占有她「親愛的丈夫」——她一時之間把宮廷禮節忘了,這樣稱呼他,——感到萬分高興,把她全部的愛都傾注在他身上,對他關懷價至,生怕有人來把他從她這兒搶走,或者是他會產生離開她的念頭。
奧地利安娜只是胸部不時地感到隱痛,她裝出愉快的樣子,雖然猜到國王感到了不耐煩,也還是故意繼續不斷地折磨他,國王剛一陷入沉思之中,開始做秘密的愛情美夢,她就冷不防地又恢復談話。
王后的殷勤,奧地利安娜的戲弄,所有這一切最後使國王感到無法忍受了,因為他不知道怎樣來抑制自己內心的渴望。
他先抱怨天熱,這是轉到別的抱怨上去的一個步驟。
不過安排得相當巧妙,瑪麗-泰萊絲沒有猜到他的真正目的。
因此她按照字面來理解國王話里的意思,用她的鴕鳥羽毛扇子替他扇風。
但是國王不感到熱了以後,又抱怨兩條腿抽筋發麻。這時候正好車子停下來換馬,王后問道:
「您願意我跟您一起下車嗎?我的腿也不舒服。我們走幾步,等車隊趕上我們,我們再上車。」
國王皺起眉頭,這是嫉妒的女人讓不忠實的丈夫經受的一個嚴峻考驗,這個嫉妒的女人雖然妒火中燒,卻有足夠的力量處處小心謹慎,不讓對方有發脾氣的藉口。
然而國王不能夠拒絕。因此他下了車,讓王后挽著自己的胳膊,在換馬的時候跟她一起走了好幾步。
他一邊走,一邊朝那些廷臣投去羨慕的眼光。那些廷臣騎在馬上,真是幸運。
王后很快地發現,下車散步,跟乘在車上一樣,並不能使國生感到快樂。因此她要求回到車上去。
國王把她一直領到踏腳板跟前,但是沒有跟她一塊兒上車。他朝後走了三步,想在一長溜的四輪馬車裡尋找他如此感興趣的那一輛。
在第六輛馬車的車窗里露出了拉瓦利埃爾的那張雪白的臉。
國王待著不動,陷入沉思之中,沒有看到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單等著他一個人了,突然間他聽見三步以外有人恭恭敬敬地招呼他。這是德·馬利科爾納先生,他穿著全套的侍從總管的服裝,左胳膊下面夾著兩匹馬的韁繩。
「陛下要一匹馬嗎?」他說。
「一匹馬!您會有我的一匹馬?」國王問,他想認出這個面貌還不太熟悉的世家子弟是誰。
「陛下,」馬利科爾納回答,「我至少有一匹供陛下騎的馬。」
馬利科爾納指著王太弟夫人曾經注意到的那匹馬。
馬非常漂亮,而且披著華麗的馬衣。
「但是,這不是我的馬吧,先生?」國王說。
「陛下,這是王太弟殿下馬廄里的馬。不過天這麼熱,他不騎馬。」
國王什麼也沒有回答,不過他迅速朝那匹正在用蹄子刨地的馬走過去。
馬利科爾納轉過身子,扶穩馬鐙;可是陛下已經騎到馬上。
碰上這個好運氣,國王恢復了愉快的心情,他面帶微笑朝太后和王后的馬車奔去,她們正在等他。泰萊絲神色驚慌,他還是說:
「啊!運氣真好!我找到了這匹馬,就騎上了。在馬車裡我悶得透不過氣來。再見了,兩位夫人。」
接著,他姿勢優美地朝拱起的馬脖子俯下身子行了一個禮以後,還沒有一秒鐘就跑得看不見了。
奧地利安娜伸出頭去看他往哪兒跑。他並沒跑得很遠,因為到了第六輛四輪馬車那兒,他就勒住馬,脫掉帽子。
他向拉瓦利埃爾行禮。拉瓦利埃爾看見他,發出一聲低低的驚訝的叫喊,同時快樂得臉發了紅。
蒙塔萊坐在馬車的另一個角落,向國王深深地行了一個禮。然後這個聰明女人裝著被外面的景致吸引住了,又縮到左邊的角落裡。
國王和德·拉瓦利埃爾的談話就象所有情人們的談話一樣,以富有表情的眼神和幾句毫無意義的話開始。國王解釋說,他坐在馬車裡熱得受不了,因此一匹馬在他看來簡直是莫大的恩惠。
「而且,」他補充說,「我的這個恩人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因為他猜到了我的心思。現在我還剩下一個願望,就是知道這位世家子弟是誰,他如此機靈地為他的國王效勞,把他的國王從難以忍受的厭倦無聊里救了出來。」
這次談話的頭兒句話,就引起了蒙塔萊的注意,她漸漸地靠過來,安排好,讓自己的眼光能在國王說完話時恰好遇到國王的眼光。
結果是國王一邊提出疑問一邊望著拉瓦利埃爾時,也同樣望到了她;她可以認為問的是她,因此可以回答。
她回答說:
「陛下,您騎的馬是王太弟殿下的,牽著馬的那個人是殿下的侍從貴族之一。」
「請問,小姐,這位侍從貴族叫什麼名字?」
「德·馬利科爾納先生,陛下。」
這個名字產生的印象很一般。
「馬利科爾納?」國王微笑著重複說了一遍。
「是的,陛下,」奧爾回答。「瞧,就是在這兒,我左邊,騎著馬奔馳的人」
她指著的確實是我們的馬利科爾納。馬利科爾納正怡然自得地在左車門邊奔馳,他知道這時候正在談論他,不過他騎在馬上一動不動,跟一個聾啞人樣。
「對,正是這個騎馬的人,」國王說,「我記得他的長相,我以後會記住他的名字。」
國王用溫柔的眼光望著拉瓦利埃爾。
奧爾再沒有什麼可做的了。她已經象下種一樣播下了馬利科爾納的名字,土壤很肥沃;現在需要的僅僅是讓這個名字去生根發芽,讓這件事去開花結果了。
因此她又縮回到她的角落裡,既然德·馬利科爾納先生有幸得到了國王的歡心,她就有權隨著自己的心意向德·馬利科爾納先生示意,讓他高興高興。我們也了解,蒙塔萊決不會放棄這個權利。馬利科爾納耳朵靈,眼睛尖,他聽到了這句話:
「一切順利。」
同時還看到了一個手勢,看上去應該是一個飛吻。
「唉!小姐,」國王最後說,「鄉村的自由生活這就要結束了,您陪伴王太弟夫人,她對您的要求會變得更嚴格,我們見不到面了。」
「陛下太愛王太弟夫人」路易絲回答,「不可能不常常來看她,陛下穿過套房時一」
「啊!」國王用溫柔的、逐漸壓低的聲音說,「看到了並不等於會面,不過您倒好象很滿足似的。」
路易絲什麼也沒有回答。一聲嘆息堵在她心裡,但是她忍住了,沒有讓這聲嘆息發出來。
「您克制自己的力量很強,」國王說。
拉瓦利埃爾憂鬱地微微一笑。
「把這股力量用在愛情上吧,,他繼續說,「我將感謝天主賜給您這股力量。」
拉瓦利埃爾保持沉默,但是朝國王抬起她充滿愛情的眼睛。
路易好象被她灼熱的眼光燒痛了似的,用手摸了摸額頭,雙膝把馬一夾,朝前走了幾步。
她身子朝後一靠,眼睛半閉著,牢牢地望著這英俊的騎馬者,他帽子上的羽飾隨風飄動著。她愛他那彎成圓弧形、姿勢優美的胳膊,他那夾緊馬肋部的、修長而結實的腿,還有他那圓圓的側面臉型,漂亮的環形慈發有時撩起,露出一隻粉紅色的、迷人的耳朵
總之,這個可憐的姑娘,她愛上了,她陶醉在她的愛情中。過了一會兒,國王又回到她旁邊。
「啊!」也說,「這麼說,您沒有看出您的沉默刺痛了我的心啊!小姐,您要是下決心與人決裂,一定會殘酷無情。況且我相信您是善變的……總之,總之,我害怕我對您懷有的這深深的愛情。」
「啊!陛下,您錯了,」位瓦利埃爾說,「我要是愛的話,終生不會改變。」
「您要是愛的話!」國王高傲地大聲說,「怎麼!您難道現在不愛?」
她用雙手遮住臉。
「您瞧,您瞧,」國王說,「我指責您是對的,您瞧,您這個人善變,任性,也許還是賣弄風情的;您瞧萬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啊!不,」她說。「請您放心,陛下,不,不,不!」
「那您答應我,您對我永遠不變心嗎?」
「啊!永遠不變心,陛下。」
「您能答應我,您決不會做出那種使人心碎的狠心事,您決不會突然變心,致我於死命嗎?」
「不會!啊!不會。」
「好,您聽著,我喜歡諾言,我喜歡把一切與我的心和我的愛情有關的事都置於誓言的保證下,也就是說,置於天主的保護下。請您答應我,或者不如說,請您對我發誓,對我發誓:如果在我們將要開始的生活里,充滿了犧牲、充滿了秘密、充滿了苦痛的生活里,充滿了意外和誤解的生活里,請您對我發誓,如果我們互相欺騙,如果我們互相誤解,如果我們互相損害,這就是在愛情上犯罪,請您對我發誓,路易絲!……」
她渾身上下一直到心靈深處都在打顫。這是她頭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象這樣從身為國王的情人嘴裡說出來。
至於路易,他脫掉手套,把手伸進了馬車。
「請您向我發誓,」他繼續說下去,「在我們每次發生爭吵以後,一旦兩人分開,我們決不讓爭吵過夜,一定要在當天讓一次拜訪,或者至少讓我們中間一方的一封信給對方帶來安慰和休息。」
拉瓦利埃爾用自己冰冷的雙手抓住情人的那隻發燙的手,輕輕握住,直到旋轉的車輪離馬太近了,把馬嚇得哆嗦一下,才迫使她放棄了這種幸福。
她發了誓。
「回去吧,陛下,」她說,「回到太后和王后那兒去吧,我感到那邊有一場暴風雨,一場威脅著我的心的暴風雨。」
路易聽從她的勸告,朝德·蒙塔萊小姐行過禮,騎馬奔向王后們的馬車
路過時他看見王太弟在睡覺。
王太弟夫人沒有睡。
她在國王經過時對他說:
「多麼好的一匹馬,陛下下!……這不是王太弟的那匹棗紅馬嗎?」
至於年輕王后,她只說了下面這句話:
「您好些了嗎,我親愛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