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四三章

老鼠和乾酪 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象達爾大尼央來時一樣,步行著回去。 達爾大尼央先走進叫「金臼槌」的鋪子,向布朗舍宣布,杜·瓦隆先生將是享有特權的旅行者中間的一個。波爾朵斯走進鋪子時,帽子上的翎毛把掛在門前擋雨披檐上的那些木頭蠟燭碰得桌球直響。這時候布朗舍好象有了一陣痛苦的預感,他為自己在第二天準備的快樂一下子完全被破壞了。 但是我們的食品雜貨店主有著一顆極其善良的心,那是過去美好日子留下的珍貴紀念,那些美好日子對逐漸衰老了的人永遠是,而且過去也一直是他們的年輕時代;對那些年輕的人永遠是,而且過去也一直是他們先輩的美好時光。 因此布朗舍儘管心裡感到了一陣哆嗦,他還是立刻把它克制住,親切而又尊敬地接待波爾朵斯。 波爾朵斯考慮到當時在男爵和食品雜貨店主之聞存在的社會距離,一開始態度有點拘謹,後來看到布朗舍那麼誠懇,那麼殷勤,漸漸地也就變得自然起來了。 他能夠自由地把他的大手伸進乾果和蜜餞箱子,杏仁和榛子口袋,盛滿甜食的抽屜。這種給予他的,或者不如說是獻給他的自由使他特別感動。 因此,儘管布朗舍一次次邀請他上樓到中二樓去,他還是選中了樓下的鋪子作為他在布朗舍家裡過夜的、心愛的住處。在這間鋪子裡,他的鼻子聞到什麼,他的手指也總可以碰到什麼。 普羅旺斯的大無花果,福雷的棒子,都蘭的李子,對波爾朵斯說來,變成了他一連五個鐘頭不斷品嘗的消閒的食物。 他的牙齒就象石磨一樣,把核果嚼碎,果殼吐滿了一地板,來來去去的人踩得格拉格拉響。波爾朵斯用兩片嘴唇一捋,一下子就把好幾大串紫顏色的干麝香葡萄捋了個乾乾淨淨,半斤葡萄就這樣從他的嘴裡到了他的胃裡。 夥計們心驚膽戰地躲在鋪子的一個角落裡,他們互相望著,不敢說一句話。 他們不認識波爾朵斯,他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從前替休·卡佩①、腓力·奧古斯都②和弗朗索瓦一世扛著盔甲的那種巨人已經開始見不到了。因此他們心裡尋思,這會不會是童話里的吃人妖魔,眼看著就要把布朗舍的整個鋪子填進他那個無底深淵般的胃裡去,而且連桶和箱子都不用絲毫搬動。 ①休·卡佩(約941-996):法國國王,卡佩王朝的創始者。 ②腓力·奧古斯都(1165-1223):法國國王。 波爾朵斯又是嗑又是嚼,又是啃又是咬,又是吮又是咽,還時不時對食品雜貨店主說: 「您買賣做得挺不錯,布朗舍朋友。」 「再這樣下去,我看他馬上就要做不成了,」那個大夥計低聲抱怨。布朗舍曾經親口答應將來把鋪子盤給他。 他在絕望中朝波爾朵斯走過去,波爾朵斯占據了從後間到鋪子的整個通道。他希望波爾朵斯會立起來,打一個岔,把他貪吃的念頭忘掉。 「您想幹什麼,朋友?」波爾朵斯和顏悅色地問。 「我想過去,先生,希望不太打擾您。」 「說得太對了,」波爾朵斯說,「一點兒也不打擾我。」 他說著,一把抓住夥計的腰帶,拎起來,輕輕地放到另一邊去。 他一直還是那麼和顏悅色地微笑著。 夥計嚇得魂飛魄散,在波爾朵斯把他放到地上時,他兩腿發軟,一屁股摔在軟木上。 然而他看見這個巨人和藹可親,膽子又壯起來,說: 「啊!先生,當心。」 「當心什麼,我的朋友?」波爾朵斯問。 「您肚子裡要燒起來了。」 「怎麼會燒起來,我的好朋友?」波爾朵斯說。 「這都是些熱性子食物,先生。」 「哪些是?」 「葡萄乾,榛子,杏仁。」 「對,不過,如果葡萄千、棒子和杏仁是熱性子·一」 「這是毫無疑問的,先生。」 「蜂蜜可是涼性子的。」 波爾朵斯把手伸向一個打開的盛蜂蜜的小琵琶桶,桶里還浸著做零售買賣用的刮子。他吃了足足有半斤。 「我的朋友,」波爾朵斯說,「我現在要向您討水喝了。」 「用一個桶裝,先生?」夥計天真地問。 「不,用一個玻璃瓶裝,一瓶就夠了,」波爾朵斯態度和善地回答。 他就象號手吹號那樣把玻璃瓶舉到嘴邊,一口氣把瓶里的水喝得精光。 布朗舍的那些與所有權和自尊心有關的感情,象一根根琴弦,都被撥動了。 然而他作為主人,跟古代人一樣殷勤好客,他假裝專心地跟達爾大尼央談話,不停地重複說: 「啊!先生,多麼快樂!……啊!先生,多麼榮幸!」 「我們幾點鐘吃晚飯,布朗舍?,波爾朵斯問,「我胃口很好。」 那個大夥計雙手合掌。 另外兩個夥計鑽到櫃檯底下,怕波爾朵斯聞到鮮肉氣味。 「我們只在這兒隨便吃點兒點心,」達爾大尼央說,「到了布朗舍的鄉下住宅,我們再吃晚飯。」 「啊!我們到您的鄉下住宅去,布朗舍?」波爾朵斯說。「好極了。」 「您待我太好了,男爵先生。」 「男爵先生」這個稱呼對夥計們產生很大的影響,他們認為這種胃口是一個身分極高的人的特徵。 況且這個爵位使他們放下心來。他們從來沒有聽人說過,吃人妖魔有被人稱為「男爵先生」的。 「我帶點餅乾路上吃,」波爾朵斯漫不經心地說。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把一隻大口瓶里的茴香餅乾全部倒在他緊身短褲的大口袋裡。 「我的鋪子得救了,」布朗舍叫了起來。 「是的,就象乾酪一樣,」大夥計說。 「什麼乾酪?」 「就是鑽進一隻老鼠的那塊荷蘭乾酪,後來我們發現只剩下了一層皮。」 布朗舍望望他的鋪子,看到逃脫了波爾朵斯的牙齒剩下來的東西,覺得這個比喻有點太誇大。 大夥計看出他的主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當心回來!」他對他的主人說。 「您這兒有水果嗎?」波爾朵斯上樓時說,剛剛有人來通知點心已經在中二樓上準備好了。 「唉!」食品雜貨店主想,同時向達爾大尼央投去一道充滿懇求的眼光,達爾大尼央似懂非懂。 吃完點心以後立即動身。 三個騎馬的人六點鐘左右從巴黎出發,到了楓丹白露的街上已經很晚了。 一路上過得非常愉快。波爾朵斯開始喜歡跟布朗舍交談,因為布朗舍對他非常尊敬,而且滿懷感情地跟他談自己的草地、樹林和養兔場。 波爾朵斯也有著土地擁有者的愛好和自豪。 達爾大尼央看見兩個同伴談得很起勁,於是走上大路旁邊的人行道把韁繩搭在馬脖子上,遠遠離開了波爾朵斯和布朗舍,也遠遠離開了整個世界。 柔和的月光從森林帶點藍色的枝葉間灑落。田野的香噴噴的氣味升起來,衝進馬的鼻孔,馬一邊歡快地跳躍著,一邊噴著鼻息。 波爾朵斯和布朗舍開始談論牧草。 布朗舍向波爾朵斯承認,事實上他是成年以後才棄農經商的,但是他的童年是在庇卡底的齊膝深的美麗的苜蓿里和結紅蘋果的綠樹下度過的。因此他發過誓,等他有了一筆家當,就立刻回到大自然去,象開始他的一生時那樣,結束他的一生時也要儘可能離人人都要去的土地儘可能近一些。 「啊!啊!」波爾朵斯說,「這麼說,我親愛的布朗舍先生,您退休的日子近了?」 「怎麼會近?」 「是的,我覺著您正在積攢一筆小小的家當。」 「對,」布朗舍回答,「慢慢來吧。」 「說說看,您想攢多少,達到什麼數目才肯退休?」 「先生,」布朗舍說,沒有直接回答這個波爾朵斯如此有興趣的問題,「先生,有一件事使我非常難過。」 「什麼事?」波爾朵斯一邊問,一邊朝後邊望望,好象想尋找這件使布朗舍難過的事,把它給他趕走似的。 「從前,」食品雜貨店主說,「您簡簡單單地叫我布朗舍,您會對我說,『你想攢多少,布朗舍,你達到什麼數目才肯退休?』」 「當然,當然,從前我會這麼說,」溫厚的波爾朵斯顧慮重重,為難地回答,「不過,從前……」 「從前,我是達爾大尼央先生的穿號衣的僕人,您想說的是不是這個?」 「是的。」 「好,我現在已經不是他的穿號衣的僕人,但是我還是他的忠實的僕人。再說,自從那時候起……」 「怎麼樣,布朗舍?」 「自從那時候起,我榮幸地成了他的合伙人。」 「啊!啊!」波爾朵斯說。「怎麼!達爾大尼央做起食品雜貨買賣來了?」 「不,不,」達爾大尼央說。他聽了那句話,從沉思中醒來,集中精神參加了談話,顯得既機靈又敏捷,而這正是他頭腦和身休兩方面的一切活動與人不同之處。「不是達爾大尼央做食品雜貨買賣,而是布朗舍搞起政治來了。就是這麼回事!」 「對,」布朗舍既驕傲面又得意地說,「我們在一起搞了一筆小小的文易,我賺了十萬法郎,達爾大尼央先生賺了二十萬法郎。」 「啊!啊!」波爾朵斯不勝羨慕地說。 「因此,男爵先生,」食品雜貨店主繼續說,「我請求您仍舊象從前一樣叫我布朗舍,繼續用『你』別用『您』來跟我說話。您想像不到這會給我帶來多大的快樂。」① 「如果這樣的話,我根樂意,我親愛的布朗舍,」波爾朵斯回答。 他離布朗舍很近,舉起手來想拍拍布朗舍的肩膀表示友好。 但是正好馬動了一下,妨礙了騎在馬上的人的動作,因此他的手落在布朗舍騎著的那匹馬的屁股上。 馬給拍得朝下蹲了一下。 達爾大尼央笑了起米,並且把心裡想的大聲說了出來: 「當心,布朗舍,因為波爾朵斯要是太喜歡你,他就會撫摸你;他要是撫摸你,就會把你敲扁的。你看,波爾朵斯的力氣不減當年,還是大得很。」 「啊!」布朗舍說,「末司革東並沒有死在這上面,可是男爵先生非常喜歡他呀。」 「當然,」波爾朵斯說著嘆了口氣,這聲嘆氣使得三匹馬同時都直立起來,「今天上午我還對達爾大尼央說過我多麼懷念他。不過,你告訴我,布朗舍……」 「謝謝,男爵先生,謝謝。」 「好夥計!你有多少阿爾邦②的大花園?」 「大花園?」 「是的。接下來我們還要計算牧場,計算樹林。」 ①法國人表示客氣習慣用第二人稱複數來稱呼對方,本書中譯為心「您」;而對親密的朋友和家人以及對下屬一股用第二人稱單數,本書中譯為「你」。 ②阿爾邦:法國舊時的土地面積單位,相當於二十至五十公畝。 「這些都在哪兒,先生?」 「在您的城堡里。」 「可是,男爵先生,我沒有城堡,沒有大花園,沒有收場,也沒有樹林。」 「你有什麼呢?」波爾朵斯問,「為什麼你把它叫做鄉間住宅呢?, 「我沒有鄉間住宅,男爵先生,」布朗舍有點難為情地回答,「它只是一個勉強可以落腳的地方。」 「啊!啊,」波爾朵斯說,「我明白了,你是謙虛。」 「不,男爵先生,我說的是真情實況,我有兩間供朋友住的房間,僅此而已。」 「可是,你的朋友們在哪兒散步呢?」 「首先在國王的森林裡,那兒非常美麗。」 「那座森林確實很美麗,」波爾朵斯說,「幾乎跟我的貝里森林一樣美麗。」 布朗舍眼睛睜得老大。 「您有一座象楓丹白露森林一樣的森林,男爵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我甚至有兩座;不過我比較喜歡貝里森林。」 「為什麼?」布朗舍很有禮貌地問。 「首先是因為我不知道它的盡頭在哪兒;其次是因為裡面到處都是偷偷進來打獵的人。」 「偷偷進來打獵的人那麼多,您怎麼會喜歡這座森林呢?」 「他們獵取我的野物,我獵取他們,這在和平時期,對我來說,是個具體面微的小型戰爭。」 正談到這兒,布朗舍一抬頭,看見了楓丹白露的頭幾所房子,它們清清楚楚地呈現在天邊,另外在密集的、不規則的一大批房屋上面冒出城堡的那些尖頂,石板瓦被月亮照得閃閃發光,看上去象一條巨大無比的魚的魚鱗。 「先生們,」布郎舍說,「我榮幸地通知你們,我們已經到楓丹白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