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四二章

讀者將高興地看到波爾朵斯體力不減當年 達爾大尼央按照他的習慣計算著時間,把一小時分成六十分鐘,一分鐘分成六十秒。 靠了這種分秒不差的計算.他到了財政總監的家門口,正好那個士兵空著腰帶走出來。 達爾大尼央到了門前。一個穿著繡滿花的制服的看門人,只把門給他打開一條縫。 達爾大尼央很想不說出自己的姓名就進去,但是這辦不到。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作出這個讓步,一切困難總應該排除了,至少達爾大尼央是這麼想的,但是看門人仍然在猶豫。等到國王的衛隊長這個頭銜第二次再重複一遍以後,看門人既不完全不讓他通過,也不完全攔住他的路。 達爾大尼央明白了,一定是有過一道十分嚴厲的命令。 因此他決定說謊。說謊在他並不感到很為難,只要他看到謊話的背後有國家的利益,或者僅僅只有他個人的好處。 於是他在他自己已經說過的話以外,又補充說,剛剛有個士兵給杜·瓦隆先生送來一封信,正是他派來的信使,這封信的內容就是通知他本人即將到達。 這樣一來再沒有人擋住達爾大尼央了。達爾大尼央走了進去。 一個僕人想替他引路,但是他回答說,對他就不必這樣麻煩了,因為他完全知道杜·瓦隆先生在哪兒。 對一個如此熟悉情況的人沒有什麼好回答的了。 達爾大尼央得到了行動自由。 台階,客廳,花園,到處都讓火槍手仔細看到了。他在這座比王宮還要華麗的房子裡走了一刻鐘,房子裡每一件擺設都是稀世珍品,每一根柱子跟前和每一道門口都有一個僕人。 「可以肯定,」他心裡想,「這所房子大到地球的邊就是它的邊。波爾朵斯想要回皮埃爾豐的話,大概不用走出富凱先生的家吧?」 最後他到了府邸的一個偏僻部分,一道方石砌的牆圍著它,牆上爬滿了多肉植物,盛開著的花朵象果子一樣大,一樣結實。 圍牆上隔一段距離有一座雕像,雕像的姿勢有的是羞怯的,有的是神秘的。這是一些供奉女灶神的貞女,披著帶寬闊皺褶的無袖長衣,是一些機靈的守衛者,裹著大理石外衣,用偷愉摸摸的眼光注視著府邸。 一座手指放在嘴上的海爾梅斯①的雕像,一座翅膀張開的伊里絲的雕像,一座身上撒滿嬰粟花的夜神的雕像,俯視著花園和樹後面隱約可見的建築物。所有這些自色的雕像在高高的柏樹叢里顯露出來,柏樹的黑色尖頂指向天空。 在這些柏樹上纏繞著百年的老薔薇,它給每一個枝婭都掛上了花環,把芬芳的花雨灑落在下面的枝葉和雕像上。 這般迷人的景色在火槍手看來是人類智慧的登峰造極的成果他這時候的心情簡直想作詩。想到波爾朵斯住在這樣一個伊甸園⑧里,他對波爾朵斯的評價也高了。因為事實上也確是如此,即使是最高尚的人也要受到周圍環境的影響。 ①海爾梅斯: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亡靈的接行神。 ②伊甸園基督教《聖經》故事中上帝安排給人類始祖亞當和夏掛居住的園子,轉義為「樂園」。 達爾大尼央找到了門,在門上發現了一個彈簧,他按了一下,門就開了。 達爾大尼央走進去,把門又關上,進入了一個蓋成圓形的小樓,裡面除了瀑布聲和鳥叫聲以外聽不到其他聲音。 在小樓門口,他遇見了一個穿號衣的僕人。 「杜·瓦隆先生,,達爾大尼央毫不猶像地說,「他就住在這兒,對不對?」 「是的,先生,」僕人回答。 「請通知他,國王陛下的火槍隊隊長,達爾大尼央騎士等著見他。」 達爾大尼央被領進一間客廳。 達爾大尼央沒有等多久。一陣非常熟悉的腳步聲,震動了隔壁房間的地板。一扇門開了,或者不如說,被一下子撞開了,波爾朵斯帶著一種跟他並不是不相稱的難為情的表情,投入了他的朋友的懷抱。 「您在這兒?」他叫了起來。 「您呢?」達爾大尼央回答。「啊!狡猾的傢伙!」 「是的,」波爾朵斯露出局促不安的笑容,說,「是的,您在富凱先生家找到我,您感到了一點驚奇,是不是?」 「不;為什麼您不可以成為富凱先生的朋友呢?富凱先生有不少朋友,特別是在聰明人中間。」 波爾朵斯很謙虛,並不認為這句恭維話是對他說的。 「而且,」他補充說,「您曾經在美麗島看見過我。」 「這更是個使我相信您是富凱先生的朋友的理由了。」 「事實是我認識他,」波爾朵斯帶點忸怩地說。 「啊!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您對我犯了多大的過錯啊!」 「什麼?」波爾朵斯叫了起來。 「怎麼!您修築了象美麗島的防禦工事那樣了不起的工程,可您竟不告訴我。」 波爾朵斯臉紅了。 「何況您在那兒遇見過我,」達爾大尼央繼續說下去。「您知道我是國王的人,您沒有猜到國王聽別人說得怎樣了不起,急於想知道這個工程是哪一個才能出眾的人修建的,您沒有猜到國王派我來了解這個人是誰嗎?」 「什麼!國王派您來了解……?」 「見鬼!不過別再談這個了。」 「該死!」波爾朵斯說,「正相反,讓我們談談,這麼說,國王知道美麗島在修築防禦工事?」 「對!國王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可是,他不知道是誰修築的防禦工事?」 「不知道;不過他根據別人談起的工程情況,料到這一定是一個很有名氣的軍人。」 「見鬼!」波爾朵斯說,「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您不會是從瓦納逃出來的吧,對不對?」 「對。您找不到我以後,您是怎麼說的?」 「我親愛的,我再三考慮。」 「啊!是的,您再三考慮,……您考慮的結果如何?」 「猜到了真情實況。」 「啊!您己經猜到了。」 「是的。」 「您猜到了什麼?說說看,」波爾朵斯說,他舒舒服服地在一把扶手椅里坐下,神氣很象一座獅身人面像。 「我首先猜到修築美麗島的防禦工事的是您。」 「啊!這並不很困難,您看見我在工作。」 「等一等,我還猜到了別的,您是根據富凱先生的命令修築美麗島的防禦工事的。」 「確實如此。」 「還有呢。我在猜測的時候,決不半途而廢。」 「這個可愛的達爾大尼央!」 「我猜到富凱先生對這些防禦工事要絕對保守秘密。」 「不錯,我看他是有這個意圖,」波爾朵斯說。 「對,但是您知道他為什麼要保守這個秘密嗎?」 「當然是為了不讓人知道羅,」波爾朵斯說。 「這是主要的原因。不過他的這個希望是產生於一個想獻殷勤的念頭……」 「不錯,」波爾朵斯說,「我聽人說過,富凱先生是非常殷勒的。」 「是想向國王獻假殷勤。」 「啊!啊!」 「您感到驚奇嗎?」 「是的。」 「您過去不知道嗎?」 「不知道。」 「好吧,我知道。」 「這麼說,您是巫師。」 「絕對不是。」 「那您是怎麼知道的?」 「啊!您看!方法很簡單!我聽見富凱先生親口對國王說的。」 「對國王說什麼?」 「說他修築美麗島的防禦工事是為了國王,他把美麗島作為禮物獻給國王。」 「啊!您聽見富凱先生對國王這麼說?」 「聽得清清楚楚。他甚至還補充說:『美麗島的防禦工事是我的一個工程師朋友修築的,他是個非常有才能的人,我以後要請求得到允許,把他引見給國王。』『他叫什次名字?』國王問。『杜·瓦隆男爵,』富凱先生回答。『好吧,』國王回答,『您以後帶他來見我吧。』」 「國王這樣回答了嗎?」 「以我達爾大尼央的名譽保證!」 「啊!啊!」波爾朵斯說。「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帶我去見呢?」 「他們沒有跟您談起過這次引見?」 「談起過,不過我一直在等著。」 「放心吧,它會來到的。」 「哼!哼!」波爾朵斯抱怨。 達爾大尼央假裝沒有聽見,改變了話題,問道: 「可是,我覺得,親愛的朋友,您住的這個地方很偏僻?」 「我一向喜歡孤獨。我是個心情優郁的人,」波爾朵斯嘆了口氣回答。 「喲!這倒怪了,」達爾大尼央說,「我過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這是從我致力於研究工作以後開始的,」波爾朵斯神色憂慮地說。 「不過,我希望腦力勞動不會損害身體健康吧?」 「啊!決不會。」 「體力仍舊很好嗎?」 「太好了,我的朋友,太好了。」 「不過我聽見人說,您剛到的頭些日子裡……」 「是的,我動彈不了,對不對?」 「怎麼!達爾大尼央微笑著說,「您為什麼不能動彈了?」 波爾朵斯明白自己說了句蠢話,想改口。 「是的我從美麗島來這兒騎的那些馬很不好,」他說,「因此把我累垮了。」 「難怪我跟在您後面,一路上看見了七八匹死馬。」 「是呀,我太重了,」波爾朵斯說。 「因此您拖垮了?」 「我身上的脂肪都融化了,脂肪一融化,我就病了。」 「啊!可憐的波爾朵斯!……阿拉密斯呢,他在這種情況下待您怎麼樣?」 「很好……他讓富凱先生自己的醫生替我治病。不過您看,一個星期以後我呼吸發生困難了。」 「怎麼回事?」 「房間太小,我消耗的空氣太多。」 「真的嗎?」 「至少別人是這麼對我說的……後來他們把我搬到另外一個住處。」 「這下子您呼吸輕鬆了吧?」 「是的,暢快多了。但是沒有運動,什麼事也不干。醫生說我不應該動。我自己卻相反,想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結實。這造成了一件嚴重事故。」 「什麼事故?」 「您倒是想想看,親愛的朋友,我對這個愚蠢醫生的囑咐進行反抗了,我決定出去,不管他滿意不滿意。因此我盼咐僕人服侍我穿衣服。」 「難道您是赤身裸體的嗎,我可憐的波爾朵斯?」 「不,恰恰相反,我穿著一件華麗的晨衣。僕人照我吩咐的辦,我穿上了我的衣服,衣服變得太肥大了,但是奇怪的是我的腳也變得太肥大了。」 「是的,我聽明白了。」 「我的靴子變得太瘦小了。」 「您的腳還腫著。」 「瞧!給您猜到了。」 「見鬼!您想告訴我的就是這個故事嗎?」 「對,正是這個!我跟您想的卻不一樣。我對自己說:『既然我的腳已經十次穿進我的靴子,那第十一次就沒有任何理由穿不進。』」 「這一次,我親愛的波爾朵斯,請允許我對您說,您的話不合邏輯。」 「總之,我面對一道隔牆板坐著。我試著穿右腳的靴子,用雙手拉,用腿蹬,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突然間靴子上的兩隻耳朵留在我的手裡,我的腳象投石器一樣朝前衝去。」 「投石器!您對防禦工事多麼在行啊,親愛的波爾朵斯!」 「我的腳於是象投石器一樣朝前衝去,碰到了隔牆板,一下子把它撞倒了。我的朋友,我當時還以為自己象參孫①一樣把大殿摧毀了。油畫、瓷器、花瓶、壁毯、掛帘子的棍子全都同時倒了下來,真是聞所未聞。」 「真的!」 ①參孫:基督教《聖經》故事中古代猶太人領袖之一,具超人之力,曾用驢腮骨殺傷一千非利士人。後因愛上非利士女子大利拉,被她探知大力的秘密在於蓄髮不剃,她乘其酣睡將其頭髮剃光,非利士人縛之挖去雙目,投人獄中。一日,非利士人給他們的神獻大祭,牽其至大殿,加以戲弄,此時發已再生,大力復至,奮力搖動二柱,致使大殿倒塌,和非利士人同被壓死。 「還不算隔牆板那一邊的一個擺滿瓷器的架子。」 「您把它打翻了?」 「我這一腳把它從另一間屋子的這頭送到了那頭。」 波爾朵斯笑起來了。 「正象您說的,這確是聞所未聞!」 達爾大尼央也象波爾朵斯一樣笑起來了。 波爾朵斯立刻笑得比達爾大尼央更厲害了。 「我打碎了,」波爾朵斯越笑越厲害,斷斷續續地說,「三千多法郎的瓷器,哈!哈!哈!……」 「好!」達爾大尼央說。 「我打碎了四千多法郎的鏡子,哈!哈!哈!……」 「好極了!」 「還不算一個分枝吊燈,正好掉在我的頭上,砸得粉碎,哈!哈!哈!……」 「掉在頭上?,達爾大尼央說,笑得直不起腰來。 「正好掉在頭上!」 「那您的頭被砸開了?」 「沒有,我跟您說過了,恰恰相反,分枝吊燈是玻璃的,砸得粉碎。」 「啊!分枝吊燈是玻璃的?」 「威尼斯玻璃的,一件珍品,我親愛的,世上少有的,有兩百斤重。」 「掉在您頭上?」 「掉在……頭……上!……您想想看,一個全部鍍金的水晶玻璃球,下面全是鑲嵌細工,上面燒著香料,有一個個嘴子,點著了會冒出火焰。」 「當然;不過沒有點著吧?」 「幸好沒有點著,否則我要給燒死了。」 「您僅僅是給砸扁了吧?」 「沒有。」 「怎麼,沒有?」 「沒有,分枝燈架掉在我的腦殼上。看來我們的頭頂上有一個特別結實的硬殼。」 「誰告訴您的,波爾朵斯?」 「醫生。有點象巴黎聖母院頂上的那個圓蓋。」 「唔!」 「是的,我們的腦殼看來就是這樣構造的。」 「談您自己,親愛的朋友,是您的腦殼,而不是別人的腦殼是這樣構造的。」 「很可能,」波爾朵斯自鳴得意地說,「因此分枝吊燈落到我們頭頂心的那個圓蓋上時,那一聲響簡直就象放炮。水晶玻璃砸碎了,我也渾身濕透地倒了下去。」 「是血,可憐的波爾朵斯!」 「不,是氣味象奶油的香料,很好聞,但是太香了,我好象被這股香味熏得昏頭昏腦。您有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對不對,達爾大尼央?」 「是的,在聞鈴蘭花的時候。我可憐的朋友,您就這樣被砸倒,同時被香味熏昏了。」 「不過,最奇怪的是,醫生也以他的榮譽向我保證,他從來沒有見過相同的情況……」 「您至少有一個腫塊吧?」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說。 「我有五個。」 「為什麼五個?」 「別心急。分枝吊燈下端有五個鑲金裝飾品,非常尖。」 「哎唷!」 「這五個裝飾品扎進我的頭髮,您也看見,我的頭髮非常厚,」 「幸虧如此。」 「在我的皮膚上留下了痕跡。但是,您看事情怪不怪,這種事也只有我才能遇到!非但沒扎出窟窿,反而扎出腫塊來了。醫生始終不能解釋得令我滿意。」 「好吧,讓我來給您解釋解釋。」 「那您就幫了我大忙了,」波爾朵斯說著眨眨眼睛,這在他是一個聚精會神仔細聽的表示。 「自從您使用您的腦子去從事高級的研究工作,去從事巨大數字的計算以來,您的頭也得到了好處。因此您現在有一個裝滿了科學的腦袋。」 「您這麼想嗎?」 「我完全可以肯定。其結果是,您那個已經裝得太滿的骨頭盒子,非但不讓任何不相干的東西鑽進來,反而利用任何一個打開缺口的機會讓容納不下的部分流出去。」 「啊!」波爾朵斯說,這個解釋在他看來比醫生的解釋清楚, 「分枝吊燈的五個裝飾品造成的五個隆起物,肯定是外在的力量引起的五個科學知識堆。」 「確實如此,,波爾朵斯說,「證據就是外面疼得比裡面厲害。我甚至應該向您承認,在我把帽子戴到頭上時,我的拳頭以我們這些佩劍的世家子弟都有的那種既優美而又有力的姿勢,把帽子壓壓低,如果我這一下拳頭用的力氣沒有估計好,我就會感到痛得厲害。」 「波爾朵斯,我相信您的話。」 「因此,我的好朋友,」巨人說,「富凱先生看到房子不夠結買以後,決定給我換一個住處。結果我就給送到這兒來了。」 「這是一般人嚴禁入內的花園,是不是?」 「是的。」 「供幽會的花園?是財政總監的那些神秘的故事中的那個如此出名的花園?」 「我不知道。我在這兒既沒有幽會.也沒有神秘的敵事。但是他們准許我在這兒鍛煉我的肌肉,我利用這個許可把一棵棵樹拔起來。」 「幹什麼?」 「為了練手勁,其次是為了掏鳥窩。我覺得這樣干比爬上去方便。」 「您和迪爾西斯①一樣生性喜愛田園生活,我親愛的波爾朵斯。」 ①迪亦西斯;義大利詩人博納勒博·德拉·羅維拉(1568-1608)的田園劇《費利·迪·齊羅》中的主人公。 「是的,我喜歡小個兒的鳥蛋,我喜歡小的遠遠勝過大的。您想像不到一份用四五百隻翠雀蛋、燕雀蛋、椋鳥蛋、烏鶇蛋和斑鶇蛋煎的蛋卷有多麼鮮美可口。」 「可是五百隻鳥蛋,真駭人!」 「盛在一隻生菜盆子裡,」波爾朵斯說。 達爾大尼央好象第一次見面似的,把波爾朵斯打量了五分鐘之久。 至於波爾朵斯,他在朋友的眼光下,樂得眉開眼笑。 他們就這樣待了好一會兒,達爾大尼央望著,波爾朵斯眉開眼笑。 達爾大尼央顯然是在尋找新的話題。 「您在這兒有許多消遣,波爾朵斯?」最後他問,毫無疑問他已經找到了他所要找的。 「也不是經常有。」 「我想像得出。不過,等您悶得太房害時,您打算幹什麼?」 「啊!我不會在這兒待很久。阿拉密斯等我最後一個腫塊消掉以後要帶我去見國王,他們告訴我,國王見了腫塊受不了。」 「這麼說阿拉密斯還在巴黎?」 「不。」 「他在哪兒?」 「在楓丹白露。」 「一個人?」 「跟富凱先生在一起。」 「很好。可是您知道一件事嗎?」 「不知道請您告訴我,我就可以知道了。」 「我相信阿拉密斯把您給忘了。」 「您這麼相信?」 「在那兒,您要知道,又是笑,又是跳舞,又是宴會,又是一瓶接一瓶地開德·馬薩林先生的葡萄酒。您知道那兒每天晚上都有芭蕾舞嗎?」 「見鬼!見鬼!」 「因此我才對您說,您親愛的阿拉密斯把您給忘了。」 「這很可能,我自己有時候也這麼想。」 「要不然,這個陰險的傢伙,他把您出賣了!」 「啊!」 「您也知道,阿拉多斯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是的,不過出賣我……」 「聽好,首先他把您隔離起來了。」 「他怎麼把我隔離起來了!我,我被隔離起來?」 「當然!」 「我希望您能給我拿出證明來了」 「再容易也沒有了。您出去過嗎?」 「從來役有。」 「您騎過馬嗎?」 「從來沒有。」 「他們讓您的朋友們來看您嗎?」 「從來沒有。」 「好吧,我的朋友,從來沒有出去過,從來沒有騎過馬,從來沒有見過朋友,這就叫做被隔離。」 「阿拉密斯,他為什麼要隔離我?」波爾朵斯問。 「好,」達爾大尼央說您可得坦率呀,波爾朵斯。」 「非常坦率。」 「美麗島防禦工事的計劃是阿拉密斯訂的,是不是?」 波爾朵斯臉紅了。 「是的,」他說,「他也只幹了這個。」 「對,我的意見是,這也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也是這個意見。」 「好,我很高興您和我意見一致。」 「他甚至沒有到美麗島來過,」波爾朵斯說。 「您看得很清楚。」 「是我到瓦納去,您也已經能夠看到了。」 「您應該說,我已經看到了。好,問題就在這兒我親愛的波爾朵斯。阿拉密斯只搞了設計,他希望別人把他當成工程師。而您呢,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築起了高牆、城堡和棱堡,他卻希望把您降到施工人員的地位。」 「施工人員,這就等於說是泥瓦工?」 「泥瓦工,是這樣。」 「灰漿拌和工?」 「一點不錯。」 「小工?」 「您猜中了。」 「啊!啊!親愛的阿拉密斯,看來您總以為您還是二十五歲?」 「不僅如此,他以為您己經五十歲了。」 「我倒想看看他怎麼幹活。」 「對。」 「一個有痛風病的傢伙。」 「對。」 「還有腎結石。」 「對。」 「掉了三個牙齒。」 「四個。」 「可我呢,您看!」 「波爾朵斯張開兩片厚嘴唇,露出兩排牙齒,沒有雪那麼白,但是跟象牙一樣硬,一樣完整無缺。」 「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說,「您想像不到國王有多麼看重牙齒。您的牙齒使我下定決心,我要帶您去見國王。」 「您?」 「為什麼不?您以為我在宮廷上地位不如阿拉密斯嗎?」 「啊!不。」 「您以為我在美麗島防禦工事這件事上有什麼企圖嗎?」 「啊!當然沒有。」 「這麼說促使我採取行動的只有您的利益。」 「我不懷疑。」 「好吧,我是國王的密友,證據就是有了什麼不愉快的事要對他說,總是由我負責幹這件事。」 「不過,親愛的朋友,如果您帶我去見……」 「怎麼樣?」 「阿拉密斯會生氣的。」 「生我的氣?」 「不生我的氣。」 「得了!既然您應該去見國王,帶您去的是他還是我,是一碼子事。」 「他們大概在給我做衣服。」 「您眼下的衣服就挺不錯。」 「啊!我定做的要漂亮得多了。」 「當心,國王喜歡樸素。」 「那麼我就穿得樸素一些。可是富凱先生知道我走了,他會怎麼說呢?」 「您是作出保證後假釋的囚犯嗎?」 「不是,絕對不是。不過我曾經答應他,沒有得到允許不離開。」 「等等,我們待會兒再談這個。您在這兒有什麼事要做?」 「我?至少沒有什麼很重要的事要做。」 「除非您在什麼重要的事上充當阿拉密斯的中間人。」 「絕對不是。」 「我對您說的,您明白,這是為了您的利益。我猜想,譬如說,您負責替阿拉密斯轉送消息、信件。」 「啊!轉送信件,對了。我把一些信送給他。」 「送到哪兒?」 「楓丹白露。」 「您這兒還有這種信嗎?」 「不過……」 「讓我說下去。您這兒還有這種信嗎?」 「我剛剛收到了一封。」 「有趣嗎?」 「我猜想很有趣。」 「這麼說您連看也不看?」 「我這個人不好奇。」 波爾朵斯從口袋裡掏出土兵送來的信。這封信波爾朵斯沒有看過,不過達爾大尼央已經看過了。 「您知道應該怎麼辦嗎?」達爾大尼央說。 「見鬼!跟往常一樣,派人把它送去。」 「不行。」 「怎麼,把它留下嗎?」 「不,也不是。別人不是對您說這封信重要嗎?」 「很重要。」 「好,那您就應該親自送到楓丹白露。」 「交給阿拉密斯。」 「是的。」 「說得對。」 「而且既然國王在那兒……」 「您要利用這個機會?……」 「我要利用這個機會帶您去見國王。」 「啊!見鬼!達爾大尼央,您這個人真有辦法。」 「因此,我們就不派忠實不忠實還不知道的人去送信給我們的朋友,由我們親自把信送去。」 「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到,其實這很簡單。」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親愛的波爾朵斯,刻不容緩,我們應該馬上動身。」 「不錯,」波爾朵斯說,「我們越動身得早,阿拉密斯的急件越不至於遲到。」 「波爾朵斯,您的推理很有力量,在您身上邏輯性更助長了想像力。」 「您認為是這樣嗎?」波爾朵斯說。 「這是扎紮實實做研究工作的結果,」達爾大尼央回答。「好,走吧。」 「不過,」波爾朵斯說,「我對富凱先生許下的諾言呢?」 「什麼諾言?」 「不通知他我就不離開聖芒代。」 「啊!我親愛的波爾朵斯,即達爾大尼央說,「您大年輕了!」 「怎麼會?」 「您到的地方是楓丹白露,對不對?」 「對。」 「您在那兒可以碰到富凱先生?」 「是的。」 「也許在國王那裡?」 「在國王那裡,」波爾朵斯莊嚴地說。 「您走向前,對他說『富凱先生,我榮幸地通知您,我剛離開聖芒代。』」 「看見我在楓丹白露國王那兒,」波爾朵斯以同樣莊嚴的口氣說,「富凱先生決不會說我在說謊。」 「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我正想張開嘴對您說這句話;您倒趕在我前面說出來了。啊!波爾朵斯!您真是個有福氣的人,年歲對您沒有影響。」 「沒有太大影響。」 「這麼說,一切都算講定了。」 「我相信是的。」 「您沒有顧慮了?」 「我相信沒有了。」 「那我就帶您走。」 「好得很。我去吩咐把我的那幾匹馬備上馬鞍。」 「您在這兒有好兒匹馬?」 「我有五匹。」 「是您從皮埃爾豐弄來的嗎?」 「是富凱先生給我的。」 「我親愛的波爾朵斯,我們兩個人不需要五匹馬,況且,我在巴黎已經有了三匹,加起來是八匹,太多了。」 「如果我的僕人在這兒,這不算多;但是,唉!他們不在這兒。」 「您懷念您的僕人?」 「我懷念末司革東,我需要末司革東。」 「心腸真好!」達爾大尼央說,「不過,請相信我,就象把末司革東留在那邊一樣,請您把您的馬留在這兒吧。」 「為什麼?」 「因為以後……」 「怎麼樣?」 「是這樣,以後也許還是富凱先生什麼也沒有給過您的好。」 「我不懂,」波爾朵斯說。 「您現在用不著懂。」 「然而……」 「我以後再向您解釋,波爾朵斯。」 「我敢打賭,牽涉到政治。」 「而且是最微妙的政治。」 波爾朵斯一提到政治這兩個字,就低下了;後來,他考慮了一會兒,補充說: 「我向您坦白承認,達爾大尼央,我不搞政治。」 「我知道,見鬼!」 「啊!沒有人知道。您,勇士中的勇士,您自己也對我說過。」 「我說過什麼,波爾朵斯?」 「人人都有過得意的日子您這麼對我說過,我也有切身體會,有些日子我們感到的快樂,反而不如另外一些挨刀劍的日子。」 「這是我的想法。」 「也是我的想法,雖然我從來不相信有致命的刀砍劍刺。」 「見鬼!可是您殺死過人?」 「是的,但是我從來沒有被殺死過。」 「這個理由有道理。」 「因此我不相信我會死在刀劍或者槍彈下。」 「那您什麼也不怕了?……啊!也許怕水?」 「不,我游起水來象水獺。」 「怕四日熱?」 「我從來沒有得過這種病,我相信以後也永遠不會得。但是我要向您坦白承認一件事……」 波爾朵斯壓低了嗓音。 「什麼事?」達爾大尼央也跟著波爾朵斯壓低嗓音同。 「我要向您坦白承認,」波爾朵斯說,「我對政治怕得要命。」 「啊!原來如此,」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 「輕點!」波爾朵斯用宏亮的嗓音說。「我見過黎塞留紅衣主教閣下,也見過馬薩林紅衣主教閣下。一位搞的是紅政治,一位搞的是黑政治。我對這兩位都不怎麼滿意。頭一位砍了德·馬里亞克先生,德·圖先生,德·散-馬爾斯先生,德·夏萊先生,德·布特維爾先生,德·蒙莫朗西先生的腦袋,第二位殺了一大群投石黨人。而我們,我的親愛的,我們過去是他們的下屬。」 「恰恰相反,我們過去不屬於他們,」達爾大尼央說。 「啊!不。因為如果說我為紅衣主教拔出過劍,那我是為國王廝殺。」 「親愛的波爾朵斯!」 「我說完了,因此我對政治非常害怕,如果這裡面有政洽,我寧可回到皮埃爾豐去。」 「如果真是那樣,您這樣做是對的,但是跟我在一起,親愛的波爾朵斯,決不會有政洽,這是一清二楚的事。您曾經出過力修築美麗島的防禦工事,國王想知道勞苦功高的聰明的工程師是誰,您象所有真正有才能的人一樣很害羞,也許阿拉密斯不願意讓您拋頭露面。我呢,我來找您,我公開把您介紹出去,我帶您去見國王,國王要獎賞您,這就是我的全部政治。」 「這也是我的,見鬼!」波爾朵斯說著把手伸給達爾大尼央。 可是達爾大尼央知道波爾朵斯的手;他知道普通人的手一旦被男爵的五根手指頭搖住,沒有不帶點傷的。因此他不是把手而是把拳頭伸給他的朋友。波爾朵斯甚至段有注意到這一點。接著他們倆就離開了聖芒代。 那些看守的人交頭接耳,輕聲說了幾句話,達爾大尼央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是他提防著,不讓波爾朵斯聽清楚。 「我們的朋友,」他對自己說,「確確實實是阿拉密斯的囚犯。讓我們看看在這個陰謀分子得到自由以後會有什麼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