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四〇章
馬拉加
在宮廷野心和愛情之間的這場長久而激烈的鬥爭中,我們的一個也許最不應該忽視的人物,卻完全被忽視,完全被遺忘,變得非常不幸。
達爾大尼央,我們應該提一提達爾大尼央的名字,為的是讓讀者們知道他還活著。事實上,達爾大尼央在這個豪華的、輕佻的上流社會裡也完全沒有事情可做。這個火槍手跟隨國王在楓丹白露過了兩天,看到了他的這位君主的所有那些枯燥乏味的田園詩和壯烈而滑稽的化裝劇以後,感到光這些不足以填滿他的生活。
每時每刻都有人過來和他攀談,對他說:
「您覺著這套衣服對我合身嗎,達爾大尼央先生?」
他用他那平靜的、挖苦的聲調說:
「我覺著您打扮得象聖洛朗集市上那隻最漂亮的猴子一樣好。」
這是達爾大尼央不願意說別的恭維話時說的一句恭維話。不管您願意不願意聽,都只好感到滿意。
有的人問他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今天晚上穿什麼衣服?」
他回答
「我脫衣服。」
這句話甚至把夫人們都逗樂了。
但是這樣過了兩天以後,火槍手看到城堡里沒有發生任何嚴重的事,而且國王已經完全忘掉,或者至少看上去是已經完全忘掉了巴黎、聖芒代和美麗島;看到柯爾培爾先生只想著彩燈和煙火,看到那些貴夫人們至少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回送秋波,大拋媚眼。
達爾大尼央請求國王准他的假去料理私事。
達爾大尼央提出這個請求時,國王跳舞跳得精疲力竭,正躺下睡覺。
「您想離開我嗎,達爾大尼央先生?」他驚訝地問。
路易十四永遠弄不懂,一個人能享受到待在他身邊的這樣無上的榮幸,怎麼會離開他。
「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我離開您,是因為我對您毫無用處了。啊!如果在您跳舞的時候我能替您扶著平衡棒,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我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國王一本正經地說,「跳舞不用平衡棒。」
「啊!瞧,」火槍手用他那微微帶點嘲諷的口氣繼續說,「瞧,我連這個都不懂!」
「難道您沒有看過我跳舞?」國王問。
「看過,不過我原以為您會越跳越厲害,以致站不穩呢。我弄錯了,這又是一個我應該離開的理由。陛下,我再重複一遍,您不需要我;況且陛下如果需要我,會知道到哪兒找我的。」
「好吧,」國王說。
他准了假。
因此我們不必在楓丹白露尋找達爾大尼央,那將是毫無用處的。不過,如果讀者允許,我們可以在隆巴爾街字號「金臼槌」的鋪子,我們可敬的朋友布朗舍的家裡找到他。
晚上八點鐘,天很熱,只有一扇窗子開著,這是中二樓上的一個房間的窗子。
一股辛辣的香味,混在街上污泥的氣味中升上來,鑽進火槍手的鼻孔。比起香辣味來,污泥的氣味沒有那麼多異國情調,但是強烈得多。
達爾大尼央躺在一把椅背低平的椅子上,兩條腿不是朝前伸直,而是擱在一張矮凳上,因此整個身子幾乎完全擺平了。
他的眼睛平時是那麼銳利,那麼靈活,這時候發了呆,幾乎變得模糊無神,盯住煙囪與煙囪之間的那一小塊藍天。這塊藍天小得剛夠給樓下鋪子裡作為主要陳設的那些扁豆口袋或者雲豆口袋打個補丁。
達爾大尼央這樣躺著,這樣呆呆地望著窗外,已經不再是一名軍人,不再是王宮裡的一名軍官,他成了一個吃了中飯等晚飯,吃了晚飯等睡覺,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老百姓,成了那種大腦己經僵化的人,大腦里不再有一點地方容納思想,而物質又那麼兇惡地看守著智慧的大門,不讓一點思想偷運進腦袋瓜。
我們說過天己經黑了;那些店鋪都點上了燈,樓上的住家房間都已經關上窗子。可以聽見一隊夜間巡邏的士兵的雜亂的腳步聲。
達爾大尼央仍舊什麼也不聽,除了他那一角藍天以外,什麼也不看。
離著他兩步遠,整個身子都在陰影之中的布朗舍,俯臥在一袋玉米上,兩條胳膊放在下巴下面,望著在思考、在夢想或者是在睜著眼睛睡覺的達爾大尼央。
布朗舍已經這樣望了很長時間。
他開始先哼了兩聲:
「哼!哼!」
達爾大尼央沒有動。
布朗舍於是看出必須採取更有效的辦法。經過周密的考慮他認為在當時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自己從口袋上滾落到地板上,嘴裡同時低聲責備白己:
「蠢貨!」
但是不管布朗舍摔下來的聲音有多麼響,一生中曾經聽到過許多其他聲音的達爾大尼央卻好象對這個聲音一點也不注意。
況且,這時還有一輛巨大的運貨車載著石頭,從聖梅德里克街駛來,它的車輪聲把布朗舍摔倒的聲音完全蓋住了。
然而布朗舍相信看到他在聽到「蠢貨」這兩個字以後,露出了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來表示心裡的同意。
這一來他膽大了,說:
「您睡著了嗎,達爾大尼央先生?」
「沒有,布朗舍,我甚至沒有睡著過,」火槍手回答。
「我聽見甚至這兩個字,」布朗舍說,「感到很失望。」
「那為什麼?這兩個字說得不對嗎,我的布朗舍?」
「當然對,達爾大尼央先生。」
「嗯?」
「嗯,這兩個字使我感到難過。」
「解釋解釋您為什麼難過,布朗舍,」達爾大尼央說。
「如果您說您甚至沒有睡著過,這也就等子您說您甚至沒有得到睡眠帶來的安慰。或者等於您換成另外一句話說:布朗舍,我悶得要死。」
「布朗舍,您知道我從來不感到悶。」
「除了今天和前天。」
「得了!」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從楓丹白露回來已經有一個星期了;您沒有命令好發布,沒有隊伍好操練,已經有一個星期了。您需要的是火槍聲、鼓聲和整個王朝的吵鬧聲;我也扛過火槍,我能想像得到。」
「布朗舍,」達爾大尼央回答,「我向您保證,我一點兒也不感到悶。」
「既然如此,您幹什麼象個死人一樣躺著?」
「我的朋友布朗舍,拉羅舍爾圍城戰,我參加了,你也參加了,總之我們都參加了;在拉羅舍爾圍城戰中,有一個阿拉伯人,大家都稱讚他放輕型長炮放得准。他雖然膚色很特別,象你的油橄欖的那種顏色,但是他是個很機靈的小伙子。嗯,這個阿拉伯人,他吃飯或者幹活兒時,喜歡象我現在這樣躺著,而且還用琥珀嘴的長管子抽不知道什麼神奇的葉子,如果有一位長官碰巧路過,責備他老是睡覺,他就平靜地回答:『坐著比站著好,躺著比坐著好,死了比躺著好。』」
「從他的膚色和他的警句來說,他是個優郁的阿拉伯人,,布朗舍說。「我記得他,記得很清楚。他曾經十分快活地把新教徒的頭砍下來。」
「正是如此。他還把值得保存起來的腦袋用防腐香料保存起來。」
「是的,他在用那些藥草和那些長長的植物保存那些腦袋時,看上去就象一個在編籃子的蔑匠。」
「對,布朗舍,對,正是這樣。」
「啊!我的記性也不錯。」
「我並不懷疑,不過你對他的推理有什麼看法?」
「先生,我覺得它一方面非常好,一方面又很愚蠢。」
「解釋解釋,布朗舍。」
「好吧,先生,坐著確實比站著好,特別是在疲勞的時候更沒說的。在某些情況下……(布朗舍調皮地笑了笑。)躺著比坐著好。但是最後一個論點死了總比躺著好,我宣布我認為它十分荒謬;我毫無疑問地喜歡床,如果您不同意我的意見,這正是象我榮幸地對您說的那樣,您悶得要死了。」
「布朗舍,你知道拉封丹①先生嗎?」
①拉封丹:見上冊490頁注①。早期寫有《故事集》五卷。一六六八——一六九四年陸續寫成《寓言詩》十二卷,其中有《烏鴉和狐狸》、《兔子和青蛙》等,都是出名之作。下面提到的「烏鴉師傅」即出自《烏鴉和狐狸》之中。
「聖梅德里克街拐角的那個藥劑師?」
「不,是寓言作家。」
「啊!烏鴉師傅?」
「對,我正象他的那隻兔子。」
「這麼說,他還有一隻兔子?」
「他有各種動物。」
「好吧,他的兔子幹什麼?」
「它在胡思亂想。」
「啊!啊!」
「布朗舍,我和拉封丹先生的兔子一樣在胡思亂想。」
「您胡思亂想?」布朗舍不安地說。
「是的,你的住處,布朗舍,相當淒涼,促使人沉思。我希望你同意這個意見。」
「不過,先生,您在這兒可以看街景。」
「見鬼,這真是個好消遣,嗯?」
「然而,先生,您要是住在朝後面的屋子裡,您會感到煩悶,這同樣也是真的……不,我的意思是說您會更加胡思亂想的。」
「老實說吧,我不知道,布朗舍。」
「再說,」食品雜貨商說,「您的胡思亂想如果是那種促使您把查理二世國王捧上王位的胡思亂想,那倒好了。」
布朗舍發出輕微的笑聲,這笑聲並不是沒有含意的。
「啊!布朗舍,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你變得野心勃勃了。」
「難道就沒有別的國王好捧上王位,達爾大尼央先生?難道就沒有別的蒙克好投進監獄嗎?」
「不,我親愛的布朗舍所有的國王都坐在他們的王位上……也許遠沒有我坐在這把椅子上那麼穩;不過他們總算都坐上了。」
達爾大尼央嘆了一口氣。
「達爾大尼央先生,」布朗舍說,「您使我感到擔心。」
「你真是太好了,布朗舍。」
「天主饒恕我,我還有一個懷疑。」
「什麼懷疑?」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瘦了。」
「啊!」達爾大尼央一邊說,一邊敲敲自己的胸脯,發出象空護胸甲一般的響聲,「這不可能,布朗舍。」
「啊!您要知道,」布朗舍動感情地說,「如果您是在我家裡瘦了……」
「怎麼樣?」
「嗯,我要拚命。」
「真的?」
「是的」
「拼什麼命?說說看。」
「我要去把使您發愁的那個人找出來。」
「照您說,我現在是在發愁了。」
「是的,您在發愁。」
「不,布朗舍,不。」
「我對您說是的;您在發愁,您瘦了。」
「您拿得穩,我瘦了?」
「明擺著的事……馬拉加!如果您再瘦下去,我就要拿起我的長劍,去找德·埃爾布萊先生,把他的喉隴刺穿。」
「什麼!」達爾大尼央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說,「您說什麼,布朗舍?德·埃爾布萊先生的名字惹到您的食品雜貨店什麼事?」
「好,好!您願意發脾氣就發吧,您願意罵我就罵吧,但是,活見鬼!我不想多解釋。」
達爾大尼央在布朗舍第二次說粗話時,他的姿勢能使他一點不漏地全都看在眼裡,也就是說,他坐著,兩隻手支在膝頭上,脖子伸向可敬的食品雜貨商。
「喂,解釋解釋,」他說,「告訴我你怎麼會使出這麼大勁來罵街。德·埃爾布萊先生,你的老上司,我的朋友,一個神職人員,一位當了主教的火槍手,你要朝著他舉起劍,布朗舍?」
「我看到您現在這個樣子,即使是我爸爸,我也會朝他舉起劍來。」
「德·埃爾布萊先生。一位世家子弟生」
「他是不是世家子弟對我都是一樣。我只知道他害得您悶悶不樂。一個人悶悶不樂就會瘦下去。馬拉加!我不願意達爾大尼央先生離開我家的時候比來的時候瘦。」
「他怎麼會害得我悶悶不樂?喂,解釋解釋。」
「您連著三個晚上都做惡夢」
「我?」
「是的,您。您在惡夢中好幾次喊出來:『阿拉密斯!陰險狡猾的阿拉密斯!』」
「啊!我這麼喊過?」達爾大尼央不安地說。
「您這麼喊過,我可以用我布朗舍的人格擔保!」
「那又怎麼樣呢?我的朋友,你知道這句諺語:『夢境非真。』」
「不,不,因為三天來您每次出去,回來都少不了要問我:『你見到了德·埃爾布萊先生嗎?』或者是『你替我收到德·埃爾布萊先生的信嗎?』」
「不過,我覺得我關心這位親愛的朋友也是很自然的事,」達爾大尼央說。
「我同意,但是也不至於會到瘦下去的地步吧。」
「布朗舍,我向你發誓我會胖起來的。」
「好,先生,我接受因為我知道您發的誓言是神聖的……」
「我不會再夢見阿拉密斯了。」
「很好!」
「我不再問你有沒有德·埃爾布萊先生的信了。」
「好極了。」
「不過,你得解釋一件事給我聽聽。」
「說吧,先生。」
「我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
「這個我知道……」
「剛才你說過一句奇怪的罵街話……」
「是的。」
「你通常不是這麼說的。」
「馬拉加!您是不是指的這個?」
「對。」
「這是我當了食品雜貨商以後才用的駕街話。」
「說得有理,這是一種葡萄乾的名字。」
「這是我最凶的罵街話,一旦我說了馬拉加,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可是我以前沒聽見你罵過這句話。」
「說得對,先生,是別人教的。」
布朗舍說這句話時,狡猾地眨眨眼睛,引起達爾大尼央的注意。
「啊!啊!」他說。
布朗舍跟著說:
「啊!啊!」
「原來這樣!布朗舍先生。」
「當然羅!先生,」布朗舍說,「我不象您我,我不把我的一生花在胡思亂想上。」
「你錯了。」
「我是說花在悶悶不樂上,先生,我們只有很短的時間好活在世上,為什麼我們不好好利用呢?」
「看來,你倒是個伊壁雞魯派哲學家,布朗舍?」
「為什麼不是?我的手好好的,我能夠寫字,能夠稱糖和辛香作料;我的腳穩穩的,我能夠跳舞或者散步,我的胃裡有牙齒,我吞下的東西它能消化,我的心還沒有變得太硬,總之,先生……」
「總之,什麼,布朗舍?」
「啊!是這樣!……」布朗舍搓著手說。
達爾大尼央蹺起了腿。
「布朗舍,我的朋友,」他說,「你使我驚得發了呆。」
「為什麼?」
「因為你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得刮目相看了。」
布朗舍受寵若驚,他繼續使勁地搓著手。
「啊!啊!」他說,「因為我只不過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您就認為我永遠是個傻瓜了嗎?」
「好!布朗舍,真有道理。」
「請您仔細聽聽我的想法,先生。我對自己說,」布朗舍繼續說下去,「沒有快樂,在人世上就沒有幸福。」
「啊!你說的真是千真萬確,布朗舍!」達爾大尼央打斷他的話說。
「不過,快樂並不是一件那麼普普通通的東西,如果沒有快樂,那就讓我們至少找找安慰吧。」
「你安慰自己?」
「對。」
「說說你是怎麼安慰自己的。」
「我用一個盾牌去抵制煩悶。我能忍耐的日子就忍耐下去,到了我覺察到第二天我會感到煩悶的那一天,我就給自己找樂趣。」
「再沒有比這更難的了嗎?」
「沒有了。」
「這是你自己一個人想出來的嗎?」
「是我自己一個人想出來的。」
「真了不起。」
「您有什麼看法?」
「我的看法是你的哲學是舉世無雙的。」
「那好吧,就請您模仿我。」
「確實有誘惑力。」
「跟我一樣做吧。」
「那真是求之不得,但是人並不是只有一個類型。也許我要是象你一樣地去找樂趣,我會悶得厲害……」
「得啦!您就先試試。」
「你做什麼?說說看」
「您注意到我有時要離開嗎?」
「是的。」
「有什麼特殊情況嗎?」
「有一定的日期。」
「正是這樣了您已經注意到了嗎?」
「我親愛的布朗舍,你明白不明白,幾乎天天見面的兩個人,一個人離開了,另外一個人就想他?我在鄉下的時候,你想不想我?」
「想得厲害!我簡直就象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在這點上我們意見一致,我們談下去。」
「我在什麼日子離開?」
「每個月的十五日和三十日。」
「我在外面耽擱?」
「有時候兩天,有時候三天,有時候四天。」
「您認為我去幹什麼?」
「收帳。」
「我回來以後,您覺得我的臉色……」
「十分滿意。」
「您看,您自己也承認我一直很滿意。您認為我滿意的是?……」
「是因為你的生意很興隆,是因為買進來的大米、李子干、粗紅糖、梨乾和廢糖蜜都有大利可圖。你的性格一直是非常活彼的,布朗舍,因此我看到你選中食品雜貨這一行沒有感到絲毫驚奇.這是最豐富多變和最愉快的買賣之一,幹這一行經常跟幾乎所有天然的、芳香的東西打交道。」
「說得真好,先生,但是您的錯誤多大啊!」
「怎麼,我犯錯誤?」
「您竟然認為我象那樣每隔半個月去收帳和辦貨。哈!哈!先生,見鬼,您怎麼會相信這樣的事?哈!哈!哈!」
布朗舍笑起來了,笑得達爾大尼央甚至對自己的智力發生了極大的懷疑。
「我承認,」火槍手說,「我水平不夠,理解不了你。」
「先生,這倒是真的。」
「怎麼,這是真的?」
「既然是您說的,總應該是真的,不過請您注意,這對我心目中的您並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啊!這真叫我高興!」
「不,您,您是一個有天才的人;在戰爭、突然襲擊和出奇制勝這些事上,當然羅,國王們和您一比真是微不足道。但是說到靈魂的休息,肉體的愛護,生活中少不了的果醬,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啊!先生,請您別跟我提那些有天才的人了,他們是他們自己的劊子手.」
「好!布朗舍,」達爾火尼央抑制不住心頭的好奇,說,「你現在使我感到極大的興趣。」
「您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悶了吧,對不對?」
「我本來就不悶,不過,你跟我談話以後我高興多了。」
「行啦,是個好開端!我保證可以治好您。」
「那真是再好沒有了」
「您願意我試一試嗎?」
「馬上就試。」
「好!您在這兒有馬嗎?」
「有,十匹,二十匹三十匹。」
「不需要那麼多,兩匹就行啦。」
「兩匹交給你支配,布朗舍。」
「好!讓我帶您去。」
「什麼時候?」
「明天。」
「到哪兒去?」
「啊!您問得太多了。」
「不過,你總得承認,我應該知道自己去哪兒吧。」
「您喜歡鄉下嗎?」
「不太喜歡,布朗舍。」
「那麼您喜歡城市了?」
「這要看情況。」
「好吧,我帶您到一個半城市半鄉下的地方去。」
「好。」
「到一個我拿得穩您會感到有趣的地方去。」
「好得很了」
「而且妙得很,正是到一個您在那兒因為感到悶才回來的地方。」
「我感到悶?」
「悶得要命!」
「這麼說你要去楓丹白露?」
「正是去楓丹白露!」
「你,你到楓丹白露去?」
「我到那兒去。」
「善良的天主,你到楓丹白露去幹什麼?」
布朗舍十分狡黯地眨了眨眼睛,作為對達爾大尼央的回答。
「你在那兒有片產業,壞蛋!」
「啊!不值一提,一所小房子。」
「這一下你可給我發現啦。」
「不過那兒很可愛,我可以用人格擔保,」
「我到布朗舍的鄉間住宅去!」達爾大尼央叫了起來。
「隨您高興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我們不是說好了明天嗎?」
「明天,好,而且明天是十四日,也就是我擔心會感到煩悶的那天的前夕,就這樣講定了。」
「講定了。」
「您把您的馬借一匹給我?」
「最好的一匹。」
「不,我喜歡最馴良的,我從來就不曾是傑出的騎手,這您也知道,現在開了食品雜貨店,我變得更加遲鈍了;再說……」
「再說什麼?」
「再說,」布朗舍又眨眨眼睛補充說,「再說我不願意太勞累自己。」
「這為什麼?」達爾大尼央大著膽子追問下去。
「因為累了就樂不成了,」布朗舍回答。
他說著從玉米口袋上站起來,伸伸懶腰,周身的骨頭一處接一處地發出格格的響聲,聽上去挺悅耳。
「布朗舍!布朗舍!」達爾大尼央大聲說,「我正式宣布,象你這樣會享樂的人,世上沒有第二個。啊!布朗舍,可以看出,我們在一塊兒還沒有吃滿一桶鹽。」
「為什麼,先生?」
「因為我還不了解你,」達爾大尼央說,「如今我又完全恢復了從前有一天曾經有過的想法,那一天在布倫,你勒死,或者說,差點勒死德·瓦爾德先生的僕人呂班。布朗舍,你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布朗舍自鳴得意地笑起來。他向火槍手道了晚安,下樓到鋪子後間去,那兒是他的臥房。
達爾大尼央在他的椅子上又恢復了他的原來的姿勢,他額頭曾經暫時舒展開來,這時候又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愁眉緊蹙了。
他已經忘掉了布朗舍的傻話和夢想。
「是的,」他重新抓住被我們剛讓廣大讀者也參加的這次有趣的談話所打斷的思路,對自己說,「是的,全部可以歸納為:
「一、查明貝茲莫想要阿拉密斯幹什麼;
「二、查明阿拉密斯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他的一點消息;
「三、查明波爾朵斯在哪兒。
「秘密就藏在這三點之中。
「不過,,達爾大尼央繼續對自己說下去,「既然我們的朋友們什麼也不告訴我們,那就讓我們求助於我們可憐的腦袋瓜吧。讓我盡我所能去做,見鬼!或者象布朗含說的,馬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