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九章
摸彩
晚上八點鐘,所有的人都聚集在王太后的住處。
奧地利安娜穿著華麗的禮服,靠了她還剩下的一點從前的姿色,再加上經過巧手的百般打扮,看上去還很美麗。但是幾年後致她死命的這種病在她身上造成的摧殘破壞,已經十分明顯,她掩蓋它,或者不如說,力圖掩蓋它,不讓年輕的廷臣看出。靠了我們在上一章談到的辦法,這群年輕的廷臣圍在她的四周,而且還不絕口地讚揚她。
王太弟夫人打扮得跟奧地利安娜一般漂亮。王后象平常一樣又樸素又大方。她們坐在奧地利安娜旁邊,互相爭奪她的歡
那些宮廷貴婦象聲勢浩大的軍隊聚集在一起,這樣抵擋年輕男人們的那些玩笑話,可以更有力量,因而也更有成功的把握。她們如同排成方陣的隊伍,在防禦和反擊中互相支援。
蒙塔萊對這種唇槍舌劍很擅長,她向敵人發出連續的齊射來保護整條戰線。
德·聖埃尼昂由於德·托內-夏朗特小姐的嚴厲態度,陷在絕望之中。她寸步不讓,固執到底,因此使得她那嚴厲的態度更加咄咄逼人,叫他受不了。他想不理睬她,但是美女的那雙大眼睛射出的不可杭拒的光芒戰勝了他,使他每時每刻都重新用俯首聽命來證實自己的敗北,而德·托內-夏朗特小姐少不了重新又用蠻橫無理的話來還擊他。
德·聖埃尼昂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
在拉瓦利埃爾的身邊,已經開始有一小群廷臣圍著她獻股勤。
德·聖埃尼昂希望使用一個手段把阿泰娜依絲的那雙眼睛吸引到自己這邊,於是走過來向這位年輕姑娘行禮,態度是那麼恭敬,有幾個智力差的人竟然以為他想用路易絲來對抗阿泰娜依絲。
但是這幾個人是既役有親眼看見雨中的那個場面,也沒有聽人談起過。不過大部分人都已經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詳細,因此她得到了人所共知的寵幸,把最精明的人和最愚蠢的人都吸引到她的身邊來。
頭一種人,因為他們象蒙田那樣說:「我知道什麼呢?」
後一種人,因為他們象拉伯雷①那樣說:「也許吧?」
絕大多數的人都跟隨著他們,就象打獵時只有五六條機靈的獵犬跟隨野獸的蹤跡,其佘的獵犬跟隨的只是這五六條獵犬的蹤跡。
太后、王后和王太弟夫人仔仔細細地察看她們的侍從女伴和女官們的打扮,也察看了其他貴夫人的打扮。她們居然忘掉了自己的身分,只想到自己是女人。
換句話說,她們在無情地對這些裙釵一個個地評頭論足,正如莫里哀說的那樣。
王太后和王太弟夫人人的眼光同時落在拉瓦利埃爾的身上。我們已經說過,拉瓦利埃爾的身邊圍了一大群人。王太弟夫人是冷酷無情的。
①拉伯雷(約1494-1553):文藝復興時期法國作家,著有《巨人傳》等。
「說真的,」她朝王太后俯過身子去說,「如果命運女神是公正的,她就應該照顧這個可憐的女孩子拉瓦利埃爾。」
「這不可能,」王太后微笑著說。
「為什麼?」
「只有兩百張彩票,因此不是所有的人都列在名單上。」
「這麼說她不在名單上?」
「不在。」
「多可惜!她本來可以抽中以後賣掉。」
「賣掉?」王后大聲叫起來。
「是的,這樣她就可以得到一筆陪嫁財產,不會落到結婚沒有嫁妝的地步。否則很可能會這樣。」
「啊!真的嗎?可憐的孩子!」太后說,「她沒有衣服嗎?」
她說這句話用的是永遠不會懂得什麼是拮据的女人的那種口吻。
「當然,您看,天主饒恕我,我相信她今天晚上穿的裙子就是她今天上午出遊時穿的那一條,全虧了國王關懷她,替她擋雨,才能保持得這麼完好。」
就在王太弟夫人說這句話時,國王進來了。
王太后和王太弟夫人也許沒有注意到他的來到,因為她們正忙於說拉瓦利埃爾的壞話。但是王太弟夫人看見面對長廊站立的拉瓦利埃爾忽然顯得局促不安,對圍著她的廷臣說了幾句話,這些廷臣立刻散開去了。這種情況把王太弟夫人的眼睛引向門口。正在這當兒,衛隊長通報國王駕到。
拉瓦利埃爾兩隻眼睛原來一直望著長廊,聽到這聲通報,她忽然垂下了眼帘。
國王進來了。
他的打扮華麗而又十分高雅。他跟王太弟和德·羅克洛爾公爵談著話,王太弟走在他右邊,德·羅克洛爾公爵走在他左邊。
國王首先朝王太后等人走去,向她們親切而又禮貌地行禮。他握住母親的手,吻了一下,向王太弟夫人說了幾句話,恭維她的打扮漂亮然後開始在場子裡繞一圈。
他也向拉瓦利埃爾行禮,這個禮不輕不重,完全象對別人一樣。
接著國王陛一回到他的母親和妻子身邊。
這個在早上受到那麼熱烈的追求的年輕姑娘,廷臣們看見國王只對她說了一句平平常常的話,於是立刻從這種冷淡態度里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結論是,國王有過一時的迷戀,不過這一時的迷戀已經化為雲煙了。
然而有件事在場的人應該注意到了,就是富凱先生也在拉瓦利埃爾身邊的那群廷臣中間,他的畢恭畢敬的態度,對處在各種不同的情緒衝擊下,顯然感到驚慌失措的年輕姑娘,是個很大的幫助。
富凱先生正準備更親密地跟德拉瓦利埃爾小姐聊天時,柯爾培爾先生走了過來,向富凱先生,按照禮節規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以後,好象下決心留在拉瓦利埃爾的身邊,要跟她談話。富凱立刻讓開。
這一齣戲,蒙塔萊和馬利科爾納全都一點不漏地看在眼裡,並且交換了各人的意見。
德·吉什立在一個窗口,光看著王太弟夫人。但是因為王太弟夫人經常把眼光停留在拉瓦利埃爾身上,所以德·吉什的眼睛被王太弟夫人的眼睛領著,也時不時地朝年輕姑娘望去。
拉瓦利埃爾本能地感到所有這些眼光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有的眼光里滿含著的是好奇,有的眼光里滿含著的是嫉妒。她沒有得到同伴們的一句關心話,也沒有得到國王的一道愛情的眼光,來抵消這種痛苦。
因此這個可憐孩子所感到的痛苦是難以用筆墨來形容的。王太后吩咐把上面放著彩票的獨腳小圓桌搬到她跟前,彩票一共兩百張,她請德·莫特維爾夫人念選入名單的人名。
不用說這份名單是按照宮廷禮儀的規定排列的。國王排在最前面,其次是太后、王后、王太弟、王太弟夫人,等等。
念名單時大家的心都在急劇跳動。太后邀來的客人不下三百人。每個人都急著想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有幸列在這些享有特權的人的名字中間。
國王和別人一樣仔細地聽著。
最後一個名字宣布出來以後,他看到拉瓦利埃爾沒有列入名單之內。
而且每一個人都可能注意到了這個減漏。
國王好象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似的,臉漲得通紅。
拉瓦利埃爾又溫和又順從,什麼表示也沒有。
在念名單的整個時間裡,國王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年輕姑娘感覺到這幸福的眼光充滿在她周圍,在這種影響之下她心情舒暢。她太快樂,太純潔,除了愛情之外,不可能有別的思想進入她的腦海,或者說進入她的心田。
國王用長時間的注視來報答她的這種感人至深的自我克制。他向他的情人表明他完全明白她這種自我克制精神有多麼寬廣,有多麼高尚。
名單念畢,所有被遺漏或者被遺忘的婦女的臉上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馬利科爾納也被忘了,他的難看的臉色清清楚楚地在向也被忘了的蒙塔萊說:
「難道我們就不能跟命運女神商量商量,讓她別忘了我們?」
「啊!誰說不能,」奧爾小姐的機靈的笑容在回答。
彩票按照號碼發給每一個人。
首先接到的是國王,接下來是王太后、王太弟、王后和王太弟夫人等等。
奧地利安娜這時候打開一個西班牙皮袋,皮袋裡有兩百個刻有號碼的螺鈿球,然後她讓她的那個年紀最小的侍從女伴從打開的皮袋裡摸一個球出來。
所有這些準備工作做得很慢,人們等待的心情中貪婪的成份超過好奇的成份。
德·聖埃尼昂俯向德·托內-夏朗特小姐的耳邊說:
「既然我們每人有一個號碼,小姐,那就把我們的兩個機會合在一起吧。如果我中彩,鐲子歸您,如果您中彩,只需您那雙美麗的眼睛望我一眼,好嗎?」
「不行,」阿泰娜依絲說,「如果您中彩,鐲子歸您。人人為自己。」
「您太狠心了,」德·聖埃尼昂說,「我要用一首四行詩來懲罰您:
「『美麗的伊里絲①,對我的願望
您太不順從………………』」
①伊里絲:希臘神話中為諸神報信的女神
「靜些!」阿泰娜依絲說,『您要害得我聽不見中彩的號碼了。」
「一號,」年輕姑娘從西班牙皮口袋裡摸出螺錮球來,說。
「國王,」王太后大聲叫起來。
「國王中彩了,」王后高興地說。
「啊!國王!您的夢!」王太弟夫人十分高興地在奧地利安娜耳邊說。
只有國王沒有流露出絲毫得意的神色。
他僅僅感謝命運女神為他做的事,他向被挑選來做這位來去迅速的女神的代理人的年輕姑娘微微鞠了一個躬。
接著他在一片羨慕的嗡嗡低語聲中,從奧地利女娜手中接過盛鐲子的盒子,說:
「這對鐲子真的很美麗嗎?」
「打開看看,」奧地利安娜說,「由您自己來判斷吧。」
國王打開來看。
「是的,」他說,「玉石浮雕確實美得出奇。做工多麼完美!」
「做工多麼完美!」王太弟夫人跟著說。
瑪麗-泰萊絲王后頭一眼就看出,國王不會把鐲子送給她。但是他看上去也壓根兒沒有想到要送給王太弟夫人,因此她感到滿意,或者說幾乎感到滿意。
國王坐下來。
那些最親近的廷臣陸續過來就近欣賞這一對精美的工藝品,很快的在國王允許下,它們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
每一個人,不論是不是識貨的行家,都立刻驚訝得叫起來,接著不絕口地向國王祝賀。
對每一個人說來也確實有可以讚賞的東酉,這些人讚賞的是鑽石,那些人讚賞的是雕玉。
夫人小姐們看見這一對寶貝被紳士們壟斷了,流露出很明顯的不耐煩的神色。
「先生們,先生們,」國王說,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說真的,叫人看了還以為你們要象薩賓人①那樣戴鐲子呢。傳給夫人們看看,我覺著她們有理由說她們比你們更在行。」
①薩賓人:義大利古民族
這幾句話在王太弟夫人看來正是她期待的一個決定的開始。
而且她從王太后的眼睛裡得到必勝的信心。
國王說這幾句話時,正好把鐲子拿在手上的那個廷巨在一片亂鬨鬨中連忙把鐲子放到瑪麗-泰萊絲王后的手上。這個可憐的女人里她很清楚鐲子不是準備給她的,所以她僅僅看了一眼就幾乎立刻遞給了王太弟夫人。
王太弟夫人,特別是王太弟,用貪婪的眼光把鐲子看了很長時間。
接著她把這件首飾傳給身邊的那些夫人,嘴裡只說了下面三個字,但是用的語氣比一個長句子的分量還重,這三個字是
「了不起!」
從王太弟夫人手裡接過鐲子的那幾位貴夫人儘量地看了一個夠,然後才把鐲子向右邊傳過去。
在這段時間裡國王平靜地跟德·吉什和富凱談著話。
其實他沒有仔細聽,而是聽任他們說下去。
他的耳朵象所有那些比起別人來具有無可爭辯的優勢的人一樣,聽慣了某些措辭,只從四面傳來的話里抓住值得回答的重要的字句。
至於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
它隨著他的眼睛游移不定。
德·托內-夏朗特小姐是名字列在摸彩名單中的那些女士中的最後一名。她就象按照名單上排列的次序在站隊,在她後面只剩下蒙塔萊和拉瓦利埃爾。
等到鐲子傳到最後這兩個人手中,似乎已經沒有人再注意鐲子了。
暫時摸著這兩件首飾的手是那麼謙卑,使得它們完全喪失了它們的重要性。
儘管如此,蒙塔萊看到了這些美麗的鑽石,還是不由得因為高興、羨慕和貪慾而渾身哆嗦起來,精美的做工卻不能對她起到這麼大的影響。
很顯然,如果要蒙塔萊在金錢價值和藝術美之間做出抉擇,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挑選鑽石而不挑選雕玉。
因此她愛不釋手,十分勉強地把手鐲傳給她的同伴拉瓦利埃爾。拉瓦利埃爾用幾乎可以說是不感興趣的眼光看了一眼。
「啊!這對鐲子多麼貴重,多麼漂亮啊!」蒙塔萊叫了起來,「你對它們一點也不著迷,路易絲?可是,說真的,難道你不是女人?」
「不,」年輕姑娘用極可愛的憂鬱口氣說。「可是為什麼要想得到不可能屬於我們的東西呢?」
國王頭向前傾,聽年輕姑娘在說什麼。
她那顫抖的嗓音剛接觸到他的耳朵,他就喜形於色地站起來,穿過整個圈子,從他的位置來到拉瓦利埃爾跟前。
「小姐,」他說,「您錯了,您是女人,任何女人都有權利戴女人的首飾。」
「啊!陛下,」拉瓦利埃爾說,「難道您完全不相信我的謙虛嗎?」
「我相信您有各種美德,小姐,其中就有坦率;因此我懇求您坦率地說出您對這對鐲子有什麼想法。」
「它們是美麗的,陛下,它們只可以獻給一位王后。」
「您有這樣的意見太使我高興啦,小姐鐲子是您的了,國王要求您接受。」
拉瓦利埃爾懷著幾乎是恐懼的心情,慌忙把首飾盒子遞給國王。國王用手輕輕地推開拉瓦利埃爾的顫抖的手。
場子裡一片寂靜,這是隨驚訝而來的寂靜,比隨死亡而來的寂靜還要深沉。然而在王太后、王后那邊的人役有聽見他說的話,也不了解他所做的事。
有一個好心的朋友負起了傳播新聞的重任。
這就是德托內-夏朗特。王太弟夫人曾經向她做了個手勢,要她過來。
「啊!我的天主!」德·托內-夏朗特大聲說,「這個拉瓦利埃爾,她多幸福呀!國王剛把鐲子送給她了。」
王太弟夫人使出那麼大的勁咬住嘴唇,把血都咬出來了。
年輕的王后先看看拉瓦利埃爾,又看看王太弟夫人,開始笑了。
奧地利安娜用她那美麗的、白皙的手托著下巴,猜疑咬齧著她的頭腦,強烈的痛苦咬齧著她的心,她就這樣呆呆地過了很長時間。
德·吉什看見王太弟夫人臉色發白,猜到是什麼原因,匆忙離開場子,不見了。馬利科爾納悄悄走到蒙塔萊身邊,趁著一片亂鬨鬨的說話聲,對她說:
「奧爾,我們的好運氣和我們的前途就在您身邊。」
「是的,「她回答。
她親熱地擁抱拉瓦利埃爾,心裡卻恨不得一下子把她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