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七章

托比 財政總監的馬車按照阿拉密斯的命令出發,以暴風雨的最後一陣風吹送雲彩的速度,把他們兩人送往楓丹白露。兩個小時以後,拉瓦利埃爾穿著細紗晨衣,在自己屋裡的一張大理石的小桌子上吃好了點心。 忽然間她的門開了,一個男僕稟報,富凱先生請求她允許拜見她。 男僕不得不對她又說了一遍。這個可憐的孩子只聽說過富凱的名字,她猜來猜去還是猜不出她跟一位財政總監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也許是國王派來的,按照我們前面敘述的那次談話,這也是很可能的事,因此她朝鏡子裡望了一眼,把長環形的鬈髮再拉拉長,然後吩咐請他進來。 拉瓦利埃爾還是不能不感到有點激動財政總監的拜訪,在一個宮廷婦女的生活中,不是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富凱以他的慷慨、風流和對女人的體貼而出名,經常是別人邀請他,很少自己登門求見。 財政總監的光臨,在許多人家裡意味著財富。在許多人的心裡意味著愛情。 富凱恭恭敬敬地走進拉瓦利埃爾的屋子,態度優雅地做了自我介紹。在那個世紀裡,這種優雅的態度正是傑出人物的特點,今天的人甚至看了當時的那些畫得栩栩如生的肖像畫,也沒法理解。 拉瓦利埃爾行了一個寄宿學校女學生的那種屈膝禮,回答富凱規規矩矩的致敬,然後指給他一把椅子。 但是富凱鞠了一個躬,說: 「我不坐,小姐,除非您饒恕我。」 「我?」拉瓦利埃爾問。 「是的,您。」 「饒恕什麼,我的天主?」 富凱用他那洞察秋毫的目光注視著年輕姑娘,他相信在她臉上只看到了天真無邪的驚訝表情 「小姐,」他說,「我看出您的寬厚和您的才智不相上下,我從您的眼睛裡已經看到了我所請求的寬恕。不過,光有口頭上的寬恕還不夠,我要告訴您,我還需要內心裡的和頭腦里的寬恕。」 「請相信我,先生,」拉瓦利埃爾說,「我可以向您發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這又是一個使我折服的體貼人的表現,」富凱回答,「我看出您不願意我在您面前臉紅。」 「臉紅!在我面前臉紅!可是,請問,您為什麼會臉紅?」 「難道我弄錯了?」富凱說,「難道我有這麼幸運,我對您做的事並沒有使您感到不高興?」 拉瓦利埃爾聳聳肩膀。 「先生,」她說,「您說話確實讓人莫測高深,看來我太無知,沒法理解您的意思。」 「好吧,」富凱說,「我不再堅持了。不過,我懇求您告訴我,我能夠指望得到您充分的、完全的寬恕。」 「先生,」拉瓦利埃爾有點不耐煩地說,「我只能給您一個答覆,我希望它能使您滿意。如果我知道您對我做了什麼錯事,我一定會寬恕您。更何況,您也明自,我根本不知道這個錯誤……」 富凱象阿拉密斯那祥抿緊嘴唇。 「這麼說,」他說,「我可以指望,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能繼續融治相處,而且使我感到不勝榮幸的是您將願意信賴我的尊敬和友誼。」 拉瓦利埃爾相信自己開始懂得是怎麼回事了。 「啊!」她心裡對自己說,「我簡直不能相信,富凱先生一看到有人新得寵就會如此急切地找上門來。」 接著她高聲說: 「您的友誼,先生?您把您的友誼獻給我?可是,說真的,這對我是無上的榮幸,您待我太好啦。」 「小姐,」富凱回答,「我知道主人的友誼也許比僕人的友誼顯得更光彩,更令人嚮往,但是我向您保證,這後面一種友誼將是同樣的忠誠,同樣的可靠,而且絕對沒有一點私心。」 拉瓦利埃爾鞠了一個躬。在總監的嗓音里確實充滿了信心和真誠。 因此她朝他伸出手去。 「我相信您,」她說。 富凱連忙抓住年輕姑娘伸出的手。 「這麼說,」他補充說,「把那封不幸的信還給我,念也不會認為有任何困難,對不對?」 「什麼信?」拉瓦利埃爾問。 富凱又一次用他那雙銳利無比的眼睛察看她。 同樣天真的相貌,同樣老實的表情。 「好啦,小姐,」他說,「在這個否認以後,我不得不承認,您用的辦法是世界上最體貼人的辦法,而且如果我對象您這樣寬厚的女人會有什麼懷疑的話,那我自己就木是一個正人君子。」 「說真的,富凱先生,」拉瓦利埃爾回答,「我感到萬分抱歉,不得不再對您說一遍,您的話我壓根兒就一點不懂」 「可是,以您的名譽擔保,您真的沒有收到我的任何信件嗎,小姐?」 「以名譽擔保,沒有收到,」拉瓦利埃爾堅決地說。 「很好,對我這就夠了,小姐,請允許我再一次向您提出我的忠誠和敬重的保證。」 接著他鞠完躬就出來找在他家裡等他的阿拉密斯,讓拉瓦利埃爾自己去猜測財政總監是不是瘋了。 「怎麼樣,」等富凱等得已經不耐煩的阿拉密斯問道,「您對這個得寵的女人感到滿意嗎?」 「非常滿意,」富凱回答,「這是個非常聰明、非常厚道的女人。」 「她沒有生氣?」 「一點也沒有她甚至看上去好象聽不懂。」 「不懂什麼?」 「不懂我給她寫過信。」 「她懂得您的意思以後一定把信還給您了,我猜想她已經還給您了。, 「根本就沒有還我。」 「至少您已經證實她把它燒掉了吧?」 「我親愛的德·埃爾布萊先生,我所答非所問的遊戲已經玩了一個鐘頭,再好玩,我也開始感到玩膩了。請您弄懂我的意思,那個小姑娘假裝不懂我對她說的話,她否認收到任何信,既然她一口否認收到信,那就既不能把信還給我,也不能把它燒掉。」 「啊!啊!」阿拉密斯不安地說,「您對我說什麼?」 「我對您說,她在我面前對著老天爺發誓說沒有收到任何信。, 「啊!這太過分了!您沒有堅持要求?」 「正相反,我堅特要求過,甚至到了失禮的地步。」 「她直否認?」 「一直否認。」 「她就不曾露出一點馬腳?」 「不曾露出過。」 「這麼說,我親愛的,您把我們的信留在她的手裡了?」 「見鬼!只好如此。」 「啊!這是個大錯誤。」 「您,您要是處在我的地位上怎麼辦?」 「當然不能強迫她,但是這件事叫人擔心,象這樣的一封信可不能讓它留下來,這對我們不利。」 「啊!這個年輕姑娘很厚道。」 「如果她真的如此,就應該把您的信還給您。」 「我對您說她很厚道,我看過她的眼睛,這方面我懂。」 「那麼,您相信她是真誠的了?」 「啊!我真心地相信。」 「好吧,我,我相信我們弄錯了。」 「怎麼弄錯了?」 「我相信真象她對您說的那樣,她沒有收到信。」 「怎麼,沒有收到信?」 「沒有收到。」 「您這麼想嗎?……」 「我想出於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動機,您的那個人沒有把信送到。」 富凱打鈴,進來了一個男僕。 「叫托比來一趟,」富凱說。 過了一會兒,進來一個小嘴巴,短胳膊、駝背、眼睛東張西望的男人。 阿拉密斯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望著他。 「您願意讓我來親自問他嗎?」阿拉密斯問道。 「您問吧,」富凱說。 阿拉密斯動了一下打算開口跟這個穿號衣的僕人說話,但是又停了下來。 「不,」他說,「他會看出我們過分重視他的回答,還是由您來問,我去裝著寫東西。」 阿拉密斯真的坐到一張桌子邊,背轉過來朝著這個僕人,但是可以從對面的一面鏡子裡看到他的每一個動作和每一道眼光。 「到這邊來,托比,」富凱說。 僕人相當堅定地走近一步。 「我交給你辦的事是怎麼辦的?」富凱問他。 「跟平常一樣,老爺,」他回答。 「嗯,你說說看。」 「我趁德·拉瓦利埃爾小姐去望彌撒的時候進入她的住處,把信放在她的梳妝檯上。您不是這樣關照我的嗎?」 「對,就這些嗎?」 「就這些,再沒有了,老爺。」 「沒有人在場?」 「沒有人。」 「後來你照我對你說的那樣躲起來了?」 「是的。」 「她回來了嗎?」 「十分鐘以後。」 「不會有人把信拿走?」 「不會,因為沒有人進來過。」 「沒有人從外面進來,可是從裡面呢?」 「從我藏著的地方,我可以一直看到屋子盡裡面。」 「聽好,」富凱注視著這個僕人,說,「如果這封信送錯了地方.你趕快向我承認,因為萬一犯了這種錯誤,你可要掉腦袋的。」 托比打了個哆嗦,但是立刻恢復鎮靜。 「老爺,」他說,「我把信放在我說過的地方,我只要求給我半個鐘頭的時間來向您證明信在德·拉瓦利埃爾小姐手裡,或者把原信給您取回來。」 阿拉密斯好奇地觀察這個僕人。 富凱輕易地就相信了;這個人忠心耿耿,在手下當差已經有二十年了。 「好,」他說,「去吧;不過要把你說的證據給我帶來。」 僕人出去了。 「好吧,您怎麼想?」富凱問阿拉多斯。 「我想您應該通過別的途徑弄清楚真實情況。我想這封信不是送到拉瓦利埃爾那兒,就是沒有送到。在送到的情況下,就得讓拉瓦利埃爾把它還給您,或者使您滿意,當面把它燒掉。在沒有送到的情況下,哪怕是花一百萬的代價,我們也得把信收回來。您同意我的意見嗎?」 「同意,不過,我親愛的主教,我覺得您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 「糊塗,您多麼糊塗啊,」阿拉密斯低聲說。 「拉瓦利埃爾,我們把她看成了第一流的政治家,其實她只不過是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她希望我將來向她獻殷勤,因為我已經向她獻過了,現在她既然已經得到國王愛情的保證,她希望用這封信把我控制住。這也是很自然的事。」 阿拉密斯搖搖頭。 「您不同意我的意見嗎?」富凱說。 「她不是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 「請您聽我說……」 「啊!我懂得賣弄風情的女人,」阿拉密斯說。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我進行研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是想這麼說吧。啊!女人是不會變的。」 「對,但是男人是會變的,您今天就遠比以前多疑。」 接著他笑了起來,說: 「瞧,如果拉瓦利埃爾願意把三分之一的愛情給我,把三分之二的愛情給國王,您覺著這種情況可以接受嗎?」 阿拉密斯不耐煩地站起來。 「拉瓦利埃爾,」他說,「她過去只愛國王,將來也只愛國王。」 「說說看,」富凱說,「如果是您將怎麼辦?」 「您最好還是問,如果是我剛才會怎麼辦?」 「好吧,如果是您剛才會怎麼辦?」 「首先,我不讓這個人出去。」 「托比?」 「是的,托比,他是個叛徒!」 「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他不把真實情況說出來,我就不放他出去。」 「還來得及。, 「怎麼?」 「把他叫回來,由您來問。」 「就這麼辦!」 「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他跟著我已經有二十年,從來沒有出過一點差錯。可是,」富凱笑著補充說,「出點差錯也是很容易的事。」 「還是把他叫回來。今天早上,我好象看見過這個人,在跟柯爾培爾先生手下的一個人商量什麼重要事情。」 「在哪兒商量?」 「在馬廄對面。」 「得啦!我手下的人全都跟這個學究手下的人勢不兩立。」 「我跟您說,我看見過他!他剛才進來時,我一下子沒有認出來,不過我一看見他那張臉,就感到不舒服。」 「為什麼他在這兒的時候,您不說?」 「因為我也不過是剛剛才清楚地記起來的。」 「啊!啊!您這下子把我嚇得夠嗆,」富凱說。 他拉鈴。 「但願時間還來得及,」阿拉密斯說。 富凱又拉了一次鈴。 那個隨身男僕進來了。 「托比!」富凱說,「叫托比來一趟。」 隨身男僕把門又關上。 「您授予我全權,是不是?」 「毫無保留。」 「我可以使用一切方法來弄清楚真實情況嗎?」 「可以使用一切方法。」 「甚至威嚇嗎?」 「我讓您代替我做總檢察長。」 等了十分鐘,但是不見人來。 富凱不耐煩了,他又一次拉鈴。 「托比!」他大聲嚷道 「可是,老爺,」男僕說,「正在找他。」 「他不可能走遠,我沒有派他去干任何事。」 「我去看看,老爺。」 這個隨身男僕又把門關上了 阿拉密斯在這段時間裡,一直不耐煩地,但是默默無言地在書房裡走來走去。 又等了十分鐘。 富凱使勁地拉鈴,聲音響得可以把公墓里的死人吵醒。 隨身男僕回來,他哆嗦得很厲害,一看就知道帶來了壞消息。 「老爺弄錯了,」他甚至在富凱問他以前就先開口說,「老爺大概派托比去辦一件事,因為他曾經到馬廄去挑了那匹跑得最快的馬,親自給它裝上了鞍子。」 「後來呢?」 「他走了。」 「走了?……」富凱叫起來。「趕快派人去追,把他追回來!」 「好啦!好啦!」阿拉密斯抓住他的手說,「冷靜點,現在禍已經闖下了。」 「禍已經闖下了?」 「當然,我可以肯定。現在,別打草驚蛇。讓我們估計估計這一來會有什麼後果,如果可能的話,讓我們想辦法防備。」 「總之,」富凱說,「禍闖得並不大。」 「您認為如此嗎?」阿拉密斯說。 「當然一個男人給一個女人寫一封情書,這事總應該允許吧。」 「一個男人,當然允許,一個臣下,就不允許,特別是這個女人是國王心愛的女人。」 「啊!我的朋友,一個星期以前國王並不愛拉瓦利埃爾,甚至昨天他還不愛她,信是昨天寫的,在國王的愛情還不存在的時候,我總不能猜到國王的愛情呀。」 「對,」阿拉密斯說,「可是不幸的是信上沒有寫上日期。使我坐立不安的也正是這一點。啊!信上只要是寫上昨天的日期,我也就不會為您擔一點心了。」 富凱聳聳肩膀。 「難道我是受監護的人,沒有自由嗎?」他說,「難道國王是掌握我的頭腦和我的肉體的國王嗎?」 「您說得對,」阿拉密斯說,「我們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況且……好吧!如果我們受到威脅,我們也有防衛的辦法。」 「啊!受到威脅,」富凱說,「您沒有把這一下螞蟻咬也算在可能影響我的財產和生命的那些威脅中去吧,對不對?」 「啊!好好考慮一下,富凱先生,螞蟻咬一下也可能送掉一隻大象的性命,如果這是一隻毒螞蟻。」 「可是您曾經談起過的那種萬能的力量呢,它難道已經消失了?」 「我是萬能的,對,但是我並不是不會死的。」 「我覺得把托比找回來是最緊迫的事。您的意見是這樣嗎?」 「啊!找他嗎,您找不回來了,」阿拉密斯說,「您是不是還捨不得他,我看您可以死心了。」 「不過他總在這個世界上的什麼地方,」富凱說。 「您說得有道理,這件事讓我去辦吧,」阿拉密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