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六章
入會十一年的耶穌會修士
首先,為了不使讀者等得不耐煩,我們將儘快來回答第一個問題。
那個把披風遮到鼻子上的旅客是阿拉密斯,他在離開了富凱,並且從他的隨從為他打開的一隻旅行箱裡拿出一整套騎士服裝以後,就走出宮堡,來到「美麗的孔雀」旅店,在這個旅店裡,就象老闆所說的那樣,他的確在七天以前定過一個單間和一個套間。
在攆走馬利科爾納和馬尼康以後,阿拉密斯就向方濟各會修士走去,問他喜歡住套間還是喜歡住單間。
方濟各會修士問單間和套間在哪裡,別人回答他說單間在二樓,套間在三樓。
「那麼,我要單間,」他說。
阿拉密斯一點也不表示異議,非常順從地對老闆說:「好,要單間。」
說完,他恭敬地行了個禮,自己走進套間裡面去了。
方濟各會修士立即被抬到了單間裡面。
眼下這件事不是很奇特嗎?一位高級教士對一個普通的修士、一個托缽修會的修士那麼尊敬,這個修士甚至沒有要求,別人就給了他一個可以引起好多旅客羨慕的單間。
又怎麼解釋阿拉密斯突然出現在「美麗的孔雀」旅店呢?他是和富凱走進宮裡去的,完全可以和富凱先生一起住在宮裡。
方濟各會修士忍受著被抬上樓梯的晃動沒有發出一聲呻吟,雖然別人看到他非常痛苦,每當擔架碰在牆上或是碰在樓梯欄杆上,他渾身都感覺到一陣可怕的震動。
最後,到了房間裡面,他對幾個抬他的人說:
「請幫助我坐在這把扶手椅上。」
他們把擔架放在地上,儘可能輕地把病人抬起,放在病人所指的、位於床頭的一把扶手椅上。
「現在,」他非常溫和地接著說,同時輕輕地做了幾個手勢,「請替我把老闆叫上樓來。」
他們奉命去做了。
五分鐘以後,「美麗的孔雀」旅店的老闆出現在門口。
「我的朋友,」方濟各會修士對他說,「我請您把這幾位正直的人打發走;他們都是默倫子爵領地上的佃農,他們發現我熱得昏倒在大路上,就想把我抬到他們家裡去,也沒有考慮他們這樣辛苦會不會得到報酬。可是我知道接待一個病人對窮人來說要付出多少代價,因此我寧願到旅店裡來;何況這兒還等著我。」
老闆驚奇地望望方濟各會修士。
方濟各會修士用他的大拇指在他的胸口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劃了一個十字。
老闆在他的左肩做了個同樣的手勢,一面回答說:
「是的,真的,」他說,「是在等您,我的神父,可是我們原來希望您來的時候身體是健康的。」
因為這幾個農民看見這個傲氣十足的老闆一走到一個可憐的修士面前一下子變得恭恭敬敬,不由得感到非常奇怪,這時方濟各會修士從他長長的口袋裡掏出兩三枚金幣遞給他們。
「我的朋友們,」他說,「這是一點對我照顧的報答。因此,請你們別擔心,放心地把我留在這兒吧。我那個團體,我就是為它的事情旅行的,它是不願意我要飯的。不過,因為你們給我的照顧應該給你們報酬,請把這兩個路易拿去,安心地回去吧!」
農民們不敢接受,老闆從修士手裡把兩個金路易拿過來,放在一個農民的手裡。
四個抬擔架的目瞪口呆地退了出去。
房門又關上了,老闆畢恭畢敬站在門旁,方濟各會修士考慮了一會兒。
隨後,他用一隻乾瘦發熱的手擦了擦他的發黃的額頭,又用他痙攣的手指顫抖地捋了捋他花白的卷鬚。
他一雙大眼睛,由於疾病和煩躁不安而陷了下去,他好象模模糊糊地被一個痛苦而頑強的念頭給纏住了,最後他問道:
「你們楓丹白露有哪幾個醫生?」
「我們有三個,我的神父。」
「你們是怎樣叫他們的?」
「第一位叫做呂意尼蓋。」
「還有呢?」
「第二位叫做于貝爾兄弟的加爾默羅會修士。」
「還有呢?」
「還有一位是叫格里沙的世俗神父。」
「哦!格里沙!」修士咕嚕著說。「請快把格里沙先生請來。」
老闆急忙表示服從。
「還有,這兒附近有哪些教士?」
「哪些教士?」
「是的,是哪些修會的?」
「有耶穌會的,有奧古斯丁派的,有方濟各會的;可是,我的神父,耶穌會的離這兒最近。那麼我就去叫一個耶穌會的聽懺悔的神父,是不是這樣?」
「是的,去吧。」
老闆出去了。
大家可以猜出,在他們兩人交換了劃十字的暗號以後,旅店老闆和病人都承認了他們兩人都是令人生畏的耶穌會的會員。
房間裡只剩下了方濟各會修士以後,他就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一束文件,他極為仔細地看了其中的幾份。可是病痛戰勝了他的勇氣。他的眼珠子轉了轉,額上冒出一陣冷汗,他幾乎不由自主地要暈過去,頭向後仰,兩條胳膊垂在他的扶手椅兩旁。
當老闆帶著他幾乎沒有給他時間穿衣服的醫生進來的時候,他已經這樣一動不動地呆了五分鐘了。
他們進來的聲音,開門時吹進來的一陣風,使病人又恢復了知覺。他急忙抓起他散亂的文件,用他瘦骨嶙峋的長手把這些文件藏在扶手椅的墊子下面。
老闆出去了,讓病人和醫生呆在一起。
「喂,」方濟各會修士對醫生說,「喂,格里沙先生,您過來,因為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請替我捫診,聽診,再把您的判決講出來。」
「我們的老闆,」醫生說,「向我保證,我有幸給一位會友看病。」
「給一個會友,是的,」方濟各會修士回答說,「請告訴我實話,我覺得很不好,好象我就要死了。」
醫生拿過修士的手,替他按脈。
「哦,哦!」他說,「危險的熱病。」
「您說的危險的熱病是什麼意思?」病人帶著一種專橫的眼光問道。
「如果您是一位入會剛一二年的會友,」醫生用眼睛詢問著修士,同時回答道,「我也許會說這是一般可以治癒的熱病。」
「可是對我呢?」方濟各會修士說。
醫生猶豫不決。
「請看看我花白的鬚髮和我無所不知的腦袋,」他繼續說,「請看看我這些說明我受過多少折磨的皺紋,我是一個入會已十一年的耶穌會修士,格里沙先生。」
醫生一陣哆嗦。
是啊,一個入會已十一年的耶穌會修士,那就是一個洞悉修會裡所有秘密的人,對這樣的人,科學不再有秘密,社會不再有障礙,世俗的戒律不再有束縛。
「因此,」格里沙恭恭敬敬地行禮說,「我面前是一位會長,是嗎?」
「是的,您把我當作會長對待吧。」
「而您想知道?……」
「真實情況。」
「那麼,」醫生說,「這是一種大腦引起的熱病,換一種說法就是急性腦膜炎發作,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了。」
「那麼,沒有希望啦,是嗎?」方濟各會修士語氣生硬地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醫生回答說,「可是,考慮到大腦紊亂,呼吸加快,脈搏急促,使您全身發燙的可怕的熱病……」
「今夭早上到現在我這種熱病已經發過三次了。」
「因此我說這種熱病很可怕。可是為什麼您不在半路上停下來呢?」
「有人來這兒等我.我必須到這兒來。」
「即使要死您也要來嗎?」
「即使要死我也要來。」
「那麼,從這些症狀看來,我要對您說,希望幾乎是沒有的。」
方濟各會修士奇怪地笑了笑。
「您跟我講的這些話,對一個會友來說,即使是對一個入會已十一年的會友來說也足夠了,可是對我來說,格里沙大夫,那太少了,我有權要求更多些。喂,我們再坦率些,大家講實話,就象跟天主講話一樣,再說,我已經叫人去叫一位聽懺悔的神父了。」
「哦!可是我希望……」醫生結結巴巴地說。
「請回答,」病人說,一面用一個莊嚴的姿勢露出一隻戒指給他看,這隻戒指的頂端直到這時才從手心裏面轉到了外面來,戒指上刻著耶穌會的標記。
格里沙發出一聲驚呼。
「會長!」他叫道。
「別響!」方濟各會修士說,「您懂得,問題是要講真話。」
「大人,大人,請叫聽懺悔的神父來,」格里沙低聲說,「因為,兩個小時以後,在第一次熱度再次升高時,您就會說胡話,您就要進入危險期。」
「太好了,」病人說,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麼說,我還有兩個小時?」
「是的,如果您喝了我一會兒給您送來的藥水,那就更加肯定了。」
「這劑藥水會給我兩個小時嗎?」
「兩個小時。」
「即使是毒藥我也要喝的,因為這兩個小時,不單單是我需要,教會的榮譽也需要。」
「哦!多大的損失啊!」醫生喃喃地說,「這對我們真是一場災難。」
「只是少了一個人,沒有別的,」方濟各會修士回答說,「天主會找一個可敬的人來接替離開你們的可憐的修士。永別了,格里沙先生,我能遇到您,這件事就已經是天主的恩惠了。一個不是我們神聖的修會會友的醫生也許會不讓我知道我所處的實際情況,我會以為還可拖些日子,也就不會採取必要的預防措施。您學識淵博,格里沙先生,這給我們兩人都帶來光榮:我不喜歡看到我們的會友在他所從事的工作之中是個無能之輩。永別了,格里沙醫生,永別了!快把您的靈丹妙藥拿來。」
「至少,請祝福我吧,大人!」
「我心裡替您祝福吧……去吧……我心裡替您祝福吧,我對您說……格里沙醫生……Animo①……Viribusimpossibile②。」
說完他就倒在他的扶手椅上,幾乎又昏過去了。
格里沙醫生有點猶豫不決,不知道他是應該去暫時搶救他一下,還是快些去準備他答應要拿來的藥水。他肯定是下了決心去拿藥,因為他衝出了房間,走下樓梯不見了。
①拉丁文:加把勁。
②拉丁文:心有餘而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