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四章
馬利科爾納是怎樣被人從「美麗的孔雀」旅店攆出來的
在蒙塔萊看著伯爵和馬尼康逐漸遠去時,馬利科爾納趁年輕的姑娘不留意,使自己坐得舒服了一些。
她回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了馬利科爾納的位置有了變化。
馬利科爾納象個猴子似的坐著,屁股在牆上,兩隻腳踩在第一級扶梯上。
他頭上覆蓋著野葡萄藤和忍冬,活象一個農牧神。爬山虎的螺旋狀的枝蔓非常逼真地象徵著山羊的腳。
至於蒙塔萊,完全可以把她當作一個十足的山林女仙。
「喂,」她踩上一格梯級說,「您使得我倒霉,您折磨得我夠了,您是個暴君!」
「我?」馬利科爾納說,「我,一個暴君?」
「是的,您總是損害我的名譽。馬利科爾納先生,您是一個惡魔。」
「我?」
「您到楓丹白露來有什麼事要干?嗯!您不是住在奧爾良嗎?」
「您問我到這兒來幹什麼嗎?我是為了想看您。」
「哦!那真是太需要了。」
「也許不是為了您,小姐,可是肯定為了我。至於我的住處,您很清楚我已經放棄了。我今後除了您所擁有的住處以外,不再有別的住處了。您的住處眼下就在楓丹白露,因此我就來到楓丹白露。」
蒙塔萊聳了聳肩膀。
「您想看我,是嗎?」
「當然」
「那麼,您已經看見我了,您該滿意了,走吧!」
「哦!不行,」馬利科爾納說。
「什麼!不行?」
「我不僅僅是為了看您才來的,我是來和您談話的。」
「那麼,我們晚些時候換個她方再談。」
「晚些時候!天知道我還能不能晚些時候在另一個地方看到您!我們永遠也找不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
「可是今天晚上我不行,眼下我不行。」
「為什麼呢?」
「因為今天晚上發生了一千件事情。」
「那麼,我的事,我的,就是第一千零一件。」
「不,不,托內一夏朗特小姐在我房裡等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等了很久了嗎?」
「至少等了一個小時了。」
『那麼,」馬利科爾納平靜地說,「讓她再等上幾分鐘。」
「馬利科爾納先生,」蒙塔萊說,「您忘乎所以了。」
「那就是說,您把我忘了,小姐,我對您要我在這兒扮演的角色感到不耐煩了,見鬼!小姐,一個星期以來,我在你們所有這些女人中間遊蕩,而您連一次也沒有發現我在這兒。」
「您在這兒遊蕩,您,已經有一個星期了?」
「象個狼妖①一樣,在這兒,我被煙火燙傷,兩套假髮被熏成了棕黃色,在那兒,在柳樹林裡被晚上的潮氣和噴水池的水氣弄得渾身稀濕,始終是飢腸轆轆,筋骨酸痛,看到的卻是一堵牆,還需要攀登逾越。該死的!一個人不是一隻松鼠,一隻蠑螈,一隻水獺,這可不算是什麼生活;可是,既然您如此不講人道,甚至要我放棄做人的條件,我就要堅持。我是人,見鬼!我要繼續做人,除非天主不同意。」
「那麼,喂,您希望什麼?您需要什麼?您要求什麼?」蒙塔萊順從地說。
「您總不至於會對我說您不知道我在楓丹白露吧?」
「我……」
「請坦率地說。」
「我猜到了。」
「那麼,一個星期以來,您就不能每天至少來看我一次嗎?」
「我事情總是很忙,馬利科爾納先生。」
「胡扯!」
「如果您不相信我,請去問那幾位小姐。」
「這些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從來不要求解釋。」
「冷靜些吧,馬利科爾納先生,這種情況會改變的。」
「必須改變。」
「您知道,不管我有沒有看到您,您知道,我在想您,」蒙塔萊溫柔地說。
「哦!您在想我……」
「我以名譽擔保。」
「沒有什麼新聞嗎?」
①狼妖:傳說中夜間化為狼的人或妖精。
「關於哪方面的?」
「關於我在王太弟那兒的差使。」
「哦!我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過去這幾天大家沒有和王太弟接近。」
「那麼現在呢?」
「現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從昨天開始,他不再嫉妒了。」
「唔!他的嫉妒心怎麼會消失的?」
「發生了別的事情。」
「把這件事情講給我聽聽。」
「大家在傳說國王的眼睛盯上了另一個女人,於是王太弟突然就平靜下來了。」
「這個傳說是誰散布出來的?」
蒙塔萊壓低了聲音。
「我們之間談談,」她說「我相信王太弟夫人和國王是串通一氣的。」
「哦!哦!」馬利科爾納說,「只有這個辦法。那麼德·吉什先生呢?這個可憐的求愛者。」
「哦!他呀,他被乾脆攆走了。」
「他們是不是在寫信?」
「我的天啊,不,一個星期以來我沒有看見他們哪個動過筆。」
「您和王太弟夫人關係怎麼樣?」
「再好沒有。」
「跟國王呢?」
「我走過時國王就對我微笑。」
「好,現在說說,這兩個情人看中哪一個女人來做他們的擋箭牌。」
「看中拉瓦利埃爾。」
「哦!哦!可憐的姑娘!可是,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的朋友!」
「為什麼?」
「因為如果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有什麼懷疑,他就會殺掉她,或者是自殺。」
「拉烏爾!那個善良的拉烏爾!您這麼想嗎?」
「女人們都想理解自己心中的熱情,」馬利科爾納說,「可是她們卻不能從別的女人的眼裡和心裡看出她們腦子裡在想的事情。好,我對您說,德·布拉熱洛納先生愛拉瓦利埃爾愛得非常非常深,如果拉瓦利埃爾顯出有欺騙他的樣子,他就會自殺或者把她殺了。」
「有國王在那兒保護她,」蒙塔萊說。
「國王!」馬利科爾納叫道。
「當然羅。」
「哦!拉烏爾會象一個野蠻人那樣殺死國王。」
「天哪!」蒙塔萊說,「可是,您發瘋了,馬利科爾納先生!」
「不是,相反,所有我對您講的都是非常認真的,我的朋友,而在我這一方面,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哪一件?」
「那就是我要非常婉轉地把這個玩笑告訴拉烏爾。」
「噓!不幸的人!」蒙塔萊說,她又踏上了一級,為了更靠近一些馬利科爾納,「絕對不要把這個玩笑向那個可憐的布拉熱洛納提起。」
「為什麼?」
「因為您還什麼也不知道呢。」
「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今天傍晚……沒有人在聽我們說話吧?」
「沒有。」
「今天傍晚,在那棵橡樹王下面,拉瓦利埃爾天真地這樣高聲說過:『只要有人看見過王上,我不能想像她還能愛別的男人。』」
馬利科爾納在牆上跳了一下。
「啊!我的天啊!」他說,「她說了這樣的話,這個不幸的姑娘。」
「一字不錯。」
「那麼她是這麼想的嗎?」
「拉瓦利埃爾一直是想什麼說什麼。」
「這可是要遭報復的!女人都象毒蛇一樣!」馬利科爾納說。
「您鎮靜一些,我親愛的馬利科爾納,您鎮靜一些!」
「不,相反,斬草必須除根。我們去告訴拉烏爾,還來得及。」
「笨蛋,正好相反,已經來不及了,」蒙塔萊回答說。
「怎麼會?」
「德·拉瓦利埃爾這句話……」
「怎麼啦!」
「這句針對國王講的話……」
「怎麼樣?」
「怎麼樣,已經給國王聽到了。」
「國王知道了嗎?已經有人報告給國王聽了嗎?」
「國王聽到了這句話。」
「哎唷!就象紅衣主教經常說的那樣。」
「國王正巧躲在緊靠著那棵橡樹王旁邊的樹叢裡面。」
「結果是,」馬利科爾納說,「從今以後,國王和王太弟夫人的計劃將壓過可憐的布拉熱洛納的身體,一往無前。」
「您已經說過了。」
「真可怕。」
「就是這麼回事。」
「真的!」馬利科爾納一聲不吭,沉思了一分鐘以後說,「在一棵大橡樹和一個偉大的國王之間,別把我們可憐的身子擠進去,我們會被擠碎的,我的朋友。」
「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
「想想我們。」
「這就是我在想的。」
「那麼睜開您美麗的眼睛。」
「那麼您,張開您的大耳朵。」
「把您的小嘴湊過來,好好地吻一下。」
「這兒,」蒙塔萊說,她馬上給他兌了現。
「現在,看吧,德·吉什先生愛王太弟夫人;拉瓦利埃爾愛國王;國王愛王太弟夫人和拉瓦利埃爾;王太弟誰也不愛,只愛他自己。在所有這些愛情之中,一個白痴也會從中得到好處,更何況象我們這樣的有理性的人。」
「您還在幻想。」
「也就是說這完全是現實。您跟我走吧。我的朋友,直到現在為止,您還沒有感到不太滿意吧,是嗎?」
「是的!」
「那麼,您的過去可以保證您的未來。不過,既然這兒每個人都為自己著想,我們也想想我們自己吧。」
「這太正確了。」
「只是對我們兩個人。」
「好吧!」
「攻守同盟!」
「我準備為此發誓。」
「請伸出手來;就是這樣:一切為了馬利科爾納!」
「一切為了馬利科爾納!」
「一切為了蒙塔萊!」馬利科爾納也伸出手回答。
「現在該怎麼辦?」
「要一刻不停地睜著眼睛,張著耳朵,收集可以攻擊別人的武器,永遠不要留下可以用來攻擊我們的武器。」
「講定了。」
「講定了。」
「誓不反悔。現在條約已經訂立,再見。」
「什麼?再見?」
「當然羅,回到您的旅店裡去。」
「到我的旅店裡去?」
「是啊,您難道不是住在『美麗的孔雀』旅店裡嗎?」
「蒙塔萊!蒙塔萊!您看得很清楚,您知道我現在在楓丹白露。」
「這又能證明什麼?我關心您已經過分了,忘恩負義的人!」
「呣!」
「回到『美麗的孔雀』旅店去。」
「那麼,正巧!」
「什麼?」
「這已經是不可能了。」
「您不是有一個房問嗎?」
「是的,但是我已經沒有了。」
「您已經沒有了?給誰搶去了?」
「等等……剛才在您跑了以後,我也跑了回去,我氣喘吁吁地回到旅店,我看見有四個農民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有病的修士。」
「一個修士?」
「是的,一個年老的花白鬍子的方濟各會修士。我看著這個有病的修士被他們抬進了旅店。因為他們把他往樓上抬,我就跟著他,當我走到樓梯上面時,我發現他們把他抬進了我的房間。」
「抬進了您的房間?」
「是的,抬進了我的房間。我想是搞錯了。我就問旅店老闆。老闆向我聲明,這間房間我租了八天,第九天要出租給這個方濟各會修士了。」
「唔!唔!」
「我正巧也是這麼說的:『唔!唔!』。我做的甚至還要過份些。我要發火。我又回到樓上。我去和方濟各會修士本人打交道。我想向他指出他這種做法是不妥當的,可是這個修士,儘管他好象是個快死的人了,還是用一條臂肘撐了起來,兩隻冒火的眼睛盯著我,用一種鼓勵騎兵衝鋒的自負的語氣說道:『給我把這個傢伙扔到門外去!』這個命令立刻就由旅店老闆和四個抬擔架的人執行了,他們打發我下了樓梯,速度稍許過於快了一些。我的朋友,我就這樣失去了我的住處。」
「可是這個方濟各會修士是誰呢?」蒙塔萊問。「這是一個會長嗎?」
「正是,我似乎覺得其中一個抬擔架的人在對他低聲講話時就是用的這個頭銜。」
「因此?……」蒙塔萊說。
「因此我就不再有房間了,不再有旅店了,不再有住處了,而且我也象剛才我的朋友馬尼康一樣,決定不睡在露天。」
「怎麼辦呢?」蒙塔萊高聲說。
「是啊!」馬利科爾納說。
「沒有再簡單的事了,」有一個第三者的聲音說。
蒙塔萊和馬利科爾納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德·聖埃尼昂出現了。
「親愛的馬利科爾納先生,」德·聖埃尼昂說「一個偶然的機會把我帶到這兒來使您擺脫困境。來,我把我家裡一個房間獻給您,而這個房間,我向您保證,不會有任何方濟各會修士來從您那兒搶走。至於您,我親愛的小姐,請您放心吧,我已經知道了德·拉瓦利埃爾小姐的秘密,還有托內一夏朗特小姐的秘密。您剛才好心地把您的秘密也告訴了我,謝謝,我保守三個人的秘密和保守一個人的秘密一樣好。」
馬利科爾納和蒙塔萊象兩個被抓住的在偷東西的小學生一樣面面相覷;可是,在經過一番思索之後,馬利科爾納在向他提出的這個建議裡面看到有極大的好處,他就向蒙塔萊做了一個表示同意的手勢,蒙塔萊也同樣還了他一個。
隨後,馬利科爾納一步一步地跨下了扶梯,每走一步都在想著如何把德·聖埃尼昂先生可能知道的關於那個已經出了名的秘密一點一點掏出來。
蒙塔萊已經象一隻母鹿似的輕快地跑掉了,不論十字路口還是迷宮她都不會走錯路。
至於德·聖埃尼昂,他果真彬彬有禮地把馬利科爾納帶回到他家裡,他對手裡掌握著這兩個人很高興,這兩個人,就算德·吉什一聲不吭,也會把有關侍從女伴的事詳詳細細地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