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九〇章

阿多斯的同意 拉烏爾走出王宮,腦子裡思緒萬千,他認為事情要付諸實施,決不能有半點拖延。 朝臣們歡天喜地地在慶祝王太弟和英國公主的婚慶,唯獨德·吉什和白金漢陷入了無比的憂傷之中,拉烏爾在庭院裡跨上了馬,朝往布盧瓦的路上飛奔而去。 一路上,拉烏爾馬不停蹄,只花了十八個鐘頭就到達布盧瓦。 一路上,他己準備好了最有說服力的理由。 狂熱也是一個無可辯駁的理由,拉烏爾正受到狂熱的襲擊。 格力磨把拉烏爾領進來時,阿多斯正在書房裡續寫他的回憶錄。 有著敏銳洞察力的伯爵一眼就看出,兒子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看來,您有什麼重大的事情要找我,」阿多斯跟拉烏爾擁抱後,指著一張椅子讓他坐下,對他這樣說。 「是的,先生,」年輕人回答,「我請您象過去一樣的關心我。」 「您說吧,拉烏爾。」 「先生,恕我免去開場白,我知道您不在乎這一套!我就開門見山地把情況直說了吧。拉瓦利埃爾以公主的侍從女伴身分來到巴黎了,這件事我已反覆思考過。我愛拉瓦利埃爾小姐勝過一切,我覺得把她留在一個她的名譽,甚至她的貞操都會遭致危險的位置上是不妥當的。因而,我想娶她為妻,這是我的願望,我特地前來請求您同意這樁婚事。」 在這次交談中,阿多斯保持著絕對的矜持和緘默。 拉烏爾沉著、鎮靜地開始訴說起來,聽他講完後,使人感到他講的每一句話都是真情的流露。 阿多斯用探索的、蒙了一層淡淡的哀愁的眼光凝視著拉烏爾。 「那麼說,您已經反覆考慮過了?」他問道。 「是的,先生。」 「我相信您早已知道我對這樁婚姻的看法?」 「是的,我知道,先生,」拉烏爾低聲地回答,「可您說過,如果我堅持的話……」 「那麼說,您堅持羅?」 布拉熱洛納結結巴巴,幾乎說不出一個字來。 「您的感情,先生,」阿多斯平靜地接著說,「莫非真是非常強烈,因為,儘管我不滿意這個結合,您還是堅持要娶她。」 拉烏爾舉起顫抖的手,抹去掛滴在前額上的汗珠. 阿多斯滿懷憐憫地望著他。 接著他站起身來。 「這沒關係,」他說,「這是我個人的看法,無足輕重,只有您的看法才是重要的。您需要我幫助,我準備幫助您。噢,告訴我,您需要什麼?」 「噢!我需要您的寬恕,先生,首先是您的寬恕,」拉烏爾拉著他的手說。 「您誤解了我的看法,拉烏爾;我心中藏著比純粹的寬恕更美好的東西,」伯爵回答。 拉烏爾吻了一下握在自已手中的伯爵的手,象一個充滿了熱情的愛人做的那樣。 「來吧,來吧,」阿多斯接著說,「我說,拉烏爾,我已準備好了,您要我簽什麼字?」 「噢!沒什麼,先生,什麼也不用簽!要是您肯費神給國王寫封信,那就太好了,我是屬於國王的,務必請您替我懇請陛下恩准,允許我和拉瓦利埃爾小姐結婚。」 「好的,拉烏爾,這個想法很好。說真的,在我後面,不如說在我前面,您還有一位主宰要商量,這位主宰就是國王陛下,您自願服從雙重考驗,這是您忠誠的表現。」 「噢!先生。」 「我立刻答應您的請求,拉烏爾。」 伯爵走近窗前俯身向外。 「格力磨!」他叫著。 格力磨從他正在那裡修剪枝條的素香花柵架下探出頭來。 「備馬!」伯爵接著說。 「為什麼下這個命令,先生?」 「我們在兩個鐘頭之內動身。」 「上哪兒去?」 「上巴黎。」 「怎麼,上巴黎,您說上巴黎?」 「國王不是在巴黎嗎?」 「當然羅。」 「那麼,難道我們不該去那兒?我說,您頭腦是否清醒?」 「可是,先生,我不敢這樣驚動您,我只希望有一封信……」拉烏爾說,他被父親的這種屈尊態度幾乎驚呆了。 「拉烏爾,您過高地估計我的地位了,象我這樣一個普通貴族直接寫信給國王陛下是不恭敬的。我希望也應該親自向陛下面奏,我準備這樣做,拉烏爾,我們一起去吧。」 「噢!您待我過分仁愛了,先生。」 「您認為陛下會施加什麼影響?」 「是指對我的婚事嗎,先生?」 「是啊。」 「噢!一定是最妥善的處理。」 「陛下跟您談起過嗚?」 「是他親口說的。」 「在什麼情況下說的?」 「在一次達爾大尼央先生向陛下稟告有關沙灘廣場事件時,說我也曾有幸拔劍為陛下出過力,效過勞,因此我相信國王陛下是很器重我的。」 「那太好了!」 「可是,我懇求您,」拉烏爾接著說,「請您別對我這樣嚴肅,不可通融,我以前感受過的是比任何一切都強烈的感情,請別讓我抱恨終身。」 「這是您第二次對我這樣說了,拉烏爾,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您要的是我的正式同意,而且,您已得到了我的同意,我們就不必再談了。還是去看看我的新花草品種吧,拉烏爾。」 年輕人很知道伯爵的脾氣,一經表態,就再也不用和他爭辯了。 他聾拉著腦袋,跟著父親向花園走去。 阿多斯慢條斯理地指給他看各種嫁接、剛綻出來的嫩枝和按梅花形栽植的花木。 阿多斯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使拉烏爾越來越感到彆扭,他心中充滿了愛情,看來再也容納不下天地萬物了。怎麼他父親的心竟會如此空空如也,無動於衷呢? 於是布拉熱洛納鼓足勇氣,突然提高嗓門,嚷道: 「您沒有什麼理由拒絕拉瓦利埃爾小姐,先生,她是那樣善良、那樣溫柔、那樣純潔,象您這樣思維敏銳的人,應該懂得欣賞她的品質。看在天主份上!請您告訴我,在您和她的家族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隱蔽的仇恨,世襲的宿怨?」 「拉烏爾,您看,多美的鈴蘭,」阿多斯說,「您看,濃蔭和潮濕對它有多適宜,特別是那棵埃及無花果樹的蔭影,使溫暖的日光透過樹葉那半月形的缺口漏下來,卻擋住了烈日的暴曬。」 拉烏爾止步不前了,只見他咬著嘴唇,一陣熱血湧上他的太陽穴。 「先生,」他鼓起勇氣說,「我求求您,請解釋一下,您不能忽視您的兒子是一個人。」 「既然這樣,」阿多斯恢復了原來的嚴肅,回答說,「那麼,請給我證實一下,說明您是一個人,因為您並沒有表現出您是一個兒子。我曾要求您等有機會聯上一門顯赫的婚姻,我會給您在最富有的貴族中找一門親事;我希望您榮華富貴,光耀門楣,要知道,您本來就出身於名門望族。」 「先生,」拉烏爾一時衝動脫口而出,「那天,有人指摘我,說我連自己的母親是誰也不知道。」 阿多斯臉色煞白;隨後,緊蹙著眉頭象至高無上的神明一樣。 「我想知道您是怎麼回答的,先生,」他以傲慢的態度詢問。 「噢!請原諒……請您原諒我……!」年輕人一下子改變了他的激昂態度。 「您是怎麼回答的,先生?」伯爵跺著腳繼續盤問。 「先生,我立即抽出劍來,那個侮辱我的人也拔劍招架,我把他的劍挑出欄杆,接著把他的人也摔出去了。」 「您怎麼不殺了他?」 「國王陛下是禁止決鬥的,先生,再說,當時我是陛下的使者。」 「好極了,」阿多斯說,「那麼,我就更應該去謁見國王陛下了。」 「您打算向國王陛下請求什麼,先生?」 「請求國王陛下准許我用劍來處置那個敢於冒犯我們的人。」 「先生,如果我沒有採取我該採取的行動,我懇求您原諒。」 「我責怪您了,拉烏爾?」 「您不是打算去請求國王陛下的准許嗎?」 「我是去請求國王陛下簽署您的婚約的,拉烏爾。」 「先生……」 「可得有個條件。」 「得有條件?那就請吩咐吧,先生,我一定服從。」 「這個條件是,」阿多斯繼續說,「您得把這個提到您母親的人的姓名告訴我。」 「您為什麼要知道他的姓名,先生?他這樣做是對我的侮辱,一旦獲得國王陛下准許,復仇雪恥就是我的事了。」 「他叫什麼名字,先生?」 「我不能讓您遭受危險。」 「您把我當做堂·迪埃格①啦?他叫什麼名字?」 「您一定要知道?」 「我一定要知道。」 「是德·瓦爾德子爵。」 「噢!」阿多斯平靜地說,「那很好,我認識他。您看,先生,我們的馬都準備好了,與其推遲兩個鐘頭動身,還不如說走就走。上馬,先生,上馬吧!」 ①堂·迪埃格:法國古典主義作家高乃依的名作《熙德》中之人物。堂·迪埃格被人侮辱,因自己年老體衰,要求他兒子堂·羅狄克為他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