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七六章
達爾大尼央終於拿到了火槍隊隊長的委任狀
讀者大概已經猜到,掌門官呼報的那個從布列塔尼來的使者是誰。
這個信使不難知道。
他就是達爾大尼央,滿身塵土,滿臉通紅,頭髮間滴著汗水,兩條腿僵硬;他步履艱難地踏上台階,每跨一步,那血跡斑斑的馬刺兒都發出響聲。
在入門處,正遇見財政總監先生出來。
富凱微笑著向達爾大尼央致意,這個人早來一小時,會給他帶來毀滅和死亡。
達爾大尼央一看到他那善良的心地以及他用不完的精力,就足以回憶起這個人曾以禮接待過自已的情景,於是也向他施禮致敬,不過這種施禮與其說是出自尊敬,還不如說是出自感恩和同情。
他感覺到有兩個字己經升到唇邊,這兩個字有人曾多次衝著德·吉茲公爵說過:
「逃吧!」
可是,說出這兩個字就會泄露天機;在國王的書房裡,在掌門官面前講會使自己遭受不必要的災難,同時也救不了誰。
於是,達爾大尼央只向富凱施了個禮,沒有出聲,就進去了。
這時候,國王正在為富凱最後幾句話感到驚奇,同時又在對達爾大尼央的歸來感到愉快。
達爾大尼央不是一個朝臣,卻有著與朝臣一樣準確和敏銳的眼光。
一進書房,他就看到柯爾培爾臉上刻著被奇恥大辱折騰過的痕跡。他甚至聽見國王對他說這樣的話:
「啊!柯爾培爾先生,那麼說,您那裡有財政總監先生的九十萬利弗爾羅?」
柯爾培爾張口結舌,哈著腰,無言以對。
這全部情景通過眼睛和耳朵,同時印入達爾大尼央的腦袋。
路易十四對達爾大尼央說的第一句話,好象故意要和剛才說的話語氣完全不同似的,他 滿懷深情地說了聲「您好」。
跟著的第二句話是打發柯爾培爾離開。
柯爾培爾臉色鐵青,踉踉蹌蹌地從國王的書房裡出去,這時候,達爾大尼央在捻他那向上翹起的鬍子梢。
「我喜歡看見我的手下人這樣衣冠不整,」國王邊說邊欣賞他那雄赳赳的、滿身污跡的使者。
「我想,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會原諒我這副樣子來到您面前,因為我十萬火急要趕到盧佛宮來。」
「先生,那麼說您給我帶來什麼重要消息羅?」國王笑著問。
「陛下,請允許我用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美麗島修築了防禦工事,修築得好極了,美麗島有雙重圍牆、一座城堡、兩個前哨堡壘,港口可以停泊三艘海盜船,海岸炮台也已築好,只等安裝大炮了。」
「這一切我全知道了,先生,」國王回答說。
「噢!陛下全知道了?」火槍手不無驚訝地問。
「我有一份美麗島防禦工程的設計圖紙,」國王說。
「陛下有設計圖紙……?」
「這就是。」
「一點不錯,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正是這張圖紙,在那邊,我見過同祥的一份。」
達爾大尼央臉上一下子布滿愁雲。
「啊!我全明白了,原來陛下不是只信賴我一個人,還派了別人前去,」他帶著責怪的口氣說。
「先生,重要的是,怎樣才能知道我想了解的情況,至於用什麼方法去了解,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算這樣,陛下,」火槍手接著說,甚至不想掩飾他的不滿情緒:「可是,請允許我稟告陛下,那就犯不著讓我如此疲於奔命,冒著二十次折斷肢骨的風險;然後,等我回來的時候,拿這樣的話來跟我打招呼。陛下,您對不信任的人,或信任得不夠的人,請不要使用他們。」
說完,達爾大尼央以地道的軍人動作,跺了跺腳,沾著血跡的塵土撒落在鑲木地板上。
國王望著他,內心享受著他的第一個勝利。
「先生,」過了片刻,他才說,「我不但知道美麗島的情況,而且美麗島還是屬於我的了。」
「那很好,那很好,陛下,我不要求什麼了,」達爾大尼央回答說,「我只請求辭職!」
「什麼,您想辭職!」
「當然羅!我有相當強烈的自尊心,我不能無功受祿,或者說功少祿多,我辭職了,陛下!」
「啊!啊!」
「請允許我辭職,要不,我就自行辭職。」
「您生氣啦,先生?」
「真見鬼!可不是嗎,我有理由,我夜以繼日,馬不停蹄,以驚人的速度連續奔波了三十二個小時,到達時全身僵硬,象個吊死鬼;結果,另外一個卻捷足先登,得了,我是個傻瓜!陛下,我只好申請辭職!」
「達爾大尼央先生,」路易十四用他白皙的手按在火槍手沾滿塵土的胳膊上說,「我剛才對您說的話絲毫也不影響我的諾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嘛。」
說到這裡,年輕的國王徑直走到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張折迭的紙張。
「達爾大尼央先生,這是您火槍隊隊長的委任狀,您得到了。」他說。
達爾大尼央急忙打開委任狀,連看了兩遍。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張委任狀,」國王接著說,「是發給您的,這不僅是獎勵您的美麗島之行,而且還包括那次您勇敢地干預了沙灘廣場事件。在那裡,您確實也為我英勇地效勞了。」
「噢!噢!」達爾大尼央不能自制地滿臉通紅說,「這個您也知道了嗎,陛下?」
「是的,我知道了。」
在看出一個人的心思方面,國王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和正確無誤的判斷力。
「您有什麼話要說,」他對火槍手說,「有什麼要說的話沒有說出來。好,先生,您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您知道,我曾經對您說過,不妨再說一遍,以便一勞永逸,我說,您我之間可以推心置腹,以誠相見。」
「陛下,那麼,我說,我情願當個火槍隊隊長,在我的帶領下控制一座炮台,或奪取一個城鎮,而不情願去吊死兩個可憐蟲。」
「您說的,都是真話嗎?」
「我不得不問陛下為什麼懷疑我說假話?」
「因為我非常了解您,先生,您決不會後悔為我拔劍出鞘的。」
「噢!陛下,那您就錯了,而且是大大的錯了,為了這個行動產生的結果,我後悔拔劍出鞘;陛下,那兩個被吊死的可憐人,既不是您的冤家,也不是我的對頭,再說,他們也不能自衛。」
國王沉默片刻。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那位夥伴也和您一樣後悔嗎?」
「我的夥伴?」
「是的,看來那一回您不是單獨一個人行動的。」
「您說單獨一個人?在什麼地方?」
「在沙灘廣場。」
「不,陛下,不是,」達爾大尼央說,他紅著臉,擔心國王會懷疑他有這樣的想法,認為他,達爾大尼央有意把屬於拉烏爾的榮譽也占為己有了。「不是一個人,見鬼,正如陛下說的,我有一個夥伴,而且是個好夥伴。」
「是個年輕人嗎?」
「是的,陛下,是個年輕人。啊!我真該向陛下祝賀,陛下,不論里里外外,您消息都很靈通。大概都是柯爾培爾先生給陛下的出色匯報吧?」
「柯爾培爾先生只在我面前說您的好話,達爾大尼央先生,如果他說別的就不受歡迎了。」
「啊!那我非常榮幸!」
「他對那位年輕人也說了許多好話。」
「那是公正的,」火槍手說。
「是呀,看樣子這個年輕人是個好漢,」路易十四這麼說,是想激勵他的感情,這種感情他誤認為是妒忌。
「是的,陛下,是個好漢,」達爾大尼央重複說,在他這方面,樂於將國王的注意力引向拉烏爾。
「您知道他的名字嗎?」
「我想……」
「那麼說,您是知道的羅?」
「是的,陛下,我已經知道了差不多二十五個年頭了。」
「怎麼,他也只不過二十五歲呀!」國王嚷著說。
「噢!是這樣的,陛下,他一生出來我就知道了,就是這麼回事。」
「您可以肯定嗎?」
「陛下,」達爾大尼央說,「陛下用懷疑的態度垂詢我,使我看出,這完全不象是陛下的性格,柯爾培爾先生向陛下匯報得那樣出色,難道他忘了提及這個年輕人是我親密朋友的兒子嗎?」
「您指的是布拉熱洛納子爵?」
「嗯!自然是他,陛下,布拉熱洛納子爵的父親是德·拉費爾伯爵,他曾經大力支持國王查理二世復辟。啊,陛下,布拉熱洛納世代都是驍勇的戰士。」
「那他就是那位貴族的兒子羅,查理二世曾派這位貴族來找我,或者不如說找馬薩林先生,提出願意和我們結盟的就是他嗎?」
「正是他,陛下。」
「這麼說,德·拉費爾也是個英雄好漢羅?」
「陛下,他曾多次為先王陛下拔劍出鞘,比在今天,您陛下當政的幸福日子裡拔出劍來的次數要多得多。」
這時輪到路易十四咬緊嘴唇了。
「那很好,達爾大尼央先生,很好!您不是說德·拉費爾伯爵先生是您的朋友嗎?」
「是的,陛下,這已經差不多有四十個年頭了。陛下要知道,我並沒有說是昨天才認識他的。」
「達爾大尼央先生,您願意見這個年輕人嗎?」
「非常高興看見他,陛下。」
國王搖了搖他的小鈴。掌門官出現了。
「請布拉熱洛納先生,」國王說。
「噢!噢!難道說他在這兒?"達爾大尼央說。
「他今天陪大親王的宮內侍從們一起在盧佛宮守衛。」
國王話剛落音,拉烏爾已經來到,一看見達爾大尼央,他的臉就笑開了花,這種笑,只能在青年人的唇邊才能找到。
「來吧,來吧,」達爾大尼央親熱地招呼拉烏爾,「國王會允許你擁抱我的,但你先要向陛下道謝。」
拉烏爾風姿卓絕地向路易鞠了個躬,對路易來說,所有的優良品質他都很欣賞,只要這種品質對他的品質沒有什麼妨害,他讚賞拉烏爾英姿勃勃、生龍活虎和虛懷若谷的神態。
「先生,」國王對拉烏爾說,「我請求大親王把您留在我這兒,他已經同意了,從今天早上起,您就屬於我的了。大親王是個好主人,我希望您在這樣的更換中不會有所損失。」
「說得對,說得對,拉烏爾,你放心,國王也有他好的地方,」達爾大尼央說,他已摸透了路易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他也敢和國王的自尊心開開玩笑;不用說,在他仿佛是在開玩笑時也是很注意禮節,甚至迎合國王的心理的。
「陛下,」布拉熱洛納用溫柔、充滿魅力的聲調和從他父親那兒繼承來的那自然、流暢的談吐方式說,「陛下,我為陛下效勞絕非自今日始。」
「啊!這我知道,片國王說,「您指的是那次在沙灘廠場上您的功績。先生,那天您確實已經是我的人了。」
「陛下,我說的不是那天的事;在達爾大尼央先生這樣一位人物面前,實在輪不到提起我那件微不足道的事,我只是想談一個情況,這個情況在我的一生中具有劃時代意義,致使我從十六歲起就忠心耿耿地為陛下效勞。」
「啊!」國王說,「那是什麼情況?請您說給我聽聽,先生。」
「情況是這樣的……我第一次出征時,也就是說,我投奔大親王的軍隊時,德·拉費爾伯爵先生把我一直領到聖德尼①,當時路易十三的聖骸停放在大教堂的底層,正等待著一位繼承者,天主卻沒有賜給他,我盼望了好多年;於是,拉費爾伯爵要我面對先王的聖骸起誓,願為以您為代表的、以您為化身的王室效勞,陛下,在思想、言論和行動上為您效勞。我起了誓,天主和先人可以證明我的誓言。陛下,在這十年中,我不大有機會象我盼望的那樣信守我的誓言。我是陛下手下的一名士卒,不是其他什麼;陛下把我召來,我並沒有更換主人,只不過是調防而已。」
拉烏爾說完後,行了個禮。
路易十四在他講完後,好象仍在聽著。
「見鬼!」達爾大尼央嚷道,「說得多好啊,不是嗎?陛下,是個好後代,是個貴族的後代!」
「是啊!」國王激動地嘟噥著,可又不能流露感情,不為別的原因,只為接觸的是一個超群出眾的貴族的性格。「是啊,先生,您說得很對,不論您在哪裡,都在為國王效勞。不過,在調防時,請相信我,您將會得到一個配得上您的晉升。」
拉烏爾感到國王要跟他說的話已到此為止了。於是用他高雅性格特有的機智,極有分寸地彎了彎腰然後退了出去。
「您還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嗎,先生?」當國王發現他再一次單獨和達爾大尼央在一起時,這樣說。
①聖德尼:見第31頁注③
「陛下,有,我特地把這個消息留到最後才稟告,因為這個消息令人悲痛,而且要使歐洲的王位服喪。」
「什麼消息?」
「陛下,我經過布盧瓦時有一句話,一句令人悲痛的話,是從王宮裡傳出來的,我聽了感到震驚。」
「您確實使我很吃驚,達爾大尼央先生。」
「這句話是一個胳膊上戴著黑紗的騎馬侍從說的。」
「會不會是王叔加斯東·德·奧爾良公爵?」
「陛下,他已經安息啦。」
「可我還沒有接到通知!」國王叫嚷起來,沒有接到消息使君王的敏感遭受恥辱。
「噢,請息怒,陛下,」達爾大尼央說,「無論是巴黎的信使,還是全世界的信使都不象您的僕從那樣跑得快;布盧瓦的信使也不會在兩個小時之內趕到這兒,我可以向陛下保證,他的騎術不錯,我只是在奧爾良那邊遇到他的。」
「我的加斯東叔叔,」路易一隻手按在額上,喃喃自語,這個名字喚起他所有的記憶,百感交集的情緒都蘊藏在這七個字中。
「噢!是的,陛下,是這樣的,」達爾大尼央順著君王的思路,鎮靜地回答,「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不錯,先生,不錯,可是,感謝天主,留給我們的是未來,我們要儘可能不使我們的未來過於暗淡。」
「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陛下了,」火槍手說時彎了彎腰。「現在……」
「是的,先生,您說得對,我忘了,您剛剛趕完一百十里路。先生,您去吧,您是我最好的一個士兵,要注意身體,您休息過後就來聽候我的吩咐。」
「陛下,在您面前或不在您面前我都一樣聽您指揮。」
達爾大尼央行完禮,就退出去了。
接著,他仿佛只是剛從楓丹白露趕來以的,在盧佛宮裡昂首闊步,走來走去,要去找布拉熱洛納和他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