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七五章
富凱先生在行動
這時候,富凱先生正乘著他的英國馬匹套著的車子,以最快的速度向盧佛宮飛奔。
國王和柯爾培爾在一起工作。
突然間國王陷入凝思。他登基時簽署的兩份死刑判決書不時在他腦海里浮現。
在他眼睛睜著時,這是兩點哀傷的黑斑,在他眼睛閉上時,又變成兩滴鮮紅的血跡。
「先生,」他驀地對財政總管說,「有時候我仿佛覺得,那兩個您要我處決的人並不犯有太大的罪。」
「陛下,他們是從一群包稅者中挑選出來的,他們被抽殺①,這是罪有應得。」
「是誰挑選的?」
「根據需要挑選的,陛下,」柯爾培爾冷靜地回答。
「根據需要!真是冠冕堂皇,好大的口氣,」年輕的國王咕嚕著。
「是好大的神仙,陛下。」
「他們不都是財政總監忠心耿耿的朋友嗎?」
「是的,陛下,都是願意為富凱先生拋頭顱灑熱血的朋友。」
「他們都已經如願了,先生,」國王說。
「確實如此,可是毫無價值;幸虧不是出於他們的本意。」
「這些人侵吞了多少錢財?」
「可能一千萬,在他們的財產中沒收了六百萬。」
「這些錢都已存入我的庫房了?」國王帶著幾分反感的口氣問。
「陛下,都已入庫了,可是,這個沒收,儘管威脅了富凱先生,卻沒有觸動他。」
「那麼,您的結論是……柯爾培爾先生?」
「我的結論是,如果富凱先生可以煽動一夥叛亂分子企圖營救他的朋友免遭殺戮,那麼,在必要的時候,他同樣也能夠鼓動一支軍隊來營救他自己免受懲處。」
國王用一種仿佛在暴風雨中出現的不祥的閃電似的目光,一種能把心靈深處陰暗角落照亮的目光射向他的心腹。
「這使我吃驚,」他說,「您估計富凱先生會做出那樣的事,而您卻不來給我出個主意。」
「出什麼主意,陛下?」
「柯爾培爾先生,首先,您應該清清楚楚、詳詳細細地告訴我您的想法。」
「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關於富凱先生的德行。」
「陛下,我想,富凱先生不滿足於攫取錢財,象馬薩林先生那樣,他是以這種手段來篡奪陛下的部分權力,他還想籠絡那些養尊處優、尋歡作樂的朋友,即舞文弄墨、吟詩作對、腐化墮落的政治家等一夥遊手好閒之輩。我想,他是在用收買陛下一批敗類的方法以達到他侵犯君權的目的;如果讓事情這樣繼續下去,不用多久,陛下,您,就會落到軟弱可欺、默默無聞者的行列里去了。」
①抽殺:古羅馬時一種在每十人中抽殺一人的刑法。
「所有這些策劃,您管它叫做什麼,柯爾培爾先生?」
「陛下,您指的是富凱先生的策劃嗎?」
「是啊。」
「叫做犯了危害王權罪。」
「對犯了危害王權罪的罪犯,該怎樣對付他們?」
「把他們逮捕審判,然後懲處。」
「您確信富凱先生有您歸咎於他的罪行的想法嗎?」
「陛下,我可以說得更明確些,他已經付諸行動了。」
「噢!那麼,柯爾培爾先生,我還是回到我原來說的話上去。」
「陛下,您是說?」
「您給我出出主意。」
「陛下,請您原諒,不過,首先我還想說幾句。」
「您說吧。」
「一個明顯的證據,看得見摸得著的危害王權的罪證。」
「什麼罪證?」
「我剛剛獲得消息,說是富凱先生在海上美麗島築了防禦工事。」
「噢!真有這事!」
「真有這事,陛下。」
「您肯定嗎?」
「完全可以肯定,陛下,您可知道,美麗島有些什麼樣的兵嗎?」
「不,我確實不知道,您呢?」
「陛下,我也不太清楚;因此,我建議陛下派人到美麗島跑一趟。」
「誰去好呢?」
「比如說,我去。」
「您去美麗島打算幹什麼?」
「去打聽一下,著著是否確有其事,說是富凱先生仿照封建諸侯在城牆上修築雉堞。」
「他這樣做有什麼目的?」
「以便有朝一日保衛自己,對抗國王。」
「如果情況確是如此,柯爾培爾先生,」路易說,「我們應該立即象您說的那樣:逮捕富凱先生。」
「不可能!」
「我想,我已經告訴過您,先生,在我的公務上,禁止用這三個字。」
「可是,在陛下的公務上無法禁止富凱先生當財政總監。」
「喔?」
「結果是,他掌握了這樣一個職務,可以擺布整個最高法院,同樣,仰仗他的慷慨大方,可以控制全部軍隊,仰仗他的籠絡,可以操縱全部文化界,仰仗他的饋贈,可以左右整個貴族階層。」
「那麼,就是說,我對富凱先生毫無辦法羅?」
「陛下,完全沒有辦法,至少在眼前是如此。」
「您是個不會出謀獻策的顧問,柯爾培爾先生。」
「噢!不,陛下,因為我不僅僅限於向陛下指出危險。」
「那麼,您看!我們該從哪裡著手,才能把這個龐然大物搬掉呢?」
國王苦笑著說。
「陛下,他是藉助金錢的力量,來提高自己的威望的,我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利用金錢將他置於死地。」
「如果我革掉他的職,您著怎麼樣?」
「這是下策。」
「那上策呢,怎樣才算是上策?」
「我勸您把他毀掉,陛下。」
「怎樣才能把他毀掉?」
「不會沒有機會的,要利用一切可乘之機。」
「您倒是說說看。」
「眼前就有一個。王太弟①殿下不久就要成婚,他的婚禮該是豪華的。這是一個好機會,陛下可以趁機向富凱先生索取一百萬;富凱先生曾經一下子就付出兩萬利弗爾,當時,其實只要他付五千利弗爾就行了;所以陛下向他索取一百萬,對他來說是微不足道、輕而易舉的事。」
「那很好我向,他索取,」路易十四說。
「如果陛下願意簽署撥款命令,我可以親自去領取。」
接著,柯爾培爾把一張紙攤到國王面前,同時遞給他一支筆。
這時候,掌門官把門推開,稟告說財政總監先生到。
路易頓時臉色發白`。
柯爾培爾手中的筆掉下來,他退到國王身後,象個叛逆天神那樣在國王頭上展開了他的黑翅膀。
財政總監帶著滿身宮廷氣派跨進來,象他這樣的人只消一眼就能將情況摸透。
這種情況並不能叫富凱放心,儘管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
柯爾培爾充滿妒忌的小黑眼睛睜得老大,路易十四那明淨如水的雙眸怒火中燒,暗示著危險迫在眉睫。
朝臣們,只要宮廷里有什麼流言,他們就會象老兵一樣透過沙沙的風吹草動,辨明遠處部隊行軍的步伐聲,在傾聽之後,還能指出有多少人在行進,有多少武器在鳴響,有多少大炮在怒吼。
富凱只要從他的到來所引起的沉默就可以探測出來;他發現這沉默的後面隱藏著巨大的威脅。
①王太弟:見第942頁注④
國王給他充分的時間一直走到大廳中央。青春的靦腆迫使他暫時克制自己。富凱大著膽子抓緊時機。
「陛下,」他說,「我急於求見陛下。」
「什麼事?」路易問道。
「以便向陛下稟奏佳音。」
柯爾培爾,儘管役有富凱那樣儀表堂堂,也役有富凱那樣寬宏大度,卻在好些方面和富凱相似。他們有同樣的觀察力,有同樣的處世哲學。此外,他還有強大的自我克制,可以讓偽君子有時間思考並積聚力量,施展計謀。
他估計富凱一定會迎擊他的進攻。他的眼睛頓時閃亮起來。
「是什麼佳音?」國王間道。
富凱把一捲圖紙放在桌上。
「敬請陛下過目這項工程,」他說。
國王緩慢地展開圖紙。
「是設計規劃嗎?」他問道。
「是的,陛下。」
「是什麼設計規劃?」
「一項新的防禦工程,陛下。」
「噢!噢!」國王說,「那麼說,您是在忙您的戰術和戰略羅,富凱先生?」
「我忙的是對陛下執政有利的每一件事,」富凱回答說。
「畫得多好呀!」國王看著設計圖紙,讚不絕口。
「陛下一定清楚,」富凱彎身對著圖紙說,「這兒是圍牆,這兒是堡壘,那邊是坑道的凸出部分。」
「這兒是什麼呢,先生?」
「海面。」
「四面都是海嗎?」
「是的,陛下。」
「您給我看的這個設計是什麼地方的?」
「是海上美麗島,陛下,」富凱直截了當地回答。
一聽到這個詞,一聽到這個名字,柯爾培爾就身不由己地做了個十分明顯的舉動,致使國王回過身來,暗示要他保持冷靜。
對柯爾培爾的舉動和國王的示意,富凱表示出無動於衷的樣子。
「先生,」路易接著說,「那麼說,您在美麗島修築了防禦工事啦?」
「是的,陛下,同時我也給陛下帶來了設計圖紙和帳目清單,」富凱回答說,「這項工程 我支付了一百六十萬利弗爾。」
「為了什麼目的?」路易一面冷冷地說,一面望著財政總管,想從他那充滿仇恨的眼神中,探索他對這件事的想法。
「為了一個十分容易理解的目的,」富凱回答說,「陛下和大不列顛關係不好。」
「不錯,不過自從查理二世復辟以來,我就和他結盟了。」
「這還是一個月內起的變化,陛下,可是,美麗島的防禦工程早在六個月之前就開始動工了。」
「那麼說,這工程沒有用了。」
「陛下,防禦工事永遠不會役有用。我修築美麗島的防禦工程是為了對付蒙克先生、蘭伯特先生以及所有那些喜歡動刀動槍的倫敦貴族。對抗荷蘭人,美麗島固若金湯,英國人也好,陛下也罷,難免有一天不跟荷蘭人決一雌雄。」
國王再次沉默,他斜眼瞟了一下柯爾培爾,半晌才說:
「我想,美麗島,」路易加了一句,「不是屬於您的嗎,富凱先生?」
「不是的,陛下。」
「那麼是誰的呢?」
「是陛下您的。」
柯爾培爾驚恐萬分,如臨深淵。
路易也許被富凱的非凡才能,也許被富凱的赤膽忠心所打動,頓時對他表示欽佩。
「先生,請您解釋解釋,」他說。
「陛下,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美麗島是我的產業,我自己花錢設防。可是世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反對一個臣僕送一件微不足道的禮物給他的國王,我把這份產業的所有權獻給陛下,而把用益權①留給自己。美麗島是塊用武之地,應該由陛下占有。從今以後,陛下可以在那裡安全駐防。」
柯爾培爾幾乎跌倒在滑溜溜的地板上,為了不讓自己跌倒,他不得不扶著細木護壁板的支柱。
「先生,您已經在這上面表現出軍事上的奇才,」路易十四說。
「陛下,這不是我的創造,」富凱回答說,「是好多軍官向我建議的。這項設計本身又是出自一個不同凡響的工程師。」
「他叫什麼名字?,
「杜·瓦隆先生。」
「杜·瓦隆先生嗎?」路易接著說,「我不認識他。柯爾培爾先生,這很遺憾,」他繼續說,「因為我不知道那些忠於我的執政的、才華橫溢的人的名字。」
說到這裡,他回過頭來對著柯爾培爾。
後者感到被壓垮了,額上汗流如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忍受著難以表達的痛苦。
「您記住這個名字,」路易十四補充說。
①用益權:對財產的使用收益權。
柯爾培爾哈哈腰,臉色比他的弗朗德爾褶襉花邊還要慘白。
富凱又繼續說「磚石建築用的全是羅馬的填料,建築師們按古代最好的方式來為我配製的。」
「還有大炮呢?」路易問道。
「噢!那要看陛下的意思了,我不能隨意把大炮安在我的住宅里。除非陛下恩賜我這樣做。」
路易開始猶豫,他決不定應該去憎恨那個吸引著他的權勢人物還是應該去可憐另外一個顯得異常懊喪的人,而這個人在他看來是前一個的贗品。
然而,國王的責任感壓倒了人的感情。
他指著圖紙。「為實施這項規劃,您花了許多錢?」他問道。
「我想,我已經有幸把數目稟告過陛下了。」
「我忘了,請再說一遍吧。」
「一百六十萬利弗爾。」
「一百六十萬利弗爾?您十分富有,富凱先生。」
「富有的是陛下,」財政總監回答說,「因為美麗島是屬於陛下的。」
「不錯,謝謝您,可是,不管我怎樣富有,富凱先生……」國王沒說下去。
「怎麼樣,陛下?……」財政總監問道。
「我預見到我有需要花錢的時候。」
「您需要花錢,陛下?」
「是的,我。」
「那麼,什麼時候?」
「比如說明天。」
「但願陛下賜恩給我解釋一下。」
「我兄弟打算娶英國的公主。」
「是嗎,陛下……?」
「喏,我準備給年輕的公主舉行一個配得上是亨利四世外孫女的宴會。」
「您應該這樣做,陛下。」
「所以我需要錢。」
「那是毫無疑問的。」
「我大概需要……」
路易十四猶橡著。他需要素取的數目正是他曾經拒絕付給查理二世的數目。
他轉過身來,對著柯爾培爾,等著他出擊。
」我明天需要……」他重複一遍,眼睛望著柯爾培爾。
「一百萬,」後者粗聲粗氣地說,為抓到了報復的機會而洋洋自得。
富凱背對著財政總管聽國王回答,壓根兒沒有轉過身去,直到國王重複一遍,或者說是喃喃自語:
「一百萬。」
「噢!陛下,」富凱倨傲地回答,「一百萬嗎!一百萬,陛下,夠派什麼用場?」
「看來,儘管……」路易十四支支吾吾地說。
「這個數目比德國最起碼的親王舉行婚禮時花費的還要少。」
「先生……」
「陛下最少也得花兩百萬。光馬匹一項開支就得花掉五十萬利弗爾。我今晚有幸送給陛下一百六十萬。」
「怎麼,」國王說,「一百六十萬利弗爾!」
「陛下,請等一等,」富凱回答,他甚至不屑向柯爾培爾轉過身去,「我知道還少四十萬。可這位財政總管先生(他用拇指向肩後的柯爾培爾指了指,柯爾培爾臉如土色),可這位財政總管先生……在他的銀櫃裡有我的九十萬。」
國王轉過身來望了望柯爾培爾。「可是……」後者說。
「先生,」富凱繼續說,也就是間接對柯爾培爾說,「這位先生在一個星期前收到一百六十萬利弗爾;他付給衛隊十萬,付給醫院七萬五,瑞士衛兵二萬五,伙食十三萬,軍火一千①,雜費一萬,還剩九十萬,我絲毫也沒算錯。」
「怎麼樣,」他轉半個身子對著柯爾培爾,象個高傲的上級吩咐下屬似的說:
「請注意,先生,」他說,「這九十萬利弗爾,今天晚上給陛下呈上,全部付金幣。」
「可是,」國王說,「這樣的話,不是有兩百五十萬利弗爾嗎?」
「陛下,這多餘的五十萬算是給親王殿下作零用錢吧。聽清楚了嗎,柯爾培爾先生,今天晚上八點鐘之前。」
說完之後,財政總監向國王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倒退著走出去,對站在旁邊那個剛剛被他剃了半個光頭的嫉妒者連賞也不賞他一眼。
柯爾培爾怒火中燒,撕碎了他那弗朗德爾針鉤花邊,恨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富凱還沒有走出書房,掌門官在他身旁擦過,高聲通報:
「從布列塔尼來的信使求見陛下。」
「德·埃爾布萊先生說得對,」富凱從懷裡掏出表來看著,咕嚕著說:「一小時五十五分。真險哪!」
①原文如此,恐系三十六萬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