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四八章
臨終
就在贈與證書送到國主那裡的當天,紅衣主教被送往凡森。國王和整個宮廷跟他到了那兒。這支火炬的最後一點光芒仍然能夠照亮四周,使所有其他的光黯然失色。此外正如人們看到的,年輕的路易十四象衛星般始終不渝地繞著首相轉,直到這最後時刻,他還在被他吸引著。根據蓋諾的推測,紅衣主教的病情已經惡化,這已不再是痛風病發作,而是面臨死神的襲擊。何況,還有一件事使這位垂死的人更加氣息奄奄,就是送給國王的那張蹭與證書給他思想上帶來巨大的不安。照柯爾培爾的說法,國王不會接受這張贈與證書,一定會把它退還給紅衣主教。我們知道紅衣主教十分相信他這位秘書的預言,可是這筆款子畢竟太大,因此不管柯爾培爾有天大的本事,紅衣主教還是不時地在想,除了他自己,德亞底安修會修士同樣很可能會估計錯誤,至少他不入地獄的機會和路易十四把他幾千萬的巨款退回給他的可能性是相等的。
此外,贈與證書越是遲遲不見退回,馬薩林越是覺得四千萬這筆數目值得冒一次險,尤其是為了一件象靈魂那樣難於捉摸的事。
馬薩林作為紅衣主教差不多是個無神論者,而作為首相則完全是個實物主義者。
每次房門一打開,他便以為他那張不幸的贈與證書被送回來了,急忙朝門口轉過身子,等看到希望落空,便長嘆一聲重又躺了下來,暫時忘卻的憂愁更加猛烈地襲上他的心頭。
奧地利安娜也跟著紅衣主教一起來了,儘管歲月的增加使她變得越來越自私,她的良心卻使她不能不向這個垂死的人表示一下她的悲哀;有些人說她這樣做是在盡一個妻子的職責,另一些人說她是在盡一個君王的職責。
可以說她的臉色已經提前在服喪了,整個宮廷的氣氛也象她的神態一樣。
路易為了不讓自己臉上露出他內心的活動,堅持呆在他的房間裡閉門不出,只有他的奶媽陪伴著他。他認為離他不受任何限制的期限越是近,他越是要謙虛大度,他象所有心中有某種打算的強者那樣在蹲伏著窺探時機,為了能在關鍵時刻有更大的伸展餘地。
紅衣主教雖然已經秘密地進行了終傅①的儀式,但仍沒改掉弄虛作假的習慣,他和表面現象在鬥爭,甚至和事實在鬥爭,他在床上會客,仿佛他患的只是小毛小病。
蓋諾這方面是嚴守秘密的,儘管遭到無休止的追問,他仍什麼也不回答,除了說「法座依然象年輕人一樣精力充沛,但是天主的權力是至高無上的,如果天主決定要一個人倒下,那麼這個人就得倒下。」
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散布著這些含蓄的話,有兩個人,國王和紅衣主教,對這些話饒有興趣地評論了一番。
儘管有蓋諾的預測,馬薩林仍抱有幻想,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他這個自欺欺人的角色演得非常出色,甚至連最精明的人在說他抱有幻想時,都會發現真正抱幻想的是他們自己。
①終傅:天主教聖事之一,該教在教徒病重垂危時,由神父敷擦聖油,並為之祝禱,以幫助他「減少痛苦」、「獲得善終」和「罪得赦免」。
兩天來路易一直沒去紅衣主教那裡,他的目光一直凝視著這張紅衣主教日思夜想的贈與證書。他根本不知道馬薩林的確切情況。路易十三的兒子,根據他父輩的傳統①,直到那時還是一個徒有虛名的國王,他熱切希望得到王權,同時又懷著一種前途未卜的恐懼心情,因此他自個兒打定主意要去和馬薩林會晤。奧地利安娜經常陪著馬薩林,她首先聽到了國王這個要求,便把這個要求轉達給馬薩林,使這個垂死的人大吃一驚。
路易十四請求與紅衣主教會晤目的何在呢?是象柯爾培爾說的那樣來歸還贈與證書呢?還是象馬薩林想的那樣收下贈與證書特來致謝呢?不管怎樣,垂死的人覺得不解決這件事只能使他更加痛苦,就一刻也不再猶豫了。
「歡迎陛下,對,非常歡迎,」紅衣主教一邊大聲嚷嚷,一邊朝坐在床腳邊的柯爾培爾使了一個他心領神會的眼色,「太后陛下,」他繼續說,「是不是能請您親自向國王保證我剛才講的話是真心實意的呢?」
奧地利安娜站起身來,她也急於想知道這四千萬如何解決,這筆錢成了大家的一塊心病。奧地利安娜出去後,馬薩林用力支起身子對柯爾培爾說:
「好啦!柯爾培爾,倒霉的兩天過去了!難以忍受的兩天,你看,那兒什麼也沒送回來。」
「要耐心,大人,」柯爾培爾說。
「你瘋啦,混蛋,你勸我耐心!噢!事實上,柯爾培爾,你在嘲笑我,我要死了,你卻要我等待!」
「大人,」柯爾培爾以他慣有的冷靜態度說,「事情不可能出乎我的意料,陛下來看您,是因為他要親自把那張贈與證書帶給您。」
①據史載,路易+三在九歲時登位,由其母瑪麗·德·梅迪西絲攝政。
「你這樣認為嗎?好吧,我與你相反,我肯定陛下來是為了來向我道謝。」
就在這時奧地利安娜走了進來,她在去兒子那兒時在候見廳遇到一位新來的江湖醫生。
江湖醫生帶來一種據說可以救紅衣主教性命的藥粉,奧地利安娜帶了一點這種藥粉的樣品進來。
但這根本不是馬薩林等待的,他連看都不願朝上面看一眼,便斬釘截鐵地說,根本不值得花這麼大力氣來維持生命。但是在他呼喊這句哲學名言時,長時間藏在他心頭的秘密也終於泄露了出來。
「這藥,太后陛下,」他說,「這藥對我來說毫無用處,兩天前我給國王送去了一筆小小的贈與,國王一定感到很為難,所以一直不願談這件事,不過現在是作出解釋的時候了,我懇求太后陛下告訴我國王對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想法。」
奧地利安娜張嘴要回答,馬薩林攔住了她。
「講實話,夫人,」他說,「以上天的名義,講實話!不要用某種空話來矇騙一個垂死的人。」
說到這裡,他盯了柯爾培爾一眼,意思是說他就要知道他失算了。
「我知道,」奧地利安娜說,同時握住紅衣主教的手,「我知道您很慷慨,您所給的,並不象您剛才非常謙虛地說的那樣,是一筆小小的贈與,而是一筆厚禮。我很清楚,您將多麼難過,如果國王……」
雖然馬薩林已經奄奄一息,但仍比十個大活人還要聚精會神地聽著。
「如果國王怎麼樣?」他緊接著說。
「如果國王,」奧地利安娜繼續道,「不樂意接受您如此高貴地奉獻給他的東西。」
馬薩林象龐塔龍①一樣,就是說象個灰心絕望的人一樣,一頭栽倒在枕頭上。但是他依然有足夠的精力和機智朝柯爾培爾看一眼,這目光真抵得上十首十四行詩,也就是十首長詩。
「難道您不把國王的拒絕看作是一種侮辱嗎?」王后說。
①龐塔龍:義大利喜劇中的人物,是個好色而吝嗇的老頭兒。
馬薩林的頭在枕頭上轉動著,一言不發。王后看到他這個動作搞糊塗了,或者是假裝搞糊徐了。
「因此我好意勸他。因為有些聰明人,準會嫉妒您這次慷慨的舉動將獲得的榮譽,竭力慫恿國王拒絕接受這筆贈與。我為了您的利益據理力爭,希望他不要辜負您的一片好意。」
「啊!」馬薩林瞪著毫無生氣的眼睛喃喃地說,「啊!我快死了,我至死也忘不了您為我效的勞!」
「此外,我必須說,」奧地利安娜繼續說,「我為法座效勞並不很順利。」
「啊!這我相信,噢!」
「您怎麼啦,我的天主?」
「我燒得厲害。」
「您很難受嗎?」
「難受得象一個入地獄的人!」
柯爾培爾真想鑽到地板下面去。
「因此,」馬薩林接著說,「陛下認為國王……(他停了一會兒),國王來這裡是為了向我表示一點兒謝意的嗎?」
「我相信是這樣。」王后說。
馬薩林又狠狠地盯了柯爾培爾一眼。
這時掌門官報告說,國王正在擠滿人的候見廳里。這報告引起了一片混亂,柯爾培爾乘機從小通道門溜了出去。奧地利安娜站起身等候她的兒子。路易十四出現在房門口,眼睛望著這個奄奄一息的人,這時紅衣主教看見陛下,連動也不想動一下,他認為從國王那裡己經沒什麼可盼望了。
一個掌門官將一把椅子推到床前。路易向他母親請了安,又向紅衣主教問了好,隨後坐下來。王后也坐了下來。
坐好後,國王朝身後看了看,掌門官領會了意思,做了個手勢,於是站在門帘下的朝臣們立刻退出去。
接著天鵝絨窗簾降下,房間裡一片寂靜。國王在這位他一出娘胎就做他老師的人面前顯得很幼稚,很靦腆。此刻他對這位正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等待死亡的人越發敬重了。他不敢先開口,因為他感到他的每句話不僅會對這個世界產生影響,而且還會對另一個世界產生影響。
至於紅衣主教,這時候他只有一個思想,就是他的贈與證書。他沮喪的神情和呆滯的目光並不是因病痛引起的,而是因等待即將從國王口中講出的感謝話引起的,他心中期待著收回贈與證書,而國王的感謝將一下子使這種希望成為泡影。
最後還是馬薩林先打破了沉默,說道:
「陛下也住到凡森來了?」
路易點了點頭。
「這是您給一個快死的人最大的恩惠,」紅衣主教繼續說,「它將使我在死的時候心中得到寬慰。」
「我希望,」國王說,「我來看望的不是一個生命垂危的人,而是一個很快就會痊癒的病人。」
馬薩林搖了搖頭,意思是:陛下太善良了,可我比您更清楚。
「這是最後一次探望了,」他說,「陛下,最後一次。」
「如果是這樣,紅衣主教先生,」路易十四說,「那麼我是最後次來請教我感恩不盡的導師了。」
奧地利安娜畢竟是個女人,她忍不住哭了。路易自己也很激動。馬薩林比他的兩位客人更激動,不過他激動的原因不一樣。又是一陣沉默,隨後王后擦了擦臉,路易也恢復了自制力。
「我剛才說,」國王又開口說,「我非常感激法座。」
紅衣主教的眼睛緊盯著路易十四,他感到關鍵時刻到了。
「然而,」國王繼續說道,「我這次來看您的主要目的是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因為您給我送來了最後一次友誼的證明。」
紅衣主教兩個而頰陷了下去,嘴微微張開,準備發出他從未有過的最悲哀的嘆息。
「陛下,我也許是毀了我可憐的家庭,使我的家人陷於破產,這些都歸罪於我,但是至少人家不會說我不願為國王犧牲一切了。」
奧地利安娜又哭了。
「親愛的馬薩林先生,」國王用與他年齡不相稱的低沉的聲音說,「我看得出,您誤解了我。」
馬薩林用臂肘撐起身子。
「這根本談不上使您親愛的家庭破產,也談不上剝奪您的家人。噢,不,絕不會。」
「好,他要稍許還我一點兒了,」馬薩林暗忖,「儘量要多拿點兒回來。」
「國王要被他感動了,要表示慷慨了,」王后心想,「不能讓他變得太窮,這樣的好機會不會再有了。」
「陛下,」紅衣主教大聲說,「我的家庭人口眾多,由於我離開人世,我的侄女們將喪失很多東西。」
「噢,」王后急忙打斷他的話說,「絲毫不用為您的家庭擔心,親愛的馬薩林先生,我們再也沒有比你們更珍貴的朋友了。您的侄女就是我的孩子,就是陛下的姐妹,如果法國要分發什麼賞賜,那就分發給您所愛的人。」
「空話!」馬薩林心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對國王們的諾言應該相信到何種程度。
路易從垂死者的臉上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請放心,親愛的馬薩林先生,」國王臉上稍帶嘲諷地苦笑著對他說,「由於您的去世,馬薩林小姐將失去她們最寶貴的財產,但她們仍不失為是法國最富有的繼承人,因為您不是把她們的陪嫁財產交給我了麼……」
紅衣主教喘著氣。
「我把這筆錢還給她們,」路易邊說邊從懷裡取出這張贈與證書,遞到紅衣主教的床頭。這筆贈與兩天來給紅衣主教帶來多大的煩惱啊。
「我說得不錯吧,大人,」床間通道里有一個人在說,聲音輕得象一絲氣息。
「陛下把我的贈與證書還給我!」馬薩林大聲喊道,他興奮得發了狂,連他扮演的施恩者的角色都忘了。
「陛下把四千萬都還掉了!」奧地利安娜喊道。她實在太吃驚了,忘了她所扮演的傷心人的角色。
「是的,紅衣主教先生。是的,夫人,」路易邊回答,邊將馬薩林還不敢接過去的那份文件撕碎。「是的,我要消毀這份掠奪一個家庭財產的文件。法座為我服務所得的財產是屬於他自已的,而不是屬於我的。」
「但是,陛下,」奧地利安娜大聲說,「陛下想過沒有?您的銀箱裡連一萬埃居也沒有。」
「夫人,剛才是我做的第一次高貴的行動,我希望,作為我統治的開始,這個行動是當之無愧的。」
「啊,陛下,您說得對!」馬薩林大聲說,「您剛才的舉動真是太偉大,太慷慨了!」
接著他逐一地看了散落在他床上的文件的散片,以便證實路易撕毀的是原件而不是抄件。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簽名上,他認出是他的簽名,他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枕頭上。
奧地利安娜無法掩飾她內心的懊惱,舉起雙手,眼睛看著上蒼。
「啊,陛下,」馬薩林喊道,「啊,陛下,我感謝您!我的天主!您將受到我全家的愛戴。如果有一天我家裡人惹您不高興,陛下,請皺皺眉頭,我會從墓穴里走出來的。」
這些裝腔作勢的表白並沒有產生馬薩林所期望產生的效果。
路易已開始考慮更重大的問題。奧地利安娜卻怒火萬丈,她受不了兒子這種過分的寬宏和紅衣主教這種虛偽做作。她站起身來走出房間,全然不顧她這樣做是與她悲痛的心情格格不入的。馬薩林猜到了一切,他害怕路易十四改變主意,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他開始喊叫起來,就象以後生性優郁而好抱怨的布瓦洛①敢於指責莫里哀②的那個出色的鬧劇中斯卡潘②的喊叫一樣。
不過,喊叫聲還是漸漸平息了,奧地利安娜走出房間後,喊叫聲甚至全消失了。
「紅衣主教先生,」國王說,「現在您有什麼要叮囑我的嗎?」
「陛下,」馬薩林回答,「您已經是一個很有智慧,很謹慎的人了,至於慷慨我就不說了,您剛才的作為超過了古今所有最慷慨的人做過的一切。」
①布瓦洛在《詩的藝術》中指摘莫里哀不該寫面向街頭人民的《斯卡潘的詭計》。
②莫里哀(1622-1873):法國古典主義喜劇作家。主要著作有《達爾杜弗》、《吝音鬼》等。③斯卡潘:意大和喜劇中的人物,是個聰明的聽差。英里哀借用這個人物寫了一個劇本《斯卡播的詭計》。
國王在頌揚面前保持著冷靜。
「那麼,」他說,「您僅僅是表示一種感謝,先生,而您的經驗比我的智慧、謹慎和慷概更加著名,難道它不能提供我一個將來對我有用的友好的勸告嗎?」
馬薩林考慮了片刻。
「您剛才幫了我,」他說,「幫了我,也就是幫了我全家人,陛下。」
「我們別談這個啦,」國王說。
「那好!」馬薩林繼續說,「我想給您一樣東西作為補償您如此高貴地放棄的四千萬。」
路易十四擺擺手,表示所有這些奉承話都使他難受。
「我想,」馬薩林又說,「給您一個勸告,是的,一個勸告,一個比這四千萬還要珍貴的勸告。」
「紅衣主教先生!」路易十四插嘴說。
「陛下,請聽一聽這個勸告。」
「我聽著。」
「請過來,陛下,我很虛弱……再近些。陛下,再近些。」
國王朝垂死者的床俯下身去。
「陛下,分馬薩林說,他的話說得這麼輕,就象是從墳墓中傳出來的囑咐,只有全神貫注的國王一個人聽到,「陛下,永遠不要設首相。」
路易吃驚地站直了身子。這勸告就是懺悔。事實上馬薩林這個真誠的懺悔就是一座寶庫。紅衣主教給年輕國王的遺產包括在這僅有的七個字里;他剛說的這七個字值四千萬。
路易茫然不知所措地呆了一會兒。至於馬薩林,他好象是說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現在,除了您的家庭,」年輕的國王問,「您還有什麼要囑託給我的嗎,馬薩林先生?」
床間通道的韓慢裡面發出輕輕的聲音,馬薩林領會了。
「對!對!」他急忙大聲說,「對陛下,我向您推薦一個聰明、正直,機靈能幹的人。」
「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吧,紅衣主教先生。」
「他的名字您幾乎還不太熟悉,陛下,他是柯爾培爾先生,我的總管。噢!請試用他吧,」馬薩林用果斷的聲音加了一句,「他向我預言的一切事悄都發生了,他有眼光,尤其叫人感到奇怪的是,不論對人對事,他的看法永遠是正確的。陛下,我欠您很多恩情,但是,我認為我給了您柯爾培爾先生,我欠您的債就償清了。」
「好吧,」路易十四勉強地說,正如馬薩林說的,柯爾培爾這個名字對他還很陌生,因此他把紅衣主教的這種狂熱當作是一個快死的人的胡言亂語。紅衣主教的腦袋倒在枕頭上。
「這一次,永別了,陛下……永別了,」馬薩林喃喃地說,「……我累了,在我到新主人那裡去之前,我還有一條艱辛的道路要走……永別了,陛下。」
年輕的國王感到眼淚涌到了眼眶裡,他俯身看了看幾乎已經是一具屍體的正在咽氣的人,接著就匆忙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