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四七章

奧地利安娜怎樣給路易十四一個勸告,富凱先生又怎樣給他另一個勸告 紅衣主教生命垂危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這個消息至少和國王的兄弟王太弟要舉行婚禮的消息吸引了同樣多的人到盧佛宮來,王太弟要結婚的消息已經以官方的名義公布於眾。 路易十四回到寢宮,依然在想著當晚他看見或聽到的事情,這時掌門官來通報說,就是那些早晨在他起床時來覲見過的廷臣,在他就寢時又來了。自從紅衣主教統治以來,宮廷中的人不拘泥於禮節,把這種祟高的敬意給了首相,而且毫不顧慮這會使國王感到不偷快。 可是正如我們說過的,首相的痛風病非常嚴重,奉承話便象潮水一般湧向國王。 廷臣們都有這種非凡的未卜先知的本能,他們無所不能:他們是排難解紛的外交家,他們是運籌帷握的軍事家,他們是能起死回生的醫生。 路易十四,他的母親曾告訴過他很多平凡的真理,這也是其中之一,他懂得了法座大人,馬薩林紅衣主教病情危急。 奧地利安娜剛領著年輕的王后走進她的套房,她除下沉重的頭飾,便去那間書房找她的兒子。路易十四獨自一人在書房裡悶悶不樂,心裡充滿了怨恨,仿佛為了考驗他的意志,把一股默默的、可怕的怒氣發泄在自己的身上。國王的怒氣爆發時會引起重大後果,但是在路易十四身上,靠了他極為強大的自制力,卻變成了和風細雨。聖西蒙①驚奇地指出,他發的最大的、最著名的一次脾氣,是五十年以後梅納公爵②先生隱瞞了一件小事而引起的,造成的給果是用手杖把一個偷了一塊餅乾的可憐的僕役痛打了一頓。 ①聖西蒙〔1675一1755〕:法國回憶錄作家。 ②梅納公爵(1670-1786)路易十四和孟德斯龐夫人所生的兒子。 正如我們看見的,年輕的國王正處於強烈的痛苦之中,他瞧著一面鏡子自言自語道: 「啊,國王!……徒有其名的國王,虛有其表的國王……幽靈,你是虛無的幽靈……聽人擺布的傀儡,除了能使朝臣行禮沒有其他權威,什麼時候你才能舉起你披蓋著天鵝絨的胳膊,握緊你戴絲手套的手?你的嘴唇已被封死,就象你長廊里的紋絲不動的大理石人像,什麼時候你能不為了嘆息和微笑而張嘴開口?」 這時他用手擦了一下額頭,想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他走近窗戶,看見下面有好幾個騎士在相互交談,還有幾群膽怯面好奇的人。這些騎士是幾個巡夜哨兵,那幾群人是些熱心的老百姓。一個國王,對於他們這些人總是比較希奇的,就象一頭犀牛、一條鱷魚或是一條蛇。 他用手掌拍打著額頭大聲說道: 「法蘭西國王!多珍貴的頭銜!法國人民:那麼多人!而我現在已經回到我的盧佛宮,我的馬還剛剛卸套,身上還在冒熱氣,我幾乎引起了恰好有二十個人的注意,瞧著我路過……二十個人……我說什麼呀!不,對法國國王感到好奇的甚至連二十個人也沒有,守衛我屋子的竟然連十名弓箭手也沒有,弓箭手,老百姓,衛兵,所有的人都在王宮裡。為什麼,我的天主?我,國王,難道我沒有權利間你們這個嗎?」 「因為,」在書房門帘另一頭有一個聲音回答了他的聲音,「因為所有的金子,也就是說想進行統治的人的全部權力都在王宮裡。」 路易急忙轉過身去。剛才這些話是奧地利安娜說的。國王顫抖了一下,然後朝他母親走去。他說「我希望陛下沒有注意這些空洞的誇張言詞,國王們經常感到的孤獨和厭煩會使性格最好的人產生這種思想。」 「我只注意到一件事,我的兒子,就是您在抱怨。」 「我?一點沒有,」路易十四說,「不,真的:您弄錯了,失人。」 「那您剛才在幹什麼呢,陛下?」 「我覺得我是在老師的督促之下,努力發揮一個主題。」 「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搖搖頭說,「您不應該一點也不相信我的話;您也不應該對我毫不信任。有一天將來到,也許就是明天,您將需要回憶起這句格言:『金錢是萬能的,而只有那些萬能的人才是真正的國王。』」 「您這樣說,」國王繼續說道,「難道不是想指責這個世紀的富人嗎?」 「不,」奧地利安娜急切地說,「不,陛下;在這個世紀,也就是在您的統治下是富裕的這些人,是因為您希望他們富裕才富裕起來的。我既不怨恨他們也不嫉妒他們,他們無疑為陛下立下汗馬之功,因此陛下允許他們自己獎勵自己。這就是我好象從您指責我的話中所聽到的。」 「夫人,老天爺在上,但願我永不指責我母親什麼事!」 「而且,」奧地利安娜繼續說,「天主賜給的人間財富從來只是暫時的,為了抵銷榮譽和財富,天主安排了痛苦、疾病和死亡,可是沒有一個人,」奧地利安娜帶著一絲苦笑又添了一句,這絲苦笑表明她自己也在體現這句陰鬱的格言,「沒有一個人能將財產或光榮帶進墳墓。年輕人收穫老年人替他準備的豐收果實。」 路易越來越專心地聽著奧地利安娜強調的這些話,這些話顯然是為了安慰他。 「夫人,」路易十四盯著他母親說,「的確,您好象還有什麼事要告訴我,是嗎?」 「絕對沒有,我的兒子;但是今天晚上您注意到紅衣主教病得很厲害嗎?」 路易瞧著他母親,在她的聲音里尋找不安,在她的表情上尋找痛苦。奧地利安娜的臉好象有一點點變化.但是這種疾苦是個人的感受。也許這種變化是由她胸口疼痛的癌引起的。 「是的,夫人,」國王說,「是的,馬薩林紅衣主教病得很厲害。」 「萬一法座被天主召去,這對國王來說將是一個很大的損失。難道這不就是我的看法嗎,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問。 「是的,夫人,是的,這對國王來說將肯定是一個很大的損失,」 路易滿臉通紅地說,「不過我覺得這個危險並不很大,再說紅衣主教先生還年輕。」 國王剛說完話,有一個掌門官掀起門帘以後,站在那裡,他手裡拿著一封信,在等待國王詢問他。 「有什麼事?」國王問。「馬薩林先生的一封信,」掌門官回答。 「給我,」國王說。他接過那張紙。在他剛要打開時,長廊、候見廳和庭院裡同時響起了巨大的聲音。 「啊!啊!」路易十四說,他無疑聽出了這三種是什麼聲音,「我剛才竟然說法國只有一個國王,我弄錯了,有兩個國王。」 這時門打開了,財政總監富凱出現在路易十四面前。長廊里的聲音是他引起的,候見廳里的聲音是他的眼班發出的,庭院裡的聲音是他的馬造成的。除此之外,在他經過的路上還可以聽到一片竊竊私語聲,這聲音在他經過後好久方停息。路易十四就是因為聽不到這種在他走過時產生、在他走過後消失的聲音才感到惱恨的。 「這個人不象您想像的那樣是個國王,」奧地利安娜對她兒子說,「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富有的人,僅此而已。」 說這話時,一種苦澀的感情使王后的話充滿仇恨;而相反,路易的神態卻很平靜,很有自制力,額頭上純淨得沒有一絲皺紋。 他隨意地點點頭向富凱打了個招呼,一面仍在展開掌門官剛才交給他的那個紙卷。富凱看見他這個動作,帶著自然而尊敬的禮貌走近奧地利安娜,好讓國王毫無拘束地看信。 路易十四打開了那張紙,卻投有讀。 他在聽富凱熱烈地稱頌他母親的手和胳膊。 奧地利安娜愁眉舒展,幾乎露出了笑容。 富凱發現國王不是在看信而是在瞧他,並在聽他說話;便側過身子,一面繼續說著討奧地利安娜喜歡的話,一面對著國王。 「您知道,富凱先生,」路易十四說,「法座身體很不好,是嗎?」 「是的,陛下,這我知道,」富凱說,「他的確身體欠佳。消息傳到我耳里時我正在我沃城堡的鄉下,我不顧一切地立即趕來了。」 「您是今天傍晚離開沃城堡的嗎,先生?」 「是的,一個半小時以前離開的,陛下,」富凱說,同時看了看一隻鑲滿鑽石的表。 「一個半小時!」國王說,他有足夠的自制力可以抑制怒火,卻不能掩飾自己的驚奇。 「我明白,陛下,陛下懷疑我的話,是有道理的;不過,既然我這樣來了,那是再真實不過了。有人給我送來了三對駿馬,據說是從英國來的。我每隔四里路安排一匹,今天晚上我試了試它們的腳力。它們的確在一個半小時以內從沃城堡趕到了盧佛宮,陛下看到,這些人並沒有欺騙我。」 王太后懷著暗暗的嫉妒微笑著富凱馬上迎合她這個陰暗的念頭。 「因此,夫人,」他急忙又說,「象這樣的馬不是為了臣民而是為了國王來到人世的,因為國王們不論在任何方面都不該輸於任何人。」 國王抬起頭。 「然而,」奧地利安娜插話說,「據我所知,您決不是國王,富凱先生,是嗎?」 「因此,夫人,只等陛下一聲令下,這些馬便可進入盧佛宮的馬廄;如果我冒昧地試過了它們的話,是因為我唯一害怕的是奉獻給國王的不是一樣真正完美的東西。」 國王的臉漲得通紅。 「富凱先生,」王后說,「一個臣民奉獻東西給他的國王,決不是法國宮廷里的習慣,您知道嗎?」 路易動了一動。「我希望,夫人,」富凱非常激動地說,「我對陛下的愛戴,我一直想討陛下歡心的願望,可以使我免於遵守宮廷禮節的這個要求。此外這也決不是我冒昧奉獻的一件禮物,這是我的一件貢品。」 「謝謝,富凱先生,」國王有禮貌地說,「我很感謝您有這樣的願望,我的確很喜歡好馬,您知道我經濟拮据;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您,我的財政總監。即使我願意,我也不能夠買下這些如此珍貴的馬。」 富凱得意地向王太后瞥了一眼,她好象對大臣的這種情感感到高興。富凱回答道「奢侈是國王們的德行,陛下,這是一種可使國王與天主相似的德行,正是由於奢侈,他們才高出於其他人,一個國王靠奢侈養活他的臣民,並且賜於他們榮譽。在國王的這種奢侈的溫暖之下產生了個人的奢侈,也就是人們財富的源泉。陛下接受了這份禮物,這六匹無與倫比的馬,會刺傷我國養馬人的自尊心,利穆贊的,佩爾舍的,還有諾曼底的,這種好勝心也許對大家都有……可是國王不吮聲,那我就倒霉了。」 在這期間,路易十四隻是在下意識地折起和打開馬薩林的那張紙,他還沒朝上面看過一眼。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上面,看了第一行後他便發出一聲輕微的喊聲。 「我的兒子,發生了什麼事?」奧地利安娜間,一面急切地走近國王。 「看來是從紅衣主教那兒來的,」國王說,一面繼續看他的信,「對,對,真是從他那兒來的。」 「他身體更糟了嗎?」 「念吧,」國王說完把文件遞交給母親,仿佛他認為要奧地利安娜相信一件象寫在這張紙上那樣奇怪的事,非得要她自己看不可。 奧地利安娜接過信看了,隨著她看下去,她的眼睛閃出無法掩飾的喜悅光芒,引起了富凱的注意。 「噢!一張合乎手續的贈與證書,」她說。 「一張贈與證書?」富凱重複了一遍。 「是的,」國王特意回答財政總監說,「是的,紅衣主教先生在快要臨終時給了我一張他全部財產的贈與證書。」 「四千萬,」王后喊道,「啊,我的兒子,這是紅衣主教的傑作,它將駁斥許多惡意的謠傳,日積月累起來的四千萬,一下子全部回到了王國的寶庫,這是一個忠誠的臣民,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她又一次朝證書上看了看,然後把它還給了路易十四,路易十四的心因為宣布了這筆巨款在抨抨跳動。 富凱朝後退了幾步,沉默不語。 國王瞧瞧他,然後把那捲紙遞給他。 總監高傲的目光只在那上面瞥了一眼,接著他鞠了一躬說: 「是的,陛下,一張贈與證書,我看見了。」 「必須答覆,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大聲說,「必須立即作出答覆。」 「怎麼辦呢,夫人?」 「去拜訪紅衣主教。」 「可我離開法座才一個小時,」國主說。 「那麼寫信,陛下。」 「寫信,」年輕的國王反感地說。 「總之,」奧地利安娜接著說,「我覺得,我的兒子,一個剛贈送了這樣一件禮物的人是完全有權等待別人立即感謝的。」 然後她轉向總監說, 「富凱先生,這難道不是您的看法嗎?」 「這樣的禮物是應該得到感謝的,是的,夫人,」總監帶著一種逃不過國王眼睛的高貴氣概回答。 「那就請您接受,並且去感謝他,,奧地利安娜堅持道。 「富凱先生怎麼說?」路易十四問。 「陛下想知道我的想法嗎?」 「是的。」 「請去感謝他,陛下……」 「啊!」奧地利安娜說。 「但是請不要接受,」富凱繼續說。 「這是為什麼?」奧地利安娜問。 「您自己剛才說過,夫人,」富凱回答說,「國王不應該也不可以接受臣民的禮物。」 國王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中不吱一聲。 「這可是四千萬吶!」奧地利安娜說,聲調就象後來可憐的瑪麗-安托瓦內特①說「有這麼多!」這句話時一樣。 「我知道,」富凱笑著說,「四千萬是一筆可觀的數目,這樣一筆數目甚至可以考驗一下一位君王的良心。」 「可是,先生,」奧地利安娜說,「請您不要促使國王拒絕接受這件禮物,而要提請陛下注意,這是您的責任,這四千萬對他來說是一筆財產產 「夫人,就因為這四千萬是一筆財產,我要對國王說:『陛下,如果說一個國王從一個臣民那兒接受六匹值兩萬利弗爾的馬有失體面,那麼接受另外一個臣民一筆財產是可恥的,儘管這個臣民積界這筆財產的手段多少是值得考慮的。』」 「您這樣開導國王不太合適,先生,」奧地利安娜說,「您還是替他弄四千萬來彌補您使他蒙受的損失。」 「只要國王願意,他會有的,即財政總監行了一個禮說。 「是的,只要壓榨老百姓就行,」奧地利安娜說。 「唉!難道這四千萬就不是靠壓榨他們得來的嗎?」富凱回答說,「陛下徵求我的意見,我的意見就是這樣。即使陛下希望我能同意,我也是這個意見。」 「好啦,好啦,接受吧,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說,「對那些流言蜚語您不必顧忌。」 「拒絕吧,陛下,」富凱說,「在一個國王活著的時候,他的良心就是準則,他的願望獻是決定、等到他一死,後代就會對他有所褒貶。」 「謝謝,我的母親,」路易該著說,同時恭敬地向主後致意。「講謝,富凱先生。」他說,一面彬彬有禮她打發走財政總監。 「您接受嗎?」奧地利安娜又一次問。 「我考慮考慮,」國王瞧了瞧富凱說。 ①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路易十六的妻子,以奢侈浪費著名,最後死於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