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四二章
馬薩林先生的慷慨
馬薩林力圖使自己從剛才強烈的不安中平靜下來,這時阿多斯和拉烏爾在屋子一角交談了幾句。
「那麼您眼下在巴黎,拉烏爾?」伯爵說。
「是的,先生,大親王先生回來以後我就在這裡。」
「我不能在這地方和您談,這裡有人注意我們,不過我一會兒就要回去,我將在家裡等您,您工作傲完就來。」
拉烏爾行了個禮,大親王先生徑直向他們走來.親王目光清澈深沉,顯得他是一隻品種高貴的猛禽,他的面貌本身也有幾處有這種相似的特徵。大家知道,孔代親王微向後斜的低額頭下面突出一隻尖削的鷹嘴鼻子,照宮廷里那些喜歡嘲笑人、甚至對天才也無情嘲笑的人的說法,孔代親王的鼻子更象一隻鷹嘴,而不象出自顯赫的孔代親王一家的人類的鼻子。
這種能看到人內心的目光,整個臉部的專橫的表情通常比這位羅克魯瓦的英雄的俊美和尊嚴更使跟親王講話的人惑到局促不安。此外,這雙凸出的眼睛一剎那間就會冒出火花,因此大親王的任何感情衝動都象是在發火。然而,由於親王先生的身分,宮廷里人人都很尊敬他,甚至有許多人,只要看到他,就會尊敬他到害怕的程度。
這時,路易·德·孔代向德·拉費爾伯爵和拉烏爾走去,很明顯他希望受到一個人的敬禮,並想和另一個人交談。
德·拉費爾伯爵行禮時的優雅和穩重誰也比不上。他不屑於在一次致敬中加入一個朝臣通常都會帶有的奉承討好的種種色彩。阿多斯知道他自己的價值,他向親王敬禮如同向一個普通人致意一般,只是加了一些友好和難以捉摸的東西來彌補他這種有損於上級的驕傲的倔強態度。
親王要和拉烏爾講話,阿多斯搶在他前面說:
「如果德·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不是殿下的一個非常謙恭的僕人,我要請他當著您……我的親王面,說出我的名字。」
「能和德·拉費爾伯爵先生講話,我感到榮幸,」孔代親王接口說。
「我的保護人,」拉烏爾紅著臉添了一句。
「是王國里一位最正直的人,」親王繼續說道,「法國的一位第一流的紳士,我多次聽人講起過您,我一直希望把您算在我的朋友之內。」
「我不配得到這個榮幸,大人,萬阿多斯緊接著說,「我對殿下非常尊敬和欽佩。」
「德·布拉熱洛納先生,」親王說,「是一位出色的軍官,大家看到,他曾受過很好的訓練。啊,伯爵先生,在您年輕時,將軍們有士兵……」
「不錯,大人,但是今天,士兵們有將軍。」
這句稍許有點兒討好的恭維話使親王高興得渾身打顫,整個歐洲把他看作是一個英雄,他很可能被讚美聲沖昏頭腦。
「伯爵先生,」親王當即回答,「您不再供職,我很遺憾,國王必須準備和荷蘭或是和英國打仗,對於一個象您這樣了解大不列顛就象了解法國一樣的人是決不會缺少機會的。」
「我認為可以對您說,大人,我不再供職是明智的,」阿多斯微笑著說,「法國和大不列顛從今以後將象兩個姐妹一樣生活,如果我相信我的預感的話。」
「您的預感?」
「瞧,大人,聽聽那邊,紅衣主教的桌子上在講些什麼。」
「是在玩牌的桌上嗎?」
「玩牌一是的,大人。分那兒,紅衣主教剛才用一隻臂肘支起身子,向靠近他的國王的年輕兄弟示意。
「王爺,」紅衣主教說,「請您把所有這些金埃居收起來。」
他指了指那一大堆黃澄澄亮閃閃的錢幣,這是德·吉什伯爵靠著難得的好運,在他面前慢慢堆起來的。
「給我?」德·安茹公爵大聲說。「這五萬埃居,是的,大人,它們是屬於您的。」
「全給我嗎?」
「我是為您賭的,王爺,」紅衣主教緊接著說,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仿佛給別人錢所費的勁耗盡了他肉體或是精神的全部力量。
「噢!我的天主,」菲力浦喃喃地說,他幾乎興奮得暈了過去,「多美好的一天!」
接著他用手把錢耙了過來,裝了一部分在他的口袋裡,口袋裝滿了以後……桌子上還留著三分之一以上。
「騎士,」菲力浦對他的寵臣德·洛林騎士說,「過來。」
德·洛林騎士趕忙走過來。
「把剩下的錢放進口袋,」年輕的親王說。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只是把這個奇特的場面當作一次感人的家庭節慶。紅衣主教對法蘭西的兒子擺出一副父親的架子,這兩個年輕的王子是在他的翅膀下長大的。因此,誰也不會象今天我們也許會這樣想的那樣,把首相這種慷慨解囊看作是驕傲,或者甚至是無禮。
朝臣們只是在羨慕……國王轉過頭去。
「我從來沒擁有過這麼多錢,」年輕的王爺興奮地說,一面和他的寵臣一起穿過屋子去上他的四輪馬車。「不,從來沒擁有過……多麼重,十五萬利弗爾!」
「可是紅衣主教先生為什麼把所有這些錢一下子都給了人呢?」大親王先生低聲問德·拉費爾伯爵,「這位親愛的紅衣主教,是不是病得很厲害?」
「是的,大人,肯定病得很厲害,他臉色也很不好,正如殿下能夠看到的。」
「當然……不過他會肉痛死的!……十五萬利弗爾!……噢!簡直令人難以相信。噢,伯爵,為什麼呢?請給我們想一個理由出來。」
「大人,我請您要耐心,您看德·安茹公爵先生正和德·洛林騎士邊談邊從那兒過來啦;如果他們可以免去我瞎猜亂說,我也不會感到驚異的。聽聽他們在講些什麼。」
果然騎士在小聲對王爺說:
「王爺,馬薩林先生給您這麼許多錢很不正常……小.心,您有幾枚金幣要掉下來了,王爺……紅衣主教這樣慷慨大方,他想要您幹什麼呢?」
「就象我剛才告訴您的一樣,」阿多斯在大親王先生耳邊說,「下面也許就是對您的問題的回答。」
「您說呀,王爺?」騎士焦急地一再說道,他掂掂他的口袋,他在估計將間接落到他手裡的有多少數目。
「我親愛的騎士,這是結婚的賀儀。」
「怎麼,結婚的賀儀!」
「唉!是的,我要結婚了!」德·安茹公爵當即回答,沒發現他這時正從大親王先生和阿多斯面前經過,他們倆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騎士向年輕的王爺看了一眼,目光如此奇特,懷有那麼大的恨,德·拉費爾伯爵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您!您結婚,」他重複了一遍,「噢!這是不可能的,您不會做這樣的傻事!」
「呸!這不是我要結婚,而是別人要我這樣做。」德·安茹公爵緊接著說,「走吧,讓我們去花掉這筆錢吧。」
說完,他和他的同伴邊笑邊談地消失了,在他們經過的路上人人都彎腰致敬。
於是親王先生壓低聲音對阿多斯說:
「這就是秘密嗎?」
「這可不是我對您說的,王爺。」
「他要娶查理二世的妹妹嗎?」
「我想是的。」
親王思索了片刻,然後他的眼睛射出一道強烈的光芒。
「噢,」他慢吞吞地說,好象在自言自語,「又要刀劍入鞘了……這一次時間會很長!」
接著他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聲中含有暗暗窒息的野心,破滅的幻想,落空的希望,唯有阿多斯一人猜到這些事,因為只有他聽到這聲嘆息。
大親王先生一告辭,國王便走了出去。
阿多斯向德·布拉熱洛納打了個招呼,再一次向他表示這個場面開始時他提出的邀請。
屋子裡的人漸漸走光了,留下馬薩林獨自一人被痛苦折磨著,他不再想隱瞞這種痛苦了。
「貝爾諾安!貝爾諾安!」他用精疲力竭的嗓音喊道。
「大人有何吩附?」
「蓋諾……去叫蓋諾,」法座說,「我覺得我快死啦。」
貝爾諾安驚慌失措地跑到書房去下達命令。騎馬去找醫生的人在聖諾雷街和國王的四輪馬車交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