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二一章
達爾大尼央準備為布朗舍公司旅行
達爾大尼央翻來復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的計劃擬定好了。
「就這樣!」他坐在床上,胳膊肘靠在膝蓋上,手托著下巴頦兒說,「就這樣!我將在那些名譽不太好,但有點兒紀律性的人中間招收四十個身強力壯而又十分可靠的人。如果他們回得來,我答應一個月給他們五百利弗爾,如果回不來,就分文不給,或是付一半給他們的親屬。至於吃的住的,這是英國人的事,他們的收場裡有牛,醃肉缸里有豬肉,雞窩裡有母雞,糧倉里有麥子。我將帶這支隊伍出現在蒙克將軍的面前。他會對我滿意的。他將信任我,而我將儘快利用時機。」
但是,達爾大尼央沒想得更遠,他搖搖頭,停下不說了。
「不,」接著他又說,「我不敢把這告訴阿多斯;耍手段可是不太體面的事。必須使用武力,」他繼續道,「非這樣不可,用武力絲毫不損害我的光明正大。帶著這四十個人我可以象打游擊一樣到處跑。是的,不過如果我遇見的不是象布朗舍說的四萬個,而只不過是四百個英國人呢?由於我的四十個士兵中至少有十個是膽小鬼,有十個會因愚蠢而立即送命,我將被打敗。不,事實上擁有四十個可靠的人是不可能的,這是不現實的。有三十個就應該滿意了。減去十個,由於我的人數不多,我有權避開武裝衝突。如果發生衝突的話,三十個人肯定比四十個人要好。此外,我還可以省下五千法郎,也就是說我資金的八分之一,這值得。決定了,那麼我帶三十個人。我把他們分成三組,我們在國內分散開來,接到命令在規定的時間集合,這樣,十人一組地分開,可以不讓人有任何猜疑,我們可以悄悄地通過。對,對,三十個人,這是最理想的數目。有三個十,三個,絕妙的數宇。接下來,當然,一支三十個人的隊伍集合到一塊兒後,力量是很可觀的。啊!我多不幸,」達爾大尼央繼續道,「必須有三十匹馬,這筆開銷實在嚇人,見鬼,我的腦袋怎麼啦,怎麼會忘了馬?然而沒有馬是不可能考慮採取這樣一次行動的。那麼,好吧,這個犧牲,我們是要作出的,我們在本國買馬,再說這兒的馬也並不壞。可我忘了,嗐!三個小組得有三個組長,這就困難啦:三個組長,我已有了一個,就是我;對,可另外兩個呢,付給這兩個人的錢差不多和要付給整個隊伍其他人的一樣多,不,顯然一個組長就行了。這樣的話,嗯,我將把我的隊伍減到二十個人。我很清楚二十個人是少了點,不過既然我帶著三十個人已決定不主動出擊,那麼帶著二十個人我的決心就更大了。二十個人,這是個整數,此外這樣還可減去十匹馬,這也是一個理由,那麼,有了一個好組長……見鬼!這就要耐心和盤算!我原來不是要帶著四十個人上船嗎,而現在,我已減少到二十個人而同樣可以成功。一下子節約了一萬利弗爾,而且更加保險,這樣很好。現在我們再來看看:只要找到這個組長,那麼我們找吧,然後一一這不容易,必須找到一個勇敢而善良的人,第二個我。是的,不過一個組長就會知道我的秘密,因為這個秘密值一百萬,而我只給他一千利弗爾,最多一千五,我這個手下人會把秘密出賣給蒙克。用不著什麼組長,去他媽的!再說,這個人即使象畢達哥拉斯①的門徒一樣守口如瓶,他在隊伍里肯定會有一個他寵愛的士兵,他會讓他做他的班長,如果組長是個正直的人而不願出賣秘密,班長也會探聽到組長的秘密。那麼這個不太廉潔、野心也不太大的班長將為了五萬利弗爾而把秘密全部泄漏出去。噢,噢!這不行!顯然不能要組長。那就別再分了,我不可能把我的隊伍一分為二,而且我也不可能分身在兩個地點同時行動……既然我們只綁架一個人,又何必要在兩個地點行動呢?何必分散力量,東放一點,西放一點呢?只要一支隊伍,去他媽的!唯一一支由達爾大尼央率領的隊伍;很好!可是二十個人排成隊伍行走會引起所有的人懷疑,不應該讓人家看到二十個同行的騎士,否則人們會派出一隊人馬來問口令,而且一看到回答起來支支吾吾,他們就會象射兔子一般向達爾大尼央先生和他手下的人開火,那麼我就減少到十個人吧,這樣我就可以方便地和整個隊伍在一起了,我將不得不小心謹慎,在我從事的這個買賣中,有了謹慎事情也就成功了一半:人數過多也許會使我挺而走險。十匹馬無論是買或是向別人要都算不了什麼。噢!多出色的想法,它使我渾身輕鬆,不會再有懷疑、口令和危險。十個人,不是僕人就是夥計。十個人牽著十匹載著隨便什麼貨物的馬是容許的,到處可受到接待。十個人為了布朗舍公司的事而從法國開始旅行。這沒什麼可說的。這十個人衣著象短工,每人帶一把鋒利的獵刀,馬屁股後掛上一支上好的火槍,手槍皮套里裝一支出色的手槍。他們沒有不良企圖,他們永遠不會使人感到不安。他們可能有點象走私,可這有什麼關係呢?走私如同重婚,算不了什麼彌天大罪。我們可能遇到的最壞情況,就是沒收我們的貨物。沒收貨物,多漂亮的買賣!好,好,這是一個絕妙的計劃。只要十個人,我招募十個人為我服務,十個人在堅定上如同四十個人,在花費上如同四個人,為了絕對保險起見,我不對他們吐露我的打算,我只對他們說:『我的朋友,有件事要於,』這樣,如果撒旦同我開玩笑的話,那它真是夠機靈的了!兩萬個利弗爾節省了一萬五,真是了不起!」
①古希臘數學家、唯心主義哲學家。
就這樣達爾大尼央受到他的妙計的鼓舞,定下了這個計劃,並決定不再更改。在一張由他取之不盡的回憶所提供的名單上,他已有了十名傑出的敢於冒險的人,他們有的命運不濟,有的怕司法機關追究。想到這裡,達爾大尼央起床立即去尋找那些人,同時請布朗舍別等他回來吃午餐,也許晚餐時他也回不來。為尋找他那些人,花一天半時間跑跑巴黎的幾個低級酒館就行了。他沒讓他的那些冒險者互相聯繫,不到三十個小時,就收羅、匯集、聚合了一群面目猙獰的人。這些人的法國話沒有他們將要使用的英國話說得好。
這些人大多數是士兵,達爾大尼央在各種接觸中,很賞識他們的長處。他們由於酗酒、不幸的劍傷、賭博中出乎意料的贏錢或者是馬薩林先生的經濟改革,而不得不去尋找陰暗和孤獨,陰暗和孤至對那些未被理解和受到創傷的靈魂來說是兩個偉大的安慰者。
他們的臉上、衣服上帶有他們內心感受的痛苦的痕跡。一些人的臉上有傷疤,他們全都穿著破爛的衣衫。達爾大尼央明智地拿出他公司的埃居分給最迫切要求幫助的窮兄弟。接著為保證使這些埃居用於隊伍的物質裝備上,他確定在法國北面,貝爾格斯和聖奧梅爾之間與他的新招來的兵會面。這一切給了他們六天時間,達爾大尼央相當了解這些傑出的新兵的堅強的意志、有限的誠實和愉快的性格,相信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會誤期。
下達了這些命令,約好了會面地點後,他去向布朗舍告別布朗舍問了他隊伍的情況。關於人員的裁減,達爾大尼央認為告訴布朗舍是很不合適的;他害怕說出來後會動搖他的合伙人的信心。布朗舍知道隊伍已經組成樂得心花怒放,他,布朗舍,就象半個國王一樣,他坐在他帳台的寶座上供養著一支準備和背信棄義的阿爾比翁①——所有真正的法國人的敵人——作戰的隊伍。
①阿爾比翁:法國人對英國的一種蔑稱
布朗舍數了值兩萬利弗爾的漂亮的雙路易交給達爾大尼央,這是他布朗舍的那一份,然後又數了另外兩萬利弗爾,也是漂亮的雙路易,那是達爾大尼央的一份。達爾大尼央把兩個兩萬利弗爾分別放入兩隻口袋,一手一隻掂了掂口袋的分量。
「這些錢真不方便,我親愛的布朗舍,」他說,「你知道它們的重量在三十斤以上嗎?」
「啊!您的馬馱它如同馱一根羽毛一樣。」
達爾大尼央搖搖頭。
「別對我說這些話,布朗舍;一匹馱了騎士和鞍囊的馬,如果再加上三十斤的重量,要渡過一條河就不那麼容易了,要越過一道牆或一條壕溝也不會那麼輕而易舉。結果馬和騎士全保不住。的確你不知道這個,你,布朗舍,你一生當的是步兵。」
「那麼,先生,怎麼辦呢?」布朗舍說,他真的感到為難了。
「聽著,」達爾大尼央說,「我要等我的隊伍回來以後再付錢給他們。你把屬於我的那一半兩萬利弗爾留下,在這期間你可以發揮這筆錢的作用。」
「那屬於我的一半呢?」布朗舍說。
「我帶著。」
「您的信任使我感到榮幸,」布朗舍說,「但是如果您不回來呢?」
「有可能,雖然事情看起來不大會這樣。那麼,布朗舍,考慮到萬一我回不來,請給我一支筆,讓我寫我的遺囑。」
達爾大尼央拿起筆和紙,然後在一張普通的紙上寫道:
「我,達爾大尼央,擁有兩萬利弗爾,這是我三十三年來為法蘭西國王陛下效勞期間一個蘇①一個蘇地節省下來的。我將其中的五千給阿多斯,五千給波爾多斯,五千給阿拉密斯,好讓他們以我的名義和他們的名義把錢給我的小朋友拉烏爾,德·布拉熱洛納子爵。我把最後的五千給布朗舍,為的是讓他把另外一萬五千分給我的朋友時不至於感到太遺憾。今簽字為據。
達爾大尼央。」
布朗舍看上去十分想知道達爾大尼央在寫什麼。
「拿去,」火槍手對布朗舍說,「念吧。」
讀到最後幾行,眼淚湧上了布朗舍的眼睛。
「您以為沒有這個我就不給錢了嗎?好吧,我不要您的五千利弗爾。」
達爾大尼央微笑了。
「收下吧,布朗舍,這樣你失去的將不是兩萬法郎而只是一萬五千法郎,你也就不會把你主人兼朋友的簽字置之不顧了。」
這位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是多麼了解人類和食品雜貨商的心理啊!
那些因為堂吉訶德②帶著他唯一的僕人桑丘去征服一個帝國而把他叫做瘋子的人,那些因為桑丘跟著他的主人去征服上述那個帝國而把他叫做瘋子的人,可以肯定他們對達爾大尼央和布朗舍也不會有其他的看法。
①蘇:法國貨幣名,等於二十分之一利弗爾,亦即二十分之一法郎。
②堂育訶德: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的同名長篇小說中的主人公。堂吉訶德是一窮貴族,因閱讀騎士小說入迷,帶看侍從桑丘·潘沙出門行俠,企圖用理想化的騎士精神改造社會,結果在現實面前四處碰壁。
但是這前一位,他被認為是法蘭西宮廷中佼佼者中的一位最機靈的人。至干第二位,他在隆巴爾街的那些食品雜貨商人中間理所當然地獲得了最有頭腦的人的聲望,因此在巴黎,甚至在法國也是數得上的。然而,如果只用普通人的眼光來觀察這兩個人,把他們準備使一個國王重登王位的方法和其他方法相比,那麼在這個目光短淺的人的國家裡,目光最短淺的人會氣憤地攻擊隊官的傲慢和他合作者的愚蠢。很幸運的是達爾大尼央既不是那種愛聽周圍流言蜚語的人,也不是愛聽別人對他議論的人。他採納了這句名言「好好地干,讓人家去說」。布朗舍方面則採納了這句座右銘「讓人家去干,什麼也別說。」結果,按照所有偉大天才的習慣,他們這兩個人intsàpeetus①自認為他們反對所有說他們不對的人是有道理的。達爾大尼央在世界上最美好的日子裡啟程了,天空沒有雲,腦子裡沒有疑慮,他精神抖擻,心情愉快,平靜堅強,決心很大,因此,他渾身熱血沸騰,力量猛增了十倍,靈魂的振奮會促使精神煥發,並給予人的肌體一種巨大的力量和影響,我們後代的人十有八九可以清楚地發現我們今天做不到這點。他象以前那樣重新登上這條充滿艱險的大路,這條路曾經把他帶到布洛涅,今天他是第四次走在這條大路上。一路上他幾乎可以在路面上認出他的足跡,在旅店門上認出他拳頭的痕跡,他思緒萬千,過去的一切都歷歷在目,他回憶起他的青年時代,三十年過去了,無論是他那顆偉大的心還是他的鐵拳都和當年一模一樣.這個人的性格多麼豐富!他具有各種激情,各種弱點,各種嗜好,他那聰慧的頭腦中矛盾的思想把他的缺陷改變成了相應的優-點。達爾大尼央由於想入非非而害怕黑暗,又為這種害怕感到羞恥,他走向這種黑暗,如果危險是真實的,那麼他就會成為勇敢得出奇的人,他身上充滿激情,所以也是一種享受。他非常喜歡別人的團體,但是在他自己的團體中他從來不感到煩惱,而且,如果有人能在他一個人時研究他,可以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在嘲笑他自己,或是嘲笑他在煩惱應該到來之前五分鐘所產生的滑稽可笑的想像。
①拉丁文:內心裡
這次達爾大尼央也許有點不那麼高興,他本來想在加來①找到的是幾個好朋友,可是這次去那兒是為了會見十個壞蛋。然而他每天感覺到的傷感不會超過一次,在到達布洛涅看到大海之前,他接待了這個叫做陰鬱的神明的來訪,大概有五次,而且每次來訪的時間都相當短。
但是,一旦到了那裡,達爾大尼央感到行動在即,除了自信之外,其他的感覺一概消失,而且決不再來了。他沿著布洛涅的海岸直奔加來。
加來是人們經常約會的地點,在那裡,他為所有的新兵選定了「大君主」旅店,在那兒下榻花費不多,水手們吃的是大鍋萊;佩劍的人,當然劍是入鞘的,可以找到住處、餐桌、食物,而且所有這些給生活帶來溫暖的一切,一天只需三十個蘇。
達爾大尼央打算在他們正過著遊蕩生活時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以初次見到的印象來判斷是否應該象信任好朋友一樣信任他們。
他在傍晚四點半到達加來。
①加來:法國西北部離英國最近的一個港口,離英國的多佛爾港三十八公里;離倫教一百三十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