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九章
達爾大尼央到巴黎來幹的事
隊官在隆巴爾街一個掛著「金臼槌」招牌的店鋪前下了馬。
一個臉色紅潤,繫著白圍裙,用一隻肉鼓鼓的手撫摸著灰白鬍須的人一看見那匹花斑白馬,便發出了一聲喜悅的叫聲。
「騎士先生,」他說,「啊!是您!」
「您好,布朗舍!」達爾大尼央回答,一面彎腰進了店鋪。「快,」布朗舍喊道,「一個人去照看達爾大尼央先生的馬,一個人去布置房間,一個人去準備晚餐!」
「謝謝,布朗舍!你們好,我的孩子們,」達爾大尼央向這些大獻殷勤的夥計們說。
「您允許我儘快把這些咖啡、糖漿和葡萄發送去嗎?」布朗舍說,「這些是為財政總監先生的配膳室準備的。」
「快去,快去。」
「這事滯銷一會兒工夫,然後我們吃晚餐。」
「讓我們單獨吃晚餐,」達爾大尼央說,「我有話對你講。」
布朗舍意味深長地瞧了瞧他舊日的主人。
「噢!請放心,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達爾大尼央說。
「太好啦!太好啦!……」
布朗舍嘆了口氣,至於達爾大尼央,他非常隨便地坐在店鋪里的一大包軟木瓶塞上,順便熟悉熟悉周圍的情況。店鋪里擺滿了貨物;瀰漫著生薑、桂皮和胡椒粉的香味,沖得達爾大尼央直打噴嚏。
夥計們看到在他們身邊有一個如此有名望的軍人,一個國王身邊的火槍隊隊官,感到榮耀極了,他們都高高興興地幹活,而且帶著明顯的倨傲神氣,興奮異常地在接待顧客。
布朗舍在忙著收錢記帳,不時地停下來朝他過去的主人達爾大尼央表示一下歉意。布朗舍和顧客講話簡短,而且態度象一個富商一樣,既親熱、又高傲,他什麼人都接待,但又不主動去招呼任何人。達爾大尼央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種細微的差別,他這種興趣我們以後再來加以分析。天漸漸黑了,布朗舍把他領到二樓的一個房間,在許多貨包和貨箱中間擺著一張在等候這兩位客人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子。
達爾大尼央乘這暫時休息的時候,端詳著布朗舍的臉,他已經有一年多沒看見這張臉了。聰明能幹的布朗舍這時肚子已經發胖,不過他的臉並不顯得臃腫。深陷的眼眶裡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仍然在機靈地轉動著,把他臉上所有凹進去的地方填平的脂肪還沒影響到他的高顴頰——狡猾而貪婪的標誌;也沒影響到他的尖下巴——靈敏而堅定的象徵。布朗舍在餐廳里和在店鋪里一樣,一本正經地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模樣。他為他的主人準備了一頓雖說是粗茶淡飯,卻是名副其實的巴黎式的晚餐:在麵包房烘爐里烤熟的肉,外加蔬菜、拌生菜和他自己店裡拿來的餐後點心。雜貨商從柴捆後面取出一瓶安茹葡萄酒,這是達爾大尼央一生中最喜愛的酒,因此他感到非常滿意。
「過去,先生,」布朗舍帶著充滿善意的微笑說,「是我喝您的酒,現在我榮幸地請您喝我的酒。」
「呵,感謝天主!布朗舍朋友,我希望今後經常能喝您的酒,眼下我自由啦。」
「自由!您告假了,先生?」
「永久!」
「您辭職啦?」布朗舍驚愕地說。
「是的,我休息了。」
「那國王呢?」布朗舍大聲說,他不能想像國王身邊能缺少一個象達爾大尼央這樣的人。
「國王將到別處去尋找好運……不過我們吃過了很好的晚餐,你情緒激動,你在逗我對你講心裡話,那麼你好好聽著。」
「我洗耳恭聽。」
布朗舍露出會意的笑容,拔去一瓶自葡萄酒的瓶塞。
「讓我保持頭腦清醒吧。」
「噢!您,等您失去冷靜,先生……」
「現在我很清醒,而且我想我能比任何時候更好地使用我的頭腦。先談談財務……我們的錢怎麼樣了?」
「好極了,先生,我把從您那兒收到的兩萬利弗爾一直放在我的買賣中,贏利是百分之九:我給您百分之七,這樣我又在您身上賺了錢。」
「那你還感到滿意?」
「當然,您又給我帶更多的錢來了嗎?」
「帶來的比錢更好……難道你需要錢嗎?」
「噢!不需要。現在人人都想把錢交給我。我在擴充業務。」
「這是你的計劃。」
「我在做借貸生意……我買下了窮困潦倒的同行們的貨物,我把錢借給那些還不出債的人。」
「投放高利貸?」
「噢!先生,為了您說的高利貸這三個字,上禮拜我在林蔭大道上就和一個人見了兩次面。」
「怎麼!」
「您就會明白的,這關係到一筆借款……借錢的人給我粗紅糖作抵押,條件是到期不能償還我可以出售這些粗紅糖。我借出一千利弗爾,他沒還給我,我就出售全部粗紅糖,得了一千三百利弗爾。他知道後要求收回一百埃居,我拒絕了,這倒是真的……我說我也可以把這些粗紅糖只以九百利弗爾賣出。他說我在放高利貸。我請他到林蔭大道後面把這話再說一遍。這個人過去當過兵,他來了;我用您的劍刺穿了他的左腿。」
「該死的!你乾的是這種借貸生意!」達爾大尼央說。
「為了百分之三以上的利潤我就要打,」布朗舍反駁道,「這就是我的性格。」
「你拿百分之十二算了,」達爾大尼央說,「把其餘的作為佣金和保險費吧。」
「您說得有理,先生,可您的事務呢?」
「啊!布朗舍,一言難盡。」
「還是要說說的。」
達爾大尼央搔搔小鬍子,就象要講心裡話而感到為難,並且對他的心腹不太信任似的。
「是一筆投資嗎?」布朗舍問。
「噢,是的。」
「利潤大嗎?」
「利潤非常大;百分之四百,布朗舍。」
布朗舍朝桌子猛地砸了一拳,桌子上的那些瓶子仿佛害怕似的都跳了起來。
「天哪,這可能嗎!」
「我相信還可以賺得更多,」達爾大尼央冷冷地說,「但是我更喜歡說得少些。」
「見鬼!」布朗舍一面說,一面湊過來……「可是,先生,這太妙了……可以投資許多錢嗎?」
「每人兩萬利弗爾,布朗舍。」
「這是您全部的錢,先生。要多少時間?」
「一個月。」
「我們將得到多少?」
「每人五萬利弗爾;你算算。」
「這太驚人了!……為了這樣一筆買賣必須要打一場吧?」
「我確實相信一定要大打一場,」達爾大尼央依然平靜地說,「不過這一次,布朗舍,我們是兩個人,可是我要單獨承擔風險。」
「先生,我不能允許……」
「布朗舍,你不能參加,否則你就要丟開你的買賣。」
「不是在巴黎做這筆生意嗎?」
「不。」
「啊!在國外。」
「在英國。」
「搞投機的國家,的確,」布朗舍說,「……那個國家我很了解……是哪一類生意,先生,請別怪我太愛打聽。」
「布朗舍,是一次修復①。」
「修復建築物?」
「是的,建築物,我們將修復白廳。」
「這事情很重要……您認為一個月就能行?……」
「我負責。」
「這是您的事,先生,一旦您參與……」
「是的,這就是我的事了……我很清楚……但是我很樂意和你商量。」
「非常榮幸……可是我對建築學一竅不通。」
「布朗舍……你錯了,你是一個傑出的建築師,在這方面,你和我一樣不相上下。」
「謝謝……」
「我告訴你,我原想把這件事向那幾位先生提出,但是他們都不在家……真叫人惱火,我再也找不到別的更勇敢更機智的人了。」
「哎呀!看來還會有一場競爭,這事保不准要引起一場爭奪嗎?」
「噢!是的,布朗舍,是的……」
「我非常想知道細節,先生。」
「可以,布朗舍,請把所有的門牢牢關上。」
「是,先生。」
布朗舍從裡面把門緊緊鎖上。
「好,現在你靠近我。」
布朗舍遵命。
「打開窗,因為行人和四輪馬車的聲音會使可能聽見我們談話的人什麼也聽不見。」
布朗舍照達爾大尼央對他說的把窗戶打開,喊叫聲、車輪聲、狗吠聲和腳步聲,突然一下於亂鬨鬨地湧進了房間,正象達爾大尼央所希望的那樣,把他自己的耳朵也都震聾了。達爾大尼央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開始講下面這些話:
「布朗舍,我有一個主意。」
「啊!先生,我很了解您,」食品雜貨商回答,同時激動得喘不過氣來。
①修復:法語原文為「restauration」,此詞既可解釋為「修復」,又可解釋為「復辟」。這裡達爾大尼央用這個一語雙關的詞是為了耍弄布朗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