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基文選 · 一、1848年革命前的布朗基
(一)十五人案件·①公民路易·奧古斯特·布朗基在刑事法庭上的答辯(1832年1月12日)
①選自《十五人案件》,1832年巴黎版。審判「人民之友社」十五個領導人[拉斯拜、日韋(Gervais)、特雷拉(Trélar)、布朗基、杜雷、於貝、德洛耐(Delaunay)等人]的藉口是他們在《告人民》文集中發表了一系列宣揚共和主義思想和大肆攻擊路易·菲力浦政府的文章。參閱本書《布朗基傳略》。
陪審員先生們:
我受到控告是因為我曾向法國三千萬和我一樣的無產者說,他們有生活的權利。如果這是一個罪行的話,那麼,至少我認為我只應該對那些絕不是這一案件的審判官和當事者的人負責。然而先生們,請你們注意,檢察機關並不是訴諸你們的理智和正義感,而是你們的感情和利益;它並不要求你們嚴懲一個違反道德和法律的行為;它只力圖激起你們的仇恨來反對被它說成是威脅你們生命財產的事情。因此,我不是站在審判官面前,而是站在敵人面前;所以我今後進行辯護是完全無用的。我聽憑你們給我宣布希麼罪狀,但與此同時,我強烈抗議這種以暴力代替正義的行為,而那伸張正義的事留待以後再說。可是,如果我這樣一個被剝奪一切公民權的無產者,有責任否認與我不同階級的特權者出席的法庭的審判權的話,那末我相信你們都有顆相當高尚的心,可以說使你們在人們把解除了武裝的敵手交給你們宰割的情況下,恰當地來評價榮譽迫使你們扮演的角色。至於我們的角色,那是早就確定好了的;只有原告的角色才是唯一適合被壓迫者的角色。
因為,不應該想像一些偶然靠欺騙和舞弊的方法暫時掌權的人能夠隨心所欲地對愛國者進行審判,能夠用法律來迫使我們請求饒恕我們的愛國行為。不要以為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對強加在我們頭上的罪名進行辯解的!遠遠不是這樣,我們以受到控告為榮,我們就是在我們引以為榮的被告席上控訴那些摧毀和侮辱了法國的傢伙,直至在這個法庭內為之設置的對立面席位恢復它們的正常作用,原告和被告各就其位時為止。
我要說明的是,為什麼我們寫過被國王的僕從們誣衊為犯罪的文章,以及為什麼我們今後還要繼續寫這類文章。
可以說檢察機關給你們描繪了一幅想像中的、未來的、奴隸叛亂的前景,其目的在於以恐懼激起你們的仇恨。它說:「你們看,這是窮人反對富人的戰爭;全體有產者都應該關心擊退窮人的進攻。我們把你們的敵人帶到你們面前,趁著他們還沒有變得更加可怕之前打垮他們吧。」
是的,先生們,這是富人與窮人之間的戰爭:富人渴望這種戰爭,因為他們是侵略者。但是他們認為窮人進行抵抗是可惡的;在談到人民時,他們高興地說:「這隻野獸如此兇猛,人們打他,他居然還要自衛呢。」起訴檢察官先生帶諷刺的、激烈的、控告詞可以全部概括在這句話里。
人們不斷地譴責無產者象盜賊一樣準備奪取財產;為什麼呢?這是因為無產者抱怨為了特權階級的利益而受捐稅的壓榨。至於依靠榨取無產者的血汗過奢侈生活的特權分子,他們卻認為是受到貪婪的賤民搶劫、威脅的財產合法所有者。劊子手裝出受害者的姿態已不是第一次了。那麼,究竟誰是應該受咒罵和懲罰的盜賊呢?那就是交付十五億法郎給國庫,交付差不多相同的數目給特權分子的三千萬法國人。而整個社會應該全力保護的財產所有者,就是那二、三十萬安穩地吞噬著盜賊們繳付的十幾億法郎的遊手好閒之徒。在我看來,這是在新的形勢下和在新的對手之間進行的封建貴族和被他們攔路搶劫的商人之間的戰爭。
事實上,今天政府的基礎就是不公平地分配負擔和收益。復辟王朝在外國人的庇護之下,於1814年確立了這個不平等的分配原則,其目的是使極少數人靠掠奪國家財富而大發橫財。十萬個資產階級分子組成了所謂的民主因素,這是多麼尖刻的諷刺!上帝啊,其他分子怎樣呢?保爾-路易·庫利埃①(Paul-LouisCou-rier)已使代議制的悶鍋②遺臭萬年了;這台抽壓機壓榨人民的血汗,榨取億萬法郎,使之不斷流進遊手好閒者的錢櫃。這台無情的機器一個一個地壓碎二千五百萬農民和五百萬工人,吸出他們最純潔的鮮血,把它輸送到特權分子的血管里去。這台機器的齒輪是用一種奇妙的方法裝配而成的,它每天每時每刻地都壓榨窮人,連他們最簡樸的生活必不可少的東西都不放過,對他們的最微薄的收入和最可憐的享受,它都要吸取一半,已經有這麼多錢從無產者的口袋裡經過國庫的無底洞流到富人的口袋裡,但特權分子還嫌不夠,還要通過管理工商業的法律直接從群眾身上榨取更多的錢,而只有特權階級才擁有制訂這些法律的權力。
①保爾-路易·庫利埃(1772—1825年):作家。他不屬於任何政黨,而以尖銳無情的筆鋒和貴族與僧侶反動分子進行戰鬥。他的雜文對準備1830年革命起了重大的作用。他最有名的著作有:《致兩院請願書》(1816年);《沙韋尼埃爾葡萄園丁保爾·路易的平凡演說》(1821年);《小冊子中的諷刺文》(1824年)。
②指資產階級議會。——譯者
為了讓地主從他們土地上取得高額的地租,對外國小麥徵收進口稅以致提高麵包價格;但是,你們知道,公半斤麵包漲落幾個生丁關係到成千上萬工人的生死問題。這項穀物法尤其打擊了南方沿海的居民。為了使某些大製造商和森林主發財致富,政府對德國和瑞典的鐵器製品徵收了高額進口稅,以致農民們本來能夠廉價買到最好的工具,卻不得不用很高的價格去購買壞工具;外國人反過來也對我們用禁止進口的辦法實行報復,他們在自己的市場上排斥法國酒,加上國內徵收這種商品的捐稅,就使得法國最富裕的地區也變得貧困不堪了,而且扼殺了真正法國本土的葡萄種植業,而葡萄在法國對於土地和小塊地的利用都是十分有利的一種自然作物。我就不必談鹽稅、彩票稅、菸草的專賣了,一言以蔽之,由專賣、禁止進口、關稅和物品入市稅這樣一些苛捐雜稅、織成的網圍困著無產者,束縛著他們的手足,使之日漸萎縮下去。只要談談這些捐稅總是不分攤給富人而一味強加在窮人頭上,或者更確切地說,談談遊手好閒之徒怎樣對廣大勞動群眾進行卑劣的掠奪也就夠了。的確,這種掠奪是不可少的。
為了替王室還債和慰勞王室坐享國家幸福作出崇高的犧牲,難道不應該支付一筆巨額的王室經費嗎?既然有繼承權的波旁後裔所主張的主要理由之一是家族人口眾多,那末,國家做事就不要慳吝,不要拒絕王子的采邑、公主的嫁妝。還有這支高薪閒職人員、外交官和官僚大軍,法國為了自己的幸福應該給予他們以厚祿,以便使享有特權的資產階級過他們更奢侈的生活,因為所有這些從預算中領取薪俸的人的錢財都花在城市中,一文錢也不應該還給農民,而何況十五億法郎中的六分之五是農民交納的。
難道亦不需要這位新的金融巨頭,這個十九世紀的吉爾·布拉(GilBlas)①,所有內閣的辯護者和吹捧者,奧利瓦勒斯伯爵(comted』Olivarès)和勒爾麥公爵(ducdeLerme)身邊的紅人,來出賣高官要職以換取巨額現金嗎?給代議制機器的齒輪加上潤滑油,使子侄、表兄弟、表姊妹都分享到利益,這是十分必要的。廷臣、交際花、陰謀家,在證券交易所把國家的榮譽和命運標價出賣的賭棍、媒婆、情婦、承辦商、警界的下流作家,這些在波蘭淪亡問題上進行投機取巧的人,所有這些宮廷和沙龍的寄生蟲,難道不應該使他們的腰包塞滿金子嗎?難道不應該使這堆有效地影響輿論的糞土發酵嗎?這就是被能說善辯的內閣閣員們說成是社會組織制度的傑作的政府,這就是被他們說成是開天闢地以來各種行政機構中一切最好的,完善的事物的精華的政府;這就是他們所吹噓的,好得不能再好的,人類最完美的政府!這真是把貪污腐化的理論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在現行的制度下,智慧受到奴役,這種情況有力地證明了這種制度建立起來只是為了富人剝削窮人,只是為了不體面地、粗暴地滿足富人的物質利益。事實上智慧是道德的保證,如果無意中把道德帶入這種制度的話,它就必然成為破壞這種制度的力量。
①勒薩奇(Lesage,1715—1736年)的小說《吉爾·布拉小史》中的主人公。書中描繪吉爾·布拉是一個多才善辯的青年,靠投機和冒險為生。——譯者
先生們,我要問一問,那些善良而有識之士被卑鄙的金錢貴族拋入賤民的行列之中,他們怎能對這種無情的侮辱不深感痛恨呢?他們怎能對他們國家所蒙受的恥辱,對他們不幸的無產階級兄弟的痛苦無動於衷呢?他們的責任,就是喚起群眾摧毀貧困和恥辱的枷鎖;我已經盡到了這個責任,儘管我身在監獄中。而且我們將不怕任何的敵人而把這個責任盡到底。當我們背後有著為自己的福利和自由而奮鬥的偉大人民的時候,我們應該勇敢地躍入面前的壕溝,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墊基石來填平它,以便給人民開闢一條道路。
政府的機關報一再自滿地提到無產階級有公開申訴的道路,法律向他們提供了為他們謀取利益的合法手段。這是一種諷刺。稅收機關就在那裡張著大口緊緊跟著他們;為了填滿這個永遠吃不飽的無底洞,無產者必須勞動,必須白天黑夜地勞動;如果能夠有點殘羹剩飯給他們的孩子充飢,他們就感到萬幸了。人民之所以不在報紙上寫文章,不向議院送遞請願書,因為這是白白浪費時間。此外,凡是能在政界引起反響的聲音,沙龍里的聲音、商店裡的聲音、咖啡館裡的聲音,總之,凡是來自所有那些製造所謂輿論的聲音,都是特權階級的聲音,沒有一個聲音是人民的;人民沉默不言,他們遠遠離開這些決定著他們命運的高貴地區,渾渾噩噩地生活著。當講壇和報紙對人民的貧困偶爾流露出幾句憐憫話的時候,就有人急忙用保護公共治安的名義,制止它們發表意見,禁止它們提及這些棘手的問題,或者就大喊大叫天下大亂了。如果人們堅持己見,監獄就被用來取締這些批評政府工作的呼聲,而當一切人都沉默不言的時候,他就說:「請看,法國是幸福的、歌舞昇平的:到處秩序井然!……」
儘管採取了各種防範措施,但是千百萬不幸人民的飢餓叫喊還是傳到特權階級的耳邊,於是他們就會狂叫起來:「必須強制執行法律!一個國家只應該熱愛法律!」先生們,照你們的意思,一切法律都是好的嗎?難道不曾有過一些使你們感到厭惡的法律嗎?你們不承認存在著任何一條可笑的、可惡的、或者不道德的法律嗎?難道可以用一個抽象的名詞來打掩護嗎?這個名詞適用於混亂不堪的四萬條法律上,它既可能指好的法律說的,也可能指壞的法律說的。他們回答說:「如果有壞的法律,那麼你們可以要求修改法律;但在等待修改的期間,你們要服從法律……」這是一個更加刻薄的諷刺。法律是由十萬個選舉人制訂,由十萬個陪審員運用,由十萬個城市國民自衛軍執行的(因為政府千方百計地設法瓦解和人民較接近的鄉村國民自衛軍)。然而,這些選舉人,這些陪審員,這些國民自衛軍,他們都是同一些人兼任不同的職務,他們同時既是議員又是法官和士兵,結果是同一個人在早上當選為議員,也就是說,在早上制訂法律,中午作為陪審員運用這條法律,晚上穿上國民自衛軍的制服在街上執行法律。三千萬無產者在這些演習中作了一些什麼呢?他們只是出錢而已。
代議制政體辯護士們的頌揚,主要是以這個制度所奉為神聖的立法、司法、行政的三權分立為依據的。他們認為這奇蹟般的三權均衡,解決了長時期以來力圖解決的紀律和自由,運動和安定之間的協調問題,但他們並沒有足夠的令人讚美的實施方案。事實恰恰是辯護士們所實施的那種代議制,把三權集中在一小撮為了共同利益而結合起來的特權階級的手裡!不正是這種三權的混亂建立了最殘酷的暴政,成為他們的辯護士的自供狀嗎?
結果怎麼樣呢?無產階級被排除在議院之外。由政權的壟斷者選舉出來的議院照舊無動於衷地制訂稅法、刑法、行政法,所有這些法律同樣都是為了達到掠奪的目的。目前,如果人民高喊飢餓,要求特權階級放棄他們的特權,要求壟斷者放棄他們的壟斷,要求他們都不要遊手好閒,這些人會對人民嗤之以鼻。如果在1789年人們低聲下氣地懇求貴族放棄他們的封建權利,那麼貴族會做什麼呢?他們會懲罰這種膽大妄為……現在他們對此採取了不同的手法。
這些沒有心肝的貴族中最狡猾的人,感到被剝奪麵包的廣大群眾的絕望對他們是一種威脅,因而建議稍許減輕一點廣大群眾的貧困,老天在上!這並不是出於人道,而是為了拯救自身免於滅亡。至於政治權利,那就根本談不上,只能扔一塊骨頭給無產階級啃啃。
另外一些有善良意願的人,認為人民對自由已經厭倦,說人民只要求能夠生活下去就行了。我不知道這是對專制政體抱的什麼幻想,居然促使他們稱讚拿破崙的榜樣,說拿破崙善於團結廣大群眾,用麵包來換取他們的自由。的確,這個平等主義的暴君維持了一個相當的時期,特別是因為他會迎合群眾要求平等的心情,槍斃了進行盜竊的供應商,這些人在今天只要做了議員就可以不受懲罰了。然而拿破崙到底還是因為扼殺了自由而完蛋。這對那些自稱為他的繼承者的人應該是一個教訓。
不能容許在聽到飢餓人民的貧困的呼聲時重複羅馬帝國時代這句蠻不講禮的話:給人民麵包和戲(Panemetcircenses①)就行了!要知道人民不會乞求施捨了!從筵席桌上丟下一些麵包屑來欺騙人民是不解決問題的;人民不需要恩賜,他們要依靠自己來謀求自己的幸福。人民現在要求而且將來也要求制訂管理自己的法律:這些法律不再是用來反對人民的,而是維護人民的利益的,因為它們是由人民自己制訂的。我們不承認任何人有權可以一時高興對人民施恩而一不高興又收回這些恩賜。我們要求三千三百萬法蘭西人選擇他們自己政府的形式,通過普選選出代表來制訂法律。這個改革完成之後,損貧利富的捐稅會立即被取消,而代之以建立在相反基礎上的別的捐稅。不應該再向勤勞的無產者收稅來交給富人,而是應該徵收遊手好閒者的多餘的錢來分給赤貧大眾,使他們不再因為無錢而被迫無所作為。捐稅應該打擊不從事生產的消費者來豐富生產資源,應該逐漸促使取消公債——這個國家的濃瘡;最後應該以國家銀行制度來代替萬惡的交易所的投機倒把。積極勞動的人將通過國家銀行得到資金方面的幫助,到了那時,也只有到了那時,捐稅才是一件好事。
①「Panemetcircenses」,語出古羅馬諷刺詩人尤文那耳(Juvénal公元前65—128)之口,他曾諷刺羅馬人民說,他們縱然征服了世界,所關心的只是施捨和免費看戲。——譯者
先生們,這就是我們所了解的共和國,而不是別的,93年只是對看門人和玩多米諾骨牌的賭徒有用的稻草人。先生們,請你注意,我故意用了「普選」這個名詞來表明我們蔑視某種聯盟。我們清楚地知道走投無路的政府會用謊言、誣衊、無稽之談、背信棄義的方法來使人重新相信政府長期以來所利用的舊神話,那就是共和黨人和正統黨徒①之間存在聯盟的神話,也就是說,世界上兩類最勢不兩立的人之間存在聯盟的神話。這個神話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使他們能重新找到某些支持的有力手段;如果政府能夠用法國所憎惡的正統主義來嚇唬法國,還能使法國暫時不走自救的本能促使它走共和的道路的話,那麼,儘管是最愚蠢的,戲劇性的陰謀活動,最丟人的警察醜劇,在政府看來,都不算是太危險的把戲了。但是他們能使誰相信這種反自然的聯盟是可能的呢?正統黨徒們的手上難道沒有染滿我們那些死於復辟王朝斷頭台上的朋友的鮮血嗎?我們還沒有忘記我們的殉難者。波旁王朝二十五年來一直在煽動歐洲,今天仍然力圖煽動歐洲起來反對的,難道不是以三色旗為代表的革命精神嗎?這面旗幟不是你們這些偽裝正統的衛道者的旗幟,這是共和國的旗幟。這是我們,共和黨人沒有你們參加,不顧你們反對在1830年重新豎起的,被你們在1815年燒毀了的那面旗幟。歐洲清楚地知道,當這面旗幟再受到國王攻擊的時候,唯有共和的法蘭西才會保衛它。如果說什麼地方存在自然聯盟的話,那就是在你們和正統黨徒之間的聯盟;這並不是說目前你們雙方對同一個人選都認為是合適的,因為他們所需要的人選不在這裡;但你們可能不計較你們的人選,從而同正統黨徒們妥協,以便達到你們和他們共同追求的目標,因為你們這樣做只不過是要回到你們的老路上去。
①這裡所指的法國正統派,是查理十世的黨徒。由於他們和西班牙正統派唐卡羅(DonCarlos)黨徒有相似之處,所以布朗基稱他們為正統黨徒。
事實上,正統黨徒一詞是沒有意義的,在法國只有,也只可能有保王黨人和共和黨人。這兩個主義之間的問題日益清楚了;那些相信第三種主義所謂中庸之道的中間派的老實人慢慢地拋棄了這種中立的謬論,將根據自己的感情和利益站在這面旗幟或那面旗幟之下。而你們這些君主派的人,如同你們所說的,搞的是君主政體,人們知道你們的學說號召你們站在什麼旗幟之下。你們早在十八個月之前就決定選擇了這面旗幟。1830年7月28日上午10點鐘①,我在一家報社辦公室里自言自語地說要去拿起我的步槍和三色帽徽來,那時一個今天政府的要人氣憤地喊道:「先生,三色旗可能是你們的,它永遠不會是我的;白旗才是法國的旗幟。」那時和現在一樣,這些先生們要在一張長沙發①上統治法國。
①「光榮的三天」的第二天,起義者占領了市政廳,把三色旗插在市政廳上。
①在復辟時期,「長沙發」一詞是對空論家〔以基佐(Guizot),羅雅—科拉爾(RoyerCollard)等人為首的立憲保王黨一派的成員〕的一種諷刺。人們說這個集團的人數如此之少,只要一張長沙發就容得下他們了。
的確,我們十五年來組織密謀就是要打倒白旗,當我們看到外國人曾把白旗掛在法國王宮和市政廳大廈上隨風飄揚,感到切齒痛恨。我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就是我們把這面旗幟扔進泥溝里去的日子,就是我們踐踏這個白帽徽,踐踏這個投靠敵人的娼婦的日子。只有厚顏無恥的人才敢當面譴責我們同保王黨同流合污;另一方面,只有虛偽的笨蛋才會憐憫我們的所謂輕信,憐憫我們的頭腦簡單,說我們受了正統黨徒的欺騙。我這樣說一點也不是侮辱已經倒下的敵人;他們自稱是強大的,他們有他們的旺代②,讓他們重新開始吧!我們倒要看看!
②Vendée,指1793—1795年法國布里塔尼、波爾圖和昂儒等地的保王黨煽動農民反抗共和國的動亂。——譯者
另外,我重複說一遍,不久就有必要在君主政體的君主國和共和政體的共和國之間進行抉擇了,人們將會看到大多數人贊成哪種政體。雖然下議院是全國性的組織,即使它反對君主政體也不能團結整個國家,那是因為它雖然明白地表示了反對君主制卻不敢同樣明白地宣布贊成共和國;它雖然說出了它不要什麼,但卻沒有說出它要的是什麼。下議院決定不放棄共和國這一名詞,而腐化墮落的當政者卻竭力使全國害怕共和政體,因為它清楚地了解全國一致要求共和政體。四十年來,他們篡改了歷史,取得了不可思議的成就,其目的在使人害怕共和國;但最近十八個月糾正了許多錯誤觀點,戳穿了許多謊言,人民不再會受蒙蔽了。人民既要自由也要幸福。說人民為了一小片麵包準備放棄他們的全部自由,這是一種誣衊:應該把這種誣衊還給作出這種誣衊的政治無神論者。在一切緊急關頭,人民不是表現了為道德的利益而準備犧牲他們的幸福和生命嗎?1814年,人民不是寧願戰死,也不願看到外國人占領巴黎嗎?然而是什麼物質需要推動人民作出這種獻身行為呢?要知道人民在4月1日如同在3月30日一樣都是有麵包吃的。
相反地,人們本來以為這些特權階級很容易被偉大的祖國和榮譽的思想所感動,他們的富有應該使他們非常敏感,他們至少應該比其他人更能估計到外國入侵的不幸後果;但不正是這些人在敵人面前戴起了白帽徽和吻了哥薩克人的皮靴嗎?這些階級過去對國家蒙受恥辱拍手稱快,今天他們傲慢地宣稱憎惡唯物主義,他們準備犧牲千年的自由、繁榮和榮譽,來換取用不顧廉恥的手段買來的三天安逸,這些階級竟成為國家尊嚴的唯一保護者!因為腐化墮落使他們變得象牲畜一樣的愚蠢,使他們認為人民也只有牲畜一般的食慾,因而他們自認有權給被他們剝削的人民以維持牲畜般生活所需要的食品!
在7月的日子裡並不是飢餓促使無產階級走上廣場的。他們有著高尚的道德感情,那就是他們渴望為祖國服務來贖回他們的自由,尤其是他們對波旁王室的仇恨!因為人民從來沒有承認過波旁王室。十五年來他們把仇恨藏在心裡,靜待覆仇的時機,而當他們強有力的雙手打碎了枷鎖時,他們認為同時也撕毀了1815年的那些約章。這表現了人民比政府人士更有政治遠見;本能使人民認識到,不洗刷一個國家過去所蒙受的奇恥大辱,這個國家是沒有前途的。所以只好戰爭!戰爭不是為了重新開始都些荒謬的征討,而是為了使喪權辱國的法國站立起來,給法國以榮譽,因為榮譽是繁榮的先決條件;戰爭嘛!這是為了向我們歐洲的姐妹國家證明,我們並不懷恨他們在1814年把軍隊開進法國,因為這件事既是我們的也是他們的重大錯誤;我們知道為他們也為我們復仇的方法是懲辦說謊的國王並把和平和自由帶給我們的鄰邦!這就是熱情地歡迎新世紀的三千萬法國人所希望的一切;這就是七月革命所應該產生的結果!七月革命是四十年來革命的繼續。在共和國統治之下,人民用犧牲溫飽獲得了自由;帝國給了人民一些福利,但剝奪了他們的自由。這兩個政權都知道提高國家的對外地位,這是作為一個大國的首要條件。1815年,一切都完蛋了,外國的勝利延續了十五年之久。七月的戰鬥若不是洗刷長期戰敗的恥辱,若不是恢復我們民族的團結,那又是什麼呢?既然一切革命都是一次進步,這次革命難道不應該保證我們享受那至今還只得到一部分的福利,難道不應該最終還給我們在復辟時期所失去的一切嗎?
自由!幸福!對外地位!這就是寫在1830年平民革命旗幟上的口號。而空論家們卻把這些口號理解為:維持一切特權!維持1814年憲章!維持偽正統!因此他們對內給人民帶來奴役和貧窮,對外喪權辱國。難道無產者只是為了改變他們很少見到的金幣上的人像而戰鬥的嗎?難道我們對新的金幣如此好奇,以致去推翻王位來滿足這種好奇心嗎?一位閣員政論家說,我們在七月革命時堅持要求君主立憲,以路易·菲力浦來代替查理十世。根據他的說法,人民只是作為中產級階的工具參加戰鬥的;換句話說,無產者只是角鬥士,他們為特權階級的娛樂和利益而互相殘殺,特權階級卻在窗口拍手叫好……這當然是在戰鬥結束了的時候。這些代議制政府的美妙理論的小冊子在11月20日出版,里昂就在21日作出了回答①。里昂工人的回答表現得如此堅決,以至於任何人都不敢再提這位政論家的小冊子了。
①這裡指1831年11月21日紡織工人起義,這次起義於12月3日被軍隊鎮壓。
里昂事件在人們的眼裡顯示了多麼可怕的地獄啊!整個國家看到這支忍飢挨餓的工人組成的大軍冒著槍林彈雨,寧願一下死去不願活著受罪,都感到憐憫。
不僅僅是里昂而是在全國各地,工人都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來。這些工人不久以前曾為勝利感到十分驕傲,因為這次勝利把他們走上政治舞台和自由的勝利聯繫在一起,這些工人曾經企圖復興整個歐洲,他們正為反對飢餓而鬥爭,飢餓已經使他們不再有足夠的力氣來對復辟王朝所帶來的新舊恥辱表示憤慨了。甚至連奄奄一息的波蘭呼聲也不能轉移他們對自己貧困的注意,他們留住了眼淚,以便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孩子哭泣。這些痛苦竟然使得他們這樣快地忘卻了被殺死了的波蘭人,可見這是何等的痛苦啊!
這就是七月的法國,它給那些空論家們搞到何種地步了!在那些歡騰的日子裡,當我們肩上扛著槍,穿過被挖起鋪路石的街道和街壘的時候,我們為自己的勝利而陶醉和歡呼,內心充滿幸福的感情,一面想像著國王聽到我們的馬賽曲的宏亮歌聲從遠處傳來時,臉色如何的蒼白,而人民聽到這歌聲該是如何的歡樂;那時誰會料到,這樣的歡樂和光榮竟會一下子變成了深沉的悲哀呢!誰會想到,從地窖里爬出來,嚇得發抖的資產階級,在看到這些堂堂六尺之軀的工人,竟會吻他們的破衣,聲淚俱下地一再讚美他們的大公無私和英勇無比,誰會想到這些工人卻會在他們所征服的石板路上潦倒而死,誰會想到他們的讚美者竟敢把他們叫做「社會的災禍」呢!
高尚的靈魂!光榮的工人,你們臨終時,我在戰場上和你們握了最後一次手,道了永別,我用破布蓋起了你們的臉,你們在勝利中幸福地死去,這次勝利應該為你們的後代贖回自由。但是六個月以後,我卻在監獄裡找到了你們的孩子,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他們的呻吟,聽見劊子手的咒罵,還聽見迫使他們停止叫喊的鞭子聲。
先生們,你們對那些已經顯示過他們力量的工人大肆凌辱,使他們現在的處境比迫使他們進行戰鬥以前的處境更加惡劣,難道不覺得有點輕率嗎?使人民痛苦地認識到在勝利中受了溫情主義的欺騙,這是明智的嗎?你們能夠肯定不再需要無產階級的寬恕,以致敢於表示不再害怕無產階級的報復嗎?看來你們似乎認為只要事先誇大人民殺人搶劫的情景,不必採取預防人民報復的措施,好似誇大這種情景就是防備這種情景成為現實的唯一手段。把刺刀刺進那些在勝利後交出武器的人的胸膛是多麼容易啊!
但是要磨滅人們對這次勝利的記憶,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你們花了將近十八個月的時間,想一點一滴地重建在四十八小時內被推翻的一切,但是你們十八個月的反動並不能動搖我們三天的事業。任何人類的力量都不能推翻既成的事實。一個人可以說有些前因沒有後果,但是有沒有人能說,有的後果沒有前因呢?法國已經在六千個英雄的血泊中受孕了,她的分娩時間可能很長,很痛苦,但她的腹部是健全而有力的,害人的空論家不可能使她流產。
你們沒收了七月革命的槍支。是的,但子彈已經打出去了。巴黎工人的每一顆子彈都在圍繞世界轉動,他們不斷地打擊敵人,而且將繼續打擊敵人,直到自由和人民幸福的敵人一個不剩為止。
(二)關於七月革命以來法國國內外形勢的報告(布朗基在「人民之友社」1832年2月2日會議上的演說①)
①見布朗基手稿,國家圖書館NAF9591—1號,314頁以下。
企圖掩蓋我們國家各階級之間存在著一場殊死的鬥爭,是沒有必要的。一個真正全民的黨,就是所有愛國者都應該加入的群眾性的黨,這個真理是盡人皆知的。
迄今法國存在著三種利益:所謂上層階級的利益,中產階級或資產階級的利益,以及人民的利益。我把人民的利益放在最後,因為它過去一直被放在最後的地位,我希望不久將會實現《聖經》上的格言:「有人願意作首先的,他必作眾人最後的,作眾人的傭人。」
在1814年和1815年,資產階級對拿破崙的統治感到厭倦,並不是由於拿破崙的專制(資產階級並不太關心自由,在他們眼裡,自由不如一斤香料,不如一張簽了字的支票),而是因為人民的血流盡了,戰爭開始奪去資產階級的兒女,尤其是因為戰爭威脅到資產階級本身的安全,妨礙商業的發展,因此,資產階級把外國士兵當作他們的解放者,把波旁王室當作上帝派來的使者。打開巴黎的大門,把滑鐵盧的士兵當作強盜的,鼓勵1815年流血事件的就是資產階級。
路易十八用憲章來報答資產階級①。憲章把上層階級封為貴族,把下議院或者所謂的民主院交給了資產階級。這樣一來,流亡者、貴族、大地主——波旁王朝的狂熱黨羽——和由於本身利益而承認波旁王室的中產階級都同樣地成了政府的主人。而人民卻被拋在一邊。他們沒有領袖,被外國的侵略弄得意志消沉,他們不再相信自由,沉默不言,忍受著壓迫,以保存自己的力量。你們知道資產階級直到1825年還是經常支持復辟王朝的。資產階級參與了1815年和1816年①大屠殺,他們把博里(Borie)和貝通(Berton)②送上了斷頭合,支持了對西班牙戰爭,把維勒爾(Villèle)③捧上了台,修改了選舉法;直到1827年為止他們不斷地把很多忠於政權的人塞進下議院而使它成為多數派。
①拿破崙失敗之後,路易十八不得不批准憲法或憲章(1814年6月4日)、憲章把法國變成了君主立憲國,在君主立憲國里,國王的權力受到上議院和下議院的限制,這兩院都是代表大地主和大資產階級利益的。由於選舉資格受到高額納稅條件的限制,以致只有十萬多人享有選舉權,一萬五千人到一萬六千人享有被選舉權。
①這裡指「百日」後,法國路易十八政府所實行的白色恐怖。
②博里和貝通:貝通將軍和燒炭黨人於1832年2月24日密謀推翻波旁王朝,結果政變遭到鎮壓,貝通和其他幾個燒炭黨人被處死。
③維勒爾:激進保王黨分子,1821—1828年任內閣首相。
1825到1827年期間,查理十世看到一切都已成功,相信自己的力量強大得不再需要資產階級的支持,於是打算把資產階級一腳踢開,正如1815年把人民踢開一樣;查理十世向舊制度方面大膽地前進了一步並向中產階級宣戰,宣布實現貴族和耶穌會僧侶的專制統治。資產階級本質上是反對宗教的,他們憎惡教會,只相信他們的複式簿記。教士們使資產階級感到惱火;資產階級曾同意和上層階級聯合起來壓迫人民,但當他們看到自己也受壓迫時,對上層貴族又是怨恨又是嫉妒,於是又來聯合中產階級的少數派。中產階級的這些人自1815年以來一直反對波旁王朝,但在那時以前,一直被資產階級當做犧牲品。因而一場長期的、激烈的筆戰和競選鬥爭開始了。資產階級以憲章的名義進行鬥爭,不為別的只是為了憲章。實際上,憲章保證了他們的勢力;如果憲章得到忠實執行的話,它會使資產階級在國家中占優勢。資產階級制定了既代表他們的利益又作為他們旗幟的憲法。法律秩序就成了憲法的敵對雙方每天焚香膜拜的神靈。這場鬥爭從1825年延續到1830年,它變得越來越有利於資產階級,這些迅速取得進展的下議院的主人就很快地使政府完全垮台。
人民在這場鬥爭中作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作。他們對這場爭吵袖手旁觀,保持緘默,他們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他們的利益是不會在他們壓迫者之間展開的論戰中來考慮的。毫無疑問,資產階級是不關心人民和他們的事業的,他們在十五年前就認為人民的事業已遭到失敗了。你們還記得最忠實於立憲主義的報紙重複說,人民已讓位給唯一代表法國的選民。不僅政府把群眾看作是和論戰無關的人,中產階級可能更加蔑視他們,中產階級打算獨吞勝利果實。這種勝利不會超出憲章的範圍。查理十世、憲章、外加勢力雄厚的資產階級,這就是立憲主義者所追求的目的。是的,但人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卻不同;人民嘲笑憲章,咒罵波旁王室,他們眼看主子們互相爭吵,靜待時機以便衝上戰場並使雙方同意人民的看法。
當階級之間的關係到了這樣的地步,以致政府除實行政變外,就沒有其他辦法,而當政變威脅著資產階級的時候,它是多麼膽戰心驚啊!在以解散議會的法令來回答二百二十一位議員給國王的著名請願書①時,誰不想起他們的懊喪和恐懼心情呢?查理十世說要堅決依靠武力,這便嚇得資產階級臉色發白。大多數人公開不贊成二百二十一位議員所採取的革命的過激行為。最大膽的資產階級分子也只把他們的希望寄托在拒絕交納的沉重捐稅上和幾乎全都樂意起特別刑事法庭作用的法院支持上面①。保王黨人之所以表現得如此有信心和決心,他們的敵人之所以表現出如此恐和懼不安,這就是因為保王黨人和他們的敵人都把人民看作是已經退休了的人,並且期待他們在戰鬥中保持中立。因此,經過五年筆戰和票球戰②之後,一方面是依賴貴族、僧侶和大資產者的政府,另一方面是中產階級,他們準備訴諸武力,而人民,十五年來始終保持沉默則被認為是已經退休了的人。
①指議院內的二百二十一位反對派議員。他們為了回擊1830年3月2日查理十世的演說,擬了一份請願書,在請願書里,他們抗議政府不重視「人民願望」的一系列行動。
①這是採取簡易程序的特別法庭,建立於1815年,專門審判政治性的犯罪行為。
②指議員投入票櫃內用以計票的球。
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戰鬥開始了。命令公布了,警察搗毀了報紙印刷機。公民們,我不必向你們談我們這些在枷鎖下戰慄並終於在長年沉睡中甦醒過來的睡獅——人民的歡樂心情。7月26日是我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而那些資產階級呢!從來沒有過一次政治危機使他們表現出如此恐懼和驚慌失措。他們聽到第一批槍聲就好似聽到哨兵對準他們一個一個發射的第一槍,變得臉色蒼白和狂亂了。議員們在星期一、二、三的行徑在你們的腦際是記憶猶新的。資產階級把在恐懼中所剩下的一點機智和才能,都用來阻止和停止戰鬥;他們被自己的怯懦所支配,不願意看到人民的勝利,而寧可在查理十世的屠刀下戰慄。但是,星期四局勢發生了變化。人民成了勝利者。因此,另一種更加深沉和壓倒一切的恐懼籠罩著他們。他們的憲章、合法性、君主立憲、資產階級專政統治的美夢統統完蛋了!查理十世,這個無能的魔影消失了。資產階級透過廢墟、火焰和煙霧,看見人民高舉著三色旗在君主制的屍體上象巨人一樣站了起來;他們嚇得目瞪口呆。啊!就在這時候,他們惋惜7月26日那天沒有國民自衛軍,他們責怪查理十世沒有預見和缺乏理性,他自己摧毀了他的救命支柱。後悔已經太晚了。你們看到在人民當權的日子裡,資產階級是如何搖擺於兩種恐懼之間,首先是怕查理十世,其次是怕工人。那些在馬爾斯廣場閱兵時戴著高高的帽纓的威武的軍人今天該扮演多麼崇高而光榮的角色呵!
公民們,群眾如此突然地顯示了驚人的力量,為什麼結果竟落得一場空呢?難道真是命里註定由人民單獨進行的、應該標誌資產階級專權制度結束的、應該標誌人民利益和人民力量實現的這場革命,結果只能以建立中產階級的專權統治,加深工人和農民的貧困,使法國在泥坑中越陷越深而告終呢?唉!人民,象那位古人①一樣,善於勝利,但不善於利用勝利。但過錯並不完全在人民身上。戰鬥如此短暫,以致在戰鬥中自然產生的領袖,也就是那些善於鞏固勝利的人還來不及從群眾中產生出來。人民不得不聯合在議會鬥爭中反對波旁王朝的資產階級的領袖。其次,他們對中產階級五年來反對他們敵人的小小鬥爭頗為感激,你們曾看到人民在戰鬥後在街上遇見穿禮服的中產階級時,對他們表示多麼善意,我甚至可以說表示多麼尊敬!「憲章萬歲」的口號就是一個人民和這些中產階級結盟的團結口號,但中產階級背信棄義地濫用了這一口號。是不是人民本能地感覺到他們剛才對資產階級做了極為不利的事,他們以勝利者寬大為懷的姿態主動地向他們未來的敵人提出和平和友誼呢?不管怎樣,群眾沒有正式表示過任何積極的政治願望。鼓動群眾採取行動,使他們走上廣場的,只是對波旁王朝的仇恨和推翻它們的決心。他們希望從街壘中產生出來的政府既有波拿巴主義,又有共和國。
①這裡指的是迦太基名將漢尼拔(公元前274—183年)。
你們知道,人民信任他們所承認的領袖,把這些過去曾反對過查理十世的領袖看作和人民一樣,都是波旁家族不共戴天的敵人,以及他們在戰鬥結束之後怎樣退出了廣場。那時,資產階級走出了地窖,他們有成千上萬的人蜂擁到戰鬥人員撤退後顯得空蕩蕩的大街上。誰都記得巴黎街頭的景象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突變,就象劇場中換布景一樣,穿短裝的人轉瞬間都改穿了禮服,仿佛仙女的魔棒使一些人消失了,同時又使另一些人出現了。這是因為子彈不再呼嘯了。現在不再是怕被子彈擊中,而是收拾戰利品的問題了。各人有各人扮演的角色:工廠的工人撤走了,掌柜的出頭露面了。
因此,這些坐享勝利果實的小人,在企圖使查理十世重新登上王位,但又感到這樣做有喪失生命的危險,而且又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冒這種背叛的風險之後,就只好進行一次危險性較小的出賣行為;於是波旁王室的一員被宣布為國王;一萬到一萬五千名資產階級來到新的宮廷,他們在受國王金錢收買的代理人的指揮下,一連數天,以熱情的呼聲向他們的主子表示敬意。至於人民,他們沒有年金也沒有金錢能在宮廷的窗下遊蕩,他們呆在自己的工廠里。但是他們不是這次無恥篡奪政權的同謀者;如果人民中有了能夠領導他們進行憤怒的復仇鬥爭的人的話,這一陰謀本來是不會不受到懲罰的。被領導人所出賣,被各派別所拋棄的人民,就象在1815年那樣默默地積聚自己的力量。我給你們舉一個例子:上星期六,一個拉我的雙輪馬車的車夫向我敘述了他如何參加三天的戰鬥情景,接著又向我說:「我在到下議院去的路上遇見了一群到市政廳去的議員。我便跟著他們走,看看他們做些什麼。那時,我看到拉斐德(Lafayette)和路易·菲力浦一起出現在陽台上,拉斐德說:『法國人,這就是你們的國王』。先生,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我如同挨了一刀。我不能再往下看,立刻便走開了。」這個人就是人民。
緊接著七月革命之後,各階層的情況就是如此。上層階級被打垮了。在戰鬥期間躲藏起來,不贊成戰鬥的中產階級,他們表現得極為機靈,正如他們在戰鬥期間表現得極為慎重一樣,騙取了沒有他們參加而取得的勝利果實。人民創造了一切,但仍象從前一樣一貧如洗。不過已經出現了一個驚心動魄的事實。那就是人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登上了政治舞台,雖然他們幾乎立刻被趕下舞台,卻做了主人翁應該做的事,然後他們引退了。從此,中產階級和人民之間將展開一場激烈的鬥爭。這場鬥爭不再是在上層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因為資產階級要求他們從前的敵人給予他們一臂之助,以便更好地來抵抗人民。事實上,資產階級不久暴露出了他們對人民的仇恨……
如果我們研究一下政府的行動,就會發現它的政策的進程和發展是同代表其利益和感情的資產階級的仇恨和暴力的進程和發展相一致的……
在初期,當街壘的石塊還堆滿街道的時候,執政者只大談其市政廳①的政綱和共和的制度;他們逢人握手,發表迎合群眾的宣言,到處濫用自由、獨立和民族光榮這些偉大的字眼。其後,在當局能支配有組織的武裝力量時,他們的野心就擴大了,他們引用並實施了復辟時代的一切法律和條例。以後,開始封閉報紙,對七月起義者進行審判,用刺刀和槍托屠殺和追捕人民,增加捐稅及其徵收之重是復辟王朝時代前所未聞的;所有這些暴力的使用和這種暴政的表現,都暴露出了政府的仇恨和恐懼心理。但政府也感到人民會用仇恨來回報他們的,他們知道只靠資產階級的支持還不夠強大,所以他們力圖團結上層階級分子,使他們站到政府一邊從而在兩種力量的基礎上更有成效地抵抗無產階級進攻的威脅。政府在十八個月來所實行的一整套措施,都是與貴族和解有關係,這就是他們政策的關鍵所在。而上層階級幾乎完全是由保王黨分子組成。為了爭取上層階級,政府必然儘可能地與復辟王朝相似,重彈它的老調,保存它的制度。政府也就是這樣辦的。除了國王的名字改換了之外,其他一切依然如舊。他們否認和踐踏了人民的主權,朝廷為外國皇帝披麻戴孝,處處模仿正統王朝。保王黨人保持了他們的原有職位,那些在第一次革命浪潮中被迫引退的人從新找到了更有油水的職位;官員都被留用,從而使全部行政權都掌握在忠於波旁王朝的人手中。
①指共和國時代的政府。——譯者
在外省,例如在南方,愛國者和保王黨的人數幾乎相等。每當這兩派對峙時,政府由於偏心和叛賣行為,始終是反對愛國者,幫助正統黨徒的。今天,他們終於不再掩蓋他們對愛國者的仇恨和對正統黨徒的偏愛了。貴族怎能拒絕如此柔情的獻媚呢?
因此上層階級中最腐敗的一部分人,也就是首先追求黃金和享樂的那部分人,他們不惜同意維護公共秩序。但上層階級中的另一部分人,為了避免說「可敬」一詞,我稱他們為腐化程度較淺的那一部分人,他們保持自尊心,信仰自己的主張,崇拜自己的旗幟和歷史,厭惡地拒絕中庸之道者對他們的賄賂。在他們背後有著絕大多數南部和西部的人民;所有這些旺代和布里塔尼的農民,他們置身於文明潮流之外,對天主教有著強烈的信念,他們在崇拜中很有理由把天主教和正統王朝混淆起來,因為天主教和正統王朝是兩個同生共死的東西。你們相信這些善良而虔誠信教的人容易受銀行家誘惑嗎?不,公民們!人民,雖然有時由於無知而受宗教狂熱所煽動,有時比較清醒,而為熱情洋溢的自由所鼓舞,但人民永遠是偉大而豪邁的:他們從不向卑鄙的金錢利益低頭,而只服從於高尚的心靈熱情和高尚的道德觀念。是的!布里塔尼和旺代,無論人們對它們怎樣溫柔和尊重,它們一聽到:「上帝和國王」的號召就會立即起來行動,用它們的天主教和保王黨軍隊來威脅政府,並且一和政府交鋒就會把政府打垮。不僅如此,上層階級中那部分同中庸之道者有聯繫的人,一有機會就會離開政府。他們所答應做的,只是不幫助推翻政府;至於對政府的忠誠,你們知道這些利慾薰心的人哪會有一點兒。我再進一步說,絕大部分資產階級由於仇視他們所害怕的人民,由於想像戰爭會奪去他們的金錢而害怕戰爭,才聚集在政府的周圍。他們並不太愛當前的秩序,他們感到這種秩序是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的:一旦白旗舉了起來,只要白旗保證他們能壓迫人民和保證他們的財產安全,他們立刻會準備放棄他們原來的政治主張,因為他們非常後悔自己由於自尊心的緣故暗中破壞了波旁政權並且導致了它的垮台。他們會把他們那部分的權力放棄給貴族,心甘情願地用奴隸地位來換取安寧。
因為路易·菲力浦政府並不能使他們放心。不管政府怎樣模仿復辟王朝,怎樣迫害愛國者,怎樣想抹去起義的痕跡,因為在擁護公共秩序的人看來:起義玷污了政府。但是對這觸目驚心的三天的回憶老是糾纏著政府,控制著政府;十八個月的反人民戰爭的勝利也抵不上一次人民的勝利。戰場還是由人民控制著,而已成為歷史的人民勝利就象達摩克利的劍①一樣懸掛在當權者的頭上;人人都提心弔膽地瞧著這條懸掛劍的馬鬃不久是否會折斷。
①達摩克利的劍,這一典故出自希臘傳說。公元前四世紀時,敘拉古王迪奧尼西阿斯於飲宴時,在他的廷臣達摩克利的頭頂上用一根馬鬃懸掛著一把寶劍作為千鈞一髮,岌岌可危的象徵。——譯者
公民們,有兩個原則把法國一分為二,一個是正統的原則,另一個是人民主權的原則。正統的原則就是過去的舊組織,社會在這些組織中存在了四百年,一部分人出於自己的安全本能地要求保存這些組織,而另一部分人則由於擔心這些組織可能會迅速地被新的組織所取代,隨著舊組織解體而來的便是無政府狀態。人民主權的原則團結著所有爭取未來的人民群眾,他們受盡剝削的折磨,所以要求打倒這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框框。沒有第三面旗幟,沒有中間路線。折衷主義是一個愚蠢的東西,是一個裝出一副只會令人發笑的正統姿態的非法產生的政府。因此,完全了解這種情況的保王黨人利用力圖拉攏他們的政府當局對他們的關心和殷勤,以便更積極地從事消滅政府。保王黨人的許多報紙每天都在表示只有正統才能建立秩序,中庸之道是沒有能力治理國家的,並且說離開了正統原則只會發生革命,一旦離開了第一個原則,就必然會滾入第二個原則中去。因此,將會發生什麼呢?上層階級只是等待重新舉起白旗的時刻。絕大多數中產階級分子只要櫃檯和保險柜,不要祖國,他們為了在一匹布上多賺兩個銀幣或在商業回扣上多得百分之四的利潤而心甘情願做俄國人、普魯士人和英國人,他們這樣一些人必然站在白旗下面;只要聽到戰爭和人民主權的字眼,他們就會膽戰心驚。這個階級中的少數人,是由熱愛象徵法國獨立和自由的三色旗的知識分子和少數資產階級分子組成的,他們是贊成人民主權的。
此外大禍很快就要來臨。你們看到上議院、法官和大多數公務人員公開地嘲笑折衷主義,圖謀使亨利五世復位,正統派報紙不再掩蓋他們反革命的希望和計劃了。保王黨人在巴黎和外省聚集了力量,把旺代,他們的布里搭尼,和法國南部組織起來,並驕傲地樹起了他們的旗幟。他們高聲說資產階級支持他們,他們並沒有搞錯。他們只等待外國的一個信號就要重新舉起白旗。因為沒有外國支持,他們將會被人民打垮。他們明白這一點,而我們卻認為,即使他們得到外國人的支持也將被消滅。
公民們,你們可以相信,外國是不會不給他們這種支持的。這是我們和歐洲列強關係上值得注意的地方。你們可以看到,法國的對外形勢是和政府的對內政策的進展而平行發展的。對外喪權辱國同國內資產階級的暴政和廣大群眾的貧困成正比例地加深。
歐洲的國王們一聽到我們革命的消息,便驚慌失措,而當起義火焰迅速地燃燒到比利時、波蘭和義大利時,他們當真以為他們已臨近末日。在那時怎能想到這次革命會不是一次革命,驅逐了波旁王室實際上又沒有把波旁王室趕掉,推翻了復辟王朝而又出現一個新的復辟王朝呢?最喪失理性的人也決不會有這些想法。各國政府當局把這革命的三天看成是法蘭西人民的覺醒,看成是人民向壓迫者復仇的開始。各族人民的看法也和各國政府的看法一樣。但是,曾幾何時,我們朋友和敵人都顯然看出法國落到一些無恥商人的手中去了,這些商人一心以最可能高的代價來出賣獨立、光榮和自由。正當外國國王在等待我們宣戰的時候,收到了法國政府懇求饒恕它的過錯的信件。新的主人為它身不由己地參加了起義而請求饒恕,聲明它是清白無辜和仇恨革命的;如果他的好友,國王們,能夠答應保護它,在神聖同盟里給它一個小小的席位,它將成為這個同盟的一個忠實的奴僕,並答應去遏制革命,鎮壓革命和粉碎革命。
外國政府當局懂得人民並不是法國政府這次賣國行為的同謀者,而且人民將很快懲罰這個賣國政府。因此,外國政府拿定了主意,撲滅在歐洲各處已爆發的起義,當一切進入正常秩序之後,他們再集中全力去反對法國,並在巴黎就地扼殺革命和摧毀革命的精神。這個計劃是被堅定不移地、非常巧妙地實行的。不能操之過急,因為受到不久前的勝利所鼓舞的七月人民,可能會對直接威脅有所警覺,從而對他們的政府施加壓力。而且,必須給折衷主義以時間來削弱革命熱情,消磨革命者的勇氣,並在國內製造猜疑和不和。但也不可以行動太慢,因為群眾會對國內壓在他們身上的奴役和貧困感到忍無可忍而在外國採取行動之前,再一次打碎枷鎖。
所有這些暗礁都被繞過了。奧地利人侵略了義大利,統治我們的資產階級高喊「好啊!」,並向奧地利鞠躬致敬,俄國人消滅了波蘭,我們的政府高呼「太好了!」並且拜倒在帝俄的腳下。在此期間,倫敦會議在討論保證比利時獨立的議定書上故弄玄虛。因為,比利時的復辟可能會擦亮法國的眼睛,那時法國會採取維護他們事業的措施。現在,國王們向前走了一大步。他們不再要比利時獨立,他們主張使荷蘭國王在比利時復辟。北方的三個宮廷摘下了假面具,拒絕批准花了十六個月的時間開會討論通過的著名條約①。
①1831年倫敦條約規定由列強保證比利時的自主和中立地位。直到1839年4月19日比荷媾和條約正式簽字後,歐洲各國才承認比利時王國的「永久中立不受侵犯」的地位。——譯者
好吧!折衷主義者會以宣戰來回擊這次橫蠻的侵略嗎?戰爭!上帝啊!這個詞把資產階級嚇得臉無人色。請聽他們怎樣說吧:戰爭,就是破產;戰爭,就是成立共和國!只能用人民的鮮血來進行戰爭,而資產階級是不會參與戰爭的。因此,必須以祖國的自由和獨立的名義,來呼籲人民為自己的利益、情感而作戰!必須把國家重新交給人民,因為只有人民才能拯救國家。寧願俄國人占領巴黎一百次,也不願激起亂民的熱情。俄國人至少是秩序的朋友,他們在華沙重新恢復了秩序②……這就是折衷主義者的打算和言論……
②布朗基在這裡諷刺沙皇軍隊鎮壓1830—1831年波蘭起義後,在華沙建立的所謂「秩序」。——譯者
保王黨人會作好準備,來年春天,俄國人一越過國境就會找到為他們準備好的直到巴黎的住處。因為你們可以相信,即使在那時刻,資產階級也不會下決心宣戰的。被他們叛賣了的人民的憤怒使他們感到恐懼,增加了他們對戰爭的恐怖,你們會看到商人們佩起白色帽章,把敵人當作恩人來歡迎,因為他們恐懼哥薩克人的程度還不如恐懼穿短裝的賤民……
如果人民還不拿出力量來懲罰這些賣國賊,這就是在等待著我們的命運。但是,公民們,沒有一種偉大的動力,人民是不會進行革命的。為了使人民站起來,必須要有一根有力的槓桿;人民只是到了危險迫在眉睫之際才會起義的。我以沉痛的心情說,沒有廣大群眾的行動,比利時就會復辟。但是,如果外國人膽敢越過我們的國境,我堅信人民不會束手就擒的,這時我們的敵人就該倒霉了!……
法國還有十四個軍團可以對付國王的歐洲,而人民的歐洲則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三)誰做的湯應該由誰來喝(1834年)①
這篇文章原準備在1834年《解放者》雜誌三月號上發表,但該期沒有出版。這篇文章現經修改發表。(布朗基注)
①參閱《社會批判》第2卷,第118—128頁。
財富是智慧和勞動,人類的心靈和生命的產物。但是智慧和勞動這兩種力量只有通過由兩者合力利用的土地這個被動因素才能發揮作用。因此,土地這個不可缺少的工具似乎應該屬於所有的人。但事實並不如此。
一些人利用欺騙或暴力霸占了公有的土地,宣布他們是土地的占有者,他們通過法律確定土地永遠是他們的產業,而這種財產所有權就成為社會制度的基礎,換言之,這種權利壓倒一切,有時能夠剝奪人類的一切權利,甚至於生活的權利,如果生活的權利不幸與少數人的特權發生衝突的話。
這種財產所有權經過邏輯的推論,從占有土地擴展到占有其他勞動工具,占有勞動產品的積累,總稱為資本。因為資本本身是不會生產的,它只有在勞動力的作用下才能生產,而另一方面,資本必然是借社會力量作用的原料,大部分社會力量不占有任何資本,只好為了少數資本占有者的利益而被迫勞動。勞動工具和勞動果實都不屬於勞動者,而屬於遊手好閒者。多餘的樹枝吸去樹液而損害開花結果的樹幹的生長。黃蜂吃掉蜜蜂所生產的蜂蜜。
這就是我們以征服為基礎的社會秩序,並把人民分成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這種組織的邏輯發展的結果,就是奴隸制。事情也果然如此。事實上,土地只有經過耕種才能產生價值,特權階級從占有土地的權利得出結論,他們同樣有權占有牛馬般耕種土地的人。最初,他們把這些人看作是他們土地的附屬物,後來,把這些人看作是一種可以離開土地的個人財產。
但是,平等原則銘刻在人們心靈的深處,幾世紀以來力圖摧毀各種形式的人對人的剝削,這一平等原則給了神聖的奴隸制第一次打擊,打碎了僱傭奴隸制。特權應該縮小,不能再把人當作動產,而只能把人當作附屬於土地,並和土地不動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來占有。
十六世紀時,一再流行的殘酷壓迫帶來了黑人奴隸制,而今天被認為是法國土地上的居民還占有著人,如同占有衣服和馬匹一樣。在殖民地社會和我們社會之間的奴隸制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在特權和平等之間進行了十八個世紀的鬥爭之後,作為這場鬥爭的場所和勝利者的國家是不能容忍赤裸裸的奴隸制度的。但奴隸制名亡實存,財產私有權在巴黎雖然比在馬提尼克島更加隱蔽,但它在巴黎還是同在馬提尼克島一樣根深蒂固,具有同樣的壓迫性。
實際上,奴隸制度不限於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的東西或變成他的農奴。一個被剝奪了勞動工具,完全受特權階級即他的支配者擺布的人,也是不自由的。正是這種壟斷,而不是這種或那種政治制度使群眾變成了奴隸。土地和資本的世代相傳使群眾處於所有者的枷鎖之下。他們除了有選擇主人的自由外,不再有別的自由。
因此,「富人使窮人有了工作」這句話,無疑地使人覺得好笑。實際上,這差不多等於說莊園主給了他們的黑奴工作一樣,所不同的只是富人對窮人的生命更加漠不關心。因為工人並不象奴隸一樣是要加以愛惜的資本,工人的死對資本家並不是一種損失,因為總會有人競爭著來代替他們。工資雖然僅夠使工人不致餓死,但還使得被剝削者能夠生兒育女;工資延續了窮人的血統來為富人服務,因而使得構成我們社會因素的貧窮和富裕、享樂和痛苦這兩個平行的遺產世代相傳下去。當無產者受夠了痛苦,並且留下了繼承人,在他們死後繼續受苦受難時,他們還要在醫院裡把屍體交出來為科學研究提供資料,以便醫好他們的主人。
這就是占有生產工具的結果!群眾只有無休止的勞動,每日難得賺到幾文錢,明天總是沒有保證,如果主人出於憤怒和恐懼,任意把勞動工具收回的話,那他們就只好挨餓!而特權階級卻有絕對權力,他們有生殺予奪之權!因為他們有錢,他們能夠等待。等到特權階級的儲備耗盡被迫投降時,平民早就死得一個不剩了。
誰不記得1831年資本家由於恐懼或是為了報復而藏起來後所發生的不幸呢?這些腰纏萬貫的資本家安然呆在荷蘭冷眼看著為了他們的榮華而流盡血汗的工人飢餓待斃,痛苦不堪。用罷工來報復是不可能的。
里昂工人不久前舉行了罷工。①但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六萬工人不得不在幾十個工廠主面前屈服,求饒。飢餓壓服了反抗。這種堅決抵抗的意志是令人讚嘆的。工人們受了多少苦難,實在忍無可忍,最後才會強硬起來反抗壓迫。
①這裡指1834年4月里昂絲綢工人的起義。
窮人不了解他們遭受不幸的根源。無知是受奴役的結果,無知使他們成了特權階級的馴服工具。他們被繁重的勞動壓得喘不過氣來,不知道精神生活為何物,他們在這個社會裡被當作牛馬,他們從這些社會現象里能知道什麼呢?人家給予他們的,不過是他們的血汗果實的一部分,而他們卻把這些東西看作是恩賜來接受,把剝削他們的手看作是養活了他們的手。因此,他們總是準備在他們主人的指示之下去打擊試圖向他們指出美好前途的敢說敢為的人。
唉!人類蒙著眼睛前進,每隔很長一段時間才揭開蒙住眼睛的布帶來看一看他們前進的道路。在進步的道路上,人類每向前邁進一步就要踩死一批在前面引路的人。人類的英雄開始總是成了人類的犧牲者。格拉古兄弟(LesGracques)被一群在貴族唆使下暴動的人民打死。耶穌基督是被法利賽人和祭司煽動起來的猶太人的歡呼聲中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從前,平等的維護者被人民忘恩負義和愚昧無知送上了革命的斷頭台,人民還讓他們死後的名聲受到誹謗和咒罵。甚至今天,特權階級的幫閒們每天早上還教法蘭西人民向這些烈士墳墓上吐唾沫。
要使無產階級睜開眼睛認清他們的壓迫者是多麼困難啊!里昂無產階級之所以象一個人那樣站了起來,那是因為雙方利益之間明顯的矛盾不容許無產階級再盲目地抱有即便是最固執的幻想。這時才看清了這些商人心靈深處隱藏著多大的仇恨和殘暴呵!工人們面臨著被屠殺的危險:大炮、彈藥、戰馬和士兵從四面八方潮湧而來準備消滅他們。不是屈服,就是戰死,這就是起義者所面臨的抉擇!里昂工人的職責,就是忍飢挨餓,白天黑夜為富人的用金子、絲綢和眼淚織成衣料。
但是,這樣殘酷的暴政本身存在著危機:那就是會激起怨恨和起義。為了消除這種危險,富人們試圖使卡恩(Cain)和亞伯(Abel)和解。他們從資本是勞動的必要工具出發,竭力說資本和勞動之間有著共同的利益,因此資本家和勞動者應該互相依賴團結一致。他們用多少漂亮的詞句來編織這友誼的畫布啊!他們給綿羊剪毛是為了綿羊的健康,因此綿羊應該表示感謝。我們的埃斯古拉普①知道怎樣把藥丸裹上糖衣。
①埃斯古拉普是希臘神話傳說為太陽神阿波羅之子,被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奉為醫藥之神。——譯者
這些傳道說教至今還能找到一些受騙者,但為數已經不多了。人們每天都清楚地看到寄生者和犧牲者之間的所謂共同利益究竟是什麼。事實勝於雄辯;事實證明了利潤和工資之間存在著殊死的決鬥。誰將失敗呢?這是正義和良知的問題。讓我們來觀察一下。
沒有勞動就沒有社會!所以,沒有一個遊手好閒的資本家不需要勞動人民。但是,勞動人民為什麼需要遊手好閒的人呢?難道他們手裡的資本只有在不屬於勞動人民的條件下才能生產嗎?假設無產階級帶著他們的家屬和他們的勞動力大批逃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去。他們偶然離開了他們的主人會餓死嗎?難道新社會只能在產生了地主和資本家並把全部勞動工具的所有權交給遊手好閒的階級之後才能建立嗎?一定要把人分成所有者和僱傭者之後,才可能產生社會機構嗎?
反過來看看被奴隸們拋棄的驕傲的主人的面孔是多麼有趣啊!他們對那些空曠無人的宮殿、車間和田野怎麼辦呢?他們要不在這些豐富的財富中餓死,要不就輪到他們含羞地脫下衣服,拿起鋤頭,到一塊土地上去勞動。他們這些人能耕種多少土地呢?我想這些先生們充其量只能耕種一個縣的土地。
但是,三千二百萬人不會再一齊回到阿旺當小山①上去了。因此,讓我們作一個相反的、更加現實的假設。一天早上,遊手好閒的人即新的貝亞斯①,從法國的土地上逃走了,把土地留給了勞動人民。這是多麼幸福的、勝利的日子啊!千百萬人擺脫了重重的壓迫,這是多麼值得快慰啊!廣大人民可以自由地呼吸了!公民們,同聲高唱解放的讚歌吧!
①古羅馬城內七個小山之一,公元前493年平民反抗貴族,一部分人退至阿旺當小山上進行抵抗。——譯者
①貝亞斯是公元前六世紀希臘七賢之一,他的家鄉被波斯人圍攻時,他隻身逃走什麼也沒有帶。——譯者
聖西門有句名言說:國家少了一個勞動人民就會貧窮;而國家少了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則會富裕②;死掉一個富人是一件好事。
②參閱《聖西門選集》上卷,商務印書館1962年版,第272—275頁。——譯者③公元前二世紀時的猶太教派之一。——譯者
是的!私有財產權正在日薄西山。高尚的思想家預言它的廢除,並且號召廢除它。埃生尼派③的平等原則十八個世紀以來,通過不斷地取消構成私有權基礎的奴隸制而慢慢地削弱了私有權。總有一天私有權將同它賴以生存的特權最後一起被消滅。現在和過去都保證達到這一結局。因為人類永遠不會靜止不動,不是前進就是後退。前進把人類引向平等;而後退就要通過各種特權,一直回到個人奴隸的處境。在人類尚未到達這一階段之前,歐洲的文明毫無疑問將近滅亡。但是要經過什麼樣的大動亂才會如此呢?俄國的侵略嗎?相反,正是北方本身將受到法國人征服各民族所帶來的平等原則的侵略。未來是不容懷疑的。
③公元前二世紀時的猶太教派之一。——譯者
讓我們立刻指出:平等並不是平分土地。把土地零星分散,實際上不會改變所有制。既然財富是由占有勞動工具而不是由勞動本身所產生的,那末只要剝削思想繼續存在,它就會重新積累大量的財富,從而迅速恢復社會上的不平等。
只有用協作代替個人所有制,才能建立以平等為基礎的公平的統治。因此,為未來而鬥爭的人們要發揮越來越高的熱情並使協作關係的一切因素髮揚光大。也許我們也在為這個共同事業作出我們的一份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