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五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早晨九點,他滿臉怒容地從屋裡出來,走到過道上。陽光穿過樓下大門的頂縫慢慢灑進來,把那架電話機照得花花斑斑。他喊道:「達婁!達婁!」 達婁穿著襯衫從地下室慢騰騰地走上來。他說:「嗨,平基。你看上去好像一夜沒睡似的。」 小伙子問:「你在躲著我?」 「哪兒的話,平基。只不過——你已經結婚了——我想你大概願意單獨清靜一下吧。」 「這也叫單獨清靜?」小伙子邊說邊走下樓梯,手裡拿著朱迪從門下面塞進來的那隻散發著香氣的紫色信封。他還沒有拆開這封信。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他下樓時身上帶有發高燒的症狀——脈搏加快,額頭髮燙,頭昏腦漲。 「約翰尼一早就給我打了電話,」達婁說,「他打昨天起一直在那兒盯著。沒有人去見過普魯伊特,咱們沒什麼好怕的。」 小伙子沒理會他。他說:「我是想單獨清靜一下,達婁,真正的單獨一個人。」 「你這年紀搞得太厲害了吧。」達婁說罷,哈哈笑了起來,「連著兩夜……」 小伙子說:「一定得趁早叫她走,免得——」他沒法向任何人表達出他心裡有多麼恐懼,或者這是一種什麼性質的恐懼。 「吵吵鬧鬧可不安全呀!」達婁連忙謹慎地說。 「沒錯,」小伙子說,「永遠不會再安全了。這我知道。離不了婚。除了死,怎麼都不行。全是一碼事。」他把一隻手擱到電話機殼子上,想涼一涼。「我跟你說過——我有個計劃。」 「這太不像話了,幹嗎要讓那可憐的小丫頭去死?」 他惡狠狠地說:「她愛我。她說她要永遠跟我在一起。既然我不想活了……」 「達利,」一個聲音喊道,「達利!」小伙子立刻心虛地扭過頭去,他沒有聽見光著腳、只穿了緊身胸衣的朱迪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樓梯上。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在盤算著怎麼實施他的計劃,可是這計劃太複雜了,他想了半天仍是茫無頭緒,拿不准應該去死的到底是誰……是他自己還是羅絲,還是兩人一起…… 「什麼事,朱迪?」達婁問。 「弗蘭克把你的上衣弄好了。」 「放著它吧,」達婁說,「我一會兒就去拿。」 她拋給了達婁一個貪婪不足的飛吻,又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屋裡去了。 「這的確是我惹出來的麻煩,」達婁說,「有時我也後悔當初不該去惹她的。我可不想同可憐的老弗蘭克過不去,可是她也太隨便了。」 小伙子若有所思地瞧著達婁,估摸達婁是幹這種事的老手了,或許應該知道怎麼做。 「萬一,」他說,「你們有了孩子怎麼辦?」 「哦,」達婁說,「我把這事交給她去操心。要真那樣,就是她自己找死。」他又說:「你接到科里奧尼的信了?」 「可她有什麼辦法呢?」 「老辦法,我想。」 「要是她不用這個辦法,」小伙子追根究底地問道,「懷上了孩子怎麼辦?」 「有藥呀。」 「藥也不總是管用的,對嗎?」小伙子說。他原以為自己已經什麼都學會了,不料現在又重新陷入了驚人的無知之中。 「要我說的話,那玩意兒從來都不管用。」達婁說,「是科里奧尼寫的信?」 「要是普魯伊特告密的話,就沒有希望了吧,是不是?」小伙子沉吟著說。 「他不會告密的。反正今晚他就在布洛涅了。」 「可萬一他告密……或者說,我認為他已經告了密……那麼,除了自殺,我再沒別的路可走了,是不是?她呢——沒有我,她也不想活下去了。要是她以為……不過話說回來,這也許永遠不會真的發生。這叫什麼來著——雙雙殉情?」 「你這是怎麼啦,平基?你認輸了?」 「也許我不會死。」 「那也是謀殺啊。」 「這樣做不會被絞死的。」 「你真是瘋了,平基。唉,這樣的事我可受不了。」他嚇了一大跳,但馬上討好地打了小伙子一下,「你是在開玩笑吧,平基——這可憐的小丫頭沒做錯什麼呀,就是不該喜歡你。」小伙子一聲不吭,他臉上的神氣好像在把自己的想法像一個個沉重的包裹似的搬到室內堆起來,再扭動鑰匙鎖好門,不讓世人窺見。「你需要躺下來休息休息。」達婁忐忑不安地說。 「我想一個人躺下來。」小伙子說。他慢步走上樓去。他開門時就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故意別過臉去,仿佛不想讓自己中了禁慾之毒的腦子受到誘惑。他聽見羅絲說:「我剛想出去一會兒,平基。你要我做什麼嗎?」 做什麼……他被自己腦子裡過於沉重的要求壓得昏昏沉沉。「沒事,」他用溫和的語氣說,緊接著又進一步把自己的聲音克制到柔聲細氣的程度,「快點回來,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發愁了?」 「不是發愁。我把事情都釐清了,」他以一種陰狠的幽默手勢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這個腦瓜子裡。」 他覺察出羅絲的恐懼和緊張——一陣急促的呼吸和一陣沉默之後,他聽到了那充滿絕望而又故作鎮靜的話音:「沒有壞消息嗎,平基?」 他忽然對她發起怒來:「看在基督的分兒上,快走吧!」 他聽見羅絲在屋裡朝他走來,但他不願抬頭——這是他的屋子,他的生活。他感到只要自己能集中起足夠的精力,就有可能消滅掉每一個由羅絲帶來的痕跡……一切都會變得和原先一模一樣……也就是和他第一次走進斯諾餐館之前一樣。就是那次他在斯諾餐館的檯布下摸來摸去找不到那張卡片之後,才開始了一連串的欺騙,最後只好干起了這羞恥的勾當。事情的真正起因已經完全被遺忘了;他幾乎記不清黑爾究竟是不是一個人,他的謀殺行為究竟是不是一起罪行——眼下他的腦子裡只有自己和羅絲。 「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儘管告訴我……我不怕。平基,總會有辦法……」她用懇求的口氣對他說,「咱們先商量事情吧。」 他說:「根本沒事,你別大驚小怪。我真的要你走,你走吧。」他惡狠狠地說下去。「去……」但他及時打住了話頭,重新裝出笑臉,「去散散心吧。」 「我一會兒就回來的,平基。」他聽見房門關上了,但是他知道羅絲還留在過道上沒走——這整所房子都變成她的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那張紙——「你做什麼我都不在乎……不管你到哪兒,我都跟你同去。」聽起來很像一封在法庭上宣讀後再登在報紙上的信。他聽見羅絲的腳步聲從樓梯上下去了。 達婁探進頭來說:「現在普魯伊特該動身了。他一上了那條船我就放心了。你想那女人不會叫警察去追捕他的吧?」 「她沒有證據。」小伙子說,「他一走,你倒是夠安全的了。」他沒精打采地說,仿佛對普魯伊特走不走已經完全失去興趣了——這已是跟別人有關的事。他早已走得更遠了。 「你也一樣,」達婁說,「你也平安無事了。」 小伙子沒有答話。 「我關照過約翰尼,要他看清楚普魯伊特的確上了船後,馬上打電話告訴我們。現在他的電話隨時都會打來。咱們該開個宴會慶祝一下,平基。我的天,等那女人找到那兒發現他已經走了,她該多灰心啊!」他走到窗口,往外望去,「這下咱們也許可以安寧了。咱們會很容易拋開的。仔細想想也真夠嗆。黑爾,還有可憐的老斯派塞。我真想知道現在他在哪兒。」他的目光穿過煙囪里冒出來的淡淡的煙霧和林立的電線杆感傷地朝遠處望去。「我和你——當然還有那姑娘——換個新地方怎麼樣?這兒老有科里奧尼插手,總也不是回事。」他轉身瞧著屋裡,「那封信——」忽然電話鈴響了,他說,「準是約翰尼打來的。」說完便匆匆跑出了屋。 小伙子突然發現,他聽出來的並不是樓梯上的腳步聲,而是樓梯本身發出的聲音——那幾級特定的樓梯哪怕是一個陌生人走在上面他也聽得出來:從下往上數的第三級和第七級樓梯總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打從凱特收下他以後,他就住到了這裡——記得那時他正冒著刺骨的嚴寒一邊在皇宮碼頭上不停地咳嗽,一邊聽著玻璃門後面那哀號似的小提琴聲,凱特給他喝了杯熱咖啡,就把他帶到這兒來了——天曉得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因為他雖然流浪街頭卻還沒有垂頭喪氣,也許是因為像凱特這樣的人偶爾也需要動一點兒感情,這情況就像一個妓女收養一條哈巴狗似的。當時凱特一打開六十三號的大門,小伙子第一眼見到的就是達婁在樓梯上跟朱迪擁抱,他第一次聞到的就是地下室里弗蘭克的熨斗發出的味道。從那時起,一切都很協調,沒有一樣東西發生過真正的變化。凱特雖然死了,但是他繼承了凱特的一切——不沾酒,連指甲也啃得同凱特的一樣——沒想到羅絲一來就把什麼都改變了。 達婁的話語聲從樓下飄了上來:「哦,我也鬧不清,就送些豬肉香腸來吧。要不,來一罐豌豆也成。」 他又回到了小伙子的屋裡。「不是約翰尼,」他說,「是國際食品店打來的電話。咱們該接到約翰尼的消息了。」他焦慮不安地在床上坐下,說道:「科里奧尼來的那封信說了些什麼?」 小伙子把信拋給了他。「你怎麼還沒有拆開啊?」達婁拆開信看了起來。「嗯,」他說,「這當然是壞事。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不過話說回來,也壞不到哪兒去,只要現在開始明白過來就行。」他謹慎地從那張紫色信箋上瞥了小伙子一眼,小伙子坐在梳洗台旁邊沉思默想。「咱們在這裡已經搞不出名堂來了,現在的事實就是這樣。咱們的夥計多半叫他弄過去了,賽馬場上的賭客也都聽他的了。不過他不想惹麻煩。他是個生意人——他說你那天在賽馬場打那種架會落得——名聲掃地。名聲掃地。」達婁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 「他的意思是說,」小伙子說,「沒種的人都躲到一邊去了。」 「不過,這也是有些道理的。他說要給你三百鎊,表示他的一片心意。一片心意?」 「他的意思是說,不要向他手下那幫傢伙動刀子。」 「這買賣不壞嘛,」達婁說,「就像我剛才說的——咱們可以馬上動身離開這個倒霉的小鎮,躲開那個到處打探消息的爛女人,另起爐灶好好干——要不乾脆歇手,買個小酒館,我和你——當然還有那姑娘。」他又接著說:「見鬼,約翰尼怎麼還不來電話呀?弄得我提心弔膽的。」 小伙子一時什麼也沒說,只是瞧著自己啃短了的指甲。過了會兒他才開口:「不用說——你是見過世面的,達婁。你跑過不少地方吧。」 「我不熟悉的地方倒真不多,」達婁表示同意,「從這兒到萊斯特。」 「我是在這兒生的,」小伙子說,「我熟悉古德伍德和赫斯特公園,也去過紐瑪基特賽馬場。可是離開這兒我就像個陌生人一樣了。」他有些傷心又不無自豪地說:「我想我是個地地道道的布賴頓人。」仿佛就在他的這一顆心裡裝下了這裡的所有低級娛樂場所、普爾曼臥鋪車廂、周末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旅館裡的淫樂,還有男女苟且後的惆悵。 響起了一陣鈴聲。「聽,」達婁說,「是約翰尼吧?」 然而那只是門鈴聲。達婁瞧了瞧手錶。「我想不出有什麼事讓他耽擱了,」他說,「這會兒普魯伊特已經該上船了。」 「唉,」小伙子鬱鬱寡歡地說,「咱們得改變一下,是不是?就像你說的那樣。咱們該去見見世面……到頭來我不是也開始喝酒了嗎?別的事我也同樣會幹起來的。」 「你還娶了個姑娘呢。」達婁假裝高興地說,「你長成大人了,平基——跟你父親一樣。」 跟我父親一樣……小伙子又想起了星期六夜裡那令人噁心的把戲,不禁又一陣哆嗦。現在他不能責怪他父親了……一個人到頭來總要走上這條路……起先也是稀里糊塗鬧不清楚,然後呢,他暗暗尋思道,就成了習慣……不得不違心順從了。甚至也不能責怪那姑娘。這就是人活著不得不做的事……還有那麼短短几秒鐘的時間裡,你會昏頭昏腦,還覺得挺快活呢。「沒有她,咱們會更安全。」他說,碰了碰褲袋裡的那封情書。 「現在她還是靠得住的。她發瘋一樣喜歡你呢。」 「你這人的毛病就是,」小伙子說,「你不朝前看。往後日子長著呢……隨便哪一天她都可能愛上一張新臉蛋,或者不高興了,或者別的什麼事……我得時時刻刻把她穩住……不然就談不上安全。」他說。房門開了,只見羅絲回來了,他連忙把要說的話咽到肚裡,裝出笑臉歡迎她。不過這樣做並不難——她總是那樣無可救藥地安然接受哄騙,心甘情願,以至於小伙子不由得對她的愚蠢生出一股柔情,感到她的善良中含有一種志趣相投的情誼——他們倆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被命運主宰著。他再次感到羅絲同他是相輔相成的。 她說:「我沒鑰匙,只好拉門鈴。我剛才一出門就擔心會出什麼岔子。我要待在這兒不出去了,平基。」 「什麼岔子也沒出。」他說。電話鈴響了。「喂,聽見了吧,這回準是約翰尼了,」他沒精打采地對達婁說,「總算給你盼到了。」 他們聽見達婁焦慮地對著話筒尖聲嚷道:「是你嗎,約翰尼?是嗎?怎麼回事?你是說……哦,行,我們回頭再碰面。你的錢當然會給你的。」他又上樓來,一踏上那兩級樓梯時,照例又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只見他那張寬大、粗野、蒙昧的臉上流露著喜訊,活像一頭野豬發現了一頓豐盛美餐時的神情。「太好了,」他說,「太好了!不瞞你說,剛才真把我搞得坐立不安了。這下好了,他已經上了船,那女人十分鐘前離開了碼頭。這件喜事咱們得慶祝慶祝。我的上帝,你真精明,平基。你考慮得太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