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三
艾達·阿諾德一下子就穿過了海灘路,她沒有耐心等候交通信號,也信不過人行道上的那些斑馬線指示燈。她在一輛輛公共汽車的散熱器前鑽來鑽去,司機們猛踩剎車,朝她怒目而視,她卻咧嘴向他們投去笑臉。每當鐘聲敲響十一點,她來到漢尼基酒館時,臉色總是紅通通的,仿佛剛剛歷險歸來,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似的。但她並不是第一個到漢尼基酒館的。「嘿,你這個老幽靈!」她招呼道。那個神情憂鬱的瘦男人,身穿黑色喪服,頭戴圓頂硬禮帽,坐在酒桶旁邊,說:「唉,別提了,艾達。別提了。」
「你是在為你自己服喪嗎?」艾達一邊問,一邊對著一面給白馬威士忌打廣告的鏡子,將帽子翹了個更好看的角度:她看上去永遠不會超過四十歲。
「我老婆死了。來杯健力士嗎,艾達?」
「好啊,來杯健力士吧。我都不知道你還有老婆啊。」
「我們本來就彼此不是很熟悉嘛,難道不是嗎,艾達?」他說,「我都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嫁過幾個丈夫。」
「哦,就只有湯姆一個。」艾達說。
「你這輩子可不止湯姆一個男人。」
「你應該有數的。」艾達說。
「給我來杯紅酒。」這個神情憂鬱的人對侍者說,「你剛才進門時,艾達,我就在想,咱倆為什麼不重新在一起呢?」
「你和湯姆都總想重新開始,」艾達說,「可你們有女人的時候幹嗎不把她們抓緊呢?」
「把我那一小筆錢同你的加在一起就可以——」
「我還就愛換換口味,」艾達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可你的心是善良的,艾達。」
「這只是你這麼說。」艾達說。在她那杯烏黑的健力士啤酒深處,善良在向她眨眼,有點兒狡黠,有點兒世俗,要享受人生。「你在賽馬上下過點兒賭注嗎?」她問。
「我不相信賭博。玩這種把戲撈不到什麼便宜。」
「就是嘛,」艾達說,「是撈不到什麼便宜的。是輸是贏,你根本就拿不准。可我倒喜歡玩玩。」她興奮地說,目光越過酒桶,望著那個蒼白的瘦子。她的臉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紅艷,更加年輕,更加和善。「黑小子。」她細聲說。
「啊,你說什麼?」幽靈一邊尖聲問道,一邊在那面白馬威士忌的鏡子裡飛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臉。
「是一匹賽馬的名字,」她說,「沒別的意思,有個人在布賴頓透露給我的。我還老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在賽馬場上見到他。他不知怎麼回事一下子就不見了。我喜歡他。他說話總是讓你猜不著下文。我還欠他錢呢。」
「你看到那個科利·基伯前幾天在布賴頓的事了吧?」
「有人發現他死了,是不是?我看到了一張報紙廣告。」
「已經驗過屍了。」
「他是自殺嗎?」
「哦,不是的。只是心臟出了毛病。天太熱,要了他的命。可報社把那筆獎金付給了發現他屍體的那個人。」幽靈說,「發現一具屍體也給十幾尼獎金。」他好像懷著怨氣似的把報紙往酒桶上一擱,說道:「再給我來杯紅酒!」
「喲!」艾達說,「這照片上就是發現科利·基伯屍體的那個人嗎?這小耗子。原來他是去那裡了。難怪借人的錢都不要了。」
「不,不,這不是那個人,」幽靈說,「這是科利·基伯。」他從紙盒裡抽出一支細細的木牙籤,剔起牙齒來。
「啊!」艾達叫道,如同挨了當頭一棒,「這麼說,他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她說,「他是真的有病。」她還記得,在出租汽車裡他的手是怎樣顫抖的,他是怎樣央求她不要離開他的,就好像他當時已經知道自己等不到她回來就要死去似的。但是他並沒有當眾吵鬧。「他是個紳士。」她喃喃地說。準是她剛一轉身,他就在柵門旁倒下了,她卻一無所知徑直走進了女廁所。這會兒在漢尼基酒館裡,她感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她數著一級級通向下面盥洗室的潔白、光亮的石階,仿佛那是一幕幕緩慢推進的悲劇。
「唉,算了吧,」幽靈怏怏不樂地說,「咱們誰都不免一死的。」
「是的,」艾達說,「但是他跟我一樣不願意死呀!」她開始看報,還沒看上幾個字就大叫起來,「那麼個大熱天,他大老遠走到那裡去幹什麼呀?」因為他沒有倒在柵門旁,而是按原路回到了他和艾達出發的那個地方,坐在一個遮陽棚下……
「他得做他的工作嘛。」
「他根本沒對我講起工作的事。他說:『我就在這裡等你,就在這柵門旁邊。』他還說:『快點兒回來,艾達。我就在這裡等著。』」她還記得黑爾當時說的話,現在重述這幾句話,心裡不由產生了一種情緒:以後,也許過一兩個小時,等事情都弄清楚以後,她要為這位死者痛哭一場,為這個感情熾熱、驚恐不安、骨瘦如柴的人,這人總說自己叫……
「啊,」她說,「這是什麼意思?瞧這裡寫的。」
「又怎麼啦?」那人說。
「這幾個賤人!」艾達說,「她們去這樣瞎扯一通,打的是什麼主意?」
「瞎扯什麼來著?再來一杯健力士吧。這種事你用不著大驚小怪的。」
「再喝一杯也行。」艾達說,但只喝了一口,就又看起報紙來。她有直覺,眼下她的直覺告訴她,事情有點兒蹊蹺,有點兒很不對頭的味道。「這幾個小娘們兒,」她說,「他一個勁兒地想去勾搭她們。她們說,有個男的過來管他叫『弗雷德』,可他說他不叫弗雷德,他不認得那個人。」
「這又怎麼啦?聽著,艾達,咱們看場電影去吧。」
「可他就是弗雷德呀!他親口對我說過他叫弗雷德。」
「他叫查爾斯。你瞧這裡寫著呢。查爾斯·黑爾。」
「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艾達說,「一個男人對陌生人往往會用不同的名字。不見得你的真名就叫克拉倫斯吧。不過男人不會對每個姑娘都用不同的名字,不然他會被自己搞混的。你總是說自己叫克拉倫斯,這你心裡有數。男人的事,我不見得比你懂得少吧。」
「這也說明不了什麼。你可以看看報上是怎麼說的,人家不過是碰巧提了一下,誰也沒拿它當回事。」
她難過地說:「誰都沒拿任何東西當回事,你可以看看這裡寫的,他連個出來鬧哄鬧哄的親友都沒有。『驗屍官詢問是否有死者親屬在場,警方證人說,除住在米德爾斯堡的一個遠房表兄弟,未能查到死者的其他親屬。』這聽起來怪孤獨的,」她說,「沒有一個人去那兒提出疑問。」
「我可知道孤獨是什麼滋味,艾達,」這個神情憂鬱的人說,「我已經孤單單地過了一個月。」
她沒有理會他——她的思緒又回到了聖靈降臨節的布賴頓海濱,想著這樣一幅情景:那天她還在那兒等著,可他想必已經死到臨頭,正沿著海濱大道向霍夫鎮走去,生命已經到了盡頭。這廉價戲劇般的情景和令人悲哀的思緒,引起了她對他的憐憫之情。她本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看一場《大衛·科波菲爾》的電影都要抹幾把眼淚。喝醉酒的時候,所有她母親曾經會唱的那些古老民謠便一支支地從她嘴裡自如地哼了出來。「悲劇」這個詞打動了她的一顆質樸的心。「住在米德爾斯堡的遠房表兄弟——已請律師代理。」她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這是說,只要這個科利·基伯沒有留下遺囑,他留下的錢就都歸這個遠房表兄弟了。因為人壽保險的緣故,他不願接受自殺的說法。」
「他沒有提出任何疑問?」
「根本用不著。誰也沒有查明他是自殺的。」
「可沒準兒他還真是自殺的呢。」艾達說,「他這人有點兒怪裡怪氣的。我倒真想提幾個疑問。」
「你提什麼呢?事情夠清楚的了。」
一個穿燈籠褲、系條紋領帶的男人走到櫃檯前。「你好,艾達。」他打了個招呼。
「你好,哈里。」她心情難過地說,眼睛仍然盯著那張報紙。
「喝點兒酒吧。」
「我已經有酒了,謝謝。」
「把你的酒喝乾,再來一杯。」
「不,我一點兒也不想喝了,謝謝你,」她說,「假如我當時在場——」
「你在場又有什麼用?」那個神情憂鬱的人問道。
「我就能提幾個疑問了。」
「疑問,疑問,」他惱火地說,「你張口閉口就是疑問。到底有些什麼,我一點兒也鬧不清。」
「他為什麼說他不叫弗雷德?」
「他本來就不叫弗雷德,他叫查爾斯。」
「這不合情理。」她越想越覺得要是自己當時在場該有多好;好幾件事想起來都讓她心痛——驗屍的時候人人無動於衷,那個遠房表兄弟在米德爾斯堡並沒有趕來,他請的律師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弗雷德所在的報社也只在報上給了他半欄篇幅。第一版上登著另一張照片——新任科利·基伯,這人第二天就要在伯恩茅斯走馬上任。他們本該等一等才好,她心想,少說一個星期。這樣還能顯示一下報社對死者的尊重。
「我倒想問問他們,他為什麼那樣離開我。在那麼大的太陽底下順著海濱大道急急忙忙走掉。」
「他要做他的工作,他得去安放那些卡片。」
「那他幹嗎又對我說他要等我呢?」
「哦,」這個神情憂鬱的人說,「這你就得去問他囉。」這話說得活靈活現,簡直就像他當真是在設法回答她,用那種只有他自己知曉的古怪的文字,用他猜不透的痛苦來回答她,像一個鬼魂說話似的在她的神經里念念有詞。艾達是信鬼魂的。
「他要是還能說話,準是有很多要說的。」她說。她再次拿起報紙,慢慢地看下去。「直到最後一刻他還在做自己的工作。」她懷著憐憫之情說。她喜歡恪盡職守的人,這多少表現出一種活力。他順著海濱大道一路放置卡片,這些卡片重新回到了報社:有的來自船下,有的來自垃圾筐,有的來自小孩玩沙子的小鐵桶里。當那位「據稱是克拉法姆公司辦事處主任的阿爾弗雷德·傑斐遜先生」發現他時,他手裡只剩下寥寥幾張卡片。「哪怕他真是自殺,」她說(她成了死者的唯一辯護人),「他也首先把工作完成了。」
「可他不是自殺的,」克拉倫斯說,「你只要瞧瞧報上寫的就知道了。他們解剖了他的屍體,說他是病死的。」
「事情不對勁,」艾達說,「他去過一家餐館,在那裡放了一張卡片。我知道他是餓了。他一直想吃點兒東西,可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一個人偷偷溜走,撇下我等著他呢?真有點兒古怪。」
「我想他準是對你變了卦,艾達。」
「我不愛聽這樣的話,」艾達說,「這話聽起來不可思議。當時我要在場就好了。我會問他們幾個問題。」
「你同我去那邊看場電影怎麼樣,艾達?」
「我沒這個心思,」艾達說,「失去一個朋友不是天天都發生的事。你也同樣不該有心思去看電影,你老婆不是剛死嗎。」
「她已經死了一個月了,」克拉倫斯說,「總不能讓活人永遠悼念死人吧。」
「一個月也不長呀。」艾達難過地說,心裡仍然反覆思忖著報紙上的那則新聞。就一天呀,她這麼想著,他只不過死了一天,大概除了我就再也沒有第二個人還會想起他了——而我不過是一個他偶然認識後帶去喝了杯酒、擁抱了幾下的人。這哀婉悲愴的思緒又一次觸動了她那顆善良而博愛的心。如果他除了米德爾斯堡那個遠房表兄弟還有別的親屬,如果他到了九泉之下不那麼孤苦伶仃,她也根本不會再去多想。可現在她覺得這裡頭一定有可疑的地方,儘管眼下她能抓住的疑點只有「弗雷德」這個名字——而且人人都會異口同聲地說:「他不叫弗雷德,你只要看看報紙就知道了,他叫查爾斯·黑爾。」
「你不該在這樁事情上小題大做的,艾達。這不關你的事。」
「我知道,」她說,「這是不關我什麼事。」可是,這不關任何人的事,她在心裡暗暗添了這麼一句。事情壞就壞在這裡:除了她,沒有一個人提出疑問。她曾經認識這麼個女人,有一次看見她已經死去的丈夫,站在無線電收音機旁邊想要擰動開關旋鈕;她按照他想做的動作擰開了收音機,他就不見了。與此同時,她聽到中部地區廣播電台的播音員說:「英吉利海峽大風警報。」那些天她一直盤算著禮拜日去加萊[12]玩一天,關鍵就在這裡。這就說明,你們不能嘲笑鬼魂的說法。她心想:要是弗雷德有什麼事要告訴什麼人的話,他絕不會去找米德爾斯堡那個遠房表兄弟訴說。他為什麼不能來跟我說呢?他把她拋在那兒傻等,她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或許他真要告訴她點兒什麼。「他是個紳士。」她大聲說,做出了更大膽的決定,她把帽子歪了歪,捋了捋頭髮,從酒桶上站起來。「我得走了,」她說,「再見,克拉倫斯。」
「去哪兒?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急急忙忙的樣子,艾達。」他喝了口健力士,怏怏不樂地抱怨道。
艾達把手指按到報紙上。「即使遠房表兄弟不在,」她說,「那兒也該有個人在場。」
「他可不會在乎是誰把他埋到地下的。」
「這可說不準。」艾達說,心裡又想起了收音機旁邊的鬼魂,「這樣可以表示對死者的尊重。再說——我喜歡參加葬禮。」
但是,在他曾經住過的那個陽光燦爛、鮮花盛開的郊區,他並沒有真正被埋到地下。那地方沒有那種有礙衛生的葬地。兩座巍然聳立的磚塔,像是斯堪的納維亞市政廳的高塔;幾個修道院,沿牆嵌著一塊塊像學校里的戰爭紀念碑似的小匾牌;一個毫無裝飾的陰森的世俗禮拜堂,可以從容、便利地供任何宗教派別舉辦儀式。沒有墓地,沒有蠟花,也沒有插在廢果醬罐頭盒裡的枯萎的野花。艾達來晚了。她在門外遲疑了片刻,生怕禮拜堂里已經擠滿了弗雷德的朋友。她本以為有人在放收音機,正在播送英國廣播節目,那斯文、平淡、冷漠的腔調她很熟悉。但是當她打開門時,卻看見一個人——而不是一台收音機——穿著黑色法衣站在那裡,口中吐出「天國」這個詞。教堂里沒有別的人,只有一個房東太太模樣的女人,一個保姆——她把嬰兒車停在門外——還有兩個正在不耐煩地交頭接耳的男人。
「我們也許不相信中世紀古老傳說中的地獄,」那位神父繼續說道,「但這絲毫無損於我們對天國的信仰。我們相信……」他說著,眼光飛快地順著平滑光亮的滑台朝那幾扇「新藝術」風格的門瞟去,那口棺材就要通過這些門投入火焰之中。「我們相信,我們的這位弟兄已與上帝同在。」他給這些話加上表現他個性的語氣,就像給一小塊一小塊的黃油打上商標印記。「他已達到同一境界。我們不知道今天與他同在的主是誰(或是什麼)。我們不再抱有那種相信明澈的大海和金色王冠的中世紀古老信念。真就是美,當我們熱愛真理的這一代確信我們的弟兄此時此刻已重新回到那主宰天地萬物的神靈懷抱時,我們也就享受到了更大的美。」他按了一下一個小開關,嗡嗡一響,「新藝術」風格的門就敞開了。火焰呼呼地擺動著,那口棺材平穩地滑入火海之中。門都關上了,那個保姆起身朝門口走去,神父從滑台後面露出和藹的笑容,活像一個已經毫不費力地變出了第九百四十隻兔子的魔術師。
葬禮結束了。艾達好不容易把最後一滴眼淚擠到帶有加利福尼亞罌粟氣味的手帕里。她喜歡葬禮——但這是一種帶著恐懼的喜悅——就像其他人喜歡鬼怪故事一樣。死亡使她震驚,讓她感到生命如此重要。她不信仰宗教。她不相信天堂和地獄,只相信鬼魂、招魂板[13],相信不停抖動的桌子、哀怨地談論著鮮花的喃喃說話聲。讓那些羅馬天主教徒去把死亡看得毫無所謂吧——對他們說來,生命也許不如生命結束後的情景那麼重要;但是對她說來,人一死就什麼都結束了。升入天堂多麼好,也不如在陽光燦爛的一天喝上一杯健力士啤酒。她相信鬼魂,但是你總不能把那個稀薄透明的存在叫作永恆的生命吧——那無非是一塊木板發出的吱吱聲,無非是心理研究所的玻璃櫃裡的一個外胚層質,無非是她曾經在一次降神會上聽見過的一個聲音。那聲音說:「天上一切都很美。處處是鮮花。」
鮮花,艾達鄙夷不屑地想道,並不等於生命。生命就是照在黃銅床欄杆上的陽光,就是紅葡萄酒,就是你下了賭注的那匹獲勝希望不大的賽馬衝過終點標杆、旗幟猛地揮動時你那激動的心情。生命就是出租汽車裡可憐的弗雷德把嘴貼到她的嘴上,在海濱大道上一路隨著引擎顫動。如果死只是使你喋喋不休地絮叨鮮花的話,那死又有什麼意義呢?弗雷德需要的並不是鮮花,他是想要——她曾在漢尼基酒館裡感受到的那種舒心的憂傷重又襲上心頭。她把一個人的生命看得極為重要:為了保護這個她唯一相信的東西,她就是使任何人感到大大小小的不愉快也在所不惜。假如一個人失去了情人,她會說:「破碎的心總會癒合的。」要是那人身體殘廢或者眼睛變瞎,她會告訴他:「你總算好運,還活著。」不管她是在漢尼基酒館裡放聲大笑,還是在葬禮或婚禮上潸然淚下,她的樂觀中總含有某種危險、無情的東西。
她走出火葬場,她頭頂上,那兩座一模一樣的高塔里正在冒出焚燒弗雷德最後一絲殘骸的煙霧——一道淡淡的灰色煙霧。從開滿鮮花的郊外公路上經過的幾個行人抬頭注視著那道煙霧。這一天火葬場的爐子一直忙個不停。弗雷德已經化作無法辨認的灰燼灑落在絳紅色的花朵上,他已經混合到籠罩在倫敦上空的有害的煙霧中。艾達落淚了。
但是哭著哭著,她暗自下定決心。在她沿著有軌電車線一路走回到她所熟悉的那個區域,回到那些酒吧,那些燈光招牌,那些遊藝場去時,她的決心一直在增強。人的性格由自己的生活環境所造就,所以艾達的腦子開動起來就像大廈頂上的燈光廣告那樣簡單、那樣規律——不停地往外倒酒的玻璃杯,不斷旋轉的輪子,一明一滅的簡單問題:「您用福倫公司的牙膏保護牙齒嗎?」如果是為了湯姆,她尋思道,為了克拉倫斯,漢尼基酒館裡那個不老實的老幽靈,為了哈里,她也同樣會盡這些力的。這是她為任何人都能做的最起碼的事——提出疑問,在驗屍時提出疑問,在降神會上提出疑問。有人奪走了弗雷德的幸福,所以應該有人得到報應,也遭受不幸。以牙還牙嘛。如果信奉上帝,你也許會請他來復仇,然而你不能信賴這個天主——這個無所不在的神靈。復仇該是艾達的事,正如報答應歸於艾達一樣。出租汽車裡緊貼著的那張柔軟發黏的嘴,電影院裡緊握著的那雙溫暖的手,這就是唯一的報答。而復仇和報答——兩者都是樂趣。
電車閃著火星,叮叮噹噹地順著泰晤士河堤岸行駛。如果使弗雷德不幸的是一個女人,她就要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她。如果弗雷德是自尋短見,她就要弄清真相,要讓報紙登出這條消息,還該有人得到報應。艾達打算從頭開始,一鼓作氣追下去。她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頭場戲(她在葬禮上一直拿著那份報紙)該從莫莉·平克唱起。此人「據稱是一個私人秘書」,受僱於卡特和加洛韋公司。
艾達從查令十字火車站乘車徑直來到海灘路那炎熱而有風的空氣中,陽光照射在汽化器上,忽悠忽悠地顫動。在斯坦利·吉本斯集郵公司樓上的一個房間裡,有個蓄著長長的愛德華式花白鬍子[14]的男人坐在窗口,用放大鏡審視著一張郵票。一輛裝著酒桶的大馬車沉重地駛過。特拉法加廣場上一個個噴泉在嬉戲般地飛濺,好似一朵朵半透明的、給人涼意的鮮花驟然開放,轉眼間掉進了灰黑色的污濁噴水池裡。得花一些錢,艾達反覆對自己說,要想了解事實真相總得破費一點兒。她一邊盤算著,一邊慢慢地走到聖馬丁街上,雖然感到悲痛又已下定決心,她心裡卻一直默默哼著三句歌詞——「這就是激情,這就是快樂,這就是生活」,心跳也隨之加快。七晷區有幾個黑人穿著整潔的緊身衣服,繫著舊的學生領帶,閒站在一家酒館門前,艾達認出了其中的一個,跟他打了個招呼。「生意怎麼樣,喬?」那潔白的大牙像一排電燈似的在那件色彩鮮艷的條紋襯衫上方的黑暗處閃著亮光。「不壞,艾達,不壞。」
「還犯花粉病嗎?」
「挺厲害的,艾達,沒見好。」
「回見,喬。」
「回見,艾達。」
到卡特和加洛韋公司需要步行一刻鐘,他們的辦公室在靠近格雷律師學院邊界的一幢高樓的頂層。現在她不得不節省開支,連公共汽車都捨不得坐。當她走到那幢積滿塵垢的古老大樓時,發現沒有電梯。走上那一級級長長的石階把艾達累得筋疲力盡。這漫長的一天她都在奔忙,除在火車站吃了個小麵包外,什麼都沒沾過牙。她在一個窗台上坐下,脫下鞋子。她兩腳發燙,所以一個勁兒地扭動腳指頭。一位老紳士走下樓來。這人蓄著長長的唇髭,臉歪歪的,樣子很輕佻。他穿著格子上衣,黃色背心,頭戴灰色硬禮帽。他摘下禮帽說:「腳痛了,太太?」一雙混濁的小眼睛瞅著艾達的腳,「要幫忙嗎?」
「我不許別人抓我的腳指頭。」艾達說。
「哈哈,」老紳士笑著說,「你這人真有意思。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人。上去還是下來?」
「上去,一直到頂樓。」
「啊,卡特和加洛韋公司。一家好公司。告訴他們是我叫你去的。」
「你叫什麼名字?」
「莫因,查理·莫因。我之前在這裡見過你。」
「沒有的事。」
「那也許是在別的什麼地方見過。我總忘不了身段好的女人。告訴他們是莫因叫你去的,會給你優惠的。」
「他們幹嗎不安個電梯?」
「老派作風嘛。我自己也是老派作風。我在埃普森賽馬場見過你。」
「興許見過。」
「我總認得出愛賭馬的女人。要不是那幾個叫花子把我身上最後的五鎊錢也要去了的話,我一定請你到拐角去喝瓶汽水什麼的。我是想去下點兒賭注。這樣就只好先回家了。不過等我回家把錢拿來,賭注的賠率就會下跌。這你明白的。你幫不了我的忙吧,我想?兩鎊就行,查理·莫因。」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不抱希望地瞧著她,顯得有些疏遠,有些漫不經心;而那件黃背心上的紐扣卻隨著一顆衰老的心怦怦跳動而顫抖得厲害。
「拿去吧,」艾達說,「我可以給你一鎊;快點兒走吧。」
「你真是個大好人。把你的名片給我。我今天晚上就給你匯張支票。」
「我沒有名片。」艾達說。
「我的也正好沒帶在身上。沒關係。查理·莫因,由卡特和加洛韋公司轉交就成。這裡人人都知道我。」
「行了,」艾達說,「我還會再見到你的。我得接著往上走了。」
「拉住我的胳膊。」他把她扶了起來,「告訴他們是莫因叫你去的。特別照顧。」她回過頭瞧了瞧石頭階梯轉彎的地方,那人正把那張一鎊的鈔票塞到背心裡,一隻手摸著發黃的唇髭——唇髭的顏色同抽菸的人的手指頭顏色沒什麼兩樣——接著,他又把自己的硬禮帽彎成一個角度。可憐的老東西,他一點兒也沒有料到會得到這一鎊錢,艾達一邊這樣想,一邊望著他帶著他那自鳴得意的、年代悠久的絕望走下台階。
頂層的樓梯平台上只有兩扇門。她推開一扇寫著「問訊處」的門,莫莉·平克的確是在這裡。在一間比放掃帚的柜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間裡,她坐在一隻煤氣爐旁嘬著糖。艾達進屋時,一隻水壺衝著她噝噝地叫。一張長滿雀斑的臃腫的臉轉過來,眼睛瞪著她,一句話也不說。
「打擾一下。」艾達說。
「老闆出去了。」
「我是來找你的。」
那張嘴咧開了一些,一塊太妃糖在舌頭上翻動,那隻水壺吱吱地尖叫起來。
「找我?」
「是的,」艾達說,「你還是留神看著點兒吧。這壺水快要燒乾了。你是莫莉·平克吧?」
「你想喝杯茶嗎?」她問。這間屋子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文件。一扇小窗子透過那多年沒有受到驚動的積塵露出另一排大樓,樓房的窗戶排列相同,從這邊望過去,就好像鏡子裡映出來的一樣。一張破裂的蜘蛛網上掛著一隻死蒼蠅。
「我不愛喝茶。」艾達說。
「正好,這裡就只有一個杯子。」莫莉說著,把一隻破了嘴的厚厚的褐色小茶壺斟滿。
「我的一個叫莫因的朋友……」艾達開口說。
「哦,他呀!」莫莉說,「我們剛把他從我們的房子裡攆出去。」一本《女士與美》的雜誌攤開在她的打字機上,她的眼睛時不時地偷偷去瞟上它幾眼。
「從你們的房子裡攆出去?」
「一點兒不錯。他剛才到這兒來見老闆,想拍拍馬屁。」
「他見到你們老闆了嗎?」
「老闆出去了。吃塊太妃糖嗎?」
「吃太妃糖會長胖。」艾達說。
「我有辦法抵消:我不吃早飯。」
越過莫莉的頭頂,艾達看清了那些卷宗上的標籤:「黃泥巷1~6號房租」「巴萊姆威納吉住宅區房租」……每一份卷宗都透著房產主的驕傲……
「我到這兒來,」艾達說,「是因為你遇見過我的一個朋友。」
「坐吧,」莫莉說,「這是專給委託人坐的椅子,別人不能享用。莫因不是朋友。」
「不是莫因。是一個叫黑爾的人。」
「我再也不想跟這件事沾邊了。你還沒見到我那兩個老闆的模樣呢,他們大動肝火。因為被警察詢問,我只好請了一天假。第二天他們讓我晚了好幾個小時下班。」
「我只想聽聽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這兩個老闆動起肝火來可了不得。」
「我問的是弗雷德——黑爾的情況。」
「我算不上真的認識他。」
「警察詢問時你說當時走過來一個男人——」
「不是一個男人,不過是個小伙子。他認識黑爾先生。」
「但是報紙上說——」
「哦,黑爾先生是說過他不認識那個小伙子。我沒對他們說假話。他們也沒多問我,只是問了問他的舉止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說實在的,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說反常的。他只不過是嚇壞了,沒別的。這樣的事我們這裡多得很。」
「可是這個你沒告訴他們吧?」
「又不是什麼稀奇事。當時我就明白了,他欠了那個小伙子錢。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就像查理·莫因一樣。」
「他是嚇壞了,是嗎?可憐的弗雷德。」
「『我不叫弗雷德。』他這樣說,口氣要多嚴厲有多嚴厲。不過我還是看出是怎麼回事了。我的女伴也看出來了。」
「那小伙子長什麼樣?」
「哦,就是個小伙子唄。」
「個子高嗎?」
「不是特別高。」
「臉白嗎?」
「這我可說不上。」
「多大年紀?」
「跟我差不多吧,我想。」
「你幾歲?」
「十八。」莫莉說,兩眼挑釁地從那架打字機和那隻熱氣騰騰的水壺後面瞪過來,嘴裡嘬著太妃糖。
「小伙子有沒有跟他要錢?」
「還沒來得及。」
「你別的什麼也沒注意到嗎?」
「他急巴巴地催我跟他一起走。可我走不成,總不能把我的女伴拋在那兒吧。」
「謝謝,」艾達說,「總算了解了一些情況。」
「你是個偵探?」莫莉問。
「哦,不是,我只是他的一個朋友。」
這裡頭確實有可疑的地方;現在她一點兒也不懷疑了。她重新回憶起他當時在出租汽車裡時多麼害怕。當她在臨近黃昏的陽光下沿著霍爾本街向她在羅素廣場後面的住處走去時,她又想起了他在她去廁所前遞給她那十先令的樣子。這人真是個地地道道的紳士;或許那是他剩下的最後幾先令,而那些人——那個小伙子——居然還纏著他要錢。或許他是一個像查理·莫因那樣破了產的人。眼下,他在她記憶中的臉漸漸有些模糊起來,於是她禁不住把查理·莫因的外貌特徵借了一些給他,至少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借給他了。喜愛賭馬的紳士,慷慨大方的紳士,地地道道的紳士。帝國酒店的門廳里有幾個兜攬生意的游商,脖子上的肥肉往下耷拉著;太陽橫過那幾棵梧桐樹漸漸平西;科萊姆街上一個寄宿住宅里催用茶點的鈴聲響了又響。
「我要去試試招魂板」,艾達想,「試了以後我就明白了」。
她一進自己家門,就瞧見門廳的桌子上有一張明信片,一張布賴頓碼頭的明信片。「看我迷信不迷信」,她一個勁兒地想,「看我迷信不迷信」。她把明信片翻過來。原來是菲爾·科克里寄來的,邀請她去找他。她每年都收到一張來自伊斯特本或黑斯廷斯的明信片,有一回還是從阿伯里斯特維斯寄來的,但是她從來沒有去過那些地方。他不是她喜歡給予希望的那種人,他太文靜了,不是她心目中的男子漢。
她走到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口,喊了聲老克羅。試驗招魂板需要兩個人的手指,而且她知道這會給那老頭子帶來樂趣。「老克羅。」她喊道,低頭望著石頭台階,「老克羅。」
「什麼事,艾達?」
「我想試一試招魂板。」
她沒有等他,而是徑自上樓到她那間兼作臥室和起居室的屋子裡去做準備工作了。這間屋子朝東,太陽早已照不到了,屋子裡又冷又暗。艾達點著煤氣爐,拉上那塊猩紅色天鵝絨的舊窗簾,以便擋住灰濛濛的天空和那些煙囪罩。接著,她把那張當床用的長沙發拍打整齊,又把兩把椅子拉到桌邊。她朝柜子的玻璃門瞅了一眼,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她自己的生活,舒適的生活——在海濱買的幾件瓷器,一張湯姆的相片,從舊書攤買來的一本埃德加·華萊士[15]的書,一本妮塔·賽雷特[16]的書,幾張樂譜,《好夥伴》[17],她母親的相片,更多的瓷器,幾個用木頭和橡皮圈製成的小動物,不知誰送給她的一些小擺設,《索萊爾父子》[18],還有那副招魂板。
她輕手輕腳地把招魂板拿下來,又把柜子鎖上。這是一塊裝著幾隻小輪子的平滑光亮的橢圓形木板,看上去像是從地下室廚房的抽屜里倒騰出來的一件東西。不過,真正從地下室鑽出來的倒是老克羅。他輕輕地敲了敲門,側身進了屋,一頭白髮,一張灰臉,一雙礦井下運煤小馬似的近視眼被艾達檯燈上那隻光禿禿的燈泡照得直眨巴。艾達把一塊粉紅色網眼圍巾拋在檯燈上,幫他把燈光遮暗一些。
「你有什麼事要問它,艾達?」老克羅問道。他輕輕哆嗦了一下,又害怕又著迷。艾達削尖了一支鉛筆,插到小木板上。
「坐下,老克羅。你一整天都在幹什麼呢?」
「二十七號舉行了一場葬禮,有個印度學生死了。」
「我也參加了一場葬禮,你參加的那場好嗎?」
「這年頭還有什麼像樣的葬禮?沒有羽毛翎飾,好得了嗎?」
艾達在小木板上推了一下,它就在光溜溜的桌面上斜著滑行起來,更像一隻甲殼蟲了。「鉛筆太長了。」老克羅說。他坐下來,雙手併攏夾在膝蓋中間。他的身子往前湊,盯著那塊木板。艾達把鉛筆稍稍擰高了一些。「過去還是將來?」老克羅問,有些氣喘。
「我問的是今天。」艾達說。
「死人還是活人?」老克羅問。
「死人。我今天下午看著他燒掉的,火葬。行了,老克羅,用你的手指按著。」
「最好把你的戒指脫掉,」老克羅說,「碰上金子會不靈的。」
艾達取下戒指,把指尖放到木板上,木板吱吱叫著離開她,在一張大頁書寫紙上滑來滑去。「快點兒,老克羅。」她說。
老克羅咯咯一笑,說了句「真淘氣」,就把幾個枯瘦的指頭放到木板的最外邊上。由於緊張,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在木板上叩擊了幾下。「你要問它什麼,艾達?」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弗雷德?」
那塊板在他們的手指下吱吱地滑起來,在紙上畫出這樣那樣的長線。「它有自己的意志。」艾達說。
「噓。」老克羅說。
只見後輪子輕輕顛了一下,停住了。「現在咱們可以瞧一下了。」艾達說。她把板子推到一邊,兩人一起凝視著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鉛筆線。
「這兒可以看出一個Y。」艾達說。
「也可能是個N。」
「反正總有些什麼了。再試一試吧。」她把手指牢牢地按到那塊板上。「你出了什麼事,弗雷德?」話音剛落,那塊板就滑了開去。她那不可征服的意志正在通過自己的手指發揮作用,這一回她可不想要那種說不出名堂來的東西了。在那塊木板對面,老克羅的一張灰臉全神貫注地皺著眉頭。
「它在寫——真正的字母了。」艾達得意地說。隨著自己的手指逐漸放鬆壓力,她能感覺到那塊板穩穩噹噹地滑了下去,仿佛是去完成另一個人的差事了。
「噓。」老克羅剛開口,那塊板卻顛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們把它推開,瞧,紙上明白無誤地寫著一個單詞,字母又大又細,但不是一個他們所認識的詞:「SUKILL」。
「看上去像個名字。」老克羅說。
「肯定有什麼意思,」艾達說,「招魂板總是會表達一些意思的。咱們再試試看。」剛說完,那隻小小的木甲殼蟲便又一次急急滑動起來,畫出了它彎彎曲曲的足跡。那隻圓圓的燈泡在圍巾下發出通紅的光,老克羅低聲吹著口哨。「行了。」艾達說著拿起了木板。紙上斜著寫出了一個長長的、七扭八歪的單詞:「FRESUICILLEYE」。
「哎呀,」老克羅說,「這個字好長喲。你甭想從裡頭找出什麼意思來,艾達。」
「真的找不出嗎?」艾達說,「喲,這再清楚不過了。Fre是Fred(弗雷德)的縮寫,Suici是Suicide(自殺)的縮寫,還有Eye(眼),這就是我一向說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這兩個L是怎麼回事?」
「我還不清楚,但我要記住這兩個字母。」她往椅背上一靠,感受到了力量和勝利。「我並不是迷信,」她說,「可你沒法迴避這種事情。招魂板什麼都知道。」
「它是什麼都知道。」老克羅說,嘬著牙齒。
「再試一次?」那塊板滑來滑去,吱吱叫著,然而冷不丁地停住了。「菲爾」這個名字赫然映入她的眼帘,一清二楚。
「這個,」艾達說,「這個。」她微微有些臉紅。「想吃點兒甜餅乾嗎?」
「謝謝,艾達,謝謝。」
艾達從柜子抽屜里拿出一隻罐頭,朝老克羅那邊推過去。「是他們把他逼死的,」艾達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這裡頭有問題。看清這個『眼』字了吧。這就等於告訴了我該怎麼辦。」她的目光逗留在「菲爾」這兩個字上。「我要讓那些人後悔自己不該生下來。」她深深吸了口氣,舒展了一下她那圓柱般的大腿。「是與非,」她說,「是與非我是分辨得清楚的。」然後她又更專注地思索了一下這件事,帶著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說道:「這才是激情,這才是快樂,這才是真正的生活,老克羅。」當她再次說出這些她能給予任何事物的最高讚揚時,那個老頭子只顧嘬著牙齒,粉紅色的燈光搖曳在那本沃威克·迪平[19]寫的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