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一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黑爾到布賴頓[1]還沒有三個小時,就知道他們要幹掉他了。他的手指上沾了油墨,指甲用牙齒啃過,滿臉憤世嫉俗的神色,卻又顯得緊張不安。誰都看得出來他不屬於這個消夏勝地——這裡初夏的陽光,聖靈降臨節[2]從海上吹來的習習涼風,都跟他沒有關係,他不是到這裡來度假的遊客。每隔五分鐘,就有一列客車從維多利亞車站[3]送來一批遊客。他們乘上本地的小電車,站在頂層,搖搖晃晃地經過皇后大道,然後又推推搡搡地擠下電車,一個個面露驚異,走進了仿佛閃著亮光的清新空氣里。新漆過的碼頭銀光閃爍;一幢幢奶油色的樓房遠遠向西延伸,宛若一幅維多利亞時代色調疏淡的水彩畫。這裡正在舉行微型摩托車大賽,一支樂隊在演奏,海濱大道下面的花園裡鮮花盛開,天空中幾朵淡淡的浮雲若隱若現,一架飛機在為某種保健品大做廣告。 黑爾本來認為,混進布賴頓海濱的人群中間銷聲匿跡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除了他,這一天到這裡來消夏的足有五萬人。好一陣子,他也確實沉浸在這節日的氣氛中,只要他的巡行程序許可,他就會喝上幾杯金湯力雞尾酒。他必須嚴格遵守預定的巡行程序:從十點到十一點不得離開皇后大道和古堡廣場,十一點到十二點必須出現在水族館和皇宮碼頭,十二點到一點又得行走在老船餐廳和西碼頭之間的海濱大道上。然後,一點到兩點再回到古堡廣場,到附近隨便哪家餐館吃頓午飯。午飯後就沿著海濱大道一直走到西碼頭,再到霍夫鎮[4]街道附近的車站去。這就是廣告裡已經廣泛宣傳的荒謬可笑的巡行路線。 每一張《信使報》上都登著這樣一行廣告:「科利·基伯今天在布賴頓。」他的口袋裡放著一包卡片,他得把這些卡片一張張塞在他的規定行程上人們不易發現的地方,找到卡片的人可以從《信使報》報社領取十先令獎金。不過,要是誰手裡拿著一份《信使報》,並且說的詞句合乎要求,向黑爾當面指出:「你就是科利·基伯先生,我來拿《信使報》的獎金。」那就可以獲得大獎了。 這就是黑爾的工作,依次在各個海濱城市巡行,直到有這樣的一個人向他當面索取獎金才算了事。昨天在南區海濱,今天在布賴頓,明天…… 十一點的鐘聲一響,他便匆匆喝乾金湯力酒,離開了古堡廣場。科利·基伯從不耍花招,總是戴著他在《信使報》上那張照片裡戴的那種帶檐的帽子,而且非常準時。昨天他在南區海濱沒有碰上當面向他索取獎金的人。報社偶爾也想省下獎金,但是又不想經常沒人領大獎。今天他就有責任讓人認出來,他自己也希望如此。他在布賴頓海濱,即使在歡度聖靈降臨節的人群中都感到不太安全,是有原因的。 他倚在皇宮碼頭的欄杆上,讓經過的人瞅得見他的臉。熙熙攘攘的人群正三三兩兩絡繹不絕地走過,就像一盤鐵絲,一圈又一圈地繞開,向他伸展過來,每個人臉上都流露著安詳的、決心歡度節日的喜悅神情。他們擠在滿滿的火車車廂里,從維多利亞車站一路站到這裡,還得在這裡排著長隊等午飯吃,直到半夜才昏昏欲睡地晃蕩在火車車廂里,再回到倫敦的狹窄街道和已經打烊的酒館,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回家去。在這漫長的一天裡,他們帶著極大的耐性,累得精疲力竭,只為了換取一點點樂趣:這樣的陽光,這樣的音樂,這樣的微型摩托車的突突聲。當然了,還有穿行在水族館迴廊下面那兩排齜牙咧嘴的骷髏中間的鬼怪火車、布賴頓棒糖和紙做的水手帽。 沒有人理會黑爾,似乎也沒有人拿著《信使報》。他將一張卡片小心地擱在一隻垃圾筐上面,繼續往前走;他的指甲仍舊是用牙齒啃過的,手指頭仍舊沾著油墨,孑然一身。喝完了第三杯酒,他才感覺到自己實在孤獨;在這以前,他一直沒把這批遊客放在眼裡,後來才意識到自己和他們並沒什麼兩樣。他也是從同樣的街上走出來的,只是現在掙錢多了些,也就註定了要裝出一副別有所求的樣子。其實,這些碼頭風光,碼頭上的西洋鏡玩意兒,一直都令他動心。他本想回去,但是現在他只能繼續帶著他那一臉憤世嫉俗的神情——這也是他孤獨的標誌——徜徉在海濱大道上。從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一個女人的歌聲:「當我坐火車從布賴頓來到這裡。」那歌聲有如健力士黑啤酒一般濃郁,從一家酒吧傳來。黑爾走進酒吧,步入一個單獨的包間,隔著兩個櫃檯,透過一面玻璃隔扇,凝望著那個女人不失風韻的豐滿身軀。 她年紀不算大,約莫三十八九歲,最多四十剛出頭。她只是略有醉意,模樣顯得親切隨和。看著她,你會想到吃奶的嬰兒。不過,假如她當真養過孩子的話,她也從沒讓他們拖垮自己的身體——她懂得照料自己。這從她嘴上塗著的口紅就可以看出來;她對自己肥碩豐滿的身體非常自信也能說明這一點。她並不過分袒胸露臂,但也不是一點兒都不講究衣著,喜歡欣賞曲線美的人還是能看出她那身上優美的線條。 黑爾正是喜歡曲線美的。這個身材矮小的人,這會兒就以貪婪的、嫉妒的目光望著她,他的目光越過鉛水槽里七倒八歪的空酒杯,越過啤酒開關龍頭,越過大眾酒吧間裡兩個侍者的肩頭。「再唱一個,莉莉。」一個人喊道。她又唱了起來:「有一個夜晚——在一條小巷——羅斯柴爾德勳爵對我講。」她老是唱不了幾句就停下來,因為她動不動就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歌喉也就難以施展了。不過她記的民謠多極了,簡直唱不完,都是黑爾從來不曾聽到過的。他嘴唇貼著酒杯,懷著眷戀注視著她。她又唱起了另一支歌,這支歌的淵源想必可以追溯到澳大利亞的淘金熱。 「弗雷德,」他身後有個聲音喊道,「弗雷德!」 黑爾酒杯里的酒一晃蕩,灑到了櫃檯上。有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在門邊瞧著他。他穿一身講究的舊外套,因穿得太久,料子都磨得很薄了,他臉色憔悴而又專注,帶著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不自然的傲氣。 「你在叫誰弗雷德?」黑爾說,「我不是弗雷德。」 「反正一樣。」小伙子說著,轉身朝門口走去,目光卻從瘦小的肩頭上面偷瞄著黑爾。 「你上哪兒去?」 「我得去告訴一下你的朋友們。」小伙子說。 包間的吧檯邊除一個看門老頭,只有他們倆。那老頭面前放著一小杯度數不高的陳酒,而老頭睡著了。「聽我說,」黑爾說,「喝點兒酒吧。過來,坐在這裡喝一杯。」 「我得走了,」小伙子說,「你是知道我不喝酒的,弗雷德。你老忘事,是不是?」 「只喝一杯,不礙事的。就喝點兒飲料吧。」 「那就快點兒。」小伙子說。他始終盯著黑爾,目不轉睛,有點兒驚嘆似的——不妨可以想像,一個獵人在密林中到處搜尋某種傳奇中的動物,突然發現了一隻花斑獅或者侏儒小象;他準備動手打死它們時,就會露出這樣的眼神。「來杯葡萄汁吧。」他說。 「唱呀,莉莉,」坐在酒吧里的那些人喊道,「再給我們唱一個,莉莉。」小伙子這時才把目光從黑爾身上移開,透過玻璃隔扇,又望向那胸脯豐滿的迷人身體。 「來一大杯威士忌,再要一杯葡萄汁。」黑爾對吧檯侍者說。他把酒和飲料端到一張桌子上,但是小伙子沒有跟過去。他正以狂暴的厭惡神情望著那個女人。黑爾鬆了口氣,仿佛感到小伙子已經把仇恨像手銬一樣暫時打開,將它戴到另一個人的手上。他試圖說句輕鬆的話:「真是個開心的靈魂啊!」 「靈魂?」小伙子說,「你沒有理由談論靈魂。」他又把仇恨重新發泄到黑爾身上,拿起那杯葡萄汁一飲而盡。 黑爾說:「我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工作,只來一天。我是科利·基伯。」 「你是弗雷德。」小伙子說。 「好吧,」黑爾說,「就算我是弗雷德。不過我口袋裡有一張卡片,你可以拿它去領十先令獎金。」 「這些卡片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小伙子說。他的皮膚白淨而光滑,長著依稀可見的細軟汗毛,那雙灰色眼睛給人一種冷酷的印象,活像一個感情已經變得冰冷的老頭子的眼睛。「你的消息,」他說,「我們大夥在今天早上的報紙上都看到了。」他突然咯咯一笑,好像是剛剛弄明白為什麼一個黃色笑話這麼逗樂似的。 「我可以給你一份,」黑爾說,「喏,把這份《信使報》拿去,看看那上面是怎麼說的。你可以領到大獎,十幾尼[5]。」他說,「你只要把這張表格送到《信使報》報社去就行了。」 「這麼說,他們不放心把現錢交給你嘍。」小伙子說。莉莉又在那邊酒吧里唱了起來:「我們相逢——是在那人群中——我以為他會躲開我。」「老天爺,」小伙子說,「怎麼沒人去把那臭婊子的嘴堵上呀?」 「我給你五鎊吧,」黑爾說,「我身上只有這點錢了。另外就剩火車票,再沒別的了。」 「你用不著火車票啦!」小伙子說。 我穿著我的婚紗, 我膚色潔白, 能跟那白紗相比。 小伙子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為了稍稍發泄一下極度的憤恨——恨那歌聲,還是恨眼前這個人?——他把手裡的空玻璃杯摔到地上。「那位先生會付錢的。」他對酒吧侍者說了一聲,便大搖大擺地穿過包間的門,揚長而去。就是在這時候,黑爾意識到他們是非要幹掉他不可了。 她戴著香橙花環, 當我們再次相逢; 她那副神採風韻, 更顯出柔情千種。 看門老頭仍然沉睡在夢鄉里;黑爾獨自在這間空蕩蕩的包間裡望著莉莉。她那豐滿的胸脯頂著那件薄薄的粗布夏衣。他暗自思忖:我必須離開這裡,必須離開。他悲哀而絕望地注視著她,仿佛他在這個酒吧里凝視著的就是生活本身。但是他不能一走了之,他得幹完他的工作,為《信使報》報社幹活是馬虎不得的。這是一家好報社,值得幹下去。黑爾想起自己經歷過的一段漫長的「朝聖之旅」,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自豪感——他在街頭賣過報,為一家日銷一萬份的地方小報當過周薪三十先令的記者,又在謝菲爾德[6]幹了五年。他又喝下一杯威士忌,一時恢復了些許勇氣。他暗暗對自己說,要是他被那幫暴徒嚇倒,丟掉差事,那可太沒出息了,他絕不能這樣。四下里有那麼多人,他們又能怎樣呢?他們絕對不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對他下毒手。跟那五萬名遊客混在一起,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到這邊來吧,孤獨的人兒。」乍一聽,他還不知道她是在對他說話,後來他發現酒吧里的每一張臉都在咧著嘴對他笑,這才恍然大悟。他猝然意識到,眼前只有那個睡夢中的看門老頭,那幫暴徒要幹掉他該是多麼容易!黑爾用不著走出大門,他只需要穿過三道小門,從包間和一個「男賓止步」的餐室繞半圈就可以走到另一個吧檯。「你要喝點什麼?」他說,帶著一副感激不盡的神情走到那個大塊頭女人跟前。她能救我的命,他暗自思忖,只要她允許我一步不離開她就行。 「來杯波特吧。」她說。 「一杯波特!」黑爾對侍者說。 「你不喝嗎?」 「不,」黑爾說,「我喝得夠多了。我不能喝得昏昏沉沉。」 「幹嗎不能?今天不是放假嗎?來杯巴斯吧,我請客。」 「我不愛喝巴斯。」他看看手錶,一點鐘了,工作時間已到,他心頭一陣焦躁,他必須讓每一個地段都有卡片,報社就是用這個辦法來檢查他的行蹤的;只要他稍有玩忽,他們隨時都能發現。「跟我去吃點東西。」他以央求的口氣對她說。 「瞧他說的。」她衝著她的朋友們喊道。整個酒吧里都迴響著她那帶著醉意的狂笑。「來勁兒了,嗯?我可能把握不住自己啦!」 「你千萬別去,莉莉,」他們對她說,「這個人靠不住的。」 「我可能把握不住自己啦。」她又念叨了一遍,那雙透著友善溫順的眼睛眨了一下。 黑爾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她跟他走。這個辦法他以前是熟悉的。要是還像過去那樣每周只掙三十先令,他就能跟她打得火熱,就會懂得該用什麼恰當的詞句、開什麼恰當的玩笑,把她從她的這群朋友身邊拉走,帶她到小吃店裡去套套交情。可是他現在已經對這一套生疏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會翻來覆去地說:「跟我去吃點東西吧。」 「咱們去哪兒呀,霍勒斯爵士?老船餐廳嗎?」 「行,」黑爾說,「聽你的,就去老船餐廳吧。」 「你們聽見了嗎?」她告訴酒吧里所有的人——女賓餐室里兩位戴黑色圓頂帽的老婦人,獨自在包間裡酣睡不醒的看門老頭,還有她那六七個老相識,「這位先生邀請我去老船餐廳呢,」她故意用文雅的口吻說,「要在明天,我就願意同你去。可今天我已經在髒狗餐館有約會了。」 黑爾失望地轉身往門口走去。他想,小伙子一定還沒來得及向他的同黨通風報信,吃午飯時還不會出事,他害怕的是怎麼挨過午飯後的那一個小時。那女人說:「你是病了還是怎麼的?」 他的目光轉向她那肥碩的胸脯,在他看來,她就像可以讓人隱身的黑暗,就像庇護所,她見多識廣,精通世故。看著看著,他心裡不覺隱隱作痛;但是在他那手指上沾著油墨的滿臉不屑的瘦小軀體裡,自尊心重又抬頭,他在心裡暗暗罵自己:「回到娘胎里去吧……讓她做你的媽……別再自己逞能啦!」 「不,」他說,「我沒病。我沒事。」 「你臉色不對頭。」她熱情而體貼地說。 「我沒事,」他說,「有點兒餓罷了。」 「為什麼不在這裡吃一點兒?」女人說,「你可以給他做個火腿三明治吧,貝爾?」酒吧侍者隨聲應道,沒問題,他可以做個火腿三明治。 「不用了,」黑爾說,「我該上路了。」 ——上路。沿著海濱大道往下走,他忽而東張西望,忽而回頭看看,飛快地混到潮湧般的人群中去。雖然到處都看不見熟悉的面孔,他卻仍然提心弔膽。他本來以為,只要隱沒到人群中就平安無事了,可是現在,他周圍的人仿佛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當地深諳地形的人可以在這片密林中設下置人死地的埋伏。他往前看,只能看見一個穿法蘭絨衣服的男人;他回頭望,又有一件鮮紅的女衫擋住了他的視線。三位老太太乘著一輛敞篷馬車經過,安詳的馬蹄聲漸漸消逝,仿佛把安寧也帶走了。有些人依舊是這樣活著的。 黑爾離開海濱大道,朝馬路對面走去。那邊人少些,他可以走得更快、更遠一些。格蘭德大酒店的陽台上有人在喝雞尾酒;精巧的仿維多利亞時代式樣的天棚上,緞帶和花朵在陽光下交相輝映;一個看上去像是退休政治家的人,滿頭銀髮,身上撲了粉,戴一副老式雙片眼鏡,坐在那裡喝著雪利酒,順其自然而又不失尊嚴地任歲月悄然流逝。兩個衣著華麗的貴婦,黃褐色頭髮閃著光,穿著貂皮短外套,從環球酒店的寬大石級上走下來,像鸚鵡似的頭挨著頭,嘰嘰喳喳地交談著知心話。「『親愛的,』我冷冰冰地說,『要是你還不懂達爾·瑞式燙髮的話,那我只好說——』」她們各自把塗了指甲油的尖尖的指甲向對方亮了一下,咯咯地笑了起來。科利·基伯五年來頭一回巡行程序沒趕上鐘點。他站在環球酒店的石級下那式樣奇特的高大建築投射的陰影中,突然想起那幫暴徒已經買了他的報紙。他們不用守著那家酒館等他出現了——他們知道在哪兒可以逮到他。 馬路上迎面過來一個騎警。那匹受到主人精心照料的栗色大馬溫馴地踏在炙熱的碎石路上,如同一位百萬富翁給孩子們買的一件珍貴玩具。玩具精工細作,令人驚羨,一身皮毛有如古老的紅木桌面那般油光鋥亮,色澤濃重,還掛著一枚亮晶晶的銀牌。你根本想像不到這玩具居然還是派真用場的。當黑爾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警察從身邊經過時,他絲毫沒有想到這一層,他不能向他求救。一個男人站在路邊端著一個托盤賣雜貨,他失去了整整半個身子:腿,胳膊,肩頭。那匹漂亮的馬經過他身邊時,像個闊綽的貴婦人似的嬌氣十足地把頭扭向一邊。「鞋帶,」賣雜貨的人無望地對黑爾說,「火柴。」黑爾沒有聽見。「刮鬍刀片。」黑爾已經走過了,可這幾個字卻死死地縈繞在他的腦海:他想到一條細細的傷口和鑽心的劇痛。凱特就是這樣被殺死的。 在前面約十八米的地方,他看見了庫比特。庫比特是個大個子,一頭紅髮剪成小平頭[7],滿臉雀斑。他看見了黑爾,但是不動聲色,就像沒有認出他一樣,只是悠閒地靠在一個郵筒上望著黑爾。一個郵差過來收信,庫比特挪了個位置。黑爾看到他跟郵差開了個玩笑,郵差一邊笑著,一邊往郵袋裡裝信件。庫比特時不時地把視線從郵差身上移開,往街上瞟過來,他在等著黑爾。黑爾一絲不差地知道他要幹什麼,那幫傢伙他全了解。庫比特是個慢性子,平時對他挺和善的。他會隨隨便便地挽起黑爾的胳臂,把黑爾拖到他要他去的地方。 不過,黑爾並沒有失去原有的那股子豁出去的傲氣,這股傲氣中仍有理性的思考。他雖然嚇得要死,可他還是暗暗對自己說:「我不會死的。」他自我解嘲道:「我可不是頭版新聞人物。」眼下似乎只有這些是真實的:兩位貴婦人鑽進一輛出租汽車,樂隊在皇宮碼頭上演奏,飛機噴氣做出的保健品廣告化成一縷白煙,消散在清澈的碧空;而紅頭髮的庫比特等候在郵筒旁,倒似乎不是真實的。黑爾轉身,穿過馬路,快步往回走,準備回到西碼頭去。他不是想逃跑,而是想出了一個辦法。 只要物色到一個姑娘就行,他暗暗對自己說。在聖靈降臨節的假日裡,准有幾百個姑娘在等著人去勾搭她們,請她們喝杯酒,再帶她們到雪利夜總會去跳跳舞,然後一起回家,帶著醉意和深情,坐在火車的過道里。最好的辦法就是:走到哪兒都在身邊帶上一個見證人。這會兒到火車站去——即使他的自尊心允許他這樣做——也必定凶多吉少。他們肯定已經在那兒守著了,在火車站裡弄死個孤零零的人從來都不費手腳。他們只要簇擁到車廂門口,或者在柵欄前那水泄不通的人堆里釘住你,你就沒命了;凱特就是在一個火車站被科里奧尼手下那幫暴徒幹掉的。整個海濱大道上,那些花兩便士就可以坐的摺疊躺椅上都坐著姑娘,等你去勾搭;全是沒有把自己的男朋友帶來的姑娘:公司小職員啦,商店售貨員啦,理髮師啦——一看那式樣張揚的新燙的頭髮和修剪得十分精美的指甲,你就能辨認出哪些是理髮師。她們昨晚都在自己的店裡等到很晚,互相幫忙打扮到半夜。這會兒她們在陽光下顯得昏昏欲睡,卻很招搖。 男人們三三兩兩地在椅子跟前遛來遛去。這是他們頭一回穿上夏裝:刀口般挺直的銀灰褲子,漂亮入時的襯衫。瞧他們的神氣,好像壓根兒不在乎能不能找到姑娘。黑爾也夾在這些人中間,穿著寒磣的外衣和條紋襯衫,打著鬆緊帶領結,手指頭沾著油墨,年紀比他們大十來歲,卻非常迫切地想找到一個姑娘。他掏出香菸請她們抽,她們卻瞪大了眼睛,像公爵夫人似的瞪大眼睛冷冷地看著他,說:「不會抽,謝謝。」不用回頭他就知道,在他身後十八米的地方,庫比特正慢悠悠地跟蹤著他。 這就使黑爾的舉止顯得有些古怪。他忍不住流露出絕望的神色。他聽見那些姑娘在他身後取笑他,笑他的衣服,笑他說話的神態。黑爾內心深深感到低人一等,他的傲氣只表現在自己的職業上,而在鏡子前面他就自慚形穢:兩腿骨瘦如柴,雞胸,穿著很不整齊,邋邋遢遢的,倒像是一種標誌——他並不指望哪個女人對他動心。現在他放棄了勾搭那些面貌姣好的、打扮神氣的,而是心灰意懶地順著那一把把椅子望去,想找一個貌不出眾但可能被他的殷勤打動的姑娘。 沒錯,他心想,這個小妞准行!他飢不擇食、滿懷希望地朝一個滿臉雀斑的胖姑娘遞去笑臉。她穿著粉紅衣衫坐在椅子上,兩腳幾乎夠不著地。黑爾在她身旁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遙望著那暫時無人關心的大海,浪花繞著西碼頭的樁子激起層層漩渦。 「抽一支?」他趕緊說。 「抽一支也行。」姑娘說。她說的話很好聽,對黑爾來說有如下了一道緩刑令。 「這裡真舒服。」胖姑娘說。 「是從城裡來的?」 「是的。」 「看來,」黑爾說,「你不會一個人在這裡坐一整天吧?」 「啊,我不知道。」姑娘說。 「我正想去吃點什麼,吃過飯咱們可以——」 「咱們,」姑娘說,「你這個人臉皮真厚。」 「反正,你是不會整天都一個人坐在這裡的,是不是?」 「誰說不是啦?」胖姑娘說,「可是,這並不等於我要跟你走呀!」 「好歹去喝點吧,再一塊兒聊聊。」 「我倒無所謂。」姑娘說,一邊打開一隻帶鏡子的粉盒,又在她的雀斑上塗抹了一層白粉。 「那就走吧。」黑爾說。 「有朋友嗎?」姑娘說。 「就我一個人。」黑爾說。 「哦,這樣我就不能去了,」姑娘說,「絕對不行。我總不能把我的朋友一個人扔在這裡呀。」黑爾這才注意到,再過去一點兒的椅子上還有一個面無血色的姑娘在眼巴巴地等他的回答。 「可你是想去的呀?」黑爾用懇求的口氣說道。 「哦,是的,可我實在不能一個人去。」 「你的朋友不會介意的,她也會找到個什麼人的。」 「啊,不行,我不能把她扔下。」她臉色蒼白、毫無表情地凝望著大海。 「你不會介意的,是嗎?」黑爾往前湊過身去,央求似的問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可得到的回答卻是一聲尖厲的苦笑。 「她一個人都不認識。」胖姑娘說。 「她肯定會找到個什麼人的。」 「你會嗎,迪莉婭?」那個面無血色的姑娘把頭靠近她的朋友,兩人商量起來,迪莉婭不時發出幾聲尖叫。 「商量好了吧,」黑爾說,「你可以跟我去了?」 「你一個朋友也找不到嗎?」 「我在這裡誰也不認識。」黑爾說,「走吧!你愛上哪兒吃飯,我就帶你去哪兒。我的要求只不過是……」他悲哀地咧了咧嘴,「你一步也別離開我。」 「不行,」胖姑娘說,「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去——除非我的朋友也去。」 「嗯,那就你們倆一塊兒去吧。」黑爾說。 「這樣迪莉婭不會有多大樂趣的。」胖姑娘說。 一個小伙子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話。「呀,你跑到這兒來了,弗雷德。」那聲音說。黑爾一抬頭,看見了那個十七八歲小伙子的灰暗冷酷的眼睛。 「喲,」胖姑娘尖叫一聲,「他剛才還說他沒有朋友來著。」 「弗雷德說的話,你們不能相信。」那聲音說。 「這下咱們可湊上對兒了。」胖姑娘說,「這是我的朋友迪莉婭,我叫莫莉。」 「很高興見到你們。」小伙子說,「咱們去哪裡,弗雷德?」 「我餓了。」胖姑娘說,「我敢肯定你也餓了,迪莉婭?」迪莉婭扭扭身子,又尖叫了一聲。 「我倒知道有個地方蠻不錯的。」小伙子說。 「那裡有聖代、冰激凌嗎?」 「有最好的聖代。」他用一本正經的、毫無生氣的口吻讓她放心。 「正對勁兒,我就喜歡聖代。迪莉婭最愛吃水果冰激凌。」 「咱們該走了,弗雷德。」小伙子說。 黑爾站起來。他兩手瑟瑟發抖。眼前只有這些是真實的:小伙子,刮鬍刀片割斷血管,生命在痛苦中隨著熱血流盡;而那些摺疊躺椅,電燙的捲髮,在皇宮碼頭上飛快繞著圈子的微型摩托車,倒似乎不是真實的。霎時,大地在他腳下晃動,若不是想到了那些人會趁他不省人事的時候把他弄到哪裡去,他早就暈過去了。然而,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平素的自尊心,不願在大庭廣眾下吵吵鬧鬧的本性,仍舊強烈地占據上風,怕自己窘態畢露遠甚於害怕死亡,所以他沒有大聲叫喊;相反地,他倒準備不動聲色地悄悄走開。如果不是那個小伙子又開了口,他肯定已經溜走了。 「咱們還是動身吧,弗雷德。」小伙子說。 「不,」黑爾說,「我不去。我不認識他。我也不叫弗雷德。我壓根兒沒見過他。他這是在耍無賴。」說罷,他就匆匆離開。他低著頭,感到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時間萬分緊迫——心急火燎,他只想不停地走,永遠待在戶外明媚的陽光中。最後,他總算聽見海濱大道上遠遠傳來了那個女人略帶醉意的歌聲,唱的是新娘和花束,百合花和出喪服——一支維多利亞時代的民謠。他於是快步朝那歌聲走去,好似一個長久迷路於沙漠的人奔向一團火光。 「喲,」她說,「這不是孤獨人兒嗎?」她獨自坐在那裡,守著一堆空蕩蕩的椅子,這使黑爾頗為驚詫。「男人都上廁所去了。」她說。 「我可以坐下嗎?」黑爾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有兩便士就行,」她說,「我可沒有。」她大笑起來,那豐滿的胸脯脹鼓鼓地頂著上衣。「我的包被人偷走了。」她說,「一個子兒也沒剩下。」黑爾驚愕地瞪著她。「哦,」她說,「可笑的倒不是這個,是那幾封信。這下湯姆的信全被那個人給看去了。信寫得可熱情了!湯姆知道了會氣瘋的。」 「你身邊沒錢總不行吧。」黑爾說。 「哦,」她說,「我可不犯愁。總會有個好心人願意借我十先令的——等他們從廁所回來的時候。」 「他們是你的朋友?」黑爾說。 「是在酒吧里碰上的。」她說。 「你以為他們還會從廁所回來嗎?」黑爾說。 「天哪!」她說,「你不會以為——?」她定睛往人行道上望了望,然後瞧瞧黑爾,又大笑起來。「你贏了。」她說,「他們跟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不過我的包里只有十先令——當然還有湯姆的那些信。」 「你現在可以跟我一起吃午飯嗎?」黑爾說。 「我在酒吧里吃過快餐了。」她說,「是他們請的客。這麼說,我好歹還是從那十先令里撈了點回來。」 「再吃一點兒吧。」 「不,我一點兒也不想吃了。」她說著,身子往後一仰,靠在那張摺疊躺椅上,裙子一直撩到膝蓋上,露出一雙漂亮的小腿,然後故意擺出一副賣弄風情的姿態,又添了一句,「多美的一天喲!」一對晶瑩的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讓他們騙我好了,」她說,「到時候他們得後悔來到這個世界。在是非問題上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你叫莉莉,是嗎?」黑爾問。他沒有再見到小伙子,他已經走了,庫比特也走了。在他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已經沒有一個他認得出來的人了。 「他們是這樣叫我的。」她說,「我的真名叫艾達。」這個已經通俗化了的古老的希臘名字挽回了一點兒尊嚴。她又說:「你看上去好可憐。應該趕快去找個地方吃點兒東西才好。」 「你不去我也不去。」黑爾說,「我只想待在這裡陪你。」 「喲,這話倒說得中聽,」她說,「要讓湯姆聽見你這話該有多好——他寫信倒是挺多情的,可說起話來就……」 「他是不是想跟你結婚?」黑爾說。她身上有一股肥皂味和酒味,一種舒適與安寧,一種悠緩的、催人入睡的肉體快感,還帶著一絲愛撫與母性的情調——這一切都從那張略帶醉意的大嘴、那令人銷魂的胸脯和大腿上暗暗散發出來,鑽進黑爾枯竭、驚恐、痛苦的小腦袋裡。 「他跟我結過一次婚,」艾達說,「可是那會兒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現在哪,他又想回來了。你應該看看他寫的信。要沒有被人偷去,我一定會給你看的。寫出那些話,臉皮真厚。」她高興地笑著說,「你根本想不到的。而且他還是那麼一個不聲不響的傢伙。嗨,我一向說,活著真有趣。」 「你想讓他回來嗎?」黑爾說,酸澀和嫉妒從那死蔭的幽谷[8]向外窺探。 「我可不這麼想。」艾達說,「他的底細我全知道,沒什麼令人動情的東西。我要男人的話,現在准能弄到比他更好的。」她倒不是吹牛,只是有點兒醉,有點兒興奮而已。「只要我願意,找個有點兒錢的人結婚,沒問題。」 「你現在日子是怎麼過的?」黑爾說。 「賺來的錢都往肚子裡灌。」她說著,朝他擠了擠眼,做了個一飲而盡的動作,「你叫什麼名字?」 「弗雷德。」他脫口而出——碰上偶然相識的人,他總是用這個名字。出於某種莫名其妙的保密動機,他隱匿了真名——查爾斯。他從孩提時代就喜歡故作神秘,喜歡隱蔽的地方,喜歡黑暗,可他也正是在黑暗中結識了凱特、小伙子、庫比特和那整整一幫暴徒。 「你是做什麼的?」她樂呵呵地問。男人總愛說東道西,她也愛聽。她積存了許許多多男人的經歷。 「賭馬。」他順口說道,舉起了他的擋箭牌。 「我也喜歡偶爾小賭一把。不知道你能不能給我透點兒風,就是禮拜六布賴頓那一場?」 「黑小子[9],」黑爾說,「四點鐘那一場。」 「那是一賠二十的。」 黑爾不無敬意地看了她一眼:「信就聽我一句,不信拉倒。」 「哦,聽你的。」艾達說,「我一向相信別人給我的信息。」 「不管是誰給你的?」 「這是我的規矩。到時候你去嗎?」 「不,」黑爾說,「我去不成了。」他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他再也不想冒險了。他要去跟報社編輯說他得病了,他要辭職,他幹什麼都行。在這裡性命都保不住,他可不想去跟死神兜圈子玩。「跟我一起上車站去吧,」他說,「跟我一起回城裡去。」 「這樣的好日子,你要回去啦?」艾達說,「我可不走。一天到晚待在城裡也該膩了吧。你看上去是悶得慌了。沿著海濱大道去吹吹海風,對你有好處。再說嘛,我想看的東西還多著哪。我要去看看水族館和黑岩石,今天我還沒去過皇宮碼頭。皇宮碼頭上總有什麼新花樣。我是出來尋開心的。」 「咱們先去這些地方,然後——」 「等我玩痛快了再說,」艾達說,「我喜歡痛痛快快地玩一天。我跟你說過——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我不在乎,」黑爾說,「只要你肯跟我在一起。」 「嘿,你可偷不成我的包啦!」艾達說,「不過,我可有話在先——我這個人愛花錢。這裡投個環,那邊打兩槍[10],我是不過癮的。只要好玩的,我都不放過。」 「這麼大太陽,」黑爾說,「走到皇宮碼頭有不少路呢。咱們還是叫輛出租車吧。」不過,他一坐到車裡並沒有立刻對艾達動手動腳。他只是蜷縮著瘦小的身體坐在那裡,兩眼盯著人行道。汽車疾駛而去,大白日裡並沒有小伙子和庫比特的蹤影。他遲疑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腦子裡想著她那袒露著的誘人胸脯,把嘴唇緊緊貼到了她的嘴上,舌頭舔著了一股波特酒味。從司機的反光鏡里他恰好發現後邊跟著一輛1925年的莫里斯牌舊汽車。車子的頂篷已經開裂,哐哐地顫抖著,前擋板歪歪扭扭,擋風玻璃上布滿了裂縫和污垢。他一邊同她親吻,一邊望著那輛破車。出租車擦著人行道緩緩駛去,他貼著她的身子也隨之輕輕搖動。 「讓我喘口氣。」她最後說,把他推開,正了正帽子。「你相信做事總要賣力才好,」她說,「就是你們這些小傢伙……」她感覺到他的神經在她手按著的地方噗噗跳動,於是連忙通過車裡的傳聲筒向司機喊道:「別停車,開回去,再繞回來。」他好像在發燒。 「你病了,」她說,「應該有人陪著你才好。你哪裡不舒服?」 他終於隱瞞不住了:「我快要死了。我心裡頭直發毛。」 「你去看過醫生沒有?」 「醫生不管用。他們救不了我。」 「你不該一個人出來的,」艾達說,「這個,他們跟你說過沒有——我是說醫生?」 「說過。」他說著,又把嘴貼到她的嘴上,因為他吻她的時候可以從反光鏡里望見那輛顫抖抖地一路跟著他們的莫里斯牌破車。 她把他的臉撥拉開,但仍舊摟著他的身子。 「這些人真發瘋了!你的病沒那麼厲害。要是你真病得那麼厲害,我還會看不出來?」她說,「我不願意看到有誰這麼輕易就認輸。只要你別那麼軟弱,這世界還是挺美好的。」 「有你在就沒事。」他說。 「好的!」她說,「你打起精神來。」她說著猛地打開車窗,讓空氣流通進來。她挽住他的胳膊,又害怕又溫存地說:「你剛才說醫生什麼的,不過是騙騙人的吧?假話,是不是?」 「是的,」黑爾沒精打采地說,「是假話。」 「這才聽話嘛,」艾達說,「剛才你差點兒把我嚇壞了。你要是在這輛車裡斷了氣,事情就麻煩了。我想,往報上一登,湯姆可有好戲看了。不過,男人總愛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總是一個勁兒地想讓人相信他們出了什麼事,錢啦,老婆啦,心臟啦。你不是頭一個說自己快要死的人。他們只是從來不說自己有傳染病,是想盡情享受剩下的那點時間,圖個快活罷了。沒準兒是因為我塊頭大,我想。他們以為我會像母親一樣照顧他們。我倒不是說,一開始我沒上過當。『醫生說我只能活一個月了。』他這樣對我說——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常常在漢尼基酒館看到他,好端端地活著。『喂,你這個老幽靈。』我每次都這麼叫他,他總是請我吃牡蠣,喝點兒健力士啤酒。」 「不,我沒病,」黑爾說,「你不用害怕。」他不想像剛才那樣一點兒骨氣都沒有,哪怕是為了換取那安詳、自然的擁抱。格蘭德大酒店一掠而過,那位年邁的政治家正在瞌睡中送走光陰。環球酒店到了。「我們到啦!」黑爾說,「你別離開我,好嗎,哪怕我沒病?」 「當然行。」艾達說,剛跨出車門就輕輕地打了個嗝兒,「我喜歡你,弗雷德。我一見著你就喜歡你了。你是個乖乖的大好人,弗雷德。那堆人在幹什麼?瞧!」她快樂而好奇地問道,指著那些整潔筆挺的褲子、色彩艷麗的女衫、光溜溜的胳膊和洗得乾乾淨淨的噴了香水的頭髮。 「誰買我一塊手錶,」一個男人在人群中間高聲喊叫,「我就白送一份禮,值二十塊手錶。只賣一先令,女士們,先生們,只賣一先令囉。誰買我一塊手錶……」 「去給我買塊手錶,弗雷德。」艾達輕輕推了他一把,又說,「先給我三便士再走,我要去洗洗臉。」他們倆站在皇宮碼頭入口處的人行道上,四周人流熙攘,從那些旋轉式柵門進進出出。有的人正在圍觀那個手錶販子。那輛莫里斯牌汽車已經無影無蹤了。 「你用不著洗,艾達,」黑爾懇求她,「你不挺好的嗎?」 「非得洗一洗不可,」她說,「我都滿身大汗了。你就等在這裡,我去兩分鐘就回來。」 「在這裡洗臉不會舒服的。」黑爾說,「去找個旅館喝點兒酒……」 「我不能等了,弗雷德。真的不能再等了。你乖點兒嘛。」 黑爾說:「這是十先令。趁我現在還記得,你最好把這個也拿上吧。」 「你心眼兒真好,弗雷德。你自己夠花嗎?」 「快點兒回來,艾達,」黑爾說,「我就在這裡等你,就在這柵門旁邊。你馬上就回來,是嗎?我就在這裡等著。」他重複了一遍,伸手抓住那道柵門上的一根欄杆。 「嘿,」艾達說,「人家還會以為你是在戀愛呢。」她走下石級,朝女廁所走去,滿懷柔情地記住了他的形象:一個瘦小而飽受磨難的人,指甲啃得短短的(她什麼細節都不會漏過),手指上沾著油墨,一手緊緊攥著欄杆。「他是個怪僻的好心人,」她自言自語地說,「我喜歡他走進那個酒吧時的模樣,雖然我當時還嘲笑過他。」於是,她又放開那略帶醉意的熱情的歌喉唱了起來,這回唱得含情脈脈。「有一個夜晚——在一條小巷——羅斯柴爾德勳爵對我講……」她已經好久沒有為一個男人這樣匆忙做事了。不到四分鐘的工夫,她已經梳洗停當,撲了香粉,涼爽、安詳,跨進了聖靈降臨節午後的燦爛陽光中。但她卻發現他已經不在了。他不在那道柵門邊,也不在圍著那個手錶販子的人堆里。她使勁往人群里擠,想看個分明,結果迎面碰上那個滿臉通紅、動不動就發脾氣的手錶販子。「咦?不花一先令買塊手錶嗎?還白送一份禮,足足值二十塊手錶呢。我倒不是說這手錶比一先令還值得多,光看外表自然是不止這個價錢的。不過白送一份值二十塊手錶的禮……」她把那張十先令的鈔票遞過去,拿回零錢和一個小紙包,心裡想,他沒準兒上廁所去了,他會回來的。她在那道柵門旁邊找了個地方站定,打開包著手錶的小紙包。「黑小子,」她念道,「四點鐘,布賴頓賽場。」然後溫柔而得意地想,「這就是他透露的信息。這傢伙有見識。」於是,她耐心而又歡快地定下神來,等著他回來。她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城裡遠遠傳來鐘聲:一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