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 · 禪與藝術
(一)
在前面我們已經概要描述了禪的情況,接下來,就要進一步考察一下禪在日本文化的形成過程中所產生的具體作用。
禪之外的佛教其他各派對日本文化的影響,一般僅僅限於日本人的宗教生活方面,只有禪超越了這個範圍,它深深地影響著日本文化生活的各個方面,這可以說是影響深遠的事實。
在中國,情況或許略有不同。道教和禪的教義和踐行,和儒家的道德雖廣泛地聯繫在一起,但對其人民的思想文化生活的作用,卻並不如日本那樣大(日本人之所以熱衷禪,並且使它滲透到自己思想文化生活的深處,也許應歸因於民族文化性格)。
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在中國,禪對於宋代理學的產生和南宋某派繪畫的發展,都產生了非常強烈的刺激。這些繪畫在鎌倉時代初期,被經常來往於中日兩國之間的禪師們帶到日本,並在東瀛國土上獲得了熱情的讚美。現在這些作品已變成日本的瑰寶,而在它的故鄉中國,卻已經非常少見了。
在進一步展開論述之前,我們需要對日本藝術的一些特徵有些了解,因為它們和禪的世界觀關係密切,可以說最初都是從禪中推導而來的。
關於日本人藝術才能的一個顯著特徵,我們可以以發源於南宋大畫家馬遠的「一角」式樣為例來加以說明。在心理上,這「一角」,就如同日本畫家的「減筆體」,也就是在絹本和紙本上用少量線條和筆觸描繪物象。
這兩者都跟禪的精神一般無二。微微泛著漣漪的水面上,一葉漁舟獨自漂蕩,它完全可以喚起禪的「孤絕感」:像大海一樣茫茫無際,同時,又像涓涓小溪一樣怡然自得。 [5]
從畫面上看,那一葉漁舟正在那裡形單影隻地漂浮,它的構造極為原始,沒有保持穩定的機械裝置,沒有破浪前行的強有力的船槳,也沒有戰勝一切惡劣天氣的先進機械。
概而言之,它和現代化的萬噸客輪對照鮮明。然而,正是這達到極點的煢煢孑立,才體現出一葉漁舟的美。以其為參照,我們感到有一種無限的「絕對之物」包圍著小舟和所有的一切。
我們再來看這樣一幅圖:一隻鳥在枯枝上孑然而立,畫面極為簡練,在這裡,一條線、一抹影、一滴墨都恰到好處。它好像在向我們喟嘆:天變得越來越短,自然界花團錦簇、枝葉飄拂的夏天即將過去,荒涼孤寂的秋日將再次來臨。 [6]
這畫中的意境或許略帶感傷,可它卻可以讓我們去審視自己的內心。在我們有能力觀察到這一點的時候,內心世界所蘊藏的無盡的寶藏就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
在這裡,在這多樣化的精神世界中,超越的孤絕是我們最為推崇的。在日本的文化用語辭典上,被稱之為「閒寂」,其真正意義是「貧苦」,負面地說便是生在社會的潮流中而又「不隨社會時尚」。因為它不執著於一切世俗的事物,比如財富、權力、名聲,等等,所以稱其為「貧苦」。
而且,這種「貧苦」人,能夠感受到一種因超越時代、地位而具有最高價值的存在——這便是「閒寂」的根本構成。
用我們日常生活的圖景來表示就是:一個人幽居在酷似梭羅式的木質小屋,只有兩三個榻榻米的茅舍中,餓了就在屋後田裡拔些蔬菜,閒時就去聆聽春雨瀟瀟。這就是「閒寂」,對此以後還會進一步論述,而在此,我僅僅想提一下「閒寂」觀是怎樣嵌入進日本人文化生活中的。
因為實際上,對於「貧困」的信奉是極其適合日本這樣資源匱乏的彈丸小國的。雖然近代歐洲的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大量湧入日本,但我們對閒寂之道的嚮往之情卻絕對不會因此而斷絕。在理智方面亦是如此,豐富的觀念我們不追求,輝煌、莊嚴的思想條理或哲學理論我們也不想去建立。
在幽居中,安心地靜靜思索那神秘的「自然」,而且融入整個環境,並且求得最終的滿足,對於我們或者至少是我們當中的一些人來說,是最賞心悅目的。
我認為:雖然我們現在生活在「文明化」的人工環境中,但在我們的心裡,都對那原始而純樸的、近乎自然的生活狀態有一種嚮往之情,這似乎是我們的一種本性。
所以,生活在都市裡的人們在夏天去森林裡露營,到沙漠去旅行,去開拓那人跡罕至的道路。即使時間有限,我們也依舊希望回到大自然的懷抱中去,去感受那大地的脈動。
破除所有人工形式,真正把握住隱藏於形式之後的精髓,這就是禪的心性。這一心性,使日本人牢記大地,推動著他們頻繁地去親近自然,去體味那沒有任何矯飾的渾樸。
對於在生活表面存在的各種繁雜,禪並不感興趣。生命本身是極其純淨的,然而如果用理智去觀察,那麼,在剖析的目光里,它將會變得無比的錯綜複雜。
現在,即使使用了控制科學的一切手段,我們也仍然無法了悟生命的奧秘。但是,一旦我們將自身寄托在生命的波濤之中,就能透過種種錯綜複雜的表象而理解生命的內涵。
這是東方人的稟性——從內部,而不是從外部去掌控生命——禪的作用,就在於它將這種稟性發掘了出來。
對精神的重要性過分注意或者強調,一定會導致對形式的漠視。「一角」式也好,「減筆體」也罷,都是從平常的法則中產生出來的「孤絕」效果。
在你平常希望有一條線、一個色塊或平衡翼的地方,你失去了它,然而,在我們心中,這一事實卻喚起一種突如其來的快感。儘管這明明是一種缺陷和不足,但卻不會讓人察覺。實際上,這種不完美本身就變成了一種美的形式。
自然,美不一定是指形式上的完美。在這不完美,甚至可以說是丑的形式中尋求美的表現,恰恰是日本藝術家最擅長的技法之一。
如果在這不完美中伴隨著古雅和原始的粗獷,就會出現日本鑑賞家所讚美的「閒寂」。古雅和原始或許不是一種現實,但如果一件藝術品在它的表面存在著某一時代的歷史感,那麼「閒寂」就在其中。
「閒寂」存在於純樸的自然與古樸的不完美之中,存在於豐富的歷史想像(雖然它可能並不總是現存的)之中。總之,閒寂包含著各種難以說明的要素,它們讓看上去平凡的東西變成傑出的藝術品。
一般來說,這些要素是來源於對禪的鑑賞。在茶室里使用的工具,許多都具有這樣的特性。
從字面上來看,構成「閒寂」的藝術要素意味著「孤絕」或是「寂寥」。對此,茶道大師們用下面一首詩來做譬喻:
極目遠眺處,
花落葉已無,
海濱小茅屋,
籠罩在秋暮。
——藤原定家 [7]
將真正的「孤絕」訴諸於實際上的思索,而並非讓自己做出什麼驚人之舉。冷眼一看,覺得它特別淒楚、無意義又讓人憐憫,尤其是它同西方現代化的設施相對抗時,此感覺十分強烈。
它既沒有風幡的飄動,也沒有焰火的飛升,只有一個孤寂的事物,凝望著眼前五彩繽紛、變化無窮的大千世界。在這形單影隻中你會感到無言的寂寞。
可以想像一下,如果把寒山、拾得等人的水墨肖像畫放在歐美的各大美術館裡,那將會在觀眾的心裡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呢?
「孤絕」的觀念是屬於東方的,也只有把它放在孕育出它的環境之中,才能使人體會到,它對於我們來說是多麼熟悉和親切。
生髮「孤絕」的地方不只局限在秋日傍晚的漁村,也存在於早春的那一抹嫩綠之中。或許,早春的嫩綠能更好地表現「空寂」和「閒寂」的觀念,正像以下這首詩所表現的那樣,這嫩綠在荒涼的冬日中顯示了最強烈的生命衝動。
村頭雪將融,
春草悄然生。
山中待花人,
盼此最動情。
——藤原家隆 [8]
過去,茶道師用這首詩來指導茶道的實踐,認為其是空寂觀念的最佳表現。這裡,事實上是借柔嫩的小草的形狀,表現暫時還有些柔弱的生命力的萌芽。眼光敏銳的人,很容易就能在這荒涼的積雪下面看到春之萌動。打動他內心的並不僅僅是微弱的象徵,那或許是一種暗示,但同時它更是生命本身。
就藝術家而言,在田野鋪滿綠色,開遍鮮花時,充滿活力的生命也就存在於其中了。也許這就是藝術家的神秘感吧?
不對稱性,是日本藝術的另一個明顯的特徵。這種觀念顯然來源於馬遠的「一角」式。佛教寺院的建築設計,就是這種不對稱性的典型代表。雖然法堂、山門、佛殿等主要的建築物建造時一般都按直線,但大多數次要的,有時甚至是某些主要的建築物卻排列在主線兩側,呈現出不對稱性。
這種不規則分布,有些自然是為了適應地勢起伏,但它主要還是基於不對稱性的理念。如果有機會可以去拜訪一下山裡的寺廟,例如日光寺,就會非常容易地理解這個道理。不對稱性可以說是此類日本建築的特色。
觀察一下茶室的構造,也是這樣的。看一看那多樣(至少由三種樣式構成)的天井吧!瞅一瞅茶具的用法和院子裡踏石的鋪法、拖鞋板的放法,等等。總而言之,我們能看到許多不對稱性的、不完美的和「一角」式的例子。
日本的一些倫理學者,對日本的藝術家們如此地喜好不對稱性,而排斥常規(確切地說是幾何學)式的藝術法則做了如下的解釋:日本人是不愛出風頭的,常常習慣於一種謙遜卑躬的道德,這種心態,自然而然地在藝術上表現出來。
比如說:日本畫家常常在畫面上非常重要的中央空間留白。而我覺得這種說明是極為荒謬的。因為日本的藝術天才們認為,個別的具體物象本身就是完美的整體,他們受到禪宗「一」即是「多」的思維方法啟發,才產生這種觀念,所以,只有從禪宗角度來說明不對稱性,才最有說服力。
禪的美學具有的根本性,即便是超俗的唯美主義也是遠遠不及的。
藝術衝動比道德衝動更初級,是人與生俱來的本性。藝術的吸引力能直接深入人性之中。道德是規範,而藝術是創造。一個是外部的插入,一個是內心難以壓抑的宣洩。
禪只與藝術相關,卻和道德無緣。禪不能是非藝術的,但可以是非道德的。
日本的藝術家們從形態的角度出發,創造了不完美的東西。這種藝術的動機雖然也能勉強地歸因於當代的苦行僧式的道德觀念,但是,這些藝術家附和一些批評家的觀點,我們卻沒有一點兒承認的必要。因為,任何可靠的判斷標準,在我們的意識中最終都是不被允許的。
總而言之,不對稱性的確是日本藝術的一大特點,而且,它也是使明快與小巧成為日本藝術另一顯著特點的一大原因。
對稱能使人感覺到莊嚴、持重、優美,但它同樣也會導致形式主義和抽象概念的堆積。理性很少滲透到日本人的一般教養中,所以曾有人批評說:日本人缺少哲學和理性。
我覺得,這和日本人喜好不對稱性多少有些關係。理性原本是渴求均衡的,但日本人具有強烈的愛好不均衡的傾向,因此,他們非常容易忽視理性的作用。
可以說,不均衡性、不對稱性、「一角」式、純淨性、貧困性,以及「空寂」「閒寂」「孤絕」,和日本文化藝術中的其他突出特徵,都來源於對「多即是一,一即是多」這一禪的真理的認識。
(二)
禪為什麼能啟迪日本人的藝術衝動,並因其個性思想將獨特的色彩賦予其作品呢?其中的一個原因,是以下面的事實為基礎的。
在鎌倉、室町時代,禪宗寺院在精神文化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可以說為學問與藝術之寶庫。那裡的禪師一直有同中國文化相接觸的機會,一般的人,尤其是貴族,都把禪師視為文化的提倡者而大加推崇。
而這些禪師原本就是學者、藝術家、神秘主義思想家。他們憑藉當時統治者的獎賞,從事商業,將外國的藝術品和工藝品帶到日本。日本的統治階級和貴族階級為禪門的後備軍,他們熱心於禪的修煉。如此,使禪不但直接作用於日本的宗教生活,也廣泛影響著其他文化領域。
佛教精神深深地嵌入日本人的心靈中,真言、天台、淨土等佛教宗派在此方面所起的作用不容忽視。他們秉承著佛德具現的宗旨,大大促進了日本的繪畫、雕刻、建築、紡織、金工的發展。
但是,天台宗的哲學過於煩瑣抽象,大眾很難理解;真言宗的經典儀式過於費力、複雜,普通民眾根本負擔不起。
真言宗、天台宗在繪畫、雕刻,以及製作其他的用於日常信仰的藝術器具方面起了一些作用,那些日本最有名的國寶,多出自奈良、平安這兩個時代,而這一時期正好是真言宗、天台宗這兩個佛教宗派繁榮發展,並且和日本的文化階層保持著密切聯繫的時代。
淨土宗的主張,主要是宣揚莊嚴無極的極樂淨土,說率領諸菩薩的佛陀就在其中。受此說啟發,日本的藝術家畫出了一幅幅莊嚴的佛教繪畫,這些作品至今仍保存在日本的各個寺院中。
還有,真宗和日蓮宗創造了日本人的宗教心理。
不過,日蓮宗並沒有對日本的文化藝術帶來任何啟迪;而真宗又過於強調「佛像破壞主義」,除了親鸞上人 [9]的和贊和蓮如上人 [10]的御文之外,在繪畫及文學方面,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特別有影響的作品。
禪在繼真言宗、天台宗傳入日本後,很快就得到了武士階級的青睞。然而由於某些政治的、歷史的原因,貴族僧侶階級曾反對過禪。
當時,貴族對禪特別反感,甚至會利用政權對其加以排斥。有鑒於此,追溯日本禪宗史,禪在最初是被迫避開京都,在鎌倉的北條一族的庇護下來發展自己的。
其時,鎌倉是幕府重地,由此成了修行禪的根據地,從中國來的很多禪師都在這兒定居,並得到了北條時賴 [11]、北條時宗 [12]及其繼承者和家臣的熱心擁護。
中國的禪師們帶來了許多藝術家和藝術品,從中國留學而歸的日本禪師也帶回了很多文學藝術作品,牧溪、馬遠、梁楷等畫家的作品就是這樣傳到日本的。
中國著名禪師的一些書法作品也為日本禪師所廣為收藏,這些書法作品和水墨畫都是東方傑出的藝術品。古代日本有文化的人,幾乎都具備這方面的修養。
和禪有關的畫和書法作品所表現的精神,深深地打動了日本人,他們很快就將其視為範本專心鑽研起來。在此處,好像體現了一種具有陽剛之氣的、不屈的東西,支配上一代的那種女性的、「雅致纖美」的風格,為這時在書法和雕刻中所表現出的男性氣質所取代。
關東武士那剛毅果斷的特點,甚至在民諺中也有反映,這和京都朝臣們的溫文爾雅形成了明顯對照。極力主張神秘的思想和脫俗的「孤絕」的武士氣質,是要求助於意志力的。從這一點來看,禪和武士道精神是相輔相成的。
在修煉禪時,更清楚地說,在實踐禪的教義的禪宗寺院生活里,還有一點很重要。禪宗寺院一般建在山林之中,禪師們能夠和大自然終日相伴。他們同情自然,親近自然,並發自內心地描繪自然,他們觀察草木、鳥獸、岩石、河流等為市井之徒所不齒的自然物。
他們的觀察的特殊之處,在於深刻地反映了其哲學,反映了其直覺。這和那種博物學家式的觀察並不相同,禪師們在觀察時要直接楔入他們所觀察的對象的生命中去。
所以,無論描繪什麼,都肯定表現出他們的直覺,「山和雲的精神」,在他們的作品中隨處都可以感受到。
禪師們對藝術有感受力,所以這種由修煉得來的直覺能激發其藝術本能。只有在直覺和藝術感情密切接觸時,禪師們才能進行美的創造,即通過不完美乃至醜陋去表現完美。在禪師之中,能稱為哲學家的實在不多,但能稱為傑出藝術家的卻為數不少,而且,其藝術技巧極為出眾。
在其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和魔法相通,可以表達奇特與獨創。吉野、室町時代的夢窗國師便是最好的例子。
這位國師不僅是著名的畫家,還是偉大的園林家。他在自己到過的日本各地,都設計了精緻的庭院。有一部分庭院雖歷經歲月變遷,但至今仍然保存完好。
在十四、十五世紀著名的禪宗畫家中,應當引起重視的還有靈彩、兆殿司、如拙、周文、雪舟等。
《中國神秘主義與現代繪畫》的作者喬治·達修特(Georges Duthuit)似乎深刻地理解了禪的神秘精神,他這樣寫道:
中國美術家在作畫的時候,關鍵要集中思緒,跟隨意志的去勢一揮而就。中國畫家的傳統是,在作畫之前,他們首先把要描繪的東西作為一個整體去觀察,更確切地說,是作為一個整體去感受。他們認為如果思緒紊亂,就會成為外在表象的奴隸。
正如古人所言:「其如作畫,先構想、熟思而後走筆者,甚不合繪畫之道也。」這看上去有些像一種自動機械的運動。
又云:「十年畫竹,身亦成竹,當此之時畫竹,忘卻與竹相關之一切。」即得其妙,神動天隨。
在畫竹之時,甚至連己身都忘掉了,與竹融為一體,自己變成了竹子,這種境界難道不是竹的禪化嗎?它潑辣、活躍,和「精神的律動」一同存在於畫家心中,也存在於竹子的心中。
對於畫家來說,既要緊緊地掌控住這種心智,同時又不能意識到「掌控」這一事實。這是非常難的,需要經過長期的鍛煉才能做到。
從文明發端之日起,我們東方人受到的一直是這樣的教育:只有專心致志地從事此種修行,才能在藝術和宗教領域獲得一定成就。實際上,禪是用此種語言表述這些的——「一即是多,多即是一」。只有充分地理解了這一真諦,才有可能成為創造性的天才。
在此處,準確地闡明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是關鍵。
有些評論家常常將「一即是多,多即是一」解釋為「泛神論」,非常遺憾,甚至現今有些禪學家也隨聲附和。「泛神論」和禪可以說風馬牛不相及,與藝術家在實際中對自己工作的理解也存在很大差異。
禪師所說的「一即是多,多即是一」,並不是說「一」和「多」各自存在,然後一方又存在於另一方中。人們沒弄明白這一道理,才認為禪是泛神論。在禪師眼中,無論是「一」還是「多」都不是相互獨立的存在。
「一即是多,多即是一」僅僅是對一種絕對事實的完全的敘述。它並不是由概念構成的,因此自然不應對它進行什麼分析。看到月亮就知道是月亮,這樣就可以了。
誰要是力圖分析這一絕對的體驗,並試圖建立什麼認識論的體系,那他就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禪的學者。如果一個禪的學者採用了分析的方法,那麼他就立刻失去了作為一個禪學者的資格。禪只信自己的經驗,拒絕對任何體系的哲學妥協。
即使有時也會對理智稍稍讓步,禪也依舊避免用「泛神論」觀點來解釋世界。就是說,在禪那裡,即使是說到了「一」,看上去好像承認了它的存在,但事實上卻絕不是這樣。禪之所以要用「一」這個詞,充其量不過是對我們用慣了的平常的語言文字表示一點敬意罷了。
對於禪者來說,不論何時都是「一即是多,多即是一」。二者無論什麼時候都具有同一性,不應該把「一」和「多」區分開。
用佛教徒常掛在嘴邊的話來說,就是:萬物皆為真如。真如是無,也就是說,萬物都在無中存在。從無中出,又從無中入。真如是無,無即真如。
下面的問答,可以幫助我們說明禪的方法同「泛神論」的世界觀的不同。
僧問投子:「一切聲是佛聲,是否?」
投子云:「是。」
僧云:「和尚莫沸(碗)嗚聲。」投子便打。
又問:「粗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是否?」
投子云:「是。」
僧云:「喚和尚作一頭驢得麼?」投子便打。
——《碧岩集》
對這一問答,我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泛神論」是如此認為的:一切響、聲、音,都是來源於一個「實在」,即「唯一神」。「自己倒將生命、氣息、萬物,賜給萬人。」 [13]「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他。」 [14]
按這種說法,禪師喑啞的聲音,就應該變成從佛陀的金口傳出的那樣抑揚頓挫;把和尚斥為驢馬的誹謗,也應該反映出終極的真理。一切的惡中,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真、善、美,因此是對實在的完成非常有幫助的。
更具體地說:惡就是善,丑就是美,偽就是真,殘缺就是完美,反過來也是一樣。但是,這些其實只是泛神論者容易執迷的推論。然而也有很大一部分人認為禪在過去也一直有這種傾向。
然而,我們看到,對這種理性的解釋投子大師立刻進行了呵斥,讓那僧人吃了一棒。僧人覺得,自己的推論是從最初的判斷推理出來的,大師一定會給予認可。而大師和所有禪師一樣,知道對這樣的僧人用語言進行說明是沒有任何用處的。
語言上的詮釋只能從一種複雜走向另一種複雜,這就無休無止了。
對於這樣的僧人,要想使他徹悟自己的虛妄,最為有效的辦法就是按常例揍他一頓。然後,讓他自己去體驗「一即是多,多即是一」的真諦。這種手法看似粗暴,但是投子大師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將這個僧人從邏輯的「夢遊症」中喚醒。
雪竇 [15]用一首詩評論了上述事件:
可憐無限弄潮人,
畢竟還落潮中死。
忽然活,
百川倒流鬧聒聒。
這裡最要緊的是猛然頓悟。依靠這頓悟,人們能夠達到對禪的真理的覺解。
這真理既不是超越論,也不是內在論,更不是兩者的結合。
投子用下面的回答對這一真理進行了說明:
不見僧問:「如何是佛?」
投子云:「佛。」
又問:「如何是道?」
投子云:「道。」
又問:「如何是禪?」
投子云:「禪。」
——《碧岩集》
乍一看投子的回答就像鸚鵡學舌,更像空谷回聲。而事實上,要想使這個僧人徹悟,除了告訴他凡事皆由體驗之外,也確實是沒有什麼其他的方法了。
為了理解這一點,我們再舉一個例子。
僧問趙州:「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如何是不揀擇?」
州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僧云:「此猶是揀擇。」
州云:「田厙奴,什麼處是揀擇?」
僧無語。
——《碧岩集》
禪師所說的「揀擇」,便是一味地對事實進行思考、分析、定義,再作用於理智,最終陷入循環論,而不是原原本本、不折不扣地接受它。而趙州的判斷,是決定性的,絲毫不容許搪塞和爭辯。他讓人們接受事物表面的價值,並藉此達到滿足。
在我們不能做到這一點時,就要暫時將它放在那裡不管,再到其他地方去尋求自身的啟悟。然而這個僧人不能理解趙州的良苦用心,仍說什麼「此猶是揀擇」。
事實上,真正「揀擇」的人不是趙州,而是僧人。因此,在趙州那裡是「唯我獨尊」,到了僧人這兒就成了「田厙奴」。
正如上面所說的那樣,在「一即是多,多即是一」這句話中,並不是說「一」和「多」是兩個概念。假如你這樣認為了,那就一定是「揀擇」在搗鬼。在這一切之中,最為要緊的,就是要原原本本地接受事實,順從事實。
禪師之所以要打、要罵,並不是由於他生氣,也不是由於他性急,而是由於他用心良苦,想以此幫助徒弟從陷阱中解脫出來。
因為大師明白,在此處,無論如何爭論都不起作用,無論用什麼樣的語言勸導都會徒勞無功,將徒弟從理智的死胡同里拉出來,為他們重新開闢一條道路是唯一的辦法。所以,我們只要跟隨大師的指引就可以了。只要跟隨他,我們就都能達到「原來居住的地方」。
「一即是多,多即是一」是直觀,是體驗,是佛教的各宗各派教法的根本。用《般若經》的話來說,就是「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空」是絕對的世界,「色」是物質的世界。「柳綠花紅」是禪中最常說的一句話,這是對「色」這個物質的世界最明白的描述了,「竹直松曲」也是這樣。
總的來說,就是要原原本本地接受體驗的諸事實。禪並不是虛無。但與此同時,禪認為物質世界經驗的諸事實,如果不是在相對的意義上而是在絕對的意義上講的話,是一切皆空的。
所謂絕對意義上的空,並不是用邏輯分析的方法而得到的概念,而是指「花紅、竹直」之類人們直覺體驗的事實。
它只承認直覺或者領悟的事實。當我們的注意力不是向外面對理性,而是向內部直指本心的時候,我們就會頓悟一切皆出於空,一切又歸於空。
而在此處所說的出與歸,這種往返看上去好像是兩種方向的運動,實際上它只是一種。這應該被稱作「動態的同一性」,這是我們體驗的基礎,一切生活活動都只能在它的上面展開。
啟迪我們去挖掘這一基石,正是禪的目的。正是基於此種看法,所以,當有人問「禪是什麼」時,禪者就用「禪」「非禪」來回答。
綜上所述,我們已經明白了,水墨畫的原理事實上源自於禪的體驗。
東洋水墨畫所體現的種種特性——質樸、沖澹、流澤、靈悟、完美等——幾乎無一例外都和禪有著內在的聯繫。
至於泛神論,無論是在水墨畫中還是在禪中,都是沒有它的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