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 · 禪的生活
何為「禪的生活」?換言之,它與我們世間眾生密切相關,包含著我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物質,大到精神。它與我們朝夕相伴。
不妨想像一下,「禪」與我們平常的生活息息相關。我們會發現,生活在魚缸中的一尾尾小魚,它們用盡全力想跳脫這狹小的世界,結果徒勞無功。若勉強行之,結果輕則遍體鱗傷,重則送掉性命。
這就是所說的世間法就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非世間之法也是如此,都是我們難以掌控的——世間的芸芸眾生,無不生活在世間法的窠臼中。
若換個角度看一下,我們就會發現,「基於禪的生活」意味著:從我們來到這人世間以前,已經擁有著肉體的「頭腦」和精神的「頭腦」。
何以我在此反覆強調這一命題呢?這是由於我們經常會困惑於「人從哪裡來」這樣的、仿佛無須多問的日常問題,身不由己地陷入思想的迷宮,以至於無法跳脫出來。
簡言之,這就是一個愚蠢到了極點的結局。不過,正是由於我們提出如此愚蠢的問題,於是,我們可以將一個從不曾被人領悟的思維世界展現於世間眾生面前。
換句話說,實際上「愚昧無知」,就是人的「好奇心」。它可以說是我們得自上蒼的一種精神財富。恐怕上蒼之所以創造人類,也是由於其本心對於自己來源的好奇心,於是,將這種好奇心轉嫁到我們人類身上,以期得到自身的滿足吧。
言歸正傳,既然本書以「禪的生活」為命題,那麼,就讓我們首先從這一命題的含義開始吧。為了闡明此命題的含義,我們可以用「思想意識」(即人類得自「神」所賦予的內在思想領域的高度發達而豐富的知識)來展開討論。
這是由於人類與其他生物的根本區別就在於「知識」。「知識」這兩個字,本身就相當煩瑣、抽象,不過,就我們日常生活而言,它卻是一種工具,若我們將它運用得恰當且得心應手,那必定會獲益無窮。
眾所周知,唯物主義者主張,思維與存在相輔相成,存在來源於實根實據,受其本身制約,但不受思維制約,相反,它決定著思維。對此觀點,我個人並非持相反意見,不過我認為,唯物主義者忽視了一個不爭的事實,即若思維與意識不存在,那我們僅能將「存在」稱為「非存在」。
實際上,「存在」之所以存在,條件是它對自己有著清晰的意識。同理,若「神」僅僅是「神」,其認識僅限於自己,那麼,「神」就是「不存在」;反之,只有當「神」意識到「神」並非僅限於自己,那麼,其思想方能升華,才能稱之為「神」。
換言之,「神」只有不是它本身時,「神」才能成為「神」。「神非神」這一結論的得來,源自「神」的內涵。所謂「神非神」,是就「神」本身的思想意識而言的。正是根據這種思想意識,「神」一方面可以脫離自身,另一方面可以回歸自身。
據此推斷,我們對於「存在決定思維,而非為思維所左右」這一論斷實在難以苟同。相反,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結論:存在本身,是由於思維而存在。換言之,「存在」並非其本身,所以,「存在」就是「存在」。
禪即生存,禪即生活,生存即禪。換言之,我們世間眾生並不是因為禪而生存,而是活在禪之中。也可以這樣說,正是由於對以上事實的認識,才有了「芸芸眾生因禪而生存」的說法。
簡言之,這種觀點相當重要。為什麼呢?這是因為,若談到對「神聖」的認識,人類在日常生活中的體會最為深刻。比如,狗之所以永遠是狗,是由於它不曾意識到自己是狗,當然也不明白它自身就包含著「神聖」的因子,因此,它不可能超越自身。
所以,狗一旦聞到骨頭的氣味就會趨而食之,一旦渴了就會四處找水來喝;它到一定的時期就會發情,尋找異性伴侶,甚至為了達到目標和競爭者以命相搏;當它的生命即將終止的時候,它所能做的,僅僅是身赴死亡罷了。
為什麼狗不對自身的命運發出慨嘆呢?為什麼它既不會後悔自己的言行也不會憧憬自己的未來呢?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實際上,這完全是因為狗根本意識不到自身的「佛性」。
準確地說,狗儘管生活在「禪」中,卻未曾因為「禪」而生存;只有人類能生活在「禪」中,且藉助於「禪」而生活。不過,只是生活在「禪」中,並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世間眾生理應基於「禪」而生活。
我認為,世間眾生理應生活於「禪」這一意識之中。簡單地說,它和我們平時所理解的普通意識有著明顯的區別,它表明:
人類可以到達精神的終極彼岸,可以在總體上接近「神」的意識。
當「神」看到因為自身所顯示出來的光芒時,它就發出「這就是善」的感受並教誨他人;因此,可以認為,「神」所下的定論,即世間意識最原始的覺悟,即世間眾生存在於這一世界的最初形態。
若只是用「光明」和「黑暗」這兩個概念來解釋世界,是不足以揭示世界的原始狀態的。若想讓這個世界行動起來,我們就要具備對客觀世界做出評價的心態,也就可以正確而客觀地對自身的狀態進行評價——這也就相當於「偷吃禁果」。
此處所說的「吃」,就是可以了解善惡,分辨善惡,明白光明和黑暗的產生過程。在評價和認識它的過程中,你可以了解因禪而生的奧秘。
在無意識之中,眾生都生於禪之中,而人類是唯一明了這一奧秘的生物。而藉助這一奧秘和「神」交流,正是我們人類的特權。不過,當這一奧秘為我們所掌握的時候,奧秘也就不能稱之為奧秘了。任何具備了「意識」的人,都會明白這一奧秘。這就是所說的「欲蓋彌彰」的原因吧。
禪的生活遠遠凌駕於道德範疇之上。這裡所說的「道德」,也可以稱之為「束縛」,而世間眾生因為禪而領會到了一個更加廣袤、更加自由自在的生活天地。
「道德」並不是一個創造性的概念,其作用歸根到底也受限於其本身,是無法將其他社會作用發揮出來的。
實際上,「禪的生活」就是生活本身。它意味著,生活本身就是至善至美的。所以,這種生活來源於人的主觀能動性,而壓根兒無須刻意嘗試或追求除它之外的任何其他東西。若人生活在禪之中,那麼,不管天氣怎樣惡劣,他也可以天天過著「好日子」。
我們所說的道德,一般就是在善惡、正邪等諸多觀念的束縛下,過著「作繭自縛」的生活,因而很難超過概念的範疇。若一旦跨越了這一範疇,也就無法稱之為道德了。
事實上,道德本身是很難自由地存在的。相比於道德,禪則不受任何觀念束縛,自由自在,就像空中翱翔的飛鳥,水中遊動的魚蝦,以及開放在原野上的幽幽百合。
道德和理智相伴相行,二者密不可分。我們知道,所謂的理智,其作用就在於讓某種事物和其他事物區分開來,使它們成為截然相反的對立面。據此原則來看,善與惡,就成為道德的內容之一,也就是生活中截然對立的兩個極端。
道德聽從理智的判斷,而禪對事物則既不加以否定,也不加以肯定,它主張,還世間萬物以本來面目。不過,如此看來,好像難免有失恰當,從而招致世人的誤解。
禪,一方面區分事物,另一方面又判斷事物。它既不否定人體的功能,也不否定理智的作用,更不否認道德的存在和作用。對於禪而言,美即美,善即善。它不會反對人們對存在於自己眼前的客觀事物做出評價。
因此,所謂的禪,就是把禪的內涵附加到以上的任何判斷之上,從而生成「某物」;當我們明了這一「某物」之後,我們自然就會認同自己生活在禪之中了。
可是,這也恰恰就是禪最讓人費解的地方——禪很難將其自身表現出來。
換句話來說,對於世間眾人而言,理智的作用已經在其內心生根發芽,難以找到能充分理解禪的表現方式。若禪本身具有語言表達的功能,那麼,這種語言表達就可以達到讓語言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的作用——理智就會因此陷於無所適從的迷茫境地。
「清靜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墮地獄」,這是禪的主張。這一主張和道德至上主義者的既成傳統觀念完全相悖。
對於這一主張,白隱法師(1685~1768)曾對其加以解釋,並道出了自己獨特的見解:
閒蟻爭曳蜻蜓翼,忙燕並憩楊柳枝。
蠶婦攜籃菜色多,村童偷筍過疏籬。 [3]
若我們站在理智的立場來看待這首詩,那麼前面的「清靜行者……比丘……」一句,和白隱的獨特見解之間存在著怎樣的關聯呢?
或許有人會認為,二者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不過,若從禪的角度出發,我們就可以明白其中蘊含的關聯關係,原經文其實可看成是白隱注釋的偈頌。若明白了二者中的任何一句,也就明白了另一句的含義。
下面,我們就從理智的角度來對以上內容進行分析。在上面的詩句中,白隱描繪了人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景象。所以,因其平常,我們在信步而過時,不曾發現其獨特的情調。可是,白隱卻能於這司空見慣的景象中發現其所蘊含的禪意,並將之描繪出來。
儘管這是利用我們日常生活的體驗描述禪,不過,對於具有一般知識教養的人而言,因為難以正確理解「清靜行者,不入涅槃」這一似是而非的觀點的本來面目,因此,就無法認識到眼前的這一事實。若我們滿足於獲得一般的知識教養,那麼,我們就無法脫離污濁的境界。
基於禪的生活,我們明白了,僅僅依靠理智,是難以把握另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的。作為宋代傑出的文人,蘇東坡(1036~1101)喜好參禪修道,在禪學上具有極高的造詣。他曾留給後世這樣一首詩: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還來別無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4]
這首詩,描繪了廬山美麗而神秘的煙雨和錢塘江壯觀的潮汐,告訴我們,無論我們是否期望領悟禪,大自然的景色依舊在那兒存在著,不管你是否前去觀賞,抑或是你賞罷而歸,大自然的景色和從前並無區別,就像詩人所說的「到得還來別無事」。
換言之,不管這個世界上是否存在禪,大自然的景色不會因此發生任何變化,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不過,在此期間,我們的思想意識卻發生了新的變化,不然的話,眼前的自然景色不會是「相同的色彩」。
至今,禪的生活始終存在於世間眾生心中,由接觸到的未曾認識的日常瑣事而獲得感悟。而當這些所謂的「日常瑣事」對一個人產生巨大影響時,就會將其轉化為「終身大事」。
若我們站在客觀的角度,欣賞夜間皎潔的皓月時,就會明白,月亮遵循自然規律而出現朔月或滿月的現象,也就是陰晴圓缺的狀態。不過,不論盈缺,它終究是同一個天體。然而,大多數文人墨客則根據場合不同,盡力想將各種不同的月亮描繪出來——對於文人墨客來說,形狀不同的月亮並不屬於天文學的概念。
在上面的詩句中,蘇東坡認為,自己在觀賞廬山景色前後的感受是「別無事」,這說明,詩人在心靈深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為這場心靈變革過於巨大且徹底,於是,他本人也意識到了其中深刻的內涵。
若這種變化只是發生在局部,那就還存在著將它和其他殘存部分進行比較的可能性。比如,因為觀賞月亮那詩情畫意的境界和極具浪漫主義的色彩而產生的靈感,這就屬於心理感受,而非相對意識了。
然而,蘇東坡在上述詩句中,已將自己的感悟表露無遺,可以說滲透於他身上的每一處。因此,詩人自身已徹底地從悟前的自我境界中脫身而出。
不只詩人本身,就連廬山也不再是此前的廬山了——廬山的存在已經獲得了廬山的意識和思維;作為觀賞者的蘇東坡,同樣也是這樣。
可以說,二者最終獲得了完美的統一。
這一感悟的轉變,可稱為世人所能經歷、體驗到的最壯觀的偉業。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力圖通過文字,將禪這一偉大而神秘的存在闡明出來,從而讓讀者自然而然地了解「禪的生活」的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