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淡定的中國人 · 第四部分

錢: 錢是人類的公娼 錢這個東西,不可說,不可說。一說起阿堵物,就顯著俗。其實錢本身是有用的東西,無所謂俗。或形如契刀,或外圓而孔方,樣子都不難看。若是帶有斑斑綠銹,就更古樸可愛。稍晚的「交子」、「鈔引」以至於近代的紙幣,也無不力求精美雅觀,何俗之有?錢財的進出取捨之間誠然大有道理,不過貪者自貪,廉者自廉,關鍵在於人,與錢本身無涉。像和嶠那樣的愛錢如命,只可說是錢癖,不能斥之曰俗;像石崇那樣的揮金似土,只可說是奢汰,不能算得上雅。俗也好,雅也好,事在人為,錢無雅俗可辨。 有人喜集郵,也有人喜集火柴盒,也有人喜集戲報子,也有人喜集鼻煙壺,也有人喜集硯、集墨、集字畫古董,甚至集眼鏡、集圍裙、集三角褲。各有所好,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但是古今中外幾乎人人都喜歡收集的卻是通貨。錢不嫌多,愈多愈好。莊子曰:「錢財不積,則貪者憂。」豈止貪者憂?不貪的人也一樣地想積財。 人在小的時候都玩過撲滿,這玩意兒歷史悠久,《西京雜記》:「撲滿者,以土為器,以蓄錢,有入竅而無出竅,滿則撲之。」北平叫賣小販,有喊「小盆兒小罐兒」的,擔子上就有大大小小的撲滿,全是陶土燒成的,「形狀不雅,一碰就碎」。雖然裡面容不下多少錢,可是孩子們從小就知道儲蓄的道理了。外國也有近似撲滿的東西,不過通常不是顛撲得碎的,是用鑰匙可以打開的,多半作豬形,名之為「豬銀行」。不曉得為什麼選擇豬形,也許是取其大肚能容吧? 我們的平民大部分是窮苦的,靠天吃飯,就怕乾旱水澇,所以養成一種饑荒心理,「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儲蓄的美德普遍存在於各階層。我從前認識一位小學教員,別看她月薪只有區區三十餘元,她省吃儉用,省儉到午餐常是一碗清湯掛麵灑上幾滴香油,二十年下來,她擁有兩棟小房(誰忍心說她是不勞而獲的資產階級)。我也知道一位人力車夫,勞其筋骨,為人做馬牛,苦熬了半輩子,攜帶一筆小小的資財,回籍買田娶妻生子做了一個自耕的小地主。這些可敬的人,他們的錢是一文一文積攢起來的。而且他們常是量入為儲,每有收入,不拘多寡,先扣一成兩成作為儲蓄,然後再安排支出。就這樣,他們爬上了社會的階梯。 「人無橫財不富,馬非青草不肥」。話雖如此,橫財逼人而來,不是人人唾手可得,也不是全然可能泰然接受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暴發之後,勢難持久,君不見:顯宦的孫子做了乞丐,巨商的兒子做了龜奴?及身而驗的現世報,更是所在多有。錢財這個東西,真是難以捉摸,聚散無常。所以諺云:「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 錢多了就有麻煩,不知放在哪裡好。枕頭底下沒有多少空間,破鞋窠裡面也塞不進多少。眼看著財源滾滾,求田問舍怕招物議,多財善賈又怕風波,無可奈何只好送進銀行。我在雜誌上看到過一段趣談:「印第安人酋長某,平素聚斂不少,有一天有了一大口袋鈔票存入銀行,定期一年,期滿之日他要求全部提出,行員把鈔票一疊一疊地堆在櫃檯上,有如山積。酋長看了一下,徐曰:「請再續存一年。」行員驚異,既要續存,何必提出?酋長說:「不先提出,我怎麼知道我的錢是否安然無恙地保存在這裡?」這當然是笑話,不過我們從前也有金山銀山之說,卻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從前金融執牛耳的大部分是山西人,票莊掌柜的幾乎一律是老西兒。據說他們家裡就有金山銀山。賺了金銀運回老家,溶為液體,潑在內室地上,積年累月一勺一勺地潑上去,就成了一座座亮晶晶的金山銀山。要用錢的時候鑿下一塊就行,不虞盜賊光顧。沒親眼見過金山銀山的人,至少總見過冥衣鋪用紙糊成的金童玉女金山銀山吧?從前好像還沒有近代惡性通貨膨脹的怪事,然而如何維護既得的資財,也已經是頗費心機了。如今有些大戶把錢弄到某些外國去,因為那裡的銀行有政府擔保,沒有倒閉之虞,而且還為存戶保密,真是服務周到極了。 善居積的陶朱公,人人羨慕,但是看他變姓名游江湖,其心理恐怕有幾分像是挾巨資逃往國外做寓公,離鄉背井的,多少有一點不自在。所以一個人儘管貪財,不可無厭。無凍餒之憂,有安全之感,能罷手時且罷手,大可不必「人為財死」而後已,陶朱公還算是聰明的。 錢,要花出去,才發生作用。窮人手頭不裕,為了住顧不得衣,為了衣顧不得食,為了食談不到娛樂,有時候幾個孩子同時需要買新鞋,會把父母急得冒冷汗!貧窶到這個地步,一個錢也不能妄用,只有牛衣對泣的份。小康之家用錢大有伸縮餘地,最高明的是不求生活水準之全面提高,而在幾點上稍稍突破,自得其樂。有人愛買書,有人愛買衣裳,有人愛度周末,各隨所好。把錢集中用在一點上,便可比較容易適度滿足自己的欲望。至於豪富之家,揮金如土,未必是福,窮奢極欲,樂極生悲,如果我們舉例說明,則近似幸災樂禍,不提也罷。紀元前五世紀雅典的泰蒙,享盡了人間的榮華富貴,也吃盡了世態炎涼的苦頭,他最了解金錢的性質,他認識了金錢的本來面目,錢是人類的公娼!與其像泰蒙那樣瘋狂而死,不如早些疏散資財,做些有益之事,清清白白,赤裸裸來去無牽掛。 代溝: 代溝現象隨時都在變化 代溝是翻譯過來的一個比較新的名詞,但這個東西是我們古已有之的。自從人有老少之分,老一代與少一代之間就有一道溝,可能是難以飛渡的深溝天塹,也可能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總之是其間有個界限。溝這邊的人看溝那邊的人不順眼,溝那邊的人看溝這邊的人不像話,也許吹鬍子瞪眼,也許拍桌子捲袖子,也許口出惡聲,也許真箇地鬧出命案,看雙方的氣質和修養而定。 《尚書·無逸》:「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這幾句話很生動,大概是我們最吉的代溝之說的一個例論。大意是說:請看一般小民,做父母的辛苦耕稼,年輕一代不知生活艱難,只知享受放蕩,再不就是張口頂撞父母說:「你們這些落伍的人,根本不懂事!」活畫出一條溝的兩邊的人對峙的心理。小孩子嘛,總是貪玩。好逸惡勞,人之天性,只有飽嘗艱苦的人,才知道以無逸為戒。做父母的人當初也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代代相仍,歷史重演。一代留下一溝,像樹身上的年輪一般。 雖說一代一溝,腌臢的情形難免,然大體上相安無事。這就是因為有所謂傳統者,把人的某一些觀念膠著在一套固定的範疇里。「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大家都守規矩,尤其是年輕的一代。「鞋大鞋小,別走了樣子!」小的一代自然不免要憋一肚皮委屈,但是,別忙,「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多年的道路走成河」,轉眼間黃口小兒變成鮐背耈老,又輪到自己唉聲嘆氣,抱怨一肚皮不合時宜了。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早起要跟著姐姐哥哥排隊到上房給祖父母請安,像早朝一樣的肅穆而緊張,在大櫃前面兩張兩人凳上並排坐下,腿短不能觸地,往往甩腿,這是犯大忌的,雖然我始終不知是犯了什麼忌。祖父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著我們的前後擺動的小腿說:「怎麼,一點樣子都沒有!」嚇得我們的小腿立刻停擺,我的母親覺得很沒有面子,回到房裡著實地數落了我們一番,祖孫之間隔著兩條溝,心理上的隔閡如何得免?當時,我心裡納悶,我甩腿,干卿底事。我十歲的時候,進了陶氏學堂,領到一身體操時穿的白帆布制服,有亮晶的銅紐扣,褲邊還鑲貼兩條紅帶,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滑稽,好像是賣仁丹遊街宣傳的樂隊,那時卻揚揚自得,滿心歡喜地回家,沒想到贏得的是一頭霧水,「好呀!我還沒死,就先穿起孝衣來了!」我觸了白色的禁忌。出殯的時候,靈前是有兩排穿白衣的「孝男兒」,口裡模仿嚎喪的哇哇叫。此後每逢體操課後回家,先在門口脫衣,換上長褂,捲起褲筒。稍後,我進了清華,看見有人穿白帆布橡皮底的網球鞋,心羨不已,於是也從天津郵購了一雙,但是始終沒敢穿了回家。只求平安少生事,莫在代溝之內起風波。 大家庭制度下,公婆兒媳之間的代溝是最鮮明也最悽慘的。兒子自外歸來,不能一頭扎進閨房,那樣做不但公婆瞪眼,所有的人都要豎起眉毛。他一定要先到上房請安,說說笑笑好一大陣,然後公婆(多半是婆)開恩發話,「你回屋裡歇歇去吧」,兒子奉旨回到閫闈。媳婦不能隨後跟進,還要在公婆面前周旋一下,然後公婆再度開恩,「你也去吧」,媳婦才能走,慢慢地走,如果媳婦正在院裡浣洗衣服,兒子過去幫一下忙,到後院井裡用柳罐汲取一兩桶水,送過去備用,結果也會招致一頓長輩的唾罵:「你走開,這不是你做的事。」我記得半個多世紀以前,有一對大家庭中的小夫妻,十分的恩愛,夫暴病死,妻覺得在那樣家庭中了無生趣,竟服毒以殉。殯殮後,追悼之日政府頒贈匾額曰:「彤管揚芬」,女家致送的白布橫披曰:「看我門楣」!我們可以聽得見代溝的冤魂哭泣,雖然代溝另一邊的人還在逞強。 以上說的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代溝中有小風波,但沒有大泛濫。張公藝九代同居,靠了一百多個忍字。其實九代之間就有八條溝,溝下有溝,一代壓一代,那一百多個忍字還不是一面倒,多半由下面一代承當?古有明訓,能忍自安。 五四運動實乃一大變局。新一代的人要造反,不再忍了。有人要「整理國故」,管他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都要揪出來重新交付審判,禮教被控吃人,孔家店遭受搗毀的威脅,世世代代留下來的溝,要徹底翻騰一下,這下子可把舊一代的人嚇壞了。有人提倡讀經,有人竭力衛道,但是,不是遠水不救近火,便是只手難挽狂瀾,代溝總崩潰,新一代的人如脫韁之馬,一直旁出斜逸奔放馳驟到如今。舊一代的人則按照自然法則一批一批地凋謝,填入時代的溝壑。 代溝雖然永久存在,不過其現象可能隨時變化。人生的麻煩事,千端萬緒,要言之,不外財色兩項,關於錢財,年長的一輩多少有一點吝嗇的傾向。吝嗇並不一定全是缺點。「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這是《晏子春秋》的說法。所謂愛,就是守財奴。是有人好像是把孔方兄一個個地穿掛在他的肋骨上,取下一個都是血絲糊拉的。英文俚語,勉強拿出一塊錢,叫做「咳出一塊錢」,大概也是表示錢是深藏於肺腑,需要用力咳才能跳出來。年輕一代看了這種情形,老大的不以為然,心裡想:「這真是『昔之人,無聞知』,有錢不用,害得大家受苦,忘記了『一個錢也帶不了棺材裡去』。」心裡有這樣的憤懣蘊積,有時候就要發泄。所以,曾經有一個兒子向父親要五十元零用錢,其父靳而不予,由冷言惡語而拖拖拉拉,兒子比較身手矯健,一把揪住父親的領帶(唉,領帶真誤事),領帶越揪越緊,父親一口氣上不來,一翻白眼,死了。這件案子,按理應剮,基於「心神喪失」的理由,沒有剮,在代溝的歷史裡留下一個悲慘的記錄。 人到成年,嚶嚶求偶,這時節不但自己著急,家長更是擔心,可是所謂代溝出現了,一方面說這是我的事,你少管,另一方說傳宗接代的大事如何能不過問。一個人究竟是姣好還是寢陋,是端莊還是陰鷙,本來難有定評。「看那樣子,長頭髮、牛仔褲、嬉遊浪蕩、好吃懶做,大概不是善類。」「爬山、露營、打球、跳舞,都是青年的娛樂,難道要我們天天勻出工夫來晨昏定省,膝下承歡?」南轅北轍,越說越遠。其實「養兒防老」、「我養你小,你養我老」的觀念,現代的人大部分早已不再堅持。羽毛既豐,各奔前程,上下兩代能保持朋友一般的關係,可疏可密,歲時存問,相待以禮,豈不甚妙?誰也無需劍拔弩張,放任自己,而諉過於代溝。溝是死的,人是活的!代溝需要溝通,不能像希臘神話中的亞力山大以利劍砍難解之繩結那樣容易地一刀兩斷,因為人終歸是人。 包裝: 國貨的包裝不是非常精美就是非常粗糙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貨要包裝。 我們的國貨,在包裝方面,常走極端:不是非常的考究精美,便是非常的簡陋粗糙。 以文具來說,從前文人日常使用的墨,包裝常很出色。除了論斤發售的普通墨之外,稍微好一點的墨或用漆盒,上題金字,或用錦匣,內有層層夾蓋,下有鋪棉綾墊,真像是「革匱十重,緹巾什襲」的樣子,其中固然有些是貢品,但有些也只屬於平民饋贈的性質。至於名人字畫之類,更是黃絹密裹,置於楠檀的匣櫃之中,望之儼然。上選的印泥,所謂十珍印色,也無不有個小小的藍花白瓷盒,往往再加上一個書函形的小錦盒,十分的乖巧。這些屬於文人雅士,難怪包裝也自脫俗。從前日常生活所需的貨品,不足以語此。 從前包花生米,照例是用報紙;買油條,也照例是用一塊紙一裹;甚至買塊豆腐,濕漉漉軟趴趴的,也是用塊報紙一托。廢報紙的用處實在太廣。記得在北平刑部街月盛齋,我看見一位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進去買醬羊肉一大方,新出鍋的,滴瀝搭拉的,夥計用報紙一包了事,顧客請他多用兩張報紙包裹,夥計艴然不悅。顧客說願付錢買他兩張報紙,夥計說:「我們不賣報紙。」結果不歡而散。醬羊肉就是再好,在包裝方面這樣的不負責,恐怕也要令人裹足不前了。有一種紅豆紙,也許比報紙略勝一籌,雖然是暗暗的血紅色,摸上去疙瘩嚕囌的。這種紅豆紙,包盒子菜,卷作圓錐形,也包炸三角肉火燒。再就是草紙,名副其實的草紙,因為有時候上面還沾著好幾朵蒲公英的花絮。這種草紙用處可大了,炒栗子、白糖、雜拌兒、雞鴨蛋,凡是乾果子鋪雜貨店發售的東西,十九都是用草紙包裹。包東西的草紙,用過之後還有用,比廁籌好得多。除了草紙以外,菜葉子也派用場。剛出籠的包子,現宰的豬牛肉,都是用葉子或是什麼芋頭葉之類的東西包裹。菱角雞頭米什麼的當然用荷葉了。 滿漢細點,若是買上三五斤的大八件小八件之類送人,他們會給你裝一個小木匣,薄木片勉強逗榫,上面有個抽拉而不順溜的蓋子,塗上一層紅顏色,但是遮不住沒有刨光的木頭碴,那樣子頗像「狗碰頭」似的一具薄棺,狀既不雅,捧起來沉甸甸。可是少買一點,打一個蒲包,情形就不同了。蒲包實在很巧妙,樸素但是不俗,早已被淘汰,可是我還很懷念它。蒲是一種水草。《詩經》「其簌維何,維筍及蒲」,蒲葉用途多端,如蒲衣、蒲輪、蒲團、蒲鞭。蒲包,則是以蒲葉編織成疏疏的圓形網狀,曬乾壓平待用。用時,在蒲網上鋪一大張草紙,再敷一長綿紙,把點心擺在上面,然後像信封似的把蒲網連同草紙四角折起,用麻莖一捆,上面蓋上一張紅門票,既不壓分量,樣子也好看,連打糖鑼兒的小兒玩物里,都有裝小炸食的迷你蒲包兒。不知道現在大家為什麼不再用蒲包了。 茶葉是我們內銷外銷的大宗貨,可是包裹實在太差勁了。首先,內銷的貨不需要寫上外國文字,外銷的貨不可以隨便亂寫洋涇浜的英文。早先的茶葉罐大部分使用的鉛鐵筒,並不嚴絲合縫;有時候又過於嚴絲合縫,若不是「兩膀我有千鈞力」還很不容易扭旋開。罐上通常印上一段廣告,最後一句照例是「請嘗試之方知余言不謬也」。一般而論,如今的茶葉罐的外表比從前好,但亦好不了多少,不論內銷外銷幾乎一律加上英文字樣,而且那英文不時地令人啼笑皆非。有人乾脆大書Best Tea二字,在品嘗之後只能說他是大言不慚。至於色彩,則我們最擅長的大紅大綠五顏六色一齊堆了上去,管他調和不調和,刺不刺目,先來個熱鬧再說。有時候無端地畫上一個額大如斗的南極老人,再不就是福祿壽三仙、劉海耍金錢。如果肯畫上什麼花開富貴、三羊開泰,那就算是近於藝術了。 日本人很善於包裝,無論食品用品在包裝方面常能給人以清新之感,色彩圖案往往是極為淡雅。雖然他們的軍人窮凶極惡,獸性十足;雖然他們的文官篡改史實,恬不知恥,他們在日常生活用品上所投下的藝術趣味之令人讚賞是無可爭辯的。日本並不以產茶名,但是他們的茶葉包裝精巧美觀。他們做的點心餅乾之類並不味美,但是包裝考究。他們一切物品的包裝紙,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該詛咒的我們詛咒,該讚賞的我們不能不讚賞。 有一位青年才俊海外歸來講學,我問他專攻的是哪一門學問,他說他專門研究的是香蕉的包裝——如何使香蕉在運輸中不至於腐爛得太快。我問他有何妙法,他說放棄傳統的竹簍,改用特製的紙箱。他說得有理,確是一大改進,高明高明。 獎券: 買彩票也是賭博的一種 「人非橫財不富,馬非夜草不肥」。這道理誰不知道?靠了一點微薄的收入,維持一家的溫飽,還要設法撙節,儲備不時之需,那份為難不說也罷。可是各種形式的巧取豪奪,若是自己沒有那種能耐,橫財又從哪裡來呢?餡餅會從天下掉下來麼?若真從天上掉下來,你敢接麼?說不定會燙手,吃不了兜著走。 有人想,也許賭博可以帶來一筆小小的橫財。「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籌得一點賠資,碰碰運氣,說不定就有斬獲。打麻將吧,包括衛生的與不衛生的兩種在內,長期地磨手指頭,總會有時締造佳績,像清一色槓上開花什麼的,還可能會令人興奮得大叫一聲而亡,或一聲不響地溜到桌下。不過這種奇蹟不常見。推牌九吧,一翻兩瞪眼,沒得說的,可是坐莊的時候若是翻出了「皇上」,統吃,而且可以吃十三道的注子,這筆小財就足夠折騰好幾天了。常言道,久賭無贏家,因為賭資只有那麼多,賭來賭去總額不會多,只有越來越少,都被頭家抽頭拿去了。賭博不是辦法,運氣不好還可能被捉將官里去。 無已,買彩票吧。彩票,今稱獎券。買獎券也是撞大運,也是賭博的一種,花少量的錢,希冀獲得大獎。獎,是勸勉的意思。《左傳·昭公二十二年》:「無亢不衷,以獎亂人。」買獎券的人不一定是亂人,但也絕不一定是善人。花幾十塊錢買彩票,何功何德,就會使老天爺(或財神爺)垂青於你?或者只能說那是靠墳地的風水,祖上的陰功。但是誰都願試一試看,看墳地風水如何,祖上有無陰功。一試不成,再試,試之不已,也許有一天財氣會逼人而來。若是始終不能邀天之倖,次次落空,則所失有限,也不必多所怨尤。 獎券既是賭的性質,賭是不合法的,難道不怕有人來抓賭?這又是過慮。獎券如公然發售,必然是合法的,究竟合的是什麼法,民法、刑法、銀行法,就不必問。獎券所得如果是為了撥作公益或充裕國帑,更不妨鼓勵投機,投機又有何傷?從來沒聽說過什麼人因買獎券而傾家蕩產,也從來沒聽說過什麼人因買了獎券就不務正業。 我沒買過獎券,不是不想發財,是買了獎券之後,念茲在茲,神魂顛倒,一心以為大獎之將至,這一段懸宕焦急的時間不好過。若是臆想大獎到手之後,如何處分那筆橫財,買房好還是置地好,左思右想地拿不定主意,更增苦痛。其實中獎的機會並不大,貓咬尿泡的結果不能免,所以獎券還是由別人去買,這筆財由別人去發,安分守己,比較妥當。人非橫財不富,看著別人富,不也很好麼? 如今時尚是處處模仿西方國家,西方國家有專靠賭博維持命脈的,也有借賭博以廣招徠的所謂賭城。各地人士趨之若鶩。我們的國家尚未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們頂多在餐館用膳的時候,常突然闖進不速之客,有男女老少,每個都低聲下氣地兜售獎券。他並不強銷,他和顏悅色。他不受歡迎的時候多,偶爾也有拒絕買券而又慷慨解囊的人,那就像是施捨了。 統一發票是良好制度,而且月月開獎。除了觀光飯店和書店之外,很少商家不費唇舌就開發票給我。我若索取,他會應我所求,但是臉上的顏色有時就不好看。所以我不強求,但是每月也積有若干張,開獎翌日報紙上揭露出來,核對號碼的時候覺得心在跳。若干年來沒有得過一次獎,最起碼的尾字獎也不曾輪到過我,只怪自己命小福薄。後來經高人指點,我才知道統一發票的持有人需將發票的號碼剪下來貼在明信片上寄交某處,然後才有資格參加搖獎,這是在發票的下端印得明明白白,然而那兩行字體特別小,怪我自己昏聵沒有注意。可是統一發票帶給我無數次的希望,無數次的失望,我並沒有從此厭惡統一發票。相反的,統一發票幫過我一次大忙。 我和菁清到一個飯店吃自助餐,餐畢付錢,侍者送來零頭和發票。我們走到出口處就被人一把揪住了,「怎麼,沒付賬就走?」吃白食是我一輩子沒想到要做的事。我沒有辯白,拿出統一發票給他看。當場受窘的不是我。滿臉通紅的也不是我。獎券都不買,統一發票還兌什麼獎?從此,發票一到手,一出商店門,便很快地把它投到應該投的地方去。 看樣子,我是與獎無緣。 音樂: 凡是人為的音樂,都是寧缺毋濫 一個朋友來信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煩惱過。住在我的隔壁的是一群在×××服務的女孩子,一回到家便大聲歌唱,所唱的無非是些××歌曲,但是她們唱的腔調證明她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原制曲者所要產生的效果。我不能請她們閉嘴,也不能喊『通』!只得像在理髮館洗頭時無可奈何地用棉花塞起耳朵來……」 我同情於這位朋友,但是他的煩惱不是他一個人有的。我嘗想,音樂這樣東西,在所有的藝術里,是最富於侵略性的。別種藝術,如圖畫雕刻,都是固定的,你不高興欣賞便可以不必寓目,各不相擾;唯獨音樂,聲音一響,隨著空氣波盪而來,照直侵入你的耳朵,而耳朵平常都是不設防的,只得毫無抵禦地任它震盪刺激。自以為能書善畫的人,誠然也有令人不舒服的時候;據說有人拿著素扇跪在一位書畫家面前,並非敬求墨寶,而是求他高抬貴手,別糟蹋他的扇子。這究竟是例外情形。書家畫家並不強迫人家瞻仰他的作品,而所謂音樂也者,則對於凡是在音波所及的範圍以內的人,一律強迫接受,也不管其效果是沁人肺腑,抑是令人作嘔。 我的朋友對隔壁音樂表示不滿,那情形還不算嚴重。我曾經領略過一次四人合唱,使我以後對於音樂會一類的集會輕易不敢問津。一陣彩聲把四位歌者送上演台,鋼琴聲響動,四位歌者同時張口,我登時感覺到有五種高低疾徐全然不同的調子亂擂我的耳鼓,四位歌者唱出四個調子,第五個聲音是從鋼琴里發出來的!五縷聲音攪做一團,全不和諧。當時我就覺得心旌戰動,飄飄然如失卻重心,又覺得身臨歧路,彷徨無主的樣子。我回顧四座,大家都面面相覷,好像都各自準備逃生,一種分崩離析的空氣瀰漫於全室。像這樣的音樂是極傷人的。 「音樂的耳朵」不是人人有的,這一點我承認,也許我就是缺乏這種耳朵。也許是我的環境不好,使我的這種耳朵,沒有適當地發育。我記得在學校宿舍里住的時候,對面樓上住著一位音樂家,還是「國樂」,每當夕陽下山,他就臨窗獻技,引吭高歌,配著胡琴他唱「我好比……」,在這時節我便按捺不住,頗想走到窗前去大聲地告訴他,他好比是什麼。我頂怕聽胡琴,北平最好的名手××我也聽過多少次數,無論他技巧怎樣純熟,總覺得唧唧的聲音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抓。別種樂器,我都不討厭,曾聽古琴彈奏一段「梧桐雨」,琵琶亂彈一段「十面埋伏」,都覺得那確是音樂,唯獨胡琴與我無緣。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里曾說起有人一聽見蘇格蘭人的風笛便要小便,那只是個人的怪癖。我對胡琴的反感亦只是一種怪癖吧?皮黃戲裡的青衣花旦之類,在戲院廣場裡令人毛髮倒豎,若是清唱則尤不可當,嚶然一叫,我本能地要抬起我的腳來,生怕是腳底下踩了誰的脖子!近聽漢戲,黑頭花臉亦唧唧銳叫,令人坐立不安;秦腔尤為激昂,常令聽者隨之手忙腳亂,不能自已。我可以聽音樂,但若聲音發自人類的喉嚨,我便看不得粗了脖子紅了臉的樣子。我看著危險!我著急。 真正聽京戲的內行人懷裡揣著兩包茶葉,踱到邊廂一坐,聽到妙處,搖頭擺尾,隨聲擊節,閉著眼睛體味聲調的妙處,這心情我能了解,但是他付了多大的代價!他聽了多少不願意聽的聲音才能換取這一點音樂的陶醉!到如今,聽戲的少,看戲的多。唱戲的亦竟以肺壯氣長取勝,而不復重韻味,惟簡單節奏尚是多數人所能體會,鏗鏘的鑼鼓,油滑的管弦,都是最簡單不過的,所以缺乏藝術教養的人,如一般大腹賈、大人先生、大學教授、大家閨秀、大名士、大豪紳,都趨之若鶩,自以為是在欣賞音樂! 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我們的音樂(戲劇除外)也在蛻變,從「毛毛雨」起以至於現在流行×××之類,都是中國小調與西洋某一級音樂的混合,時而中菜西吃,時而西菜中吃,將來成為怎樣的定型,我不知道。我對音樂既不能做絲毫貢獻,所以也很坦然地甘心放棄欣賞音樂的權利,除非為了某種機緣必須「共襄盛舉」不得不到場備員。至於像我的朋友所抱怨的那種隔壁歌聲,在我則認為是一種不可避免的自然現象,恰如我們住在屠宰場的附近便不能不聽見豬叫一樣,初聽非常淒絕,久後亦就安之。夜深人靜,荒涼的路上往往有人高唱「一馬離了西涼界……」我原諒他,他怕鬼,用歌聲來壯膽,其行可惡,其情可憫。但是在天微明時練習吹喇叭,則是我所不解。「打——答——大——滴——」一聲比一聲高,高到聲嘶力竭,吹喇叭的人顯然是很吃苦,可是把多少人的睡眠給毀了,為什麼不在另一個時候練習呢? 在原則上,凡是人為的音樂,都應該寧缺毋濫。因為沒有人為的音樂,頂多是落個寂寞。而按其實,人是不會寂寞的。小孩的哭聲、笑聲、小販的吆喝聲、鄰人的打架聲、市裡的喧豗聲,到處「吃飯了麼?」「吃飯了麼?」的原是應酬而現在變成性命交關的問答聲——實在寂寞極了,還有村裡的雞犬聲!最令人難忘的還有所謂天籟。秋風起時,樹葉颯颯的聲音,一陣陣襲來,如潮湧,如急雨,如萬馬奔騰,如銜枚疾走;風定之後,細聽還有枯乾的樹葉一聲聲地打在階上。秋雨落時,初起如蠶食桑葉,窸窸窣窣,繼而淅淅瀝瀝,打在蕉葉上清脆可聽。風聲雨聲,再加上蟲聲鳥聲,都是自然的音樂,都能使我發生好感,都能驅除我的寂寞,何貴乎聽那「我好比……我好比……」之類的歌聲?然而此中情趣,不足為外人道也。 生日: 生日年年有,不稀罕 生日年年有,而且人人有,所以不稀罕。 誰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呱呱墜地之時,誰有閒情逸緻去看日曆?當時大概只是覺得空氣涼,肚子餓,誰還管什麼生辰八字?自己的生年月日,都是後來聽人說的。 其實生日,一生中只能有一次。因為生命只有一條之故。一條命只能生一回死一回。過三百六十五天只能算是活了一周歲。這年頭,活一周年當然不是容易事,尤其是已經活了好幾十周歲之後,自己的把握越來越小,感覺到地心吸力越來越大,不知哪一天就要結束他在地面上的生活,所以要慶祝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古有上壽之禮,無慶生日之禮。因為生日本身無可慶。西人祝賀之詞曰:「願君多過幾個快樂的生日。」亦無非是祝壽之意。壽在哪一天祝都是一樣。 我們生到世上,全非自願。佛書以生為十二因緣之一,「從現世善惡之業,從世還於六道四生中受生,是名為生。」糊裡糊塗的,神差鬼使的,我們被捉弄到這塵世中來。來的時候,不曾徵求我們的同意,將來走的時候,亦不會徵求我們的同意。我們是從哪裡來的,我們不知道,我們最後到哪裡去,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所知道的就是這生、老、病、死的一個斷片。然而這世界上究竟有的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否則為什麼有人老是活不夠,甚至要高呼「人生七十才開始」? 到了生日值得歡樂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萬乘之主」。不需要頤指氣使,自然有人來山呼萬歲,自然有百官上表,自然有人來說什麼「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全不問那個「慶」字是怎麼講法。唐太宗謂長孫無忌曰:「某月日是朕生日,世俗皆為歡樂,在朕翻為感傷。」做了皇帝還懂得感傷,實在是很難得,具見人性未泯,不愧為明主,雖然我們不太清楚他感傷的是哪一宗。是否躊躇滿志之時,頓生今昔之感?在歷史上最後一個輝煌的千秋節該是滿清慈禧太后六十大慶在頤和園的那一番鋪張,可憐「薄海歡騰」之中聽到鼙鼓之聲動地來了! 田舍翁過生日,唯一的節目是吃,真是實行「雞豬魚蒜,逢箸則吃,生老病死,時至則行」的主張,什麼都是假的,唯獨吃在肚裡是便宜。讀蓮池大師戒殺文,開篇就說,「一日生日不宜殺生。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己身始誕之辰,乃父母垂亡之日也!是日也,正宜戒殺持齋,廣行善事,庶使先亡考妣,早獲超升,見在椿萱,增延福壽,何得頓忘母難,殺害生靈,上貽累於親,下不利於己?」雖是藹然仁者之言,但是不合時尚。祝賀生日的人很少吃下一塊覆滿蠟油的蛋糕而感到滿意的,必須七葷八素地塞滿肚皮然後才算禮成。過生日而想到父母,現代人很少有這樣的聯想力。 第六倫: 主僕關係是第六種倫理關係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是為五倫,如果要添上一個六倫,便應該是主僕。主僕的關係是每個人都不得逃脫的。高貴如一國的元首,他還是人民的公僕,低賤如販夫走卒,他回到家裡,頤指氣使,至少他的妻子媳婦是不免要做奴下奴的。不過我現在所要談的「仆」,是以伺候私人起居為專職的那種仆。所謂「主」,是指用錢雇買人的勞力供其驅使的人而言。主僕這一倫,比前五倫更難敦睦。 在主人的眼裡,僕人往往是一個「必需的罪惡」,沒有他不成,有了他看著討厭。第一,僕人不分男女,衣履難得整齊,或則蓬首垢面,或則蒜臭襲人,有些還跣足赤背,瘦骨嶙嶙,活像甘地先生,也公然升堂入室,誰看著也是不順眼。一位唯美主義者(是王爾德還是優思曼)曾經設計過,把屋裡四面牆都糊上牆紙,然後令僕人穿上與牆紙同樣顏色同樣花紋的衣裳,於是僕人便有了「保護色」,出入之際,不至引人注意。這是一種辦法,不過尚少有人採用。有些作威作福的旅華外人,以及「二毛子」之類,往往給家裡的僕人穿上制服,像番菜館的侍者似的,東交民巷裡的洋官僚,則一年四季地給看門的趕車的戴上一頂紅纓帽。這種種,無非是想要減少僕人的一些討厭相,以適合他們自己的其實更為可厭的品位而已。 僕人,像主人一樣,要吃飯,而且必然吃得更多。這在主人看來,是僕人很大的一個缺點。僕人舉起一碗碰鼻尖的滿碗飯往嘴裡扒的時候,很少主人(尤其是主婦)看著不皺眉的,心痛。很多主人認為是怪事,同樣的是人,何以一旦淪為僕役,便要努力加餐到這種程度。 主人的要求不容易完全滿足,所以僕人總是懶懶的,總是不能稱意,王褒的《僮約》雖是一篇遊戲文字,卻表示出一般人惟恐僕人少做了事,事前一樁樁地列舉出來,把人嚇倒。如果那個僕人件件應允,件件做到,主人還是不會滿意的,因為主人有許多事是主人自己事前也想不到的。法國中古有一篇短劇,描寫一個人雇用一個僕人,也是仿王褒筆意,開列了一篇詳盡的工作大綱,兩相情願,立此為憑。有一天,主人落井,大聲呼援,僕人慢騰騰地取出那篇工作大綱,說:「且慢,等我看看,有沒有救你出井那一項目。」下文怎樣,我不知道,不過可見中西一體,人同此心。主人所要求於僕人的,還有一點,就是絕對服從,不可自做主張,要像軍隊臨陣一般地聽從命令,不幸的是,僕人無論受過怎樣折磨,總還有一點個性存留,他也是父母養育的,所以也受過一點發展個性的教育,因此總還有一點人性的遺留,難免頂撞主人。現在人心不古,僕人的風度之合於古法的已經不多,像北平的男僕,三河縣的女僕,那樣地應對得體,進退有節,大概是要像美洲紅人似的需要特別闢地保護,勿令沾染外習。否則這一類型是要絕跡於人寰的了。 駕馭僕人之道,是有秘訣的,那就是,把他當做人,這樣一來,凡是人所不容易做到的,我們也就不苛責於他,凡是人所容易犯的毛病,我們也加以曲宥。陶淵明介紹一個僕人給他的兒子,寫信囑咐他說:「彼亦人子也,可善視之。」這真是一大發明!J.M.Bame爵士在《可敬愛的克萊頓》那一齣戲里所描寫的,也可使人恍然於主僕一倫的精義。主僕二人漂海遇險,在一荒島上過活。起初主人不能忘記他是主人,但是主人的架子不能搭得太久,因為僕人是唯一能砍柴打獵的人,他是生產者,他漸漸變成了主人,他發號施令,而主人漸漸成為一助手,一個奴僕了。這變遷很自然,環境逼他們如此。後來遇救返回到「文明世界」,那僕人又局促不安起來,又自甘情願地回到僕人的位置,那主人有所憑藉,又回到主人的位置了。這齣戲告訴我們,主僕的關係,不是天生成的,離開了「文明世界」,主僕的位置可能交換。我們固不必主張反抗文明,但是我們如果讓一些主人明白,他不是天生成的主人,講到真實本領他還許比他的僕人矮一大截,這對於改善主僕一倫,也未始沒有助益哩! 五世同堂,乃得力於百忍。主僕相處,雖不及五世,但也需雙方相當的忍。僕人買菜賺錢,洗衣服偷肥皂,這時節主人要想,國家借款不是也有回扣嗎?僕人倔犟頂撞傲慢無禮,這時節主人要想,自己的兒子不也是時常反唇相譏,自己也只好忍氣吞聲麼?僕人調笑謔浪,男女混雜,這時節主人要想,所謂上層社會不也有的是桃色案件嗎?肯這樣想便覺心平氣和,便能發現每一個僕人都有他的好處。在僕人一方面,更需要忍。主人發脾氣,那是因為賭輸了錢,或是受了上司的氣而無處發泄,或是夜裡沒有睡好覺,或是腸胃消化不良。 Swift在他的《婢僕須知》一文里有這樣一段:「這應該定為例規,凡下房或廚房裡的桌椅板凳都不得有三條以上的腿。這是古老定例,在我所知道的人家裡都是如此,據說有兩個理由,其一,用以表示僕役都是在臬兀不定的狀態;其二,算是表示謙卑,僕人用的桌椅比主人用的至少要缺少一條腿。我承認這裡對於廚娘有一個例外,她依照舊習慣可以有一把靠手椅備飯後的安息,然而我也少見有三條以上的腿的。僕人的椅子之發生這種傳染性跛疾,據哲學家說是由於兩個原因,即造成邦國的最大革命者:我是指戀愛與戰爭。一條凳,一把椅子,或兩張桌子,在總攻擊或小戰的時候,每被拿來當做兵器;和平以後,椅子——倘若不是十分結實——在戀愛行為中又容易受損,因為廚娘大抵肥重,而司酒的又總是有點醉了。 這一段諷刺的意義是十分明白的,雖然對我們國情並不甚合。我們國里僕人們坐的凳子,固然有隻有三條腿的,可是在三條以上的也甚多。一把普通的椅子最多也不過四條腿,主僕之分在這上面究竟找不出多大距離,我覺得慘的是,僕人大概永遠像莎士比亞《暴風雨》中的那個卡力班,又蠢笨,又狡猾,又怯懦,又大膽,又服從,又反抗,又不知足,又安天命,陷入極端的矛盾。這過錯多半不在僕人方面。如果這世界上的人,半是主人半是仆,這一倫的關係之需要調整是不待言的了。 錢的教育: 小孩所受的錢的教育,都是培養對錢的愛好 烏托邦的作者告訴我們說,在理想的國里,小孩子拿金錢當做玩具,孩子們可以由性地大把地抓錢,順手丟來丟去地玩。其用意在使孩子把金錢看成司空見慣的東西,久之便會覺得金錢這東西稀鬆平常,長大了之後自然也就不會過分地重視金錢,貪吝的毛病也就可以不至於犯了。這理想恐怕終歸是個理想吧?小孩子沒有不喜歡耍槍弄棒的,長大之後更容易培養出尚武的精神。小孩子沒有不喜歡飛機模型的,長大之後很可能對航空發生很大的興趣。所以幼習俎豆,長大便成聖賢,這種故事不能不說有幾分道理。小時候在錢堆里打滾,大了便不愛錢,這道理我卻不敢深信。 事實上一般小孩子們所受的關於錢的教育,都是培養他對於錢的愛好。我們小時候,玩的不是錢,而常常是裝錢的撲滿。門口過來了一個小販,吆喝著:「小盆兒啊小罐兒啊!」往往不經我們的請求,大人就給買一個瓦制的小撲滿。大人告訴我們把錢一個個地放進那個小孔裡面,積著,積著,積滿了之後「撲」的一聲摔碎,便可以有筆大錢。那一筆錢做什麼用?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以我個人而論,我拿到一個撲滿之後,我卻是被這個古怪的玩意兒所誘惑了,覺得怪有趣的,恨不得能立刻把它填滿,我憧憬著將來有一天摔碎它時的那種快樂。我手裡難得有錢,錢是在父親屋裡的大木櫃裡鎖著的,我手裡的錢只有三種來源:一是過年時的壓歲錢,或是客人來時給的紅紙包的錢;一是自己生辰家裡長輩給的錢;一是從每日點心費里積攢下來的節餘。有一點兒富餘的錢,便急忙投進撲滿,「當」的一聲,怪好玩兒的。起初我對於這小小的儲蓄銀行很感興趣,不時地取出來搖搖,從那個小孔往裡面窺看。但是不久我就恍然,我是被騙了,因為我在想買冰糖葫蘆或是糯米藕的時候,才明白那撲滿里的錢是無法取出來用的,那窟窿太小,倒是倒不出來,用刀子撥也撥不出來,要摔又不敢,我開始明白這不是一個玩具,這是一個強迫儲蓄的一種陷阱。金錢這東西為什麼是那樣的寶貴,必須如此周密地儲藏起來呢?撲滿並沒有給我養成儲蓄的美德,它反倒幫助我對於錢發生一種神秘的感覺。 有人主張絕對不給孩子們任何零錢,一切糖果玩具都已準備齊全,當然無從令孩子們去學習揮霍的本領。銅臭是越晚沾染人的雙手越好。可是這種辦法也有時效的限制,一離開家之後任何孩子都會立刻感覺到錢的重要。我小的時候,每天上學口袋裡放兩個銅板,到學校可以買兩套燒餅油條做早點吃,我本來也沒有別的其他欲望,但是過了兩天,學校門口來了一個賣糯米藕的小販,圍了一圈的小顧客,我擠進去一看,那小販正在一片一片地切著一橛赭中帶紫的東西,像是藕,可是孔里又塞著東西,切好之後澆一小勺紅糖汁和一小勺桂花,令人饞涎欲滴!我咽了一口唾沫之後退出來了。第二天仗著膽子去買一碟嘗嘗,卻料不到起碼要四個銅板才肯賣。我忍了兩天沒吃早點換到了一碟這個無名的美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錢的用處,第一次感覺到沒有錢的苦處。我相當地了解了錢的神秘。 錢的用處比較容易明白,錢從什麼地方來,便比較難以了解。父母的柜子里皮包里,不斷地有錢的補充。但是從哪裡來的呢?有人主張用實驗的方法教導孩子:不工作便沒有錢。於是他們鼓勵孩子們服務,按服務的多寡優劣而付給報酬。芟除庭草,一角錢;汲水澆花,一角錢;看家費,一角錢;投郵費,一角錢……這種辦法有好處,可以讓孩子知道錢不是白給的,是勞動換來的。但是也有流弊,「沒有錢便不工作」。我看見過很多人家的孩子,不給錢便不肯寫每天一頁的大字,不給錢便死抱著桌腿不肯上學,不給錢便撒潑打滾不給你一刻安靜的工夫去睡覺。這樣,錢的報酬的功用已經變成為賄賂的功用了!「沒有錢便不工作」,這原則並不錯,不過在家庭里應用起來,便抹殺了人與人之間的情分。似乎是太早地戕賊了人的性靈了。 如果把錢的教育寫成一本大書,我想也不過是上下二卷,上卷是錢怎樣來,下卷是錢怎樣去。 錢怎樣來,只能由上一輩的人做一個榜樣給下一輩的人看。示範的作用很大,孩子們無須很早地就實習。如果一個人的人生觀和宇宙觀都是從錢的方孔里望出去的,我相信他的孩子們一定會有一套拜金主義的心理。如果一個人用各種欺騙舞弊的方法把錢弄到家裡而並不臉紅,而且揚揚得意地自詡為能,甚而給孩子們也分潤一點兒油水,我想這也就是很有效的一種教育,孩子長大必定也會有從政經商的全副的本領。所謂家學淵源,在這一方面也應用得上。講到錢的去處,孩子們的意見永遠不會和上一輩的相同,年輕人總覺得父母把錢系在肋骨上,每個大錢拿下來都是血淋淋的。錢永遠沒有足夠的時候。正當的用錢的方法,是可以從小就加以訓練的。有人主張,一個家庭的經濟應該對孩子們公開,月底召開一次家庭會議,懂事的孩子們全都列席,家長報告賬目和預算,讓大家公開討論。在這民主的形式之下,孩子們會養成一種自尊。大姐姐本來吵著買大衣,結果會自動放棄,移做弟弟妹妹買皮鞋用,大哥哥本來爭著要置自行車,結果也會自動放棄,移做冬天買煤之用。這是良好習慣的養成。錢用在比較最需要的地方去。錢不但滿足自己的物質的需要,錢還要顧及自己的內心的平安。這樣的用錢的方法,值得一試。孩子們不一定永遠是接受命令,他也可以理解。 客: 沒客人嫌寂寞,有客人嫌麻煩 「只有上帝和野獸才喜歡孤獨。」上帝吾不得而知之,至於野獸,則據說成群結黨者多,真正孤獨者少。我們凡人,如果身心健全,大概沒有不好客的。以歡喜幽獨著名的Thoureau,他在樹林裡也給來客安排得舒舒貼貼。我常幻想著「風雨故人來」的境界,在風颯颯雨霏霏的時候,心情枯寂百無聊賴,忽然有客款扉,把握言歡,莫逆於心,來客不必如何風雅,但至少第一不談物價升降,第二不談宦海浮沉,第三不勸我保險,第四不勸我信教,乘興而來,興盡即返,這真是人生一樂。但是我們為客所苦的時候也頗不少。 很少的人家有門房,更少的人家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閽者,門禁既不森嚴,來客當然無阻,所以私人居處,等於日夜開放。有時主人方在廁上,客人已經升堂入室,迴避不及,應接無術,主人鞠躬如也,客人呆若木雞。有時主人方在用飯,而高軒賁止,便不能不效周公之「一飯三吐哺」,但是來客並無歸心,只好等送客出門之後再補充些殘羹剩飯,有時主人已經就枕,而不能不倒屐相迎。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內,不知客人何時入侵,主動在客,防不勝防。 在西洋所謂客者是很稀罕的東西。因為他們辦公有辦公的地點,娛樂有娛樂的場所,住家專做住家之用。我們的風俗稍微不同一些。辦公打牌吃茶聊天都可以在人家的客廳里隨時舉行的。主人既不能在座位上遍置針氈,客人便常有如歸之樂。從前官場習慣,有所謂端茶送客之說,主人覺得客人應該告退的時候,便舉起蓋碗請茶,那時節一位訓練有素的豪仆在旁一眼瞥見,便大叫一聲:「送客!」另有人把門帘高高打起,客人除了告辭之外,別無他法。可惜這種經濟時間的良好習俗,今已不復存在,而且這種辦法也只限於官場,如果我在我的小小客廳之內端起茶碗,由荊妻稚子在旁嚶然一聲「送客」,我想客人會要疑心我一家都發瘋了。 客人久坐不去,驅禳至為不易。如果你枯坐不語,他也許發表長篇獨白,像個垃圾口袋一樣,一碰就泄出一大堆,也許一根一根的紙菸不斷地吸著,靜聽掛鍾滴答滴答地響。如果你暗示你有事要走,他也許表示願意陪你一道走。如果你問他有無其他的事情見教,他也許乾脆告訴你來此只為閒聊天。如果你表示正在為了什麼事情忙,他會勸你多休息一下。如果你一遍一遍地給他斟茶,他也許就一碗一碗地喝下去而連聲說「主人別客氣」,鄉間迷信,惡客盤踞不去時,家人可在門後置一掃帚,用針頻頻刺之,客人便會覺得有刺股之痛,坐立不安而去。此法有人曾經實驗,據云無效。 「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座」。出家人猶如此勢利,在家人更可想而知。但是為了常遭客災的主人設想,茶與座二者常常因客而異,蓋亦有說。夙好牛飲之客,自不便奉以「水仙」、「雲霧」,而精研茶經之士,又斷不肯嘗試那「高末」、「茶磚」。茶鹵加開水,渾渾滿滿一大盅,上面泛著白沫如啤酒;或漂著油彩如汽油,這固然令人噁心,但是如果名茶一盞,而客人並不欣賞,輕咂一口,盅緣上並不留下芬芳,留之無用,棄之可惜,這也是非常討厭之事。所以客人常被分為若干流品,有能啟用平素主人自己捨不得飲用的好茶者;有能享受主人自己日常享受的中上茶者;有能大量取用茶鹵沖開水者,饗以「玻璃」者是為未入流。至於座處,自以直入主人的書房繡闥者為上賓,因為屋內零星物件必定甚多,而主人略無防閒之意,於親密之中尚含有若干敬意,做客至此,毫無遺憾;次焉者廊前檐下隨處接見,所謂班荊道故,了無痕跡;最下者則肅入客廳,屋內只有桌椅板凳,別無長物,主人著長袍而出,寒暄就座,主客均客氣之至。在廚房後門佇立而談者是為未入流。我想此種差別待遇,是無可如何之事,我不相信孟嘗門客三千而待遇平等。 人是永遠不知足的。無客時嫌岑寂,有客時嫌煩囂,客走後掃地抹桌又另有一番冷落空虛之感,問題的癥結全在於客的素質,如果素質好,則未來時想他來,既來了想他不走,既走想他再來;如果素質不好,未來時怕他來,既來了怕他不走,既走怕他再來。雖說物以類聚,但不速之客甚難預防。「夜半待客客不至,閒敲棋子落燈花」,那種境界我覺得最足令人低回。 教育你的父母: 子女也有教育父母的責任 「養不教,父之過」。現在時代不同了。父母年紀大了,子女也負有教育父母的義務。話說起來好像有一點刺耳,而事實往往確是這樣。 「吃到老,學到老」。前半句人人皆優為之,後半句卻不易做到。人到七老八十,面如凍梨,痴呆黃耈,步履維艱,還教他學什麼?只合含飴弄孫(如果他被准許做這樣的事),或只坐在公園木椅上曬太陽。這時候做子女的就要因材施教,教他的父母不可自暴自棄,應該「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生七十才開始」。西諺有云:「沒有狗老得不能學新把戲。」豈可人不如狗?並且可以很容易地舉出許多榜樣,例如: 一、摩西老祖母一百歲時還在畫。 二、羅素九十四歲時還在奔走世界和平。 三、蕭伯納九十二歲還在編戲。 四、史懷澤八十九歲還在非洲行醫。 五、歌德寫完他的《浮士德》時是八十三歲。 旁敲側擊,教他見賢思齊,爭上游,不可以自甘老朽,飽食終日。遊手好閒,耗吃等死,就是沒出息。年輕人沒出息,猶有指望,指望他有朝一日悛悔自新。上了年紀的人沒出息,還有什麼指望?二輩子! 孩子已經長大成人,甚至已經生男育女,在父母眼中他還是孩子。所以老萊子彩衣娛親,仆地作兒啼,算是孝行。那時候他已經行年七十,他的父母該是九十以上的人了。這種孝行如今不可能發生。如今的孩子,翅膀一硬,就要遠走高飛,此後男婚女嫁,小兩口子自成一個獨立的單位,五世同堂乃成為一種幻想,或竟是夢魘。現代子女應該早早提醒父母,老境如何打發,宜早為之計,告訴他們如何儲蓄以為養老之資,如何鍛煉身體以免百病叢生。最重要的是要他們心理有所準備,需要自求多福。頤養天年,與兒女無涉。俗語說:「一個人可以養活十個兒子,十個兒子養不活一個爸爸。」那就是因為兒子本身也要養活兒子,自顧不暇,既要承上,又要啟下,忙不過來。十個兒子互相推諉,爸爸就沒人管了。 代溝之說,有相當的道理。不過這條溝如何溝通,只好潛移默化,子女對父母未便耳提面命。上一代的人有許多怪習慣,例如,父母對於用錢的方式,就常不為子女所了解。年輕人心裡常嘀咕,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一個錢也帶不了棺材裡去!一個錢看得像斗大,一串串地穿在肋骨上,就是捨不得摘下來。眼瞧著錢財越積越多,而生活水準不見提高。嘀咕沒有用,要事實上逐步提示新的生活模式。看他的一把坐椅缺了一隻腳,墊著一塊磚,勉強湊和,你便不妨給他買一張轉椅躺椅之類,看他肯不肯坐。看他的衣服捉襟見肘,污漬斑斑,你便不妨給他買一件松松大大的夾克,看他肯不肯穿。這當然不免要破費幾文,然而這是個案研究的教學法,教具是免不了的。終極目的是要父母懂得如何過現代的生活,要讓他知道消費未必就是浪費。 勤儉起家的人無不愛惜物資。一顆飯粒都不可剩在碗裡,更不可以落在地上。一張紙,一根繩,都不能委棄。以至家家都有一屋子的破銅爛鐵。陶侃竹頭木屑的故事一直傳為美談,須知陶侃至少有儲存那些竹頭木屑的地方。如今三房兩廳的逼仄的局面,如何容得下那一大堆的東西?所以做子女的在家裡要不時地負起清除家裡陳年垃圾的責任。要教導父母,莫要心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們一般中國人沒有立遺囑的習慣,儘管死後子女打得頭破血出,或是把一張楠木桌鋸成兩半以便平分,或是纏訟經年丟人現眼,就是不肯早一點安排清楚。其原因在於諱言死。人活著的時候稱死為「不諱」或「不可諱」,那意思就是說能諱時則諱,直到翹了辮子才不再諱。逼父母立遺囑,這當然使不得。勸父母立遺囑,也很難啟齒。究竟如何使父母早立遺囑,就要相機行事,乘父母心情開朗的時候,婉轉進言,善為說辭,以不傷感情為主。等到父母病革,快到易簀的時候才請他口授遺言,似乎是太晚了一些。 教育的方法多端,言教不如身教。父母設非低能,大抵也會知道模仿。在公共場所,如果年輕人都知道不可喧譁,他們的父母大概也會不大聲說話。如果年輕人都知道魚貫排隊,他們的父母也會不再攘臂搶先。如果年輕人不牽著狗在人行道上遺屎,他們的父母也許不好意思到處吐痰。種種無言之教,影響很大,父母教育兒女,兒女也教育父母,有些事情是需要解釋的,例如,中年發福不是好現象,要防止血壓高,要注意膽固醇等。 有些父母在行為上犯有錯誤,甚至惡性重大不堪造就,為人子者也負有教育的責任。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而不違,勞而不怨。」這就是說,父母有錯,要委婉勸告,不可不管;他不聽,也不可放棄不管,更不可怨恨。當然,更不可以體罰。看父母那副孱弱的樣子,不足以當尊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