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院的秘密 · (6)
那人放下了短刀,重新在床上頹然坐下。歇夫溫和地向他說:「朋友,聽說你的化裝,非常之精彩,你的道具,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
「一件當鋪里不肯接受的破白皮大衣。」
「是你自己改造的嗎?」
那人點頭。
「過去你曾做過什麼事?」歇夫第二次這樣問。
「倒霉的畫師!」
「那麼,你是一個有知識的人。」
「我不知道我算有知識沒有。」那人插口說,「但我聽得人家說,這個年頭,越有知識越沒有路走,從這一點上說,也許,我可以算是一個有點知識的人。」
「我覺得你的方法非常愚蠢。一個有知識的人,不該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來,你應該考慮考慮。」歇夫善意地勸告著他。
「但除此以外,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你需要清一清你的腦子。」
「不,我需要復仇!其次,我需要把阿蘭的心收回來。」
「其實,你放棄了這樣的一個女子,那也沒有什麼可惜。」歇夫打著呵欠說。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那人說時,他的聲調幾乎要哭。歇夫向他搖搖頭。他覺得,他已沒有興致再欣賞這張悲慘的臉,於是,他仰著懶腰,從椅子裡坐站起來說:「多謝你,朋友,把你的事情都告訴了我。」他向黃令德以目示意,黃令德也從椅子裡站起來,他們準備要走。但是那人忽然說:「先生,我能聽聽你的來意嗎?」
「來意?」歇夫站定下來說,「我是一個生意人,生意人的目的無非是錢。」
「你以為這件事裡會產生錢?」
「我的胃口很小,我只想到處收點小賬。」
「現在你還向我收賬不想?」那人苦笑。
「現在我倒很想付些小賬給你了。」歇夫回報他一個苦笑。一面撩開上裝,把手插在褲袋,向黃令德歪歪嘴。那人說:「先生,能不能請你等一等?」
「你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歇夫重新燃上了煙。
「你是一個俠義的人,你能幫助我一下嗎?」
歇夫在想,俠義,哼!我要有錢可撈的時候,才有俠義,而你的事情,看來我很缺少俠義的胃口,他嘴裡說:「你要我怎樣幫助你?」
「我想請你把我已失去的和平美麗的日子找回來。」
「噢,你要我設法勸你太太不要賭?你要我把你們破裂了的感情彌縫起來,是不是如此?但是,這都是你的家事呀。」
「而你一向出名,是個萬能的人。」
歇夫在想,朋友即使我承認,我的能力大得能把地球拉出軌道以外,我可沒有那種力量,能把一個女子的已變的心拉回來!想的時候,他用撫慰的口吻,向這憂傷憔悴的人說:「好吧!朋友,你靜一點,等我想到了方法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那麼,你,你什麼時候再來。」
「想到來的時候我就來。」
「一定?」
「一定。」
說完,他向黃令德招招手,兩人大踏步向外就走。那人沮喪地隨在身後,輕輕地說:「先生,請把腳步放得輕一些,別驚動了樓下的人,我不願意讓人家知道這些醜惡的事。」
黃令德暗想,這個可憐的人,居然還有很大的羞噁心。
三分鐘後,兩人回上了CC小樓,錢錦清卻還沒有回來。歇夫疲倦地倒在沙發里,黃令德一面為他煮咖啡,一面搖頭說:「今夜的事情,真有點出乎意料。」
「是的,」歇夫接口說,「我們獵到了熊,剝掉了這熊的皮,但是沒有把這熊皮換到錢。」
「我們只能說是獵到了一隻大天鵝。」
「但是我們卻已揭破了這條苑東路上的一個鬼把戲。」
「可是這戲劇的前一半,在我還是一個謎。」
「難道至今你還相信那種野話嗎?」
「我不相信,但是,那博物院裡守夜人的話,那灌木叢邊的跖形足跡,那警士所看到的白色怪物,這種種,又都作何解釋?而且,那座白熊的標本,又怎樣會不見的呢?」
歇夫在沙發上仰面噴著煙,他忽然揚聲大笑起來說:「告訴你吧,那座白熊標本,是我搬走的。」
「那座標本是你搬走的?你為什麼搬走它?」
「當然我有用處。」
「什麼用處呢?」
「這個你可以不用管。」
「您是怎樣走進博物院去的?」
「那無非是借重了幾種器具,我沒有讓那裡的門與窗留下任何痕跡。」
「聽說那個守夜人,患著深度的失眠症,你用什麼方法躲過他的視線的?」
「根本用不著躲,他盡力地誇張著他的失眠,實際上,他酣睡的像只豬,那天晚上,即使你把整個博物院的屋子翻個身,看來他也不會醒!」
黃令德笑了起來,他把玻璃球里的咖啡,傾進了兩隻杯子裡,一杯遞給歇夫,一面說:「但你又怎樣解釋窗下灌木叢邊的跖形足跡呢?」
歇夫拋掉紙菸,調著咖啡說:「我因為那座標本非常累贅,因之,我用一根繩,綰住了那白熊的脖子,我開了那陳列室的窗,把這白熊從窗口內吊下去。前幾天下過大雨,窗下灌木叢邊的泥地,被雨水沖刷的像鏡面一樣平,當時,我為好玩起見,我把那根吊著熊的繩,收放了幾下,讓那熊的後腿在柔軟的泥地上顛了幾顛,這是那些跖形足跡的來源。以後,被那些喜歡誇張的人,加上了些過分的渲染,於是這件事情變成了格外不可思議。」
黃令德在想,你真會搗鬼。歇夫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我把那座標本從窗里吊了下去之後,照舊把窗關好,閂上了門,我從陳列室里走出來,照例用我的器具鎖上了門,因此那些門窗,絲毫不留跡象,這原是非常簡單的事。至於那柄古代匕首,當然,那也是我乘便帶走的。」
「您的戲法,變得真乾淨!」黃令德笑笑說,「不過那個守夜人,憑什麼理由,他要造出那些謠言呢?」
「這是在一種顧全飯碗的恐懼心理之下所造成的謊。你想,他這個職位,原是為了院內常常遺失東西而被雇用的,而當時,在門不開戶不動的情形之下,卻會遺失那樣龐大的一件東西,他不造些謊言,他將以何辭自解?」
「真想不到,一個外貌那樣誠實的人,他會造出這種離奇的謊話來。」
「可見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誠實的人。其實,他這謊話,編得不夠藝術,破綻非常之多。他說他會看到那隻白熊在跳舞,你有沒有問問他,他是怎樣看到的?」
「他說他從鑰匙孔里看到的。」
「那麼,從那個鑰匙孔里,是否能看到那座標本所在的角度呢?」
黃令德不語,歇夫繼續說:「就算能看得到那個角度吧,但那陳列室里未必長夜點著燈,他又怎樣會看到那隻白熊在跳舞呢?」
「當時我也這樣說過,他說燈光雖然沒有,而月光是有的。」
「那麼,你有沒有計算一下,在那個日子上,到底有月光沒有?」
黃令德掏出了他的日記冊,翻了翻日期,屈指一算,那個日子,正是陰曆的月晦,於是他笑笑說,「我上當了!」
「這是粗心的酬報。」歇夫譏笑地說,「在這個世界上,就為粗心的人太多,所以滿世界的各個角落裡,每天都有人在製造荒謬的謠言。」
「一件鬧得滿城風雨的事,說破了,原來如此。」
「世上原有好多的事,說破了,都不過是原來如此啊!」
「但是有一件事,我仍舊不明白。那黃山路上的警士,他說他曾眼見這白熊,躲在樹葉的陰影里,而且他還受到當頭的一擊,難道他也幫著那個守夜人在說謊?」
歇夫第二次揚聲大笑,他說:「說破了不值一笑。當時我背著那座標本從博物院裡外出,我需要經過那個警士的身前,可是半夜三更背著那麼一件龐大的東西,經過一個警士的身前是有點麻煩的,我乘那傢伙背向著我時,我把那座標本暫時放在樹邊,我卻悄悄掩到了那傢伙的背後,其時那個傢伙,恰巧旋過臉來,我乘他在已看見而未看清那座標本的瞬間,我在他的後腦上賞了一下,因這小小的玩笑,卻使這件神秘的事情,更增加了神秘。」
黃令德聽完,忍不住也揚聲大笑,他說:「把這樣的事,說給人家聽,人家一定不相信,因為,它從頭至尾,就像是個大謊話。」
「那麼你就把它當作一個謊話說給人家聽,也未為不可。」他剛說完這一句,忽然把杯子放下來,向門外銳聲說:「為什麼不走進來?」
隨著語聲,有一個人踏著S形的步子,踉蹌走進了屋子。那個人,亂髮拂在額上,上裝挽在臂間,領帶已經解去,憂鬱的臉,失神的眼光,樣子跟剛才那個被剝掉熊皮的傢伙差不多。
而這個人卻是錢錦清。
他似乎已經喝得爛醉,他向歇夫與黃令德縱聲大笑,嘴裡含糊地說:「說謊的人簡直可殺!說謊的女人更可殺!」他一面大笑,一面詛咒,一面倒在床上,不久,鼾聲卻已隨之而起。據估計,他今天外出,一定又是受了GF的氣,一定又是飲了太過量的酒,以至弄得這樣狼狽。
歇夫看著他搖頭,黃令德也在搖頭。
黃令德是一個絕對厭惡酒的人,那滿屋子的酒味,把他驅送到了寂寞的陽台上。這時,天還沒有亮,四下仍是一片黑,只有對方那個窗簾,依然白得耀眼。料想這時候,窗子裡的另一個精神病患者,正被失眠所苦惱而無法入睡。
黃令德迎著夜風在想:歇夫的話不錯,一個具有深度憂鬱感的青年,的確不宜結交GF,但是這個世界上,那些自尋煩惱的人為什麼有這樣多?
想念之頃,黑暗裡陡然有一個熟悉的汽車喇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進屋子一看,那位神秘的歇夫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