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院的秘密 · (5)
一會兒室門已被推開,室內有些新鮮的空氣在流動,那腳聲已經走進了這臥室。那東西的舉動,似乎特別小心,腳聲還是那樣柔軟而沉重!
黃令德忍住了呼吸,努力向黑暗中凝視,他一點也看不到什麼。他努力地聽,他聽出這東西已走近了他的身邊,連那咻咻然的氣息,也可以清楚地聽到!
黃令德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電燈的開關器輕輕地一響。
滿室立刻通明。
有一個人發怔地直立在電燈光里。
那人是一個瘦長的個子,面色很憔悴,一雙疲乏而失神的眼珠,顯示他的神經很不健全。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西裝襯衫,沒有系上領帶,手裡挽著個很大的黑布包,這黑布包並不曾包裹嚴密,有些白色毛茸茸的東西,露出在外面。
那人萬萬意想不到,在這深夜的時間,會有兩個素不相識的人,悄然端坐在他這漆黑的屋子裡,在第一秒鐘中,他怔視著這兩位不速之客,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跳躍出來!
室內頓時布滿了一片沉寂的緊張!
照理說,這兩個人的行動,很像是兩個賊,但這兩個人的儀表,卻又像是兩位體面的紳士。在眼前的社會上,賊與紳士之間,一向就很難分別;甚至有時,賊與紳士竟是一體的兩面。因之,他把驚愕的視線,粘住在這兩套華貴的西裝上,有點不知所措。
歇夫把已弄熄的半支煙,重新燃上火,掛在嘴角邊,懶洋洋地說:「喂!朋友!你辛苦了!」
那人把惶惑的視線,從歇夫臉上,滑到黃令德的臉上,又從黃令德臉上,滑回歇夫臉上,他努力遏止著怒氣說:「你們為什麼三更半夜闖到這裡來?」
「你又為什麼三更半夜溜到外邊去?」歇夫仿效著他的聲調。
「你是什麼人?」那人咆哮地說。
「我是夜遊神!」歇夫把紙菸指指黃令德。「而這個人,卻是夜遊神的侍者。」
「夜遊神?」那人只顧眨眼。
「有一個紅領帶的夜遊神,專門考察這都市中的善惡的,朋友,你聽到過沒有?」歇夫指指他胸前的商標。「今晚我跟我的侍者,在秋雲里散步。不料這都市裡的秋雲跟人情一樣薄,我們一失足,從雲里漏下來,跌進了你的屋子,真是非常抱歉!」
那人雖然聽不懂歇夫這種離離奇奇的話,但是,他一向知道那條領帶,他曾聽到過許多關於那條領帶的傳說。他萬萬意想不到,這位神秘人物今夜竟會突然光顧到他的屋子裡來。他忍不住睜大了駭異的眼而囁嚅地說:「先生,你,你,你是……」
「不錯,我,我,我是……」歇夫向他學舌,一面溫和地說,「放下你的包,坐下來,我們談談,行不行?」
那人遲疑了一下,把布包拋在床上,他頹然在床沿上坐了下來,用手背擦著額上的汗。歇夫說:「朋友,今天很得利吧?」
「先生,我,我不懂你的話。」
「噢,不懂,」歇夫噴了一口煙,他向那個黑色的布包呶呶嘴,「朋友,這布包里是什麼?是不是你的道具?」
那人低倒了頭,有一抹羞澀的紅,浮上了他憔悴的臉。歇夫繼續說:「今晚,你不是帶了你的道具,在外邊演戲嗎?演戲是有酬報的,是不是?」
「先生,我不懂你的話!」那人猛然抬頭,帶著一種反抗的聲音說。
「不懂,很好,我可以供給你一張說明書。」歇夫把眼光掠到了黃令德的臉上說:「若干天前,本市盛傳著博物院裡那隻白熊妖怪的野話,這野話,被渲染得非常神奇。而這位先生,卻是一個善於投機的人,於是因這野話,引起了他的偉大的煙士披里純。」
那人的臉,漲得更紅,他重新低倒了頭,黃令德在一旁用心地聽。歇夫繼續說:「他設計了一些道具——這道具大概就在這個黑色的布包之內——於是他的精彩的戲劇,就開始上演。目的何在呢?據我猜想,那不外乎是為了掠奪吧?」
「先生,你完全弄錯了。」那人倔強地站起來說。
「朋友,靜一些,有話,我們可以慢慢地談。」歇夫微笑,向他揮揮手,「你不承認你演戲的目的是為掠奪?其實,掠奪有什麼可恥呢?在這個可愛的世界上,掠奪是件最光榮的事!況且,你我還是同道,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但你總不能強迫我承認我所不曾做過的事!」那人怒聲說。
「那麼,你不承認你曾變過白熊的戲法嗎?」
「我,我承認,我曾扮過這白熊。」
「最近,你常常在深夜裡外出?」
「那只有一次。」
「這一次你曾到過一百二十四號的附近。」
「是的,我承認。」
「你曾嚇到過一個人。」
「是的,我承認。」
「你嚇到了這個人,劫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值錢的東西。」
「沒有這回事!」那人暴聲抗辯。歇夫覺得他的話,不像是假話,於是點點頭說:「沒有這回事,那很好。但今晚,你又扮這白熊做什麼?」
那人低頭不語,歇夫譏笑地說:「是不是在荒野里參加化裝跳舞?」
「我承認我又到過一百二十四號的附近去。」那人遏止著他的怒氣說。
「你的目的不為掠奪,而你常常到這一百二十四號附近去,那又是為了什麼?」
「我有另外的目的。」
「我能聽聽你的故事嗎?」
那人似乎一百二十個不願意回答問句,但是,他受不住歇夫那種目光的威脅,他無可奈何地說:「你能代我保守秘密嗎?」
「憑這個做保證。」歇夫指指自己的領帶,他點上了一支紙菸,一面,他也遞給了那人一支煙,並為他燃上了火。在這片瞬之間,那人的激動的神情,似乎已經平靜了一些。於是歇夫閒閒地發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曹秉及。」那人徐徐抬起眼瞼而又立刻垂下了眼瞼,輕輕地回答。
「過去你曾做過什麼事?」
「我是一個低能的失業者。」他吸了一口煙,似乎故意躲避著這問句。歇夫點點頭說:「很好,失業者是最富於幻想的人。那麼,請把你的故事說下去。」
那人伸手撫著頭,痛苦地說:「我這樣裝神弄鬼,而完全為了阿蘭。」
「阿蘭?」
「那是我的妻子。」
那人說到這裡,旁聽者的黃令德,立刻把目光飄到了世間那張美得誘人的相片上,他在想,這個阿蘭,大概就是錢錦清所說起的那顆美麗的Vega,於是他再用心地聽下去,只聽那人憂鬱而且痛苦地說:「阿蘭是個非常幽靜的女子,我們結婚還不過一年。這一年中,我們一直過著安靜美麗的日子。但是最近有一陣可怕的旋風,吹進了我們的小家庭,把過去的和平的日子,完全吹散了。她變得非常好賭,她跟以前完全換了一個人!」
「啊,我明白了,」歇夫在紙菸霧中望著那張憔悴的臉。「她的賭博的地方,就在這個一百二十四號里,是不是?」
那人痛苦地點點頭說:「不久以前,她不過在家裡賭,而現在,她卻賭到了那個可怕的魔窟里去。在以前,她不過是在白天裡賭,而現在,她卻常常賭到深夜,甚至是整夜!」
「難道你不能勸告勸告她?」
「那要她肯接受才好!」
「除了勸告之外,難道你不能用別的方法,儆戒她一下?」
「我不能,我不能!」那人的兩道眉毛幾乎在他那張憔悴而憂鬱的臉上打成了一個結,他嘆息著說,「因為,我們的感情,已接近了破裂的邊際。」
黃令德在一旁想,可憐的人,真是一個懦夫。想的時候他聽那人接下去說:「而且,說起來,理由還是她的。」
「一個女人,在賭窟里整夜的賭,她還有什麼理由?」
「起先,她原是一片好意。」那人用力抽了一口,在紙菸的煙霧中皺著眉說,「她因為我失業,想從賭博里,代我找出一條生路來。」
「你的太太真偉大,」歇夫笑起來說,「從賭博里去找生路,這是希特勒式的主張哩!」
「先生,你不要笑。」那人懺悔說,「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子,不過年紀太輕,意志不堅,容易受到誘惑。而且,事情原是我自己不好,起先她在家裡賭著玩,她曾贏過一點錢,這對於我失業中的生活,似乎不無小補,於是,我不但在精神上鼓勵了她的賭,甚至在事實上我也幾乎鼓勵了她的賭!」
那人說到這裡,他拋掉紙菸,激動地伸手敲著頭,激動地站起來說:「總之,除了怪我自己的低能之外,我更恨小佐!」
「小佐,那又是什麼人?」
黃令德在想,這大概就是錢錦清所說的那個懸掛汽水瓶蓋的傢伙吧?想的時候,卻聽那人切齒地說:「小佐,陳佐民,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嘿!」
「你為什麼恨這個人?」
「他引誘阿蘭到那賭窟里去賭,表面上,他卻幫我勸她不要再賭。」那人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說,「他存心不良,他一定別有企圖!」
「啊,我明白了,」歇夫點點頭。「你扮演這白色的恐怖,去到這一百二十四號的附近,那是預備去嚇你的太太的,是不是?」
「不,她太膽小,我並不預備直接嚇她。我只想嚇倒幾個單身的賭徒。」
「奇怪,你嚇那些賭徒做什麼?」
「我直接恐嚇著那些賭徒間接就可以恐嚇阿蘭,使她不敢再到那個賭窟里去。」
黃令德在想,好精彩的神經病!
歇夫心裡暗笑,這辦法真聰明,只聽那人接下去說:「其次,假如我能在這深夜裡遇見了小佐……」說到這裡,突然他從身後掏出了一柄兩面開鋒的短刀緊緊握在手裡,刀鋒在燈光下耀得雪亮。他的紛亂的頭髮,在額上微微顫動。他恨恨地說:「假如我能遇見他,嘿嘿!」
這時,歇夫已完全看出了那人的精神變態,他慌忙地說:「朋友,靜一點,且把你的玩具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