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紅火的女人交易
一天晚上,那個穿軍大衣的人打開了話匣子,或者說是結巴了一大通,他叫賴因霍爾德,他比平時說得更快、更順溜一些,他破口大罵女人。弗蘭茨笑得直不起腰來,這小子還真把婆娘們當回事哩。這可是他沒有想到的;這麼說,他也有痛處,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有痛處,這一個在這兒,那一個在那兒,完全不痛的沒有。這小子愛上了一個車夫的老婆,那個車夫也是一家啤酒廠的合伙人之一。那女人為了他已經從丈夫的家裡跑了出來,而現在的問題是,賴因霍爾德想把她徹底甩掉。弗蘭茨樂得直打響鼻,這小子也太滑稽了:「那就讓她走好了。」那人結巴著,面有難色:「這可太困難了。這些婆娘們就是不懂,她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嘛。」「那麼,賴因霍爾德,你有沒有給她寫過保證呀?」那人結巴著,吐了口唾沫,轉過身來:「說了不下一百遍了。她說,她就是不明白。說我肯定是瘋了。這種事她就是不明白。也就是說,只要我還沒死,我就得留著她。」「那也沒準兒。」「她也是這麼說的。」弗蘭茨哈哈大笑,賴因霍爾德十分氣惱:「喂,別這麼瘋瘋癲癲的好不好。」不,弗蘭茨是不會答應這個的,這麼英俊勇猛的一個小伙子,連煤氣站都炸過的,現在卻坐在這裡吹奏葬禮進行曲。「你把她給我帶走吧,」賴因霍爾德結結巴巴地說道。弗蘭茨樂得直捶桌子:「我要她做什麼?」「呃,你可以讓她走啊。」弗蘭茨感到一陣狂喜:「我幫你這個忙,賴因霍爾德,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不過——你還是太嫩了點。」「你最好是等到見了她的人之後再說話。」他們兩人都很滿意。
第二天中午,那個弗蘭澤就蹦蹦跳跳地跑來找弗蘭茨·畢勃科普夫了。和他聽說的一樣,她叫弗蘭澤,他的情緒馬上高漲起來;他們的確十分投緣,因為他就叫弗蘭茨。賴因霍爾德叫她給那個姓畢勃科普夫的人帶去一雙耐用的鞋子;這是對他做猶大的獎賞,弗蘭茨心裡感到好笑,十個先令。她居然還把鞋親自給我送過來!這個賴因霍爾德真是個無恥之徒。讓別的人領賞去吧,他心裡想著,在傍晚的時候,他和她一起去找賴因霍爾德,卻沒能找到,因為見他是有規定的,弗蘭澤於是大發雷霆,兩人在他的屋子裡唱歌解氣。第二天一大早,車夫的老婆就站在了賴因霍爾德的面前,這傢伙甚至一個結巴都不打地說道:不,他可犯不著去窮折騰了,是她不要他的,她又找了別人。而這個人是誰,她還對他隱瞞了好長一陣子呢。她前腳出門,弗蘭茨後腳就到,蹬著他的新靴子來見賴因霍爾德,由於他穿了兩雙毛襪,靴子就顯得不是太大了,他們相互擁抱,拍打彼此的脊樑。「我還會幫你的忙的,」弗蘭茨謝絕了所有的溢美之辭。
車夫的老婆又在一夜之間愛上了弗蘭茨,以前,她並不知道,自己擁有一顆彈性十足的心。她感到自己充滿了新的活力,他為此而高興,因為他不僅博愛,而且善解人意。看到她一心一意地跟著他,他感到十分愜意。這種路數他是很了解的;女人們開頭總愛在內褲和撕破的襪子上做文章。每天早上她還堅持為他刷那雙靴子,恰好是賴因霍爾德的那雙,這使得他每個早上大笑不止。當她問他為什麼笑時,他說:「因為它們大得嚇人,一個人穿確實太大了。我們兩個人都穿得進去。」他們也這麼試過一次,一起把腳伸進一隻鞋子裡去,結果卻是言過其實,穿不進去。
結巴賴因霍爾德,弗蘭茨的鐵哥們,眼下又找了一個叫做希莉的新女友,不管怎樣,她自稱是叫這個名字的。對此,弗蘭茨·畢勃科普夫是完全無所謂的,他有時也在普倫茨勞大街看見那個希莉。只是,約莫四周之後,當這個結巴打聽弗蘭澤的情況並問他弗蘭茨是否已經把她打發走了的時候,他的心中隱隱約約地產生了疑團。弗蘭茨說,那是個怪人,起初並沒有轉過彎來。賴因霍爾德於是聲明:弗蘭茨可是答應過的,馬上把她趕走。弗蘭茨則加以否認,現在還為時過早。他準備等到開春了再給自己找個新娘子。夏季的衣物,他已經看過了,如果弗蘭澤沒有,那他也不能給她買;那樣一來,她就會在夏天的時候走掉的。賴因霍爾德故意挑刺,說弗蘭澤的穿戴現在就已經顯得很寒酸了,她根本就沒有一件冬天穿的像樣的衣服,儘是些春秋的過渡貨,完全不適合眼下的氣候。接下來便是長時間地談論氣溫、氣壓和天氣預報,他們還在報紙上查對。弗蘭茨堅持認為,氣候的變化是永遠不可能得到正確的預報的,賴因霍爾德則預言會有嚴寒。直到這時,弗蘭茨才發覺,賴因霍爾德也打算甩掉穿著一身假兔皮的希莉。他不斷地提起那身漂亮的假兔皮。「我要兔子肉有什麼用,」弗蘭茨心想,「這傢伙真磨人。」「喂,你是不是不大清醒啊,兩個我可是負擔不起呀,我這裡已經住進一個了,這種事情又不是什麼香餑餑。你叫我上哪兒去搞錢呀。」「兩個,你根本就沒有必要。兩個,我什麼時候說了。我會讓別人為難,負擔兩個女人嗎?你又不是土耳其人。」「我可是告訴過你的。」「可不是嘛,我根本也沒說呀。我什麼時候跟你說,你要負擔兩個女人。為什麼不是三個。不,把她趕出去——你不就是一個了嘛?」「什麼樣的一個?」這人又都說了些什麼呀,這小子的肚子裡總少不了些花花腸子。「別人也可以把她,那個弗蘭澤,從你這裡領走嘛。」我們的弗蘭茨感到心馳神往,他捶打著他的胳膊:「小子,你真精明哪,畢竟是讀過高等學校的人呀,見鬼,這下我可要站直嘍。我們做轉手的買賣,就是通貨膨脹時的那種,怎麼樣?」「幹嗎不呢,反正女人多的是。」「多得不能再多了。真他媽的見鬼,賴因霍爾德。你真是個怪人,我總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干,這生意不錯。我去找個人。我就會找到的。在你面前,我覺得自己特傻!我要張開嘴來好好地喘喘氣。」
賴因霍爾德看著這個人。這個人犯下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這個弗蘭茨·畢勃科普夫,別看他外表長得高大,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這個男人真的想過同時去照顧兩個女人嗎?
這個生意讓弗蘭茨興奮不已,他立刻開始行動,來到小駝子艾德家裡作客:問他願不願意從他那裡弄個姑娘玩玩,他又找了另外一個,想把這一個甩掉。
這正中此人的下懷,他準備放下工作休息幾天,那樣他就可以領到病假津貼保養保養自己,這女人可以幫他買買東西、交交款。但他馬上又說,想在我這裡長時間地落腳,我這裡可不搞這一套。
第二天中午,在他重新出門之前,弗蘭茨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無事生非,沒事找事地和車夫的老婆吵了個天翻地覆。她氣得七竅生煙。他高興得大喊大叫。一小時之後,一切恢復正常:那駝子幫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弗蘭茨一怒之下摔門而去,車夫的老婆因為無處可去,便搬進了駝子的住所。而且,駝子這就去找了他的醫生,聲稱自己身體不好,晚上,這兩人一起大罵弗蘭茨·畢勃科普夫。
而那個希莉則出現在了弗蘭茨的家裡。我的寶貝,你要幹什麼?你好痛,到底哪裡被咬了,啊!上帝。「我只是受人之託,過來把這件皮領交給您。」弗蘭茨把皮領子拿在手裡表示讚賞。沒用的玩意兒。只是這小子從哪兒弄來這麼些漂亮的玩意兒。上次只不過是雙靴子。希莉,這女人還蒙在鼓裡,忠心耿耿地咯咯笑道:「您大概和我的賴因霍爾德十分要好吧?」「老天在上,那是當然啦,」弗蘭茨哈哈大笑,「他時不時地給我送些食品和衣物,這些東西他有的是。上次他給我送了靴子。沒別的,就是靴子。您等等,我去把它們拿來,也好讓您鑑定鑑定。」都怪那個弗蘭澤,那個臭婆娘,那個蠢貨,把它們拖了過來;它們到底在哪兒,啊,它們在那兒。「您看,希莉小姐,這就是他上次送給我的。您對這大炮筒子作何感想哪?三個人都穿得進去。您把您的小腳伸進去試試。」她於是二話沒說地把腳伸了進去,哧哧地笑著,她穿得很漂亮,是個俏佳人兒,你沒得說的,恨不得上去咬她兩口,她穿著毛皮鑲邊的大衣,看上去可愛極了,真不明白賴因霍爾德是怎麼想的,要把這麼一個人兒趕走,而這傢伙也總能從哪兒搞來這麼些個可愛的姑娘。她現在站在兩隻大炮筒子裡。弗蘭茨心裡想著以前的情形,我們訂購女人就像訂購每個月穿在身上的衣服一樣,人卻已經站在她的身後,甩掉一隻鞋,把腳伸進靴子裡。希莉尖叫起來,可是他的大腿已經跟進,她想跑,但他們倆卻都在跳,她不得不帶上他。後來在桌子旁邊,他把另一隻腳伸進了大炮筒子。他們的身體開始傾斜。他們翻倒在地,尖叫聲不斷,小姐,管好您的想像,您就讓這兩個人私下裡快活一番吧,人家現在不對外辦公,醫療保險的成員得過一會兒,5到7點才接待。
「喂,弗蘭茨,賴因霍爾德可是在等我回去呢,你可千萬別對他說一個字啊,求你了,求你了。」「我怎麼會呢,小妞妞。」這天傍晚的時候,他見到了她,整一個小淚人兒。晚上,他們不住氣地咒罵,而她也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她身上的行頭很漂亮,那件大衣幾乎還是嶄新的,一雙舞鞋,她把所有的家當都隨身帶來了,哎呀,這些都是賴因霍爾德送給你的,他大概是在分期付款吧。
弗蘭茨現在和他的賴因霍爾德會面的時候,心裡每每感到羨慕和愉快。弗蘭茨的工作並不輕鬆,他已經開始擔憂,夢見月底的來臨,到那個時候,平素沉默寡言的賴因霍爾德就會重新開口說話。一天傍晚,他正站在蘭茨貝格大街前面的亞歷山大廣場地鐵旁,這時,賴因霍爾德跑來問他晚上有什麼打算。咳,這個月還沒空呢,出了什麼事,實際上希莉正在等弗蘭茨——然而,要和賴因霍爾德一起走,當然是坐那輛最大的貨車。他們於是慢慢地步行——您是什麼意思,去哪兒,他們沿著亞歷山大大街一路奔向王子大街。弗蘭茨不停地催促,要賴因霍爾德告訴他想上哪兒。「我們是去小瓦爾特那兒嗎?施沃芬?」他要去德勒斯登大街的救世軍那兒!他要去那裡聽聽。是這樣啊。這倒很像賴因霍爾德要幹的事。他有這樣的念頭。那是弗蘭茨和救世軍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晚上。非常滑稽,他大為驚奇。
9點半的時候,大廳里的人開始被一個個地喚到台前懺悔,賴因霍爾德突然變得行為怪異,他一頭沖了出去,好像後面有人追他似的,他不停地向外跑去,哎呀,到底出了什麼事呀。他在樓梯上衝著弗蘭茨罵道:「在這幫小子面前,你可得當心。他們會無休無止地調教你,直到把你弄得筋疲力盡、對什麼都說是的時候才肯罷休。」「嚯,嚯,對我早就不起作用了,該起早床的倒是他們。」等回到王子大街生吃油醋拌碎肉的時候,賴因霍爾德仍然罵不絕口,然後一鼓作氣地亮出了底牌。「弗蘭茨,我要甩掉這些娘兒們,我再也不想要她們了。」「天哪,我早就盼著下一個了。」「這可是你說的,我很高興,下個星期再去你那裡,你就會把那個特魯德,那個金髮姑娘,從我這裡弄走嗎?不,基礎……」「賴因霍爾德,責任不應該在我,為什麼呢?你可以相信我。對我來說,再來十個娘兒們也算不了什麼,我們全都接下來,賴因霍爾德。」「你讓我對娘兒們心滿意足。弗蘭茨,要是我不願意呢?」人只有找對了地方,才會激動起來。「不,你要是不願意要這些娘兒們,那也很簡單,你就把她們扔掉好了。總會有我們來應付她們的。你現在有的這一個,我還會替你弄走,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好了。」2乘2等於4,你要是心裡有數,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沒有什麼好看的,他拿眼睛瞪著人家。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把最後一個留下來。哎,這是怎麼回事,這傢伙真滑稽,他現在給自己拿來咖啡、檸檬汁,他不能喝白酒,他兩腿晃蕩,話題總離不開娘兒們。很有一陣子,賴因霍爾德一聲不吭,待他把三杯劣等咖啡灌進肚裡之後,他才重新張口說話。
牛奶是一種營養價值很高的食品,對此,人們的認識恐怕並不存在嚴重的分歧,它有益健康,特別適宜於嬰幼兒和病人,如果能同時和另外一種富含營養的食物搭配起來使用,效果更佳。比如羊肉就是一種為醫學權威們普遍公認的藥膳,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它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這裡絲毫沒有鄙薄牛奶的意思。只不過這種宣傳的形式應當巧妙、合乎情理才是。管它三七二十一,弗蘭茨的想法是:「我還是堅持喝我的啤酒;只要舒服,我是不會對啤酒說半個不字的。」
賴因霍爾德的兩隻眼睛盯在弗蘭茨身上,——這小子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就跟一隻霜打的茄子一樣:「弗蘭茨,救世軍那裡,我已經去過了兩次。我還和那裡的一個人說過話。我對他說『是的』,手抓住那根杆子,事後我暈了過去。」「那是怎麼回事?」「你可知道,我對女人厭倦得特別快。哎呀,你瞧啊。四個星期一過,就什麼都完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再喜歡她們了。而在此之前,我可以為了一個女人發瘋,可惜你沒看見,瘋狂得很哪,都可以進瘋人院了,瘋極了。等弄到手後呢:就不行了,得讓她們滾,見不得她們,只要能讓她們走得遠遠的,哪怕事後扔點錢都無所謂。」弗蘭茨驚呼道:「哎呀,嚯,你也許真的是瘋了。等等……」「我曾去找過救世軍,把事情對他們說了,然後我和人家一起祈禱……」弗蘭茨驚嘆不已:「你祈禱了?」「唉,情緒不好,自己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見鬼,見他媽的鬼。這小子有種,竟然干出這等事情。「這樣做倒也有點作用,能夠維持七八個星期,想些別的什麼,人振作起來,還行,還行。」「喂,賴因霍爾德,要不你去夏里特醫院看看吧。你剛才在樓上的大廳里好端端的,真不該三下兩下地跑掉。你完全可以放心地坐到前面的台子上去。當著我的面,你用不著不好意思。」「不,我再也不要了,那已經沒用了,那都是胡說八道。我幹嗎要爬到前面去祈禱,我又不相信它。」「不錯,這個我懂。信則有,不信則無。」弗蘭茨凝視著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則兩眼陰鬱地盯著自己面前那隻喝乾了的杯子。「我能不能幫你呀,賴因霍爾德,我,——我也不知道。我得先讓這件事情從腦子裡過一遍再說。沒準得想個法子什麼的,好叫你完全厭惡女人。」「這個金頭髮的特魯德,當著她的面,我現在就能嘔出來。可到了明天、後天,到那時候你再好好看看我,等到叫做萊莉、古斯特或隨便什麼的來了的時候,你再好好看看賴因霍爾德。他會面紅耳赤。一心只想著把她們搞到手,不惜血本,非把她們搞到手不可。」「你究竟特別喜歡什麼呢?」「你是說,她有什麼讓我著迷?咳,該怎麼說呢。什麼也沒有。就是這麼回事。這一個——我知道什麼呀,她剪了這麼一個娃娃頭,要不就是她會說笑話。弗蘭茨,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她。這些娘兒們,你去問問她們吧,她們見我瞪著牛眼糾纏不休,也吃驚得很哪。你去問問希莉。可我就是離不開這個,就是離不開。」
弗蘭茨目不轉睛地看著賴因霍爾德。
有個割草人,他的名字叫死神,他擁有偉大上帝的威力。他今天磨刀霍霍,這把刀已經鋒利了許多,它馬上就要割下去,我們只好受苦。
一個奇怪的小子。弗蘭茨面帶笑容。賴因霍爾德一絲笑容也沒有。
有個割草人,他的名字叫死神,他擁有偉大上帝的威力。它馬上就要割下去。
弗蘭茨心想:小子,我們將把你輕輕搖晃。我們將把那頂10厘米的帽子罩到你的頭上。「好,一言為定,賴因霍爾德。我會去問希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