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兔子原野,新世界,不是這一個,就是那一個,不必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比生活本身還沉重

弗蘭茨坐在莉娜·普爾茲巴拉的房間裡,對她笑道:「你可知道,莉娜,看倉庫的女保管是怎麼一回事嗎?」他碰了她一下。她呆呆地瞪大眼睛:「呃,是費爾施,她就是看倉庫的女保管,必須到樂隊的那個德國弗里茨那兒把唱片找出來。」「我不是這個意思。要是我推你一下,你就躺在沙發上了,而我在你旁邊,那你就是個看倉庫的女保管,我是看倉庫的男保管。」「是的,你就是這副樣子。」她尖聲說道。 那我們還要,我們還要,哇啦啦勒啦勒啦啦,樂一回,樂一回,特啦啦啦啦。那我們還要,我們還要樂一回,樂一回。 他們於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您可沒病,先生,要不您去找大夫大叔吧——快樂地漫步來到兔子原野,進入新世界,喜悅的烈焰在那裡燃燒,為最細的小腿肚頒發獎金的儀式,正高潮迭起。身著蒂羅爾盛裝的樂隊坐在舞台上。樂聲輕柔舒緩:「喝啊,喝啊,小兄弟,喝啊,讓憂愁回老家,避開煩惱、避開痛苦,生活是多有趣,避開煩惱、避開痛苦,生活是多有趣。」 大腿也開始行動,隨著每一個節拍,夾在啤酒杯中間的人們發出會心的微笑,他們一同哼唱,有節奏地揮動著雙臂:「痛飲,痛飲,小兄弟,痛飲,讓憂愁回老家,痛飲,痛飲,小兄弟,痛飲,讓憂愁回老家,避開煩惱、避開痛苦,生活是多有趣。」 查理·卓別林親自亮相,操一口東北德語輕聲訴說,穿著肥大的褲子和一雙巨人之鞋在場子上搖晃蹣跚,緊緊把住一個不太年輕的女士的大腿,並同她一起沿著冰道飛旋而下。無數家庭斷斷續續地圍住一張桌子。你花五十芬尼就可以買到一根長長的飾有紙流蘇的手杖,用它來建立每一種任意的聯繫,那隻脖子很嬌氣,那隻膝蓋也是,事後有人舉起那隻大腿旋轉。呆在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兩種性別的平民,外加幾個帶著朋友的帝國國防軍。喝啊,喝啊,小兄弟,喝啊,讓憂愁回老家。 有人抽菸,空中飄浮著來自菸斗、雪茄和香菸的雲朵,致使整個大廳霧氣騰騰。當煙霧發覺自己十分過剩的時候,就會試圖憑藉自身的輕盈從上空溜走,倒也總能正確地找到那些樂意將其輸送出去的隙縫、洞孔和排風扇。然而外面,外面是黑夜,嚴寒。煙霧於是十分後悔自己的輕率,就同自身的本質抗爭起來,可是由於排風扇是單面旋轉,一切都已無法挽回。太晚了。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陷進物理法則的重圍。煙霧不知道它這是怎麼了,它去抓自己的額頭,而那並不存在,它想思考卻不能。風、嚴寒和黑夜把它擁有,它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張桌旁坐著兩對兒,都向行人張望。這位穿得麻麻點點的男士將他那張蓄著小鬍子的臉歪到身邊的一個胖胖的黑女人的胸脯上。兩顆甜蜜的心在震顫,兩人的鼻子出聲地嗅著,他在她的胸脯上,她在他埋下去的後腦勺上。 旁邊一個穿黃格子的女人正在放聲大笑。她情人的手臂繞在她坐的椅子上。他牙齒突出,戴著一副單片眼鏡,沒有鏡片的左眼就跟死人似的黯淡無光,她微笑著,不停地抽菸,搖晃著腦袋:「看你都問了些什麼呀。」一個頭頂金色大波浪的年輕女人在與之相鄰的桌邊坐著,更確切的說法應是她用她那發育得十分結實、但卻蒙上了布片的臀部罩住一把低矮的園藝用椅的鐵質表面。她受一份牛排和三杯淡啤酒的影響,帶著鼻音幸福地和著音樂哼唱。她不停地唧唧喳喳,唧唧喳喳,把頭靠在他的脖子上,靠在新奎恩一家公司第二任安裝員的脖子上,這年輕女人是他今年的第四個情婦,而他反過來卻是她的第十個,準確地說應是第十一個,如果算上她的大表兄的話,那可是她的常任未婚夫。她猛地睜開眼睛,因為場上的卓別林隨時都有滑落下來的可能。安裝員的兩隻手向冰道的方向伸去,那裡也確實出了事情。他們點了些8字形椒鹽脆餅。 一位三十六歲的男士,一家小食品店的合伙人之一,以每件五十芬尼的價格買下六隻大氣球,站在小型樂隊前面的走廊里讓它們一隻接著一隻地升上天空,靠此方法,缺乏其他魅力的他得以成功地把單個或三三兩兩結伴遊玩的姑娘們、女士們、處女們、寡婦們、離婚的女人們、不忠和通姦的女人們的視線吸引到自己的身上來,從而舒舒服服地結交朋友。在交匯處的走廊里,花二十芬尼可以舉重。未來展望:用充分濕潤的手指輕輕粘取夾在兩顆心之間的圓圈內的化學製劑並擦拭其上空白紙片數次,未來的畫面便會顯現出來。您從小就很規矩。您的心靈光明磊落,但您可以憑藉敏銳的感覺事先覺察到那些心懷妒忌的朋友企圖對您設下的任何圈套。此外您也要相信您自己的生活藝術,因為當年曾經照耀著您走進這個世界的您的星座,仍將是您永遠可靠的嚮導,並會幫助您找到那應該使您獲得完美幸福的生活伴侶。這位您可以信賴的終生伴侶和您性格相同。他的求婚來得並不狂熱,但與他並肩而立所擁有的那種平和的幸福也因此更加持久。 在側廳衣帽間附近,一支小樂隊從陽台上向下吹奏。這支樂隊穿著紅色的馬甲不停地叫喊,他們沒有東西可喝。樓下站著一個大腹便便的身穿小禮服的本性誠實的男子。他的頭上戴著一頂奇特的條紋紙帽,一邊唱著歌,一邊試著往扣眼裡別進一枝紙丁香,可惜沒有成功,因為他喝了八杯淡啤酒、兩杯潘趣酒和四杯白蘭地。他在鼎沸的人聲之中面對那支樂隊昂首歌唱,然後他又和一個胖得嚇人的老女人跳起華爾茲,他帶著她一大圈一大圈地轉著,像旋轉木馬似的。那女人在跳舞的過程中更加厲害地膨脹起來,好在她有足夠的本能,使自己搶在爆裂之前到三把椅子上落了座。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和這個穿小禮服的男人在陽台下休息的時候相識,而陽台上的樂隊正大聲呼喚著啤酒。此刻,一隻射出藍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弗蘭茨上下打量,仁慈的月亮,你是多麼的寧靜,而那另一隻眼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們舉起各自的白色的大啤酒杯,這個殘疾人嘶啞地說道:「你也是這麼個叛徒,別的那些人可都在吃香的、喝辣的呢。」他吞下一口酒:「別老是死盯著我的眼睛不放,看著我,你在哪兒干過?」 他們互相碰杯,樂隊響亮的吹奏聲,我們沒有東西喝,我們沒有東西喝。喂,這個您別去管它,孩子們,要輕鬆,永遠要輕鬆,干一杯,輕鬆干一杯。「你是德國人嗎,是正宗的德國人嗎?你叫什麼?」「弗蘭茨·畢勃科普夫。胖胖,這傢伙不認識我。」那殘疾人開始耳語,拿手捂著嘴,悄聲說道:「你是德國人嗎?要說真話。你可別去和那些赤黨攪和,否則你就是個叛徒。誰是叛徒,誰就不是我的朋友。」他抱住弗蘭茨:「波蘭人,法國人,祖國,我們為她流過血,這就是民族的謝意。」隨後,他抖擻精神,繼續和那個重新振作起來的寬闊女人跳舞,無論什麼曲子,始終都是古老的華爾茲。他搖搖晃晃地尋找著什麼。弗蘭茨大聲吼道:「在這兒。」莉娜過去叫他,他於是就和莉娜跳,和她手挽著手地來到已在櫃檯邊等候的弗蘭茨跟前:「對不起,請問尊姓,尊姓大名。請問,您貴姓。」喝啊,喝啊,小兄弟,喝啊,讓憂愁回老家,避開煩惱、避開痛苦,生活是多有趣。 兩份白煮醃豬蹄,一份鹽水豬頸,這位女士點了辣根,衣帽間,是的,您究竟在哪兒存的,這裡有兩個衣帽間,到底允不允許犯人在接受調查期間佩戴結婚戒指?我說不。划船俱樂部的活動一直持續到四點。那種路上開汽車,實在是太蹩腳,你總會火冒三丈地跳下車來,簡直可以潛到水裡去洗個澡了。 那殘疾人和弗蘭茨兩人擁抱著坐在打酒的櫃檯旁:「我可以告訴你,喂,他們已經削減了我的退休金,我就去找那些赤黨。誰拿著火焰之劍把我們趕出天堂,是那天使長。這以後我們就不回那裡去了。我們坐在哈爾特曼斯魏勒科普夫山峰上(12),我對我的上尉說,他和我同是來自斯塔爾嘉德(13)。」「斯托爾科夫?」「不,斯塔爾嘉德。我現在把我的丁香給弄丟了,沒有,它掛在那兒呢。」在海濱接過吻、被舞動的海浪窺視過的人,他知道,世上最美為何物,他愉快地聊起了愛情,他愉快地聊起了愛情。 弗蘭茨眼下做起了種族報紙的買賣。他並不反感猶太人,但他擁護秩序。因為秩序想必天堂才有,這一點恐怕每個人都明白。至於那個鋼盔團,那些年輕人,他都看見過了,還有他們的元首,這事不可小瞧。他站在波茨坦廣場地鐵站的出口,弗里德里希大街的過道旁,亞歷山大廣場火車站的下面。他和新世界的那個殘疾人,那個獨眼龍,那個同那位胖太太跳舞的傢伙,意見一致。 在基督降臨節的第一個星期日正告德國人民:把你們的幻想產物徹底摧毀,懲罰那些愚弄你們的騙子!那一天正在臨近,屆時真理就會帶著它那戰勝敵人的正義之劍和雪亮盾牌從戰鬥的產物中顯現出來。 「在我們寫下這段文字的同時,針對帝國之旗騎士(14)一案的審理工作也正在進行,一種約莫15—20倍的優勢竟使他們膽敢如此表現那與之綱領相符的和平主義和與之信念相符的勇氣:他們向為數不多的幾個國社黨成員發動突然襲擊,將其打翻在地,並在這一過程中把我們的黨員同志赫爾施曼殘忍地殺害。被告其實被允許並有可能依照所在黨的命令撒謊,但從他們的證詞中仍舊可以看出,這裡干下的是何等蓄意的暴行,而它賴以存在的這個制度也因此暴露無遺。」 「真正的聯邦主義就是反猶主義,反對猶太人的鬥爭也就是維護巴伐利亞主權國家的鬥爭。早在開始之前,偌大的馬太斯禮堂就已擠得水泄不通,而且還不斷有新的觀眾湧入。到大會開場時為止,我們那支把弦繃得緊緊的衝鋒隊小樂隊一直在用歡快的進行曲和旋律為那個大膽的發言助興。8點30分,黨員首席教師以一個熱烈的歡迎宣布大會開始,下面由黨員同志瓦爾特·阿默爾發言。」 在艾爾薩斯大街,當他中午走進那家小酒館的時候,裡面的幾個弟兄笑得前仰後合,那條綁帶小心翼翼地揣在他的口袋裡,他們把它扯了出來。弗蘭茨將它鋸斷。 他對著那個失業的年輕鎖工開了口,後者於是驚異地將手中的大杯啤酒放下:「好啊,原來你在取笑我,理夏德,可能是為什麼呢?因為你結婚了?你二十一,你的老婆十八,你對生活又能有多少見識?略知一二罷了。我告訴你,理夏德,等我們從姑娘們那兒找樂子的時候,雖說你已有了一個小男孩,那你就該有理了,因為那個愛吵鬧的傢伙。可除此以外呢?嚄嚄。」 磨工格奧爾格·德累斯克,三十九歲,目前已被解僱,揮動著弗蘭茨的綁帶。「帶子上,格奧爾格,你只管仔細瞧瞧,不能負責的事兒這上面一件也沒寫。我可也是從局子裡跑出來的喲,嘿,跟你一樣,我也干過,但後來都成什麼了。不管你戴上什麼樣的綁帶,紅的也好,金黃或黑白紅的也罷,雪茄的味道都不會因此變得更好。重要的是菸草,小老弟,上等葉,下等葉,正確的卷法和烘乾,哪兒產的。我說。我們都做了什麼呀,格奧爾格,你可說說。」 這位默不作聲地將那帶子放到面前的櫃檯上,吞下他的啤酒,遲疑不決地說了起來,偶爾結巴一下,不時地潤潤嗓子:「我只看你,弗蘭茨,我只是說,我早就在阿拉斯(15)、在科伍諾(16)那會兒認識你了,他們可把你給騙慘了。」「你的意思是,因為這條帶子?」「因為一切。算了吧。你沒有必要這樣做,混在人群里亂跑。」 弗蘭茨此時站起身來,把穿著綠色襯衣、領口翻在外面、剛要問他點什麼的年輕鎖工理夏德·維爾納往旁邊一推:「不不,理夏德,你是個好心腸,可這裡是大老爺們之間的事。因為你有選舉權,所以在我和格奧爾格之間,還遠遠輪不上你來說話。」於是他挨著磨工站在櫃檯邊上沉思,罩著寬大藍圍裙的酒館老闆則站在裡面放白蘭地的架子前關注對面的事態,兩隻肉嘟嘟的手擱在盥洗池裡。「那好格奧爾格,當時阿拉斯是怎麼回事?」「說這有什麼用?你自己清楚。那你幹嗎逃走啊。接著又是這綁帶。嘿,弗蘭茨,我恨不得拿它上吊算了。他們真的把你給騙了。」 弗蘭茨的目光十分確定,兩眼緊緊盯住那個說話結巴並搖頭晃腦的磨工不放:「阿拉斯的事我還想搞個清楚。我們還要好好談談。如果你當時在阿拉斯的話!」「你大概瘋了吧,弗蘭茨,我願意什麼都沒說過,你大概有些醉了。」弗蘭茨頓了一下,心想,我這就去耍耍他,這傢伙裝出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他以為自己很聰明。「當然啦,格奧爾格,我們當然都是去過阿拉斯的了,和阿爾圖爾·波澤,還有布魯姆,還有那個小個子的上士上校,他那會兒還叫什麼來著,他的名字好不滑稽。」「我忘了。」讓他說,他有點醉了,別人也都看出來了。「等等,他那會兒叫什麼來著,比斯塔或比斯克拉或諸如此類的名字,那小個子。」讓他說,我什麼都不說,他已經語無倫次了,然後他就不會再說什麼了。「是的,這些人我們大夥都認識。但我指的不光是這件事情。我們後來去了哪兒,在阿拉斯,事情是怎樣結束的,一八年過了之後,另一件事情又是怎樣開始的,在柏林這兒,在哈雷,在基爾,在那兒……」 格奧爾格·德累斯克斬釘截鐵地進行拒絕,這對我而言也太愚蠢了,我到這小酒館來可不是為了聽這派胡言亂語的:「不,你打住吧,我馬上就走。把這說給小理夏德聽吧。過來,理夏德。」「他在我面前裝得可真像啊,這個男爵先生。他現在只同男爵們交往。但他居然還到我們這樣的小酒館裡來,這個高貴的先生。」明亮的眼睛和德累斯克慌亂的眼睛對峙:「這也就是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格奧爾格,我們在阿拉斯那兒一八年後都去過哪兒,是野外炮兵、步兵、高炮部隊,還是報務員、挖土的或隨便別的什麼。那之後的和平時期我們又在哪兒?」是一個煮皂工人讓我明白過來,等等,小子,你本不該動手去摸它的。「我現在只想平心靜氣地品嘗我的啤酒,那你呢,小弗蘭茨,你後來都到過哪些地方,跑過還是沒跑過,站過也好,坐過也罷,你看看你的證件就知道了,如果你正好帶在身上的話。做生意的可是隨時都得把證件帶在身上的。」你現在大概懂我意思了吧,號碼無誤,可要把它記牢了。平靜的目光與德累斯克狡黠的目光對峙:「一八年以後的四年我在柏林。先前的那場戰爭整個的也就只打了那麼長時間,不錯,我是到處亂跑了,你也到處亂跑了,只有眼前的這個理夏德還坐在媽媽的圍裙上。好了,阿拉斯的事兒我們這下看出來了嗎,比方說你?我們經歷了通貨膨脹,各種紙幣,百萬,億萬,沒有肉,沒有黃油,比先前更糟,這些我們都看出來了,還有你,奧爾格,可阿拉斯又是哪兒,你可以扳著你自己的手指頭好好數一數。一無所獲,到底在哪兒?只是一個勁兒地亂跑,還偷了農民的土豆。」 革命?把旗杆旋下來,把旗子用防雨布罩包好了,放進裝衣服的箱子裡。讓媽媽給你把拖鞋拿來,把這紅得像火似的領帶解開。你們只會用嘴巴幹革命,你們的共和國——一場工傷事故! 德累斯克心想:這將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傢伙。理夏德·維爾納,這個年輕的迷糊,重新張口說道:「那麼你大概更喜歡、大概也更希望這樣了,弗蘭茨,我們再搞一場戰爭,你們大概想把它推到我們身上來吧。我們願意痛痛快快地把法國揍扁。到時候你可就要屁滾尿流嘍。」弗蘭茨心想:這個笨蛋,黑白混血的雜種,升天去吧黑鬼,他只看過電影裡的戰爭,頭部中上一槍,啪的一聲栽倒在地。 老闆用他那藍色的圍裙把手擦乾。他那明亮的鏡片前放著一本綠色的宣傳手冊,他一邊看一邊喘粗氣:客爾惠得烤咖啡,手工精選,無與倫比!大眾的咖啡(劣質豆和烤咖啡)。純正的未經研磨的咖啡豆2.29元,桑脫斯純正可靠,高級桑脫斯家庭混合裝用量少、味道濃,凡·岡比拉思精品牛奶咖啡口味純正,墨西哥牛奶咖啡選料精良,價廉物美的種植園咖啡3.75元,鐵路發送各種商品36鎊起價。一隻蜜蜂,一隻馬蜂,一隻紅頭麗蠅在爐子與煙囪接管附近的天花板上盤旋,一個發生在冬季的完美的自然奇蹟。它的種屬,氣質、觀念和類型上的同類,都死掉了,已經死了或者還沒有出世;這就是那隻孤獨的紅頭麗蠅正在頑強堅持的冰期,但它不知道怎麼會是這種結局,而且為什麼偏偏是它。而陽光則在無聲地占據著前排的幾張桌子和地面,被一隻寫有「帕岑霍夫雄獅啤酒」的招牌分成明亮的兩大塊,它是很古老的,所以只要看見了它,任何事物都會顯得更加短暫和無足輕重。它不遠x里而來,從星球y的邊上飛射而過,太陽幾百萬年來一直在照耀,早在內布喀德內扎爾(17)之前,早在亞當和夏娃之前,早在魚龍之前,此時它通過窗戶的玻璃照進這家小小的啤酒館,被一隻寫有「帕岑霍夫雄獅啤酒」的鐵皮招牌分成兩大塊,躺到幾張桌子和地面上,不知不覺往前挪動。它躺到他們身上,他們也知道是它。它是輕快的,輕盈的,超輕盈的,光一般輕盈的,我從那高遠的天空而來。 兩隻裹著布片的身材高大的成年野獸,兩個人,男人,弗蘭茨·畢勃科普夫和格奧爾格·德累斯克,一個賣報的小販和一個已被解僱的磨工卻雙雙站在打酒的櫃檯旁,在他們下身那穿著褲子的肢體上保持著垂直的姿勢,把插在肥大的外衣袖管里的胳膊支到木頭上。各人都在思考、觀察和體驗著什麼,但各人又有所不同。 「格奧爾格,知道也好,看到也好,你只管放心,根本就沒有過什麼阿拉斯。我們就是沒把事辦成嘛,我們沒辦成,願意心平氣和地把它說出來。要麼是你,要麼是當時在場的人。沒有紀律,也沒人下過命令,總是一個反對另一個。我從戰壕里逃了出來,你跟著,然後還有奧澤。這不,回到這裡的家,當初出發的地方,到底都有誰逃出來了?通通。沒人留下來,你是看見了的,也許有幾個,上千,免了吧。」這傢伙原來是從那兒吹來的,這頭蠢牛,他會上當受騙的。「因為我們被出賣了,弗蘭茨,一八和一九年那會兒,被那些官僚,他們把羅莎殺掉了,還有卡爾·李卜克內西。人們應該團結起來做點什麼了。瞧瞧人家俄國,列寧,他們正在堅持,這是廢話。等等再說吧。」必須流血,必須流血,必須血流成河。「我根本無所謂。再等下去世界就要完蛋了,你也跑不了。我是不會再去為這樣的菖蒲發瘋了的。依我看,證明就是:他們沒把事情辦成,這就夠了。一丁點兒事情都沒辦成,就跟在哈爾特曼斯魏勒科普夫山頭一樣,有人勸我對這種事情要當心一點好,就是那個殘疾人,他曾在那上面呆過,你不認識他,甚至連這個都做不到。怎麼樣——」 弗蘭茨站起身來,從桌上拿起他的綁帶,把它塞進風衣里,一邊用左臂沿水平方向來回摩擦,一邊慢慢回到他所在的那張桌子:「我說的話,都是我一直在說的話,你明白嗎,克勞澤,你也可以記住這些話,理夏德:你們的事情不會有什麼結果的。用這種方式不行。不知道,這些帶綁帶的會不會搞出點名堂來。我根本沒有說過,但這可是件不同的事。讓世界太平,這樣說話才算正確,誰願意工作,就去工作好了,我們才不干那些蠢事呢。」 他坐在靠窗的長凳上,用手抹了抹腮幫子,眯縫著眼掃視這間明亮的廳堂,從耳朵里扯出一根毛來。電車嚓嚓作響地拐過街角,是9路,奧斯特靈,赫爾曼廣場,威爾登布魯赫廣場,特雷普托火車站,華沙大橋,巴爾騰廣場,克尼普羅德大街,勛豪瑟大道,什切青火車站,海德維希教堂,哈雷門,赫爾曼廣場。老闆撐在黃銅質地的啤酒龍頭上,不住氣地用舌頭舔吮著他那顆剛補好的位於下頜處的新牙,散發出一股藥房的味道,小女埃米莉今夏又得參加夏令營去鄉下或辛諾維茨,這孩子又有點犯病了,他的目光重又落到那本綠色的宣傳手冊上,它放歪了,他把它擺正,同時顯出一絲不安來,他見不得把東西放歪了。俾斯麥鯡魚配鮮美調味汁,去骨嫩肉,鯡魚卷配鮮美調味汁,黃瓜餡,口感柔軟,肉汁鯡魚,大塊,鮮嫩魚肉,油炸鯡魚。 一席話語,滔滔不絕的波浪,聲響的波浪,挾裹著內容,在這間廳堂里來回晃蕩,它們出自德累斯克的喉管,這個結巴正衝著地面發笑:「那好,弗蘭茨,祝你走運,如牧師所說的那樣,在你新的生活道路上。要是我們一月份去弗里德里希斯菲爾德,去羅莎和卡爾那裡,你這次就不用跟著去了,同平時一樣。」讓他結巴去吧,我賣我的報紙。 當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老闆對著弗蘭茨笑了笑。後者愜意地將兩條腿伸到桌子底:「為什麼,您說說看,亨施克,為什麼他們跑了?這條綁帶?他們搬救兵去了!」他沒完沒了起來。人家還會把他從這裡轟出去的。必須流血,必須流血,必須血流成河。 老闆品著他的那顆新補的牙,要把那隻金翅雀挪到離窗子更近的地方,這種小動物也樂得有點陽光。弗蘭茨給他幫忙,在櫃檯後面釘一根釘子,老闆從另一面牆上取來裝著那隻撲騰的小動物的籠子:「今天的光線很暗。房子太高了。」弗蘭茨站在椅子上,掛好鳥籠子,跳下來,打了個呼哨,抬起食指,悄聲說道:「現在先別過來。就會習慣的。是只金翅雀,母的。」兩人大氣不出地互相點著頭向上看去,抿嘴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