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村莊 · 第四章
「陪審團的各位先生女士們,」費立茲·亞當斯站在十二張摺疊椅前說道,「我不是要發表長篇大論。在你們之前為他的性命受到審判的是約瑟夫·科瓦柴克,他是在上星期六,七月五日,下午流浪到你們優美的小村莊來,到這裡不到一小時,遺留下來的卻是你們永遠不會忘懷的悲劇——芬妮·亞當斯嬸嬸被謀害的屍體,一位好鄰居、辛居隅的捐助人,來自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並且是世界知名的人士。
「攤在你們面前的問題是:約瑟夫·科瓦柴克是否是有意識地,惡意設想地,以及在執行犯罪的過程中,拿起屬於死者的火鉗,用它狠狠地敲擊她的頭部以致她於死?
「民眾認為是約瑟夫·科瓦柴克如此這般謀害了芬妮·亞當斯而且他的罪行是可加以證明的……」
當亞當斯繼續勾勒出「民眾的」證明的架構時,約翰尼注視著他陪審團同伴們的臉孔。他們以無畏的強度聆聽著,每三個字點一下頭。即使是凱文·華特斯那茫然的五官也稍稍印上了智慧。
約瑟夫·科瓦柴克努力地跟上費立茲·亞當斯的英文才不致成為一個全然的旁觀者。他濃密的眉毛顯得很痛苦,淤血的嘴唇費力地向後翻在可憐的牙齒上。等到亞當斯坐下來而安迪·韋斯特站起來時,一抹快樂的表情才輕輕掠過科瓦柴克的臉龐。
年老的韋斯特法官開口:「當一個人面對審判,法律上說他不需要去證明他並沒有犯罪,而是民眾要證明他有。換句話說,如眾所周知,一個人應被視為是清白無辜的,除非等到毫無任何合理的懷疑地被證明有罪。證明的重責大任是在民眾,而證明並不是一種信念,例如信仰全能的上帝或是關於政治的意見。證明是一種事實……我們並不試圖要使我們成為百合般的純潔天使,各位先生女士們,在地球上走動的天使幾乎沒有。在此案中的被告,他受制於身處異鄉而且對於我們使用的語言有難以了解的困難,然而他卻嘗試以雙手的汗水來換取正當的生活。事實上是他失敗了,所以他貧窮——比你們這裡的任何人都還要窮——但這並不能用來指控他,他的外國國籍或他與你們的外觀的差異,都不能用來指控他……約瑟夫·科瓦柴克並不否認他從芬妮·亞當斯嬸嬸處偷了錢。在貧窮的情況下他受到了誘惑,他現在也知道向誘惑低頭使他犯了罪。但縱使你無法打心底原諒他的偷竊行為,他偷了錢的事實也不能證明他殺害了芬妮·亞當斯。」
「那就是本案的關鍵,辛恩隅的街坊鄰居們。除非民眾能把謀殺的責任歸咎於他,否則你們必須判處約瑟夫·科瓦柴克無罪。」
但所有的人都保持緘默,閉口不言。
接著事情開始了。
費立茲·亞當斯把科瓦柴克被捕時的筆錄列入記錄中,內容是講到星期六下雨他到達亞當斯的屋子,芬妮·亞當斯提議供他食物,如果他願意協助劈柴薪的話,以及所有他告訴過法官和約翰尼的故事,包括他承認盜竊。那筆錄是由伊莉莎白·希諾於星期六晚間在教堂的地下室所記錄的,並且由科瓦柴克那隻僵硬的歐洲人手簽了名。
安迪·韋斯特並沒有爭論。
辛恩法官指示亞當斯傳喚他的第一個證人,亞當斯說道:「卡西曼醫生。」
「卡西曼醫生上證人席。」本尼·哈克喊道。
觀眾席上一個白髮老人起身向前,他有紅通通的臉龐,眼睛則像半生半熟的雞蛋。法警哈克拿給他一本《聖經》,老人把一隻顫抖的手放在上面並舉起另一隻手,用吉他弦般的顫聲發誓會說實話而不會欺瞞上帝。
他在證人席坐下。
「你的全名及職務?」費立茲·亞當斯說道。
「喬治·里森·卡西曼,內科醫師。」
「你居住執業之地,卡西曼醫生?」
「喀巴利郡康福鎮。」
「你是喀巴利的驗屍醫學檢驗員,負責康福和辛恩隅以及其他鄰近鄉鎮,醫生?」
「是的。」
「在七月五日星期六——上星期六下午,你是否檢驗過芬妮·亞當斯太太的屍體,九十一歲,辛恩隅人,卡西曼醫生?」
「是的。」
「告訴我們所有的經過。」
卡西曼醫生摸摸他的脖子:「星期六下午大約三點二十分時接到辛恩隅治安官本尼·哈克的電話,要我馬上到這個村裡的亞當斯住宅去。我告訴哈克我那時走不開,從一點鐘起,我的辦公室擠滿了患者而且還持續增加,我問是否有人生病了?他沒有說,只是說盡我可能早一點來。我一直到五點以後才到。當我到達亞當斯的屋子時,治安官哈克帶我到廚房後面的一間房間去,在那裡我看到芬妮·亞當斯的屍體躺在地板上,頭上覆蓋著毛巾。我移開毛巾。我認識芬妮·亞當斯已經一輩子了,那真是震驚。」卡西曼醫生神經質地敲著他的頭,「我立刻看出她已經死了——」
「當你第一次檢查她的屍體的時候,卡西曼醫生,你認為她死了多久?」
「大約三個小時。」
「那麼你的檢驗是什麼時間做的?」
「介於五點和五點半之間。」
「繼續。」
「我立刻看出那是一個殺人的案子。多次猛力敲擊頭頂,頭蓋骨嚴重扭曲——好幾個地方都裂了,像掉落的南瓜,而且腦漿都溢出來了。除了某些嚴重車禍的情形之外,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嚴重的頭部傷害。」
「這些可怕的傷口,就你看來,可不可能是自行施加的?」
「絕不可能。」
「亞當斯太太被攻擊後是否一息尚存?」
「立即死亡。」
「然後你做了什麼,醫生?」
「打電話給喀巴利的驗屍官,然後在屍體旁邊等待直到驗屍官邦威爾抵達。我們同意不需要驗屍了,因為死因一目了然。我簽發了死亡證明書,然後我就回喀巴利去,留下驗屍官邦威爾在那裡。」
「當你第一次檢查屍體時,醫生,你有沒有在屍體附近看到任何疑似兇器的東西?」
「有。一柄沉重的火鉗,它上面濺滿了血跡及腦部組織,而且已經有一點變形了。」
「這就是你看到的火鉗嗎?」費立茲·亞當斯把它舉起來,整個房間一片死寂。
「是的。」
「你說是的嗎,卡西曼醫生?」
「是的。」
「對於這個火鉗是使芬妮·亞當斯致死的工具你有沒有任何懷疑?」
「沒有。」
「你有沒有其他的理由來證明,卡西曼醫生,除了火鉗上的血跡之外?」
「頭蓋骨的裂痕,腦部傷口的形狀和深度,都正好是由這類工具所製造出來的。」
「證物一,法官……該你訊問證人,韋斯特法官。」
安迪·韋斯特跳珊地走向前,兩三個女人氣憤地竊竊低語,辛恩法官不得不用他從芬妮·亞當斯嬸嬸的針線盒中偷來的裁縫球輕敲桌面。
「你宣誓過,卡西曼醫生,」喀巴利最資深的律師說道,「當你檢驗死者時她已經死了大約三個小時,你也宣誓說你檢驗的時間是『介於五點到五點半』。你可以更準確地說一下時間嗎?」
「我檢驗的時間?」
「是的。」
「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到那裡,我說過,五點剛過,驗完屍體時間大約五點半。」
「她死了三個小時是從『五點剛過』開始算,還是從『大約五點半』開始算三小時?」
「我無法回答那一點,」卡西曼醫生生氣地說,「要指出確切的死亡時間是非常困難的。有許多考慮因素——屍體的溫度,僵硬的程度,顏色變化,室溫,屍體是否會被移動過——不知道會有多少問題產生、你不能計算到分鐘。大多數情況下能知道是幾點鐘就算幸運了。」
「那麼依你看來,如果其他證據顯示出死亡時間是,例如,你見到屍體的當天下午兩點十三分,那就符合你對死亡時間的猜測?」
「是的!」
「卡西曼醫生,從你的檢驗結果你是否推想過死者和兇手在行兇過程中的相對位置?」
那雙紅通通的眼睛眨了眨:「你說什麼?」
「你認為,」韋斯特法官說道,「毆打那幾記時,亞當斯太太是面對兇手,或側對兇手,或是背向兇手呢?」
「呃!面對他,正前方。」
「那是事實嗎?敲擊都是在正面的嗎?」
「沒錯。」
「她面對著殺她的兇手。他不可能是從後面撲向她嗎?」
費立茲·亞當斯氣憤地跳起來。那個問題,他吼著,並不屬於證人的能力範圍,這是不當的交互訊問。面對諸如此類的指責,安迪·韋斯特以令人訝異的活力吼回去。辛恩法官讓他們吼了一陣子,然後他冷靜地駁回異議並指示證人回答。
「從後面撲向她?」卡西曼醫生聳聳肩,「可能,可能不會。如果是這樣,她一定是聽到了並及時轉過身來以至於正面遭到毆擊。」
費立茲·亞當斯惡狠狠地對安迪·韋斯特冷笑,而安迪·韋斯特則有一絲遺憾。他準備坐下時,約翰尼離開他的摺疊椅並說道:「法官,我可不可以對辯護律師說幾句話?」
「當然可以,辛恩先生。」辛恩法官愉快地說。
約翰尼走過去和安迪·韋斯特低聲說話。陪審團員們也低聲說話,都很氣憤。蕾貝卡·赫默斯用可聽見的聲音批評說是「搗亂的外地人」。
老人點點頭,約翰尼走回他的坐位。
「卡西曼醫生,」韋斯特法官開口,「死者的身高多少,你知道嗎?」
「五英尺五英寸,對老女人來說還算高——」
「你會說芬妮·亞當斯頭上的傷口,距地面五英尺五英寸,會是由一個身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的人所造成的嗎?」
「抗議!」費立茲·亞當斯怒吼,他們再度爭執,再一次辛恩法官裁定證人要回答。
「我無法做出這樣的意見,」卡西曼醫生說道,「因為不知道她被攻擊時她的確切位置。如果她的頭向前傾,狀況會完全不同。」
「然而,假設死者站立著,而且頭部在正常的位置,難道——」
「抗議!」
最後,法官刪除了這個問題。他拿捏他的判決,約翰尼想著,多多少少是衡量著陪審團員臉上的表情。佩格迅速地書寫,看起來頗敬畏。
安迪·韋斯特揮揮手坐回坐位去,費立茲·亞當斯又跳起來。
「把這一點弄清楚,卡西曼醫生。你認為一個五英尺七英寸高的人可以造成那樣的傷口嗎?」
「抗議!」安迪·韋斯特怒道。
「駁回。」約翰尼覺得辛恩法官這個判決幾乎或根本無關於仔細考慮或他想要污衊記錄的整體計劃。他只是想要聽到答案。
「可以,如果她的頭是在某一個位置。不可以,如果不在那個位置。」卡西曼醫生深仇大恨般地注視著老安迪,「就是不能確定。沒有人能夠。」
康福的內科醫生退席了。
費立茲·亞當斯傳喚的下一個證人是法警本人。會議主席極度認真地站了起來,繞過「審判席」,拿起《聖經》,執行宣誓。然後他又回會議主席的位置。
「是你發現芬妮·亞當斯的屍體嗎,哈克治安官?」
「是的。」
「告訴我們七月五日下午發生的事——你怎麼會湊巧發現屍體以及後來發生什麼事。」
本尼·哈克敘述他的故事。星期六下午三點他離開家走到亞當斯寓所去見芬妮·亞當斯洽談她珍貴繪畫的保險計劃,幾分鐘後他抵達,發現廚房的門是開著的且雨打進去,以及他是怎麼發現芬妮嬸嬸的屍體躺在廚房隔壁的「繪畫室」里。他指認證物,就是他在屍體旁邊發現的火鉗。
他打電話給辛恩法官,哈克說,他才掛斷電話就又響起來,那是彼露·普瑪,她偷聽了他和辛恩法官的對話(普瑪小姐在陪審席中怒目而視),告訴他有一個流浪漢大約在一點四十一五分時曾到她家後門,彼露·普瑪拒絕給他食物,然後她看到他無精打采地走在辛恩路,轉進芬妮·亞當斯嬸嬸的住處並繞到廚房門。哈克隨後打電話給在康福的卡西曼醫生,這時候辛恩法官和辛恩先生跑進來……
「當你一看到屍體,在辛恩法官和辛恩先生還沒有到達之前,」費立茲·亞當斯問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死者的脖子上有一條金鍊子的項鍊表?」
「有的。」
「那個表的情況如何?」
「正面的浮雕已經破碎了,表殼也彈開了。在我看來,有一記敲擊落空後直落下來,打到她胸前的表上而使其破裂。」
「是這隻表嗎?」亞當斯把它交給哈克。
「是的。」
「證物二,法官……你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表面上的時間是多少?」
「就是現在顯示的時間:兩點十三分。」
「這不僅是破了,它同時也停了嗎?」
「停了,是的,它停了。」
治安官講到費立茲·亞當斯的到來及他所說不久前在路上與一個流浪漢擦身而過的事,以及他,哈克,是如何指派亞當斯、辛恩法官和約翰尼·辛恩去追那流浪漢,以及幾分鐘後,他是如何帶著群眾尾隨在後,在那流浪漢從畢柏湖後面的沼澤地跑出來時把他抓住。
「那就是你們抓到的人嗎?」亞當斯問道,指著約瑟夫·科瓦柴克。科瓦柴克的嘴張得大大的。
「是的。」
「他是否平靜地投降,哈克治安官?」
「他挑起打鬥,我們被搞得手忙腳亂。」
哈克然後說到把科瓦柴克帶回村子裡,整理教堂地下室的儲煤室作為監獄,搜查囚犯時,在他的衣服下找到藏起來的錢……
「治安官,我給你看一些不同面額的美元紙幣,總計是一百二十四元。這就是你和胡伯特·赫默斯搜查被告時由他身上取出的錢嗎?」
本尼·哈克拿了紙鈔,翻動撥弄,把它湊近鼻尖。
「就是這些錢。」
「你怎麼知道?」
「第一點,我把它們放進一個信封並註明——」
「這個信封,上面寫著:七月五日下午由犯人身上取出的錢,是你的筆跡嗎?」
「沒錯。總共有十三張紙鈔——四張二十元、三張十元、兩張五元以及四張一元。」
「你是否有其他的理由確信這十三張紙鈔就是你從被告身上取出的十三張紙鈔?」
「當然有,它們有很濃厚的肉桂氣味,這上面你還可以聞得到。」
「法官,我把這信封及裡面的東西列為證物三,而且我認為我們都該聞一聞這些鈔票。」那些紙鈔就被傳到辯護律師的桌上,再傳到陪審席。每一個人都聞過了。肉桂的氣味很微弱,但卻毫無疑問。
「那麼哈克治安官,」費立茲·亞當斯說道,「你聲明發現芬妮嬸嬸的屍體後,你就打電話給辛恩法官。在發現屍體和打電話之間你有沒有做任何事?」
「我從廚房門跑出去很快地看一看四周,想著我或許可以遇到別人。當時我不知道她死了多久。我還沒有注意到停了的表。」
「你說你『很快地看一看四周』,治安官,你是指站在廚房門口看,還是你真的到了別的地方?」
「我穿越後院,看了穀倉裡面,穀倉後面,小屋裡——」
「你進了小屋,治安官?」
「筆直通過。」
「你在小屋裡有沒有看見或發現任何東西?」
「什麼都沒有。」
「你沒有看到柴薪或類似的東西?」
「小屋是空的。」本尼·哈克回答。
「在穀倉後面你有沒有看到任何證據顯示出最近曾劈過柴?」
「一點木屑也沒有。」
「不管是在小屋或是房子的任何部分,也不管是你發現屍體之後第一次快速搜索或其後的任何時間內,你有沒有發現剛劈過柴薪的跡象?」
「沒有,先生。」
「該你了,韋斯特法官。」
安迪·韋斯特說(這一次,約翰尼注意到,他那乾瘦的鼻尖上因下定決心而泛白):「哈克治安官,上星期六,七月五日下午,你有沒有檢查過被告的衣服?」
「我和胡伯特·赫默斯。那是當希諾先生帶了一些乾的舊衣服下來時,我們把他的濕衣服脫掉。」
「你有沒有在被告的衣服上發現任何血跡?」
「呃,沒有,雖然那也是我要尋找的。可是它們已經濕透了而且沾滿了沼澤地的泥土和泥漿,他的衣服或手上若有血跡也已被洗掉了。」
「不要說那些完全沒有證據的論點,治安官,」安迪·韋斯特打斷他,「身為一個執法人員,你難道沒有想到有一種化學檢驗布料的方式,即便是潮濕、泥濘不堪的布料,也可以檢驗出血跡的存在——或不存在?」
「抗議!」
「駁回。」辛恩法官溫和地說。
「根本沒想到,」本尼·哈克悻悻然地說著,「而且我們也沒有那種設備——」
「歐達漢有一個現代化的科學檢驗室,供鄰近的喀巴利警方使用做這種檢驗,有沒有呀,哈克治安官?」
「這不是適當的交互——」費立茲·亞當斯馬上接口,然後他搖搖頭又閉上了嘴。
「治安官,你從被告身上脫下來的衣服呢?」
「伊莉莎白·希諾把它們洗乾淨了——」
「換句話說,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來證明血跡存在或不存在。哈克治安官,你是否嘗試將兇器上的指紋取下來?」
本尼·哈克的下鄂顫動:「指紋……啊,沒有,韋斯特法官。我對指紋一無所知。再說,那柄火鉗是一團糟——」
「你沒有把火鉗送到正規的警察或其他實驗室去做指紋檢查?」
「沒有……」
「星期六之後你有沒有拿過火鉗,治安官?」
「唔,我有,是的。還有胡伯特·赫默斯、亞當斯先生、歐維利·潘曼……我猜想星期六之後每一個人都碰過火鉗。」
哈克的大耳朵已經變成鮮紅色的了。
費立茲·亞當斯的目光向辛恩法官求救,但法官只是像個法官一樣坐著。
「還有一件事,治安官。為了記錄周全,星期六下午兩點十三分你在哪裡?」
約翰尼鬆了一口氣。他會要求安迪·韋斯特問出每一個證人在謀殺當時人在何處,他還以為這老人忘記了。
哈克嚇了一跳:「我?星期六早上我開車到喀巴利去找黎曼·辛其萊,談論關於芬妮·亞當斯嬸嬸做的保險計劃。我拿到黎曼的估算之後就離開喀巴利回來——」
「你什麼時候離開辛其萊的保險公司?」
「大約兩點。雨剛要開始下。回到家時是差二十分三點。把車停好……我記得我還很氣我家吉米,他把他的三輪車放在車庫的正中央使我還得弄出來,那只是一輛車的車庫,因此弄得我一身濕淋淋——」
「別管那個,治安官。那麼你花了四十分鐘由喀巴利開到辛恩隅,從喀巴利是大約兩點鐘出發的。這麼說,兩點十三分的時候你是在喀巴利到這個村子之間的路上?」
「呃,當然,我想……二十八英里路用了四十分鐘,一整天時速在四十英里多一點……我想兩點十三分時我是在離喀巴利九英里處。也就是距辛恩隅十九英里。」
「我問到這裡為止。」
下一個由亞當斯傳喚的證人是山繆爾·希諾。
這矮小的牧師慢慢地從第一列陪審員的最後一個坐位站起來——約翰尼就在他的正後方,可以看到他單薄的肩膀收縮著與他清瘦的脖子縮在一起。他走向溫莎椅,本尼·哈克帶著《聖經》等在那裡。觸摸到它的柔軟封面似乎讓他感到安心。他以清晰的聲音宣誓。
在桌邊的年老的安迪·韋斯特把手遮在眼睛上,仿佛要擋住陪審員準備在謀殺案中宣誓的這個可怕畫面。烏塞·佩格不可置信地看著。
「希諾先生,」等牧師說出他的名字和職業之後,亞當斯問道,「你曾經在七月四日早上——謀殺案的前一天——到過芬妮·亞當斯的家中,那時候你曾和她談過話嗎?」
「是的。」
「可否請你告訴陪審團那時候芬妮·亞當斯嬸嬸說了什麼,以及你對她說了什麼。」
希諾先生看起來很苦惱。他的手握緊了又鬆開。他對著他腳底下的地毯說話,說亞當斯太太把他帶到她廚房裡談話,說她給了他二十五元好為他太太買一套新的夏裝——「等一下,希諾先生。芬妮嬸嬸是從什麼地方拿錢給你的?」
「從廚房柜子上的一個香料罐里。」希諾先生支支吾吾地說。
「什麼樣的罐子?上面有沒有任何記號?」
「有的。有肉桂字樣,是用古老的英文燙金字體書寫的。」
「是這個罐子嗎,希諾先生?」亞當斯把它舉起。
「是的。」約翰尼得集中意志才聽得到回答。
「證物四,法官,列入證據。」
約瑟夫·科瓦柴克的雙手平放在桌上,盯著罐子,他灰色的皮膚有一種泥濘墳墓的色澤。陪審團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希諾先生,你知道在芬妮嬸嬸給了你二十五元之後這罐子裡還剩下多少錢嗎?」
「知道……」
「多少?」亞當斯必須重複問題,「多少,希諾先生?」
「一百二十四元。」
一股聲音,極輕微的,在房間中蕩漾開來,讓約翰尼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她給了你二十五元之後這罐子裡還剩下一百二十四元?」
「因為她告訴我罐子裡有一百四十九元紙鈔,還有一些硬幣。」
「所以一百四十九減二十五,簡單的減法,就剩下一百二十四,對嗎,希諾先生?你是這麼知道的?」
「是的……」
「她給了你錢之後把肉桂罐子怎麼辦了?」
「她把它放回柜子的架上。」
「在廚房裡?」
「是的。」
「這是發生在星期五的事,謀殺的前一天。」
「是的。」
「謝謝你,希諾先生。該你訊問了。」
安迪·韋斯特揮揮手。
「接下來我要傳喚我的下一個證人,」費立茲·亞當斯紅著臉說道:「呃……路易斯·辛恩法官。」
但當法官離開審判席為他正在主持的審判做證人宣誓時,約翰尼滑下他的椅子溜出去了。
他進了芬妮嬸嬸的廚房,在柜子上的電話簿里找了一個電話號碼,就請接線生轉接。那是喀巴利的號碼。
一個女孩的聲音應答:「黎曼·辛其萊辦公室。」
「請找辛其萊先生。告訴他我是約翰尼·辛恩,辛恩法官的表親。大約十天前我曾在喀巴利一個扶輪社的午餐聚會上見過他。」
喀巴利首席保險經紀人的刺耳聲音幾乎是立即傳進約翰尼的耳朵里:「哈羅,辛恩!和法官在一起還愉快嗎?」
那麼辛其萊還沒有聽說。
「真正的度假,辛其萊先生,」約翰尼真誠地說道,「釣魚,四處閒蕩……,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會打電話。聽起來會很愚蠢,可是我在這裡和本尼·哈克有一些爭執——你認得本尼,不是嗎?」
「當然認識,」保險經紀人笑著說,「道地鄉下警察。不會傷人的。幻想他自己是保險人。」
「是的。呃,本尼告訴我他星期六去找你談一些保險事宜,說他從你的辦公室回辛恩隅,二十八英里路開了四十分鐘。我說他那輛老爺車辦不到,但他發誓他星期六兩點離開你的辦公室。是真的嗎,不是他在騙我?」
「我認為他贏了你,辛恩。至少他確實是兩點左右離開這裡的。我記得雨下了兩分鐘他才離開我的辦公室。那是兩點不會錯的。」
「好吧,我只好向他道歉了!多謝了,辛其萊先生……」
回到他的摺疊椅正好趕上辛恩法官說完他們在星期六的活動,他自己也被叫到證人台上去。約翰尼的故事補充了辛恩法官的細節部分,包括在雨中遇到約瑟夫·科瓦柴克,距村子約一英里。
「你是說,辛恩先生,」費立茲·亞當斯問道,「你兩點三十五分在路上遇到被告。你對這個時間有多肯定?」
「相當肯定。辛恩法官在兩點半時看過表,我估計大約經過五分鐘,我們就碰到科瓦柴克過馬路朝喀巴利的方向去。」
「你和辛恩法官什麼時候回到法官的家?」
「剛好三點左右。」
「換句話說,你和辛恩法官花了二十五分鐘從你碰到科瓦柴克的地方回到法官的家?」
「是的。」
「你們是不是繼續走?」
「你的意思是沒有停留?」
「是的。」
「我們停了三次,」約翰尼說道,「第一次,我們停下來目送越過我們的科瓦柴克。第二次,本尼·哈克的車超過我們,他沒有看到我們還濺了我們一身水。第三次,我們在聖山山頂接近赫希·李蒙的小屋旁停了一會兒。」
「這三次暫停,辛恩先生,你認為總共花了多少時間?」
「大概一分鐘。」
「你告訴我們從你們第一次看到科瓦柴克到回到法官的家總共是二十五分,這會比從第一次看到科瓦柴克之後在回家路上順路經過亞當斯家時還要久?」
「如果你問的是我們最後一段路從亞當斯家到辛恩家走了多久,我想不會超過兩分鐘。」
「那麼在路上有一分鐘的延誤,加上通過亞當斯家後要兩分鐘,你是說,辛恩先生,從遇到科瓦柴克到亞當斯家的實際步行時間是二十五減三,也就是二十二分鐘?」
「差不多,」約翰尼贊同,「要有馬表才能精確。」
「你和辛恩法官走得快嗎?」
「是的。」
「你看到被告時他走得快嗎?」
「快。」
「跟你們一樣快,還是比較快,還是沒有那麼快?」
「我真的說不出來,」約翰尼聳聳肩,「快。」
「說他大約維持與你和法官相同的步伐是否為合理的推論?」
「抗議!」安迪·韋斯特大叫。
「抗議成立。」辛恩法官說道。
「你是否同意,辛恩先生,」費立茲·亞當斯說道,「如果你和法官從路上碰面處走到亞當斯家,花了二十二分鐘,那麼科瓦柴克也需要差不多時間,從亞當斯家走到碰面處——」
「抗議!」
「因此科瓦柴克一定是在兩點十三分離開亞當斯的家,換句話說,差不多正好是謀殺的時間?」
「抗——議!法官,我要求將這整段證詞,包括問題和回答,全部予以刪除!」
「喔,我想我們會留下它,韋斯特法官。」辛恩法官輕聲說道。
烏塞·佩格抓抓他的耳朵。然後他又去做潦草的記錄。
費立茲·亞當斯提出科瓦柴克在雨中見到這兩個人時的「可疑動作」——「是的,先生,他開始奔跑——」後來,安迪·韋斯特進行交互訊問時指出當時約翰尼和法官背著槍,暗示說任何一個陌生人在冷清的道路上碰到兩個有武裝的人都會開始奔跑……不過大體來說這是老套的交叉訊問,而韋斯特也並沒有修飾這一點。
之後約翰尼回到他在陪審團中的位置而佩格的筆記里記下了更多的驚奇之事……起訴人站上了證人席而法官接掌了起訴人的角色!
費立茲·亞當斯敘述他在星期六下午三點半抵達亞當斯的家,一則關於流浪漢的敘述使他回想到他幾分鐘前才在雨中看到他走在往喀巴利的路上,本尼·哈克如何指派他和兩位辛恩先生去追那流浪漢,以及隨後所發生的事,包括被告把他的——亞當斯的車子推進沼澤里的濕地以拖延追逐的「惡意行為」——一一個小插曲,但由於亞當斯苦澀的音調,聽來還是讓人心痛的。
交互訊問時安迪·韋斯特問道:「亞當斯先生,你聲明你星期六下午去拜訪芬妮·亞當斯是接到她要你去見她的緊急要求。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有關情況?」
「這個問題和案子有什麼關聯性?」起訴人又暫時轉變成法官的角色了。
「任何被害人在被害前所做或所說的事,法官,特別是用到緊急字眼的,」安迪·韋斯特說道,「都可能為犯罪理出頭緒。如果,舉例來說,亞當斯太太與她的鄰居有某方面的麻煩而希望和她的律師侄孫討論,當然這樣的事實就會是相關而且可能是很重要的。」
「回答問題,亞當斯先生。」
「我無法回答,」費立茲·亞當斯說道,「我不知道要幹什麼。她沒有說,而當我到她家時她已經死了。」
他敘述他是在星期六差五分一點的時候把位於喀巴利華盛頓街專業大樓的辦公室鎖上,他的秘書休假,然後出去吃午餐並見一些人。大約兩點半他回來的時候,他發現他的門下有一張字條。字條是埃米莉·巴瑞寫的——彼得·巴瑞太太,陪審員第九號——說她帶著孩子在艾福特·卡普蘭的牙醫診所,要他打電話到那裡找她,芬妮嬸嬸有一個口信給他。他立刻從辦公室打電話給埃米莉·巴瑞,發現她還在卡普蘭醫生的辦公室。
「巴瑞太太告訴我,我嬸嬸整個早上都在找我,但我的電話一直在占線——那是真的,整個星期六早上我都在用電話,這是關於一樁房地產的訴訟案件,所以芬妮嬸嬸請她路過我的辦公室帶個口信給我。她大約一點到我辦公室,就在我出去吃午餐後幾分鐘,發現我不在就塞了一張字條在門下面。巴瑞太太說口信是要我立刻到辛恩隅去見芬妮嬸嬸。」
亞當斯立即由喀巴利出發,他說。那個時間不可能會晚於兩點三十五分。雨下得很大,而且他花了一些時間,因為雨刷故障,他必須要停下來修理。等他終於到了他嬸嬸的家裡,他發現本尼·哈克還有其他人都在那裡,圍在他嬸嬸被謀害的屍體旁邊。
「你完全不知道,亞當斯先生,你的嬸嬸想什麼嗎?」
「不知道。她不常打電話給我,除非是與她的合約有關的事,我認為這次也是如此。直到你剛才提起來之前,我根本沒想到這會和她的被害有什麼關係。我還是認為這是關於一個合約或其他業務方面的事。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相信是其他事。」
埃米莉·巴瑞——費立茲·亞當斯和辛恩法官都已經回到各自的崗位——補充了亞當斯的證詞。這位商店老闆娘為了她擔任陪審員和證人的雙重角色盛裝出席,絲質印花洋裝,草帽,白色及肘的手套,但是她那哥德式的嚴肅五官、僵硬平板的捲髮、如琴弦張力般的懷孕體,使她看起來像是百貨公司櫥窗中的展示模特兒。
她的話很尖銳,眼光不曾離開過約瑟夫·科瓦柴克。約翰尼想著,如果在她手上放條繩索並在科瓦柴克坐的地方放一個斷頭台,就有一個女劊子手了。
「芬妮嬸嬸要我帶口信給費立茲·亞當斯,因為她知道他的辦公室與卡普蘭醫生的在同一棟大樓。不是我不感激艾福特·卡普蘭的友善,畢竟他是喀巴利經營電影業的默力·卡普蘭的兄弟,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但每個人都說他是這附近最好的牙醫。當然,如果不是為了我的孩子……十二點一過就把那些孩子塞進車裡——迪迪、皮皮、蘇其,還有威立——為什麼彼得不能偶爾讓我輕鬆一下我不知道,但算了,他必須要留在家裡焊接新的送貨卡車,那輛車要三千元而且總是需要修理,害我得載四個小流氓開二十八英里路來回!」
「巴瑞太太,」費立茲·亞當斯說道,「可否請你——」
「我在作證,不是嗎?我覺得一個人如果有話要說,大家就應該讓她說!」
「證人,」辛恩法官開口,「請你——」
「我會說的,」埃米莉·巴瑞冷冷地說,「如果你們不要一直打斷的話。好吧,我到喀巴利的專業大樓時大約一點鐘,那裡有電梯但我還必須爬四層樓——我是指到你的辦公室,亞當斯先生,他們堅持要比賽爬樓梯——如果他們能像正常孩子一樣的話我就不必爬——」你發現我的門上鎖了,「亞當斯絕望地說,」並因此留一張字條給我——「
「對,並且把它從你的門下塞進去。然後我們下樓到卡普蘭醫生的辦公室,約診是一點鐘,我們遲到了,他的護士對此一直嘀咕,我就和她聊了幾句!反正,他們的牙齒都要治療,那我不意外,這些日子裡那幾個傢伙拚命吃垃圾食物,當然,開這麼一個店是很難讓他們的胃有休息的時間,他們總是跑進來要東西吃,然後我們一直到三點多才離開——」
「我的電話。」亞當斯嘆口氣說道。
「我沒有說嗎?你在兩點半左右打電話到牙醫診所給我,說你剛在門下發現我的字條,我就告訴你芬妮嬸嬸的口信。總之當我們三點多離開時,我們走到大樓後面新蓋的停車場,他們收費每小時三十五分,如果這還不該震怒的話我就不知道什麼是該震怒的了。在街上你已經找不到任何地方可以停車了,而他們竟還對你有如此可怕的要求——」
「你讓孩子坐進你車裡,」亞當斯催促,「那你是幾點開車回辛恩隅的,巴瑞太太?」
「老天,我不知道。你也不會知道,如果你還要開鎖,還要把那一堆傢伙塞進后座,而且十歲的打他六歲的妹妹,加上小娃娃哭鬧著要爬到你的膝頭上——」
「你是什麼時候到家的,巴瑞太太?」
「這我怎麼能夠回答?而且,」埃米莉·巴瑞突然問道,「我為什麼要回答?在這裡受審判的是誰?我在哪裡?幾點?這有什麼區別」一定是四點多,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不過我認為這全都是浪費時間。當我回到家時整個村子已經因為那個可怕的流浪漢打死芬妮嬸嬸而亂鬨鬨了——「
「抗議!」
「怎樣,他幹的,不是嗎?在我看來這裡是把眾所周知的事弄複雜了。當然,我想他是應該接受審判的,但如果你問我的話那是他罪有應得,他應該被吊死,就像以往人們所做的一樣。我祖母曾告訴我,她祖父小時候就曾經親眼看過——」
最後一些話沒有被列入記錄中。但安迪·韋斯特謹慎地並沒有交互訊問。辛恩法官用芬妮嬸嬸的裁縫球輕輕拍著並宣布休庭到隔天早上十點鐘。
事後法官說明,這似乎是惟一有效的方法來結束埃米莉·巴瑞的證詞。
約瑟夫·科瓦柴克離開亞當斯的家時不怎麼像是被綁著。他緊緊地勾著哈克治安官的手臂,快步跟著哈克走並回過頭往後看。他那蒼白的嘴唇蠕動,仿佛他必須反覆地對自己說話,說一些非常重要的話。本尼·哈克說那一定是波蘭話。
那個晚上,等到米麗·潘曼撤走晚餐的盤子,清洗完畢跑回家後,法官和他的四個客人帶著白蘭地和雪茄坐在書房裡,談笑說著審判的第一天。辛恩法官整理出違規和失誤的清單,用了好幾張黃色單線紙,律師懷著小男孩惡作劇的愉快心情仔細地研讀。烏塞·佩格說他在波士頓和紐約擔任記者的時候參與過許多謀殺審判,但這一件必定是最偉大的,無與倫比。
「你們各位將會被供奉在代表你們那高貴但無幽默感的行業年鑑中,」喀巴利的編輯揮著他手上的白蘭地杯子說道,「作為一股法律新潮流的先驅者,也就是說,音樂喜劇的謀殺審判,這保證會使收錄這案件的單調法律書籍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書。」
「這確實是很有趣,」法官說道,「只除了兩件事,烏塞。」
「什麼?」
「芬妮嬸嬸和約瑟夫·科瓦柴克。」
等他們再度恢復談話,那一股嘲弄的口氣消失無蹤了。
「我要你繼續質問每一個坐上證人席的人,費立茲,」辛恩法官說道,「關於他們在星期六的活動。這是約翰尼的主意,而這主意很好。或許我們能有所發現。」
「但為什麼呢,法官?」費立茲·亞當斯說道,「你真的懷疑是你們辛恩隅的人殺害了芬妮嬸嬸嗎?在所有間接證據都對科瓦柴克不利的時候?」
「我不是懷疑任何人。我們要做的是,在我們進行這個可笑的審判過程中,抓住機會查詢每一個看得到的人。這正是警方或州檢察官在進行起訴前會做的查核工作。」
「我相信這是絕對重要的,」老安迪說道,「因為我不相信是科瓦柴克乾的。而如果他沒有,那就一定是這荒郊野外的人幹的。」
「你怎麼說不是科瓦柴克乾的,韋斯特法官?」亞當斯抱怨,「你怎麼能那麼說?」
「因為,」老者說道,「我正好相信他所說的。」
「可是證據——」
「這對我們沒有任何幫助,」辛恩法官說道,「約翰尼,你都沒有開口。你怎麼說?」
「事情發展得很奇怪,」約翰尼皺著眉說,「如果繼續——」
「你是什麼意思,奇怪?」佩格問道。
「唔,今天有七個人作證,四個辛恩隅的人以及三個外人。在這七個當中,有六個不可能殺害芬妮·亞當斯。先說那三個外人。康福的卡西曼醫生——」
「你不懷疑年老的卡西曼醫生,」佩格哼了一聲,「為什麼,他對辛恩隅說可是一個大大的威脅!」
「但不是懷疑,」約翰尼說道,「這是一個數學的問題。有一些因素必須要加以刪除。他們不是嫌疑犯,他們只是因素。」
「根據卡西曼醫生的證詞,星期六從一點到五點他在辦公室里看病人。我們今天結束了之後,我打電話給他的護士,假裝是病人,星期六下午兩點一刻曾開車到卡西曼的辦公室去但沒有進去,『以為』辦公室開著。他的護士氣嘟嘟地說星期六下午兩點一刻辦公室沒有關,她和卡西曼醫生都在——事實上,卡西曼的車就停在門前,問我沒有看到嗎?——還有一大堆類似的話,不過我已經得到我所要的。星期六的兩點十三分,當芬妮·亞當斯被殺時,卡西曼醫生人在康福。所以刪掉他。
「第二個外人,」約翰尼說道,「我自己——」
「你?」費立茲·亞當斯驚呼。
「為什麼不?特別是因為我有絕佳的不在場證明,」約翰尼微笑道,「高等法院的路易斯·辛恩法官。星期六的兩點十三分我正和這位尊貴的法官涉著泥水走在畢柏湖和聖山之間。我們距離畢柏湖不會超過五分之三英里,也就是說,當那柄火鉗敲下來的時候,我們距離辛恩隅大約有兩英里半。」
「感謝上帝有埃米莉·巴瑞,」亞當斯說道,「雖然像是用嘴拉肚子似的!」
「是啊,埃米莉·巴瑞證實了你所說的在星期六兩點半時你在辦公室的門下發現她的字條,用你的電話打給她,而後啟程到辛恩隅來。所以你不可能在短短的十七分鐘之前,會在二十八英里路遙的這個地方。」
「接著,」約翰尼說道,「今天作證的居民——」
「本尼·哈克,星期六的兩點鐘,哈克說,他正離開黎曼·辛其萊在喀巴利的辦公室。兩點十三分的時候,依他計算,他距離辛恩隅一定還有大約九英里。我打電話到辛其萊辦公室,他證實了——哈克離開他的辦公室,辛其萊說,就差不多是星期六的兩點鐘,所以哈克也不可能謀害芬妮·亞當斯。」
「辛恩法官。辛恩法官是我的不在場證明,我則是他的。當然,我們也可能共謀敲了芬妮·亞當斯的頭然後假造出不在場證明,但縱使是那個荒唐的理論也可以證明是無稽的。科瓦柴克本人在我們往辛恩隅的路上超過我們,那時我們還離這裡有一英里遠。
「埃米莉·巴瑞,你證實了她的行蹤是在卡普蘭醫生位於喀巴利的辦公室中,亞當斯,你在兩點半時打電話到那裡給她,我也向卡普蘭的辦公室查問過了。」
「山繆爾·希諾……他今天的證詞局限於肉桂罐子和錢,所以就技術上來說他不該予以刪除。」約翰尼微笑,「不過,我並不怎麼懷疑希諾先生。」
「換句話說,」法官說道,「在辛恩隅的總人口三十五人中——那還包括在太平洋某處服役的麥伊·潘曼——有七個藉由今天的作證及你的查詢,已經被刪除了,約翰尼、本尼·哈克、我本人以及埃米莉和她的四個孩子。」
「只剩下,」約翰尼喃喃說道,「二十八個人了。」他伸個腰,打呵欠。「我們救贖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他說道,「誰要玩撲克牌?」
星期二早上的第一個證人是彼得·巴端。
這個肥胖的店主人,宣誓之後坐進證人椅,努力不使他那笑眯眯的臉失去控制。巴瑞出乎意料地緊張,約翰尼這樣覺得。似乎面對著他的顧客當眾接受訊問非常不自在,他不停地清喉嚨及擦拭他的臉。
彼得·巴瑞說道,星期六當他太太和孩子們坐上轎車去牙醫辦公室之後,他在店裡忙著。到大約差一刻兩點時店裡空了,他就和凱文·華特斯走到隔壁的車庫去看他的新貨車是怎麼一回事。
「凱文早上幫我送貨回來,等他要再次發動時車就不動了,」彼得·巴瑞說,「他相當緊張,凱文認為我會怪他。事實上,我是很生氣,他不但對車子動了手腳,他把車停進車庫時還擋住了拖車出入,所以如果有人打電話說有車禍還是什麼的,我可能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把拖車弄出來,這樣一來人們就會打電話找康福的法蘭克·愛默森車庫。」
「巴瑞先生——」
「反正,凱文就待在一旁看東看西,我們在車庫裡不過十分鐘——」
「你是說,」費立茲·亞當斯打斷他,「你一點四十五分進入車庫,巴瑞先生,和凱文一起。你有沒有看到被告走在辛恩路上?」
「沒有,」巴瑞遺憾地說,「我們在車庫裡,而我們都背向馬路。要不然我一定會看到他。總之,大約過了十分鐘我聽到店門上的鈴響——」
「在你紗門上的鈴,門一開或關就會響,是嗎?」
「是的。」
「你是在差五分兩點的時候聽到第一次鈴響?」
「沒錯。所以我們就回到店裡——」
「凱文·華特斯也在一起嗎?」
「唔,是的。」巴瑞瞄了第十一號陪審員——怪罪般的,約翰尼這麼想。那個鎮上的雜工也是這麼認為,他在巴瑞的目光下局促不安活像個被戳的小蟲,「凱文不是有意的,但如果你把他一個人留在機器旁邊,他就開始亂摸亂弄,好像他什麼都知道似的,事實卻非如此。不知道他這樣造成過多少損失。所以可能的話我絕不會把他一個人留在車庫裡。」
「我們了解。繼續,巴瑞先生。」
「呃,等我們回到店裡我就一直忙,鈴一直響——」
「從差五分兩點起,」費立茲·亞當斯說道,「到兩點半,有多少顧客進入店裡,巴瑞先生?鈴響過幾次?」
巴瑞思考著,他臉上的線條神奇地變動著:「六個。」
「六個顧客?」
「六次響鈴。三次進來,三次出去。總共三次進出。」
「呃,我懂了。第一個是誰,差五分兩點進來的那一個?」
「赫希·李蒙。我有一點驚訝,因為我認為老傢伙李蒙正受僱於司格特,協助杜克萊。但他說他剛辭掉了,然後他要買一些豆子和麵粉等等,他要回到山上的小屋去。」巴瑞搖搖他的大頭,「你永遠搞不懂赫希。」
瑪茜達·司格特,坐在第一排第四個位置,無意識地點頭,約翰尼還聽到她的嘆息。
「那第二個顧客呢?」
「彼露·普瑪,差不多是赫希進來兩分鐘之後。」
在陪審團席的十號坐位上,彼露·普瑪笑得花枝亂顫,她用手推一推九號坐位的埃米莉·巴瑞,後者以憔悴的面容和傲慢的雙肩回應她。
「兩分鐘?你是說普瑪小姐是一點五十七分到達的?差三分兩點?」
「一定是的。還沒有開始下雨。我記得開始下雨前她已經在店裡待了幾分鐘。」
「赫希·李蒙和普瑪小姐在你店裡停留了多久?」
「不知道。胡伯特·赫默斯進來要新型耙子的報價時他們還在,之後又停留了一陣子。」
「你記得赫默斯先生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嗎?」
「在彼露之後幾分鐘。我說大約是兩點四分,兩點五分。雨下得很大。他必須要從他的車裡跑過來,雖然他的車子就停在店門口。」
「然後怎麼了?」
「我叫赫希·李蒙等一下,彼露在冷凍食品櫃翻弄著,胡伯特和我則翻閱一些目錄——」
「那凱文·華特斯也還在嗎?」
「是的,我們五個。」
「多久?巴瑞先生,」亞當斯隨口問著——而辛恩法官、韋斯特、佩格及約翰尼都傾身向前,「你們五個一起在店裡有多久?」
「一直到兩點十九分。胡伯特是第一個離開的,他就是那個時候走的。」
「你怎麼能這麼準確地回想出時間,巴瑞先生?」
「因為胡伯特要走前拿出他的表來和我店裡的時鐘對時。我的時鐘指著兩點十九分,彼露·普瑪說她的表才兩點十八分,可是我當時跟她說我的時鐘十年來從未亂過一分鐘——市面上最好的。她的不准,她也知道。」(彼露·普瑪的嘴唇癟了,鼻尖猛地向下沉。)
「然後胡伯特跑向他的車子並開走了,我招呼普瑪小姐,而後她也離開了,一定是幾分鐘之後,最後再招呼李蒙老人。事實是,」彼得·巴瑞說道,「我不很確定赫希有錢,當然他買的東西我從沒有算錢……唔,他在司格特處得給付現金。我要說我感到很驚訝,看到那……」彼得·巴瑞停下來,很快地瞥了辛恩法官一眼,「我是說,」巴瑞咳了一聲說著,「赫希在普瑪小姐之後幾分鐘離去,之後我和凱文就回到車庫裡去了。」
費立茲·亞當斯把證人交給安迪·韋斯特。
「巴瑞先生,」老法官說道,「你說星期六介於兩點前幾分到兩點十九分時,你和你所提到的幾個人都在店裡面。你是否留意到,或你的客人中有人說起曾注意到,在那段時間中有人走過辛恩路?不管是朝向亞當斯的家,或由那裡出來?」
「沒有,先生。」
「你根本沒有見到被告?」
「沒有。不可能,總而言之。從我的店裡看不到亞當斯的房子,除非是站在車道上,或是爬上面對辛恩路的櫥窗貨架頂端。」
「謝謝你,沒別的問題了。」
費立茲·亞當斯召集安迪·韋斯特在辛恩法官的桌前開會。他們低聲討論傳喚凱文·華特斯的可行性。最後他們否決了。那段時間可以由其他證人佐證,而且想要從笑臉華特斯身上得到任何有條理的東西,如同法官所說的,就像要使埃米莉·巴瑞少說話一樣難如登天。
「在記錄上我們有了他的半套證詞。」韋斯特法官低聲說道。
所以亞當斯就傳喚他的下一個證人,彼露·普瑪。
彼露·普瑪是律師的夢魔,或者以中午休息時佩格的用語來說,是難纏的吉卜賽女人。她穿上了她最藝術的裙子及上衣組合。裙子是毛料的,用毛料裝飾了駭人的橘色、粉紅色及綠色;上衣是手繪的,落肩棉質。整個早上其他女人都很不以為然地看著她,她還戴上她最大型的懸吊耳環,並且把紫色的絲質圍巾綁在頭上,完成了這全套的恐怖裝束。
她說著說著就偏離了費立茲·亞當斯的問題。如同亞當斯事後說的,這需要一匹快馬才能把她捉回來。
「我當然記得星期六的事,亞當斯先生。每一個令人血液凝固的細節!一點四十五分時有人敲我的後門,我開門發現有一個髒兮兮、醜惡的人站在那裡,他有一身深色的外國人皮膚以及可以把我燒出洞來的眼睛,一個殺人犯,如果我曾見過的話——就是那邊的那個怪物!」
「普瑪小姐——」費立茲·亞當斯開口。
「抗議!」安迪·韋斯特同時怒吼。
「抗議成立!」辛恩法官說道,「普瑪小姐,請你說明所發生的事。不要評語,謝謝。」(但他沒有下令把答覆刪除。)
「怎樣,是他幹的!」彼露·普瑪急切地說,「我不管,事實就是事實而那就是事實。從一個人的臉上可以看出很多事,至少我能夠,不僅僅是一張人類的臉……是的,法官……我是說法官……是的,先生……呃,他用超級厚臉皮向我要一些東西吃,你可以打賭我立刻告訴他我對乞丐的觀感後就趕他走了!我獨自在家時絕不會拿東西給路上看起來像是殺人犯的人吃……但他很像,法官……真的,法官。」
「總而言之,我尾隨他到我家大門邊,看著他走上辛恩路,過交叉路口後沿對角線走到馬槽,越過教堂到了芬妮嬸嬸家。他在她大門處略為遲疑,然後他看看四周——偷偷摸摸的——」
「抗議!」韋斯特法官第五次怒吼。
「——仿佛他要確定沒有人在看他,然後他溜過拐角到了芬妮嬸嬸的廚房門——」
「你認為那是什麼時候,普瑪小姐?」亞當斯絕望地問道。
「差十分兩點。然後我回到我的屋子去鎖上門窗——」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亞當斯不由自主地問道。
「房子裡有我所有的珍貴古董,而村子裡有一個殺人犯在閒逛,你總不會認為我會讓我的房子門窗大開吧!」
「拜託。」安迪·韋斯特軟弱地說。
「再說我總是要去一趟商店,我需要一些東西準備晚餐。」
「你走過去的,當然囉,普瑪小姐。」
「走過去?當然我走過去的!不要那麼可笑了,亞當斯先生。我又不是跛子。不過如果我知道會下雨的話,我會開車過去,只不過我沒辦法,因為我的車正在喀巴利的利思·伍勵車廠大翻修,彼得·巴瑞先生本人可以告訴你——他看到伍勵的拖車把它帶走了。」她對著彼得·巴瑞吸吸鼻子——毫無疑問是報復,約翰尼想著,因為巴瑞嘲笑她的手錶不準確。
「我預定下星期要開車前往鱷魚角,去拜訪一些朋友,著名的藝術家——」
「是的,普瑪小姐。你進入巴瑞的店時是幾點鐘?」
「彼得·巴瑞告訴過你了。就是一點五十七分——」
亞當斯終於把她的證詞拉回到巴瑞店裡的主題上,只不過他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的故事詳詳細細地證實了巴瑞說的,只除了胡伯特·赫默斯離開店的時間——「那是兩點十八分,我的表是這麼說的!」
彼露·普瑪其餘的證詞則是關於她偷聽到本尼·哈克在三點十五分打給辛恩法官的電話——「我不是像他所說的竊聽。那是一個清白的錯誤,但當我聽到芬妮嬸嬸被謀害,又想起在那裡的骯髒流浪漢……」——以及隨後她打電話給本尼·哈克,並忙碌地把此事廣播給每一個她所能想到的人。她由後門對著歐維利·潘曼吼叫,歐維利正與他的兒子艾迪和年輕的喬·哈克在穀倉里;她又衝到隔壁的哈克家對著莎琳娜·哈克的耳朵吼叫;其餘的都是用電話了……
安迪·韋斯特,慈悲為懷,沒意思要交互訊問。
胡伯特·赫默斯的證詞是挖掘出來的。他回答得好像每一個字都是珍貴的寶石,需要仔細地衡量。
很快就看得出來他對費立茲·亞當斯所提的問題感到懷疑,亞當斯也很明智地改變戰術,把這合法的無禮行為留給韋斯特的交互訊問。
他和他的雙胞胎兒子,赫默斯說道,整個早上都在犁地及耙地,以準備種植玉米。午餐後不久耙子就壞了,所以他開車到村里找彼得·巴瑞詢問關於訂購一隻新耙子的事宜。
他回來後,他和雙胞胎在穀倉里工作,大雨阻礙了種植。他們都在穀倉里直到蕾貝卡·赫默斯出來叫著說彼露·普瑪來電話說芬妮·亞當斯嬸嬸剛被謀殺了。赫默斯第一個跑出去,跳上車子開回村里去;湯米、戴夫、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妹妹跟在後面,坐另一輛車,農場卡車。三個赫默斯家的男性隨後加人圍捕的群眾里……
安迪·韋斯特說道:「關於你造訪彼得·巴瑞的商店,赫默斯先生,你進去的時候有誰在那裡?」
「彼得、凱文、赫希·李蒙、彼露·普瑪。」
「你什麼時候離開商店?」
「彼得說的,兩點十九分。」
「從你進去到出來的時間中,赫默斯先生,店裡有沒有任何人離開?走出來幾分鐘,大約估計?」
「沒有。」胡伯特·赫默斯在證人椅上轉了一個直角,質問辛恩法官,「法官,我要問一個問題。」
「作為一個證人,赫默斯先生——」法官開口。
「我是以陪審員的身份問。陪審員有權力問問題,不是嗎?」
「好吧,胡伯特。」法官用友善但快速的語氣說著。
「我要知道的是,為什麼每個人都被質問在謀殺時人在何處?是誰在這裡接受審判,就像埃米莉·巴瑞問的一樣——是這個外來的流浪漢,還是辛恩隅居民?」
說得真快,約翰尼想著並對自己微笑。到目前為止都算滿好的。他很好奇法官要怎麼說,但他衷心感激必須回答的人是法官。
約翰尼認為法官已即席想出了一大套解釋,他的耳朵已略為發紅了。
「胡伯特,你對審判的了解有多少?」
赫默斯一直看著他:「不多。」
「認為我對審判都瞭若指掌嗎?」
「相信你是的,法官。」
「審判的目的是什麼,胡伯特?」
「證明一個人有罪。」
「在法庭上如何證明一個人有罪?」
「藉由證據和證詞。」
「是否所有證據都是相同的,胡伯特?」——赫默斯皺眉。他一皺眉,就開始磨牙——「不,」法官自己回答了,「證據有兩種,直接的和間接的。在這個案子中有什麼證據是最直接能證明約瑟夫·科瓦柴克確實用那柄火鉗敲擊芬妮·亞當斯的頭部直到她倒地死亡?」
赫默斯仔細思考。最後他說道:「我想是有人看到他做。」
辛恩法官眼裡有了光芒:「正是如此。你有沒有看到他做,胡伯特?」
「沒有,我在彼得的店裡……」
「負責這次審判的執法人員怎麼會知道在謀殺案發生的時候你在彼得的店裡,胡伯特,因此你沒有看到被告殺人……除非他們問了你?」
喔!約翰尼對自己說。
胡伯特·赫默斯的牙齒磨得更猛烈了。
「他們怎麼能查出是誰看到了,如果有人目擊的話,」法官以懾人的雄辯術繼續,「除非他們問過每個人在什麼地方?」
赫默斯的背垂下去了:「沒有想到要那樣解釋,法官。可是,」他很快地加上,「那不是惟一能證明一個人有罪的方法——」
「當然不是,胡伯特,」辛恩法官縱容地說,「審判是一件複雜的事。有各種不同的角度。這件案子很可能會純由間接證據來決定——多數的謀殺案都是如此。不過我相信你願意首先站起來,胡伯特,說辛恩隅的每一個人都希望把這件事做好。因此現在如果韋斯特法官結束了他的交互訊問,我們就繼續進行審判,好嗎?」
韋斯特法官結束了——韋斯特法官,事實上,正被一陣咳嗽所苦,那使得他那蒼老的軀體更顯脆弱。
「沒有其他問題了。」他咕噥著,無助地揮揮手。
雖然還很早,辛恩法官還是宣布休庭用午餐。
所有成員都就緒後法庭再度召開下午庭,不過是在不一樣的氣氛下——維持法律和秩序的武力,陪審員以危險已遠離前方路好走的心態走進房裡,隨後立即疑惑地彼此對望。陪審團和法警都太安靜了,他們永不鬆懈的嘴緊緊地閉著。
被告小心地坐下,像只動物般地警戒著。他立刻感覺到緊繃的氣氛。他的嘴角有一小塊蛋漬,證明伊莉莎白·希諾給他供過午餐。
蕾貝卡·赫默斯的厚臀擠進證人椅的槓條之間,形成長圓條,像香腸。她不停地吸著她的牙齒,並且持續地把下鄂左右移動。她的凝視困擾著辛恩法官,使他不停地看向別的地方。
那就對了,約翰尼想著。他們討論過法官的含混其辭,他們也點出瑕疵何在。他為法官感到相當難過。
蕾貝卡的證詞確認了她丈夫所說的。胡伯特和男孩們整個星期六早上都在田裡工作,她和艾比則在菜園裡除草。
當耙子損壞後胡伯特到彼得·巴瑞的店去,雙胞胎過來在田間種植直到下雨。他們都跑回房子去,然後男孩們修好了一個分離器。等胡伯特回來後他和雙胞胎到穀倉里去。然後大約三點二十分或二十五分彼露打電話來說了可怕的消息,胡伯特上了車,她和艾比及男孩們則上了貨車……
「換句話說,赫默斯太太,」亞當斯說道,「星期六下午兩點十三分時你、你的女兒以及湯米和戴夫都在你的家中,彼此都看得到?」
「是的。」蕾貝卡·赫默斯責難地答道。
安迪·韋斯特放棄交互訊問,赫默斯太太就退席了。
「我再次傳喚,」亞當斯說道,「神聖的山繆爾·希諾。」
牧師今天很不體面,他的動作遲緩而且他那充血的眼睛顯示出精神上幾乎沒有休息。他坐下時身體的僵硬好像是跪了太久的人。
亞當斯立即切入正題:「希諾先生,星期六下午兩點十三分時你到底在哪裡?」
「我在牧師公館裡。」
「獨自一人嗎?」
「希諾太太跟我在一起。」
「在同一個房間裡嗎,希諾先生?」
「是的。我在準備星期日要用的講稿。我一吃完午餐就開始了,那是中午時分,一直到救火笛聲停止時我都還在弄。希諾太太和我都沒有離開過彼此的視線。」
亞當斯很尷尬:「當然,希諾先生。呃……你不會正巧看到有人經過北角——例如從牧師公館某一扇俯瞰辛恩路的窗戶——介於一點四十五分到兩點一刻之間?」
「我們在我的書房裡,亞當斯先生。我的書房是在牧師公館的背面,面對公墓。」
「韋斯特法官?」
「沒有問題。」
「你可以退下了,希諾先生。」辛恩法官說道。
可是希諾先生坐在那裡。他看著約瑟夫·科瓦柴克,約瑟夫·科瓦柴克也凝視著他,帶著毫無保留的信賴。
「希諾先生?」法官再次說道。
牧師開口:「對不起。我曉得這可能不合程序,辛恩法官,但我是否能藉此機會向法庭提出一個請求?」
「怎麼說?」
「當我帶給約瑟夫我太太今天為他準備的午餐盤時,他要求我替他做點事,我非常想做,但我明白在這個情況下必須要取得許可。」
安迪·韋斯特看了犯人一眼。但那人的雙眼只盯在山繆爾·希諾身上。
「被告想要什麼,希諾先生?」
「他的信仰不允許他接受非他教堂的神職人員所給予的精神慰藉。他想見一位神父。我請求准許召喚喀巴利聖盛天教堂的吉拉德神父。」
辛恩法官沉默不語。
「他十分需要,法官,」希諾先生急切地說,「我們必須明白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焦慮,不只是因為他的困境,同時也因為他被拘留在一個新教教堂里。當然——」
「希諾先生。」法官傾身向前,「這原本是個不需要提出的請求。可是你知道特別的……我們目前情況的限制。把一個外人帶到這裡,即使是一個神職人員,也可能會造成我們無法克服的複雜問題。我萬分的抱歉。過幾天,可以,但不是現在,希諾先生,你認為你能讓被告了解嗎?」
「我很懷疑。」
山繆爾·希諾鼓起勇氣走回他的坐位,在那裡他交疊雙手並閉上眼睛。
「伊莉莎白·希諾。」費立茲·亞當斯說道。
接下來法庭的速記員把她的速記簿換成了證人椅,而那年老的辯方律師宣稱他擁有良好的速記技能,就暫時接下了她的工作。
她停留的時間很短。牧師那肥胖的妻子用細軟不安的聲音作證,時時搜尋她丈夫的眼睛——它們在她一上了證人席就睜開了。她應答時毫無猶疑。
是的,星期六她洗完午餐的碗盤後就立即到書房與她丈夫在一起。不,她沒有幫他弄講稿,希諾先生總是自行準備講稿不需要協助。她本來計劃與埃米莉·巴瑞和巴瑞家的孩子一起到喀巴利去買點東西——「喔,你沒有車嗎,希諾太太?」
她臉紅了:「呃,我們不是真正需要車,亞當斯先生。這是一個小教區,希諾先生拜訪教區民眾時都用走的……」
不過她改變主意不去喀巴利了。約翰尼想到有些嚴格的教會紀律必須加以執行。學年在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五結束了,而在獨立紀念日的前一個星期,她忙著清洗教室、清點學校財產、把教科書和學習用品收起來、把學生的記錄歸檔等等。在星期四,假期前一天,她完成了所有瑣事,並鎖上學校過暑假。不過她還有一項工作要做,就是這項工作讓她打消星期六與埃米莉去喀巴利的念頭。她星期六下午都在她丈夫旁邊準備要提交給學校董事會的年度報告,對剛結束的學年做個總結,出勤記錄、財務報表、秋季班可能入學的名冊,諸如此類的。是的,他們靜靜地工作,都沒有離開房間,一直到警報聲使他們衝出門外才得知芬妮·亞當斯嬸嬸駭人的死訊。
安迪·韋斯特只有一個問題:「希諾太太,當你星期五由亞當斯太太的聚會返家後,或是七月四日在草地上的活動結束之後,你丈夫是否拿任何錢給你?」
「有的,」伊莉沙白·希諾低聲回答,「二十五元,兩張十元和一張五元,讓我去買一件衣服。所以我才會想要在星期六和埃米莉·巴瑞一起去喀巴利。希諾先生沒有說他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錢的,但我知道。那些鈔票聞起來有肉桂的味道。」
歐維利·潘曼舉起他的大手,說了誓詞,彎下腰坐進證人椅中。
星期六下午一點半,他作證說,他和他的兒子艾迪以及前來幫忙的喬·哈克,開始在穀倉的屋頂上工作,那屋頂需要重新鋪蓋石板。一點四十分時他們看到了那個流浪漢——歐維利·播曼轉頭向著科瓦柴克——在彼露·普瑪的後門;他們曾對他品頭論足。他們看到彼露把流浪漢趕走,流浪漢走了,而彼露尾隨他到路上,凝視他的背影幾分鐘之後才再回到屋裡去。
他們一直工作到三點半,艾迪負責取下屋頂上的舊石板,喬從農場卡車上取出新的石板遞上,而他,歐維利,則負責釘石。沒錯,下雨也一樣做。屋頂上一半的腐朽石板已被取下,而且雨似乎會下個不停,他們必須加緊趕工,不然穀倉就會淹水了。
「我們抓了幾件掛在穀倉里的雨衣就繼續千活。有點淋濕,不過我們完成了。」潘曼才剛把最後一片石板釘上,彼露·普瑪就跑到她的後門叫著芬妮嬸嬸被謀殺了。他們三個立刻跳進卡車裡——「轎車在車庫裡,可是我不想花時間去倒車出來」——然後開到亞當斯的房子去加入圍捕的群眾中。不,兩點十三分時米麗不在家。她到法官家去了,大約兩點半回來。
米麗·潘曼那張誠實的臉孔在宣誓時線條極為僵硬。她坐下來緊緊地握著拳頭,透過金絲框的眼鏡惡狠狠地望著科瓦柴克。
她當然知道星期六的兩點十三分時她在哪裡。愚蠢的問題,因為她丈夫剛剛已經說過她到什麼地方去了,但如果他們要她自己說,她馬上會照辦。她去了辛恩法官家的廚房,那就是她在的地方。她在雨開始下之前到達那裡,帶著自己在家裡先準備好的肉餅,把它放進爐子裡用低溫烤著,準備一些蔬菜作為法官的晚餐,然後她就回家了,想著下午還要過來幾次看一看肉餅。只不過因為發生了那件事,餅燒焦了,所以法官和辛恩先生星期六晚上只好吃罐頭了。是的,她離開法官的家大約是兩點半。不,她不是獨自一個人。她把黛博拉帶到身邊,以避免孩子淘氣受到傷害。黛博拉比任何喀巴利郡六歲大的孩子都調皮,等到秋天孩子可以開始上學時她會異常高興……
安迪·韋斯特問了米麗·潘曼一個問題使她疑惑不已:「潘曼太太,你最後一次聽到你兒子麥伊的消息是什麼時候?」
「麥伊?呃,我說……就是星期一早上,昨天,收到一封從日本寄來的信,麥伊正在那裡執行某種特殊的海軍勤務。到底這——」
瑪茜達·司格特顯然為這個大場合仔細地打扮了一下,那套衣帽原本一定是相當昂貴,而且是大戰期間流行的款式。她那漂亮的眼睛在作證過程中都曾往上看。她那歷經風霜的臉龐是憂慮的。她不停地扭動她的雙手好像她所想要隱藏的不只是個哀傷更是一個恥辱。
這又是另一個屈從於腐敗命運的明證,約翰尼想著,因為她陪審團席的鄰座是彼得·巴瑞。
星期六的兩點十三分,她說道,她在她丈夫及公公的臥室中——因為要照料兩個殘廢的人,她發現把他們安置在同一個房間裡方便多了。她對時間極為肯定,因為兩點時她要拿藥給易爾吃——白天他每隔四小時要吃一次藥,而她總是注意要準時拿藥給他。從那時候到彼露·普瑪打電話來的三點二十五分左右,她都留在房間裡……她、她丈夫、她公公以及她女兒茱蒂。易爾有些神經質,茱蒂念書給他聽,那是本西部雜誌,他喜歡聽牛仔的故事,即使是老塞司·司格特似乎也喜歡聽,雖然她很懷疑是否他真的能了解……她?她在清理房間。
「兩個殘廢的人身邊有一大堆清理工作要做,」瑪茜達·司格特喃喃說道,「尤其是我公公。」
「當你從彼露·普瑪那兒聽到消息時,司格特太太,你立即到亞當斯的家去了嗎?」
「唔,我不想去,我是說我不想丟下我先生,但易爾說茱蒂可以照顧他們——就像現在她在照顧——而我應該和杜克萊開車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杜克萊和我跳進吉普車裡——他把轎車開進車庫裡避雨,吉普車整天都停在屋前全濕透了,而我們又沒有別的卡車——反正,我們過去了。」
「當你和其他家人在屋子裡時,杜克萊是否一直都在附近工作,司格特太太?」
「呃……不是一直。」
「喔,杜克萊曾有一陣子不在家?」費立茲·亞當斯問道。
「不在。」她扭動的手扭動得更快了。
「你兒子到哪裡去了,司格特太太?」
「他……他代他父親去某個地方。」
「我懂了。杜克萊什麼時候離開家的?」
「呃,他整個早上都在工作……他離開時大約是一點半。」
「開家裡的車?」
「是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
「大約三點差一刻。他跟他父親說了些話,換了衣服,就出去繼續工作。我聽到關於芬妮嬸嬸的消息時才把他叫進來。」
「杜克萊必須去什麼地方,司格特太太?」
瑪茜達·司格特看起來很苦惱。約翰尼往前坐坐,這是一個突破嗎?
然而罪惡有許多面貌。瑪茜達·司格特敘述她兒子在星期六的活動根本不必弄得扭動雙手及在大庭廣眾之下煩惱。那是一個熟悉的故事,約翰尼確信,對此地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只除了巴瑞。杜克萊只不過是去了康福,試圖向康福銀行的董事長亨利·沃辛頓借點錢。銀行星期六是不營業的,杜克萊約了沃辛頓兩點鐘在他康福的家中見面。那孩子穿上他最好的衣服於一點半開車出發。他三點差一刻回到家,空手而回。就是這樣。但這顯然足以使瑪茜達·司格特的舉止像一個罪犯。
辛恩法官宣布休庭至星期三上午。
「我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有什麼在吸引我,」那晚在法官的書房裡約翰尼說道,「除非其中有謎題,就像那種拼圖一樣。你必須一直去找尋短少的片段。」
「你全部都會找到的,」費立茲·亞當斯舒適地預言,「而等你找到的時候,你就有了對面的圖片——我們的波蘭朋友。」
安迪·韋斯特吸了一口雪茄並瞪著亞當斯:「一整天我已經聽夠了你的話了,亞當斯,」他不滿地說,「閉嘴讓那孩子說。」
亞當斯微笑。
「你們兩個都閉嘴,」辛恩法官插嘴說道,「我們今天晚上的進展如何,約翰尼?」
「唔,由統計上來說,我們有進步,」約翰尼說道,「今天有九個人作證。不過他們加起來還更多。」
「今天早上一開庭時我們還有二十八個辛恩隅居民要加以求證。」
「星期六的兩點十三分彼得·巴瑞、彼露·普瑪、胡伯特·赫默斯、赫希·李蒙及凱文·華特斯都在巴瑞的店裡。那五個人被排除了。二十八減五還剩二十三。」
「蕾貝卡·赫默斯,兩點十三分時她、她女兒和兩個雙胞胎都在赫默斯家裡。我今天晚上分別問過了湯米和戴夫,甚至也試過了對我大送秋波的艾比。他們是彼此的不在場證明。又排除了四個。二十三減四剩下十九。」
「還有十九個人,那我們知道了希諾夫婦在牧師公館的書房裡,他們互為不在場證明。還剩下十七個。
「歐維利·潘曼的證詞,他、他兒子艾迪以及年輕的喬·哈克在那個關鍵時刻,正在修理潘曼家的穀倉屋頂。艾迪和喬都確認——我也跟他們談過了。又排除了三個,只剩下十四個了。」
「米麗·潘曼,她和小黛博拉在這間屋子中準備烹調肉餅——」
「等一下,」烏塞·佩格說道,「未經確認。」
「確認了。」約翰尼說道。
「聽著!對這個天方夜譚我大部分都相信,但我絕不相信一個六歲小孩對時間的確認,她不會知道什麼是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兩點十三分。」
約翰尼露齒一笑:「我很幸運。伊莉沙白·希諾告訴我她在準備給學校董事會的報告時,是在面對四隅路的一扇書房窗戶邊。從那個窗戶,她說,可以清楚地看到交叉路口西隅及這間房子。她說她看到米麗和黛博拉到達,她也看到她們離開,就差不多在潘曼太太證詞所說的時間。而且她說她確信如果米麗·潘曼在中途曾離開房子的話她一定會注意到的。所以米麗藉由黛博拉小妞的協助而有了她的不在場證明。十四減二等於十二。」
「瑪茜達·司格特,她、她丈夫易爾、她公公塞司·司格特、茱蒂——星期六的兩點十三分時在司格特家的同一間房間裡。經由茱蒂確認的,一位十分聰慧的年輕小姐。十二減四還剩八。」
辛恩法官敲著他的書桌,那聲音讓約翰尼停了下來去拿他的白蘭地。
「繼續。」他低吼著。
「杜克萊·司格特,一點半出發去見一個狠心的楊基銀行家談農莊貸款的事。我打電話給那位狠心的銀行家,雖然他是鐵石心腸,他倒是對杜克萊相當親切。亨利·沃辛頓先生說星期六下午兩點半時杜克萊·司格特就坐在沃辛頓的圖書室里,面對著他,他告訴這孩子他父親已經欠了康福銀行很多錢,並要他到別的地方去兜售他的牧場前景。」
「剩下七人了。」
「而我們還沒有結束。我把麥伊·潘曼也排除了。他母親作證說昨天早上收到由日本寄來的航空信就足以掩護我們的英勇水兵潘曼,雖然理論上來說這也可能是由神秘之手所操縱的。」
「剩下,到目前為止,六個人。」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好吧,」費立茲·亞當抓終於說道,「明天早上應該能把這一團混亂理出頭緒。」
沒有人回答。
星期三是從「砰」的一聲開始的。眾人在早餐桌上聽到槍聲,聲音使眾人動作一致地沖向門邊。
一輛髒兮兮的敞篷車停在十字路口。赫默斯雙胞胎站在兩側,煙從湯米·赫默斯的槍口冒出來。一個蒼白優雅的人穿著蒼白優雅的服裝戴著一頂珍珠灰的小禮帽坐在方向盤後面,嘴裡劈里啪啦地念著。
當眾人跑到路上時,本尼·哈克從他在南隅的家裡閃電般衝出。眾人加入了車邊的武裝部隊。
「是什麼惹了這些殺手?」陌生人叫道。他的聲音大驚小怪地,加上了憤怒的假聲,「這些武裝的流氓跳到我的車子前面,厚臉皮地命令我回到我來的地方去!我拒絕了之後,他們就對空開槍,並用最不可想像的無禮態度警告我下一槍就會對準我了!」
「你要學著不要跟一把槍爭辯,先生,」湯米·赫默斯說道,「這樣你會活得久一點。我們不是要射他,法官。」
「我很高興聽到這樣說。」辛恩法官說道。
「或許在他漂亮帽子上打個洞,」戴夫·赫默斯說道,「我賭那帽子一定不止十塊錢。」
「將近三十五元。」烏塞·佩格喃喃說道。
「我告訴過你們不要打擾經過的人!」本尼·哈克斥責道,「怎麼樣,我沒說嗎?」
「你當然說了,本尼,」湯米·赫默斯慢吞吞地說著,「可是這傢伙不是要經過,他要去蘇妮嬸嬸的家。」
「這算什麼?」優雅的人尖聲叫道,「這不是公共的道路嗎?我沒有超速,我難道是違反了你們哪一條雞毛蒜皮的規定了?可否請哪個人說明一下!」
「冷靜一下,先生,」法官說道,「我可否問一下你是誰還有你為什麼要去拜訪芬妮·亞當斯?」
「隨便你要問什麼問題,我沒有必要回答。我會回答才怪!」
「當然,你不需要回答,先生。但若你回答可以簡化事情。」
「名字對你來說毫無意義,我確信,」那人很快地說著,「我是羅傑·卡薩文——」
「那個藝術評論家?」約翰尼說道。
「好呀!這裡有個傢伙至少還懂一些文化皮毛——」
「天呀,」費立茲·亞當斯說道,「我要為此負責,法官。卡薩文先生昨晚打電話來。我打算今早告訴你這件事。他要見芬妮嬸嬸。當然——」
「當然,」法官說道,「卡薩文先生,道歉朝向你而來了。開車開了整夜?」
「差不多!」
「那麼或許你願意加入我們早餐的行列。不,把車留在這裡。孩子們——」辛恩法官的目光瞥向雙胞胎,「會非常小心地照顧它,你可以放心。沒事了,本尼……」
結果是羅傑·卡薩文前一天晚上打電話來要問芬妮·亞當斯他是否能過來看她。
「我相信你們可以稱呼我是,」這位藝術評論家得到米麗·潘曼的火腿和雞蛋的慰藉之後開口說道,「研究畫家芬妮·亞當斯的全世界主要的權威人士。我發掘她的天分早在其他人之前,我可以自誇地說我對她的事業萌芽有某些貢獻。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各位先生!現代最偉大的無師自通的畫家之一。事實上,我是她的自傳撰寫人。一年多前我開始有這個構想,想描述她的一生及她在現代藝術中的最後評價,她很仁慈地同意並且合作。她對我的書只有一個條件,就是對內容她有最後的決定意見。我昨晚打電話要告訴她第一部手稿已經完成。我是要得到她的許可讓我帶過來,如此我們可以討論任何她想要更改的地方。然而,」卡薩文瞪著費立茲·亞當斯,「某個神秘兮兮的傻瓜拒絕叫她來聽電話,還對我說了一些惹人厭的廢話,使我變得異常關心。畢竟,我對我自己說,她是一個非常老的女士而且她獨自生活,我警覺地決定立刻開車過來……卻發現我最深的恐懼實現了!」
「恐怕事情比你所想的還要糟,卡薩文先生,」辛恩法官說道,「芬妮·亞當斯上星期六下午被謀殺了。」
大家花了一些時間才讓羅傑·卡薩文恢復穩定。當他把對她的回憶加上悲傷的句點時,他真的掉了眼淚並且絞著他那美麗的雙手。
「星期六下午,你說?多大的諷刺啊!確實的時間呢?……不,太過分了。在電視腳下再添一樁罪惡!我原本真的打算星期五晚上來此過周末的。但上星期三我受邀參加一場由芝加哥播送的圓桌電視節目——討論現代藝術——所以星期五晚上我就飛到那裡去了。我在那裡,星期六下午一點到一點半,在差勁潮濕的芝加哥攝影棚里,與兩個所謂的大學教授唇槍舌劍,要不是愚蠢地浪費了那段時間,我或許到了這裡而能救了芬妮·亞當斯的命!」
卡薩文似乎勉強能了解村裡的警戒情形。他不斷茫然說著他沒有在報紙上看到任何消息。
「那了不起的、天賦的才能,」他不停地複述著,「一個審判,你說?那麼你們已經逮到那禽獸了。很好,很好!為什麼報紙沒有——」
並非受制於這一兩天中他將不被允許離開辛恩隅的警告,卡薩文抬起下巴說道,現在就算有整團的流氓也無法把他趕出這個村子。有太多的事要做。他必須收錄芬妮·亞當斯最近的畫作,這是他自從去年八月以來第一次的拜訪。
他一定要看她臨死前畫的那幅——最後的,那支天才洋溢的畫筆所畫的最後一幅畫……最後,為了要擺脫他,辛恩法官要費立茲,亞當斯把卡薩文帶到亞當斯的家裡,讓他悠遊在櫥櫃中的作品之間。
「那會花你很長的時間嗎,卡薩文先生?」
「喔,日日夜夜。我將會做大量的筆記——」
「好吧,」法官嘆道,「只要你不會在上面踐踏……」
星期三早上的第一個證人是莎琳娜·哈克,治安官的母親。
「要不是我們還有數學問題,」法官說道,「我們大可把高齡的莎琳娜也刪除掉!」每一個問題都必須要對著老女人的耳朵吼,而且大半的時間中她的回答都沒有意義。不過最後他們終於問出她在星期六的活動。本尼中午以前離開家去喀巴利。她大約十二點一刻時弄午餐給孫子吃——喬必須從潘曼家跑回來之後還得跑回去——午餐後她帶辛希及吉米到車庫後面的菜園裡去為紅蘿蔔、洋蔥、葛芭及豌豆等鬆土和除草。兩點鐘下的雨迫使他們回到室內,他們也就一直待著,等到她兒子從喀巴利回來後還持續著,直到彼露·普瑪跑過來告訴她芬妮嬸嬸被謀殺了。
「好得很!」莎琳娜·哈克苦澀地吼著,「好得很呀,自己的孩子不能先告訴他的母親,我還得從鄰居那兒才聽得到!」
等到費立茲·亞當斯協助她步下證人席時,她還是怒目瞪著她那治安官兒子。
辛恩法官短暫休庭,好讓哈克治安官帶他母親過馬路到辛恩免費學校去,孩子們聚集在那兒,同時並把莎拉·伊薩白帶回來。
莫頓·伊薩白看到他女兒進來時身體半從摺疊椅上站起來。但歐維利·潘曼抓住了那老傢伙手臂,胡伯特·赫默斯斜靠過來,兩人都堅定地對他說了話,然後他退縮回來,含含糊糊地嘀咕著。
伊薩白女士以低微的聲音說著,陪審團員則是看著牆上的畫、看著天花板、看著擺在他們膝上的手。
沒有人在看莫頓·伊薩白。
莎拉從星期六午餐時間起就和她女兒在伊薩白農莊中她的工作室里,她說,縫紉服裝。她們之中沒有人走出房子。工作室是在農莊的背面,那原本是農莊裡的煙熏室。她母親——這幾乎難以聽聞——她母親把它改變了。一直到雨開始下了她和瑪莉安才可以從窗口看見她父親。他趕著老灰馬司摩犁地。雨把他帶進屋裡,司摩也被趕進馬房裡了。他在穀倉的一角有個鍛造場,她聽到他的錘子一上一下落在鐵砧上的叮噹聲直到彼露·普瑪打電話來。消息傳來時,她父親趕忙把司摩和勞夫兩匹馬套上馬車——因為他們沒有汽車——然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往村里。
安迪·韋斯特表示他沒有問題,莎拉·伊薩白當下飛奔而去。
費立茲·亞當斯傳喚莫頓·伊薩白上證人席。
這老農人相當平靜地開口。當雨把他趕進穀倉里去時,他趁這個機會替兩匹馬重釘馬蹄鐵。沒有,他沒有離開穀倉……他轉而發起牢騷,他一向用來作為馬蹄鐵的瑞典鐵塊……約翰尼搞不清究竟是瑞典馬蹄鐵買不到了,還是伊薩白買不起了……那張線條鮮明、凹凸不平且歷經風霜的臉孔,以一種最奇妙的方式呈現了生機。肌肉和神經開始活動,由下而上地逐漸軟化漂浮。
可是接著,一聲大吼,莫頓·伊薩白爆發了。
「雜種!騙子!異教徒!」
他半蹲著,左手懸吊著,右手平舉,下巴和鼻子指控般地向前伸著。
他對著約瑟夫·科瓦柴克說話。
科瓦柴克在他椅子中向後縮,好像是在颶風肆虐下被吹倒的人。安迪·韋斯特雙手抓緊松木桌的邊緣離開坐位。
「莫頓。」辛恩法官驚恐地說道。
「伊薩白先生——」亞當斯開口。
「莫頓!」本尼·哈克伸手過去。
但莫頓·伊薩白再次怒吼,他吼得使眾人都屏住氣息。因為那不是一個正常的人發怒後的爆發,那是理智本身的爆炸。莫頓·伊薩白產生幻覺了。在那一瞬間他認為約瑟夫·科瓦柴克是十年前毀了他女兒莎拉的那個旅人。他詛咒那個破壞者,但讚美上帝把他交到他的手裡。
「強盜——摧花賊——雜種的父親——人渣!」
在眾人眼光固定下來之前,那老農夫已經衝過松木桌,把茫然的囚犯從椅子上抓起來,強而有力的雙手抓在他的喉嚨上。
「我等了十年了——十年——十年……」
科瓦柴克的皮膚由灰轉成灰紫色。他的眼睛突出。他發出悶啞的聲音……
用了六個人才把莫頓·伊薩白由囚犯身上拉開。他們把他按在芬妮·亞當斯的桌子邊,定住他的手臂,任由他的雙腳亂踢。慢慢地他的掙扎減緩了,狂亂的眼神也消逝了。他們讓他站起來並把他帶到樓上的臥室里去。
辛恩法官審視著這一片狼藉。
「我們要休庭,我們要休庭,」他不停地說著,「請你們把這裡清理乾淨!」
午餐是寂寞的。每個人都食不知味地咬著米麗·潘曼準備的三明治。
一直到費立茲·亞當斯站起來要返回亞當斯的家時,辛恩法官才開口:「最好處理一下,費立茲。一味地加速對我們並沒有好處。你打算要休息了嗎?」
亞當斯說:「我想呀,但是今早我帶卡薩文去芬妮嬸嬸家的時候,他說了些話我覺得應該披露出來。」
「那個傢伙?」法官蹙眉,「他能有什麼貢獻?」
「是關於畫架上的那幅畫。」
「哦?」安迪·韋斯特很感興趣地抬起頭說,「畫架上的畫怎麼了?」
「不要管它,」法官說道,「好吧,費立茲,把卡薩文放上證人席就結束了。他說什麼有關係嗎,安迪?還是你說什麼有關係嗎?對了,你要說什麼?你總要有一些答辯。」
「我們沒有答辯,」老人咕濃著。「事實就是我們的答辯,只不過沒有人相信罷了。我只能讓科瓦柴克站在台上讓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
「等你聽到卡薩文的話之後,」亞當斯狡猾地說,「你就不那麼確定科瓦柴克說的是實話了,韋斯特法官。」
「哦?」老安迪再次說道。
亞當斯走開了,一路吹著口哨。
烏塞·佩格好奇地望著約翰尼:「辛恩法官告訴過我一些關於你的傳奇故事。你要怎麼做,準備用你從袖子裡變出來的兔子做一道兔肉大餐給我們嗎?」
「我的袖子裡沒有兔子,」約翰尼說道,「沒有任何東西。你聽到今天早上的證詞了。年老的莎琳娜·哈克和哈克家的孩子,三個伊薩白家的人——這六個人互為不在場證明,因此都予以排除了,而因為這是最後僅有的六個人……」
「零。」佩格若有所思地說著。
「沒錯,」約翰尼說道,「這村里每一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每一個人,只除了一個,而那就是打從一開始就與我們捉迷藏的人。」
「是呀,」安迪·韋斯特說著,甩下他的餐巾,「就是這麼回事!」
辛恩法官揉著他的頭。
「總是會有……」喀巴利編輯明快地說,「從火星上來的人。」
「喔,當然,」約翰尼說道,「如果科瓦柴克沒有殺她,就是別人幹的。而因為每一個人在案發當時的行蹤都確認是在別處,那就是有不為人知的某人。只不過是,我問了又問每一個人,尤其是孩子們,但沒有人看到過任何蛛絲馬跡。星期六除了約瑟夫·科瓦柴克外就是沒有其他的陌生人出現在辛恩隅。」約翰尼聳聳肩,「因此一定是科瓦柴克。一定是科瓦柴克——除了從火星來的人之外——因為沒有別的人可能涉嫌。」
法官看一看他的手錶:「安迪,」他說,「你為什麼會相信科瓦柴克的故事?」
那老律師扭動了一下:「你,在所有人裡面,路易斯!」他驚呼道,「你怎麼能問我那種問題?事實上,難道你不相信?你知道你相信的。」
「這個嘛……」法官不安地說著。
「我曾經,」約翰尼低聲說道,「讓我自己做了一場白日夢。你知道——你開始想一些事情。特別是如果你有我這種腦袋的話……」
「什麼事情?」法官問道。
「唔,我的噩夢中有大約三打的人,住在一個了無生氣的叫做辛恩隅的社區,他們聯合起來互相擔任不在場證明,以使得外人的罪行是無懈可擊的。事實!那就是我所想的。為什麼?我想你說的一針見血,我也不相信科瓦柴克是有罪的。或者,更正確一點地說,我不要科瓦柴克是有罪的。我還很浪漫地想著正義終於戰勝邪惡。那就是我的問題,真的……一個三十五個人聯合的陰謀,還不排除可愛的孩子呢!對,還有希諾牧師。這種邪惡的幻想都是出於情感。一切是為了要避免看得太真確。」
「讓我們面對它,朋友們,」約翰尼說道,「我們談的是一些莫須有的事。我很抱歉,法官,但如果你把我騙進去的陪審團現在投票的話,我必須要對受苦難的約瑟夫投下有罪的票。」
「在你傳喚證人之前,亞當斯先生,」辛恩法官說道,「第三號陪審員請起立!」
「那是你,莫頓,」胡伯特·赫默斯低聲說道,「站起來。」
莫頓·伊薩白站起來。他是憔悴的,但他眼裡那抹狂野已經消逝了,他看起來就像正常的他,一個鬆弛的老人。
「莫頓,你和我從小就認識了,我們一起去老烏林的果園裡偷蘋果,」法官溫柔地說,「你有沒有見過我對你說謊?」
莫頓·伊薩白凝視不語。
「那我現在告訴你,如果你再對本案的被告動一根小指頭,我發誓會對你發出逮捕令並親自看到你被起訴。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那個老頭緩緩地點點頭。
「我剛才對莫頓·伊薩白所說的話,」法官對著陪審團說,「適用於每一個牽涉到這個案子的人,在或不在這個房間裡都一樣。」他突然猛烈地敲著芬妮·亞當斯的裁縫球,使得彼露·普瑪跳了起來,「繼續傳喚你的證人,亞當斯!」
等卡薩文由本尼·哈克招呼宣誓之後,費立茲·亞當斯開始引導他說出他的背景以及他與芬妮·亞當斯及其作品的長久淵源。約翰尼憤慨地望著約瑟夫·科瓦柴克。那個人既使他迷惑又絞動他的心。他若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演員就是有事情嚴重地不對勁。愈來愈難對他冷嘲熱諷,且約翰尼竭儘可能地希望維持他自己的中立……原本這個波蘭難民深陷在恐懼之中,現在卻仿佛深陷在平和之中。似乎莫頓·伊薩白狂暴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時已經執行了對他的懲罰,那是一股打從一開始他就深深恐懼的死亡的感覺……似乎他已經被吊起來了,而繩子斷了,他必須要重新面對絞刑一次。沒有人能夠體會那種恐懼兩次。那雙多疙瘩的雙手不自覺地——抑或自覺地——撫弄著腫起的喉嚨。那道勁痕、那種疼痛,都是——抑或使其像是——一個保證。
科瓦柴克的鬍子現在相當濃密了。在他的頭上放一個光環,約翰尼想著,並讓他穿上一件長袍,他看起來就會像是中古繪畫中的耶穌基督。生來是為了要償還人類的罪惡而受苦。然而人類就在這個房間裡,一大堆無知的白痴把地獄之火加諸於神聖殺手的脖子上。未救贖的人類在污穢古舊的當鋪中。這些人都是。
科瓦柴克閉上眼睛,他的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著。那個雜種假裝在禱告。
約翰尼該踢他一腳。還有他自己。
他設法去留意卡薩文。
「現在卡薩文先生,」費立茲·亞當斯正在說,「我要給你看這畫架上的畫作,就是在芬妮·亞當斯的工作室她屍體旁邊發現的那個畫架上的一幅畫作。你今天早上檢視亞當斯的畫布時,你有沒有檢視過這一張畫布?」
「有的。」
「證物五,法官。」等到畫作被加上註記之後,亞當斯繼續說道,「卡薩文先生,這是不是天才芬妮·亞當斯的繪畫?」
「非常像是,」羅傑·卡薩文微笑道,「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十分樂意仔細研究它的風格、技巧、色彩、畫工——」
「沒有這個必要,卡薩文先生,」辛恩法官急忙說道,「你的資格在此不是問題。繼續,亞當斯先生。」
「卡薩文先生,可否請你告訴法官及陪審團這幅畫完成了沒有?」
「完成了。」那專家說道。
「你心裡對它沒有任何疑問?」
「我說過了,亞當斯先生,這幅畫已經完成了。當然我的心裡沒有任何疑問,如果有的話我就會說了。」
「我明白了。當然,」費立茲·亞當斯謙卑地說道,「不過,我們的知識和你的並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卡薩文先生——」
「請注意,」卡薩文打斷他,「當我說『這幅畫完成了』的時候,指的是繪畫這個字眼。我的意思是把顏料畫在畫布上的這個創作過程已經結束了,我並不是說沒有其他工作需要做了。藝術上也有一些機械的層面,舉例來說,等到畫布幹了之後,畫家通常會加上一層薄薄的潤飾漆,那不但可以防止灰塵及空氣的變質作用破壞表面——尤其是使用次級的顏料時——同時也可以營造出陰影效果。潤飾漆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如果畫家想要做任何改變時他可以將改變畫在潤飾漆上。另一方面——」
「卡薩文先生。」
「另一方面,這層薄漆只是短暫的權宜之計。大多數畫家會先等三個月到十二個月之後,再塗上一層由樹脂製成的永久漆。到此為止我們才可以說不但是繪畫完成了,它的機械層面也完成了。」
「可是卡薩文先生——」
「我還可以,」羅傑·卡薩文說道,「就上述加以引申,那芬妮·亞當斯擁有強烈獨特的工作習慣。舉例來說,她不信任臨時潤飾漆的使用,她從來沒用過。她說那會產生有點『黃黃的效果』,藝術家之間有爭議的論點。當然,她只用最好的顏料,就我們所知即是永久的色彩,可以完全承受空氣的作用。她用樹脂漆,可是絕不會早於她完成繪畫的十個月到十二個月後。因此在這張畫布上,你們不會看到有漆的痕跡——」
「卡薩文先生,」費立茲·亞當斯說道,「我們想要知道的是,你是根據什麼理由肯定地斷言這是一幅已完成的繪畫?」
「我的理由?」卡薩文望著亞當斯就好像他說了一句髒話。他把交錯的雙手放在唇上並研究著芬妮·亞當斯的天花板,仿佛要從那裡搜尋出基本必要的語言來傳達他的意念,「芬妮·亞當斯的作品都具有現實主義的意象,經由真實的細節所達成的現實主義。她成為一個藝術家的秘密法寶就在那個地方……我稱之為對生命及生命物體的原始尊重。」
「拜託,卡薩文先生——」
「以她獨特的方式,芬妮·亞當斯是這麼說的:」我畫我看到的東西。『現在,當然,從表面上看來,那是率直的敘述。每一個畫家都是畫他看到的東西。藝術經驗的美學差異來自不同的畫家以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物品——一一個可能是基本的形狀,另一個則是符號的排列。重點在於當芬妮·亞當斯說,』我畫我看到的東西,『她的涵義是字面上的!「卡薩文勝利般地看著費立茲·亞當斯,」這是她的繪畫風格中很重要的魅力之一。她從來不——我重複一遍,從來不——由想像中作畫,而且她從來不——我重複一遍,從來不——由回憶中作畫。如果她畫一棵樹,那不是任何一棵老樹,不是她記憶中少女時代,或甚至昨天,曾見過的樹,那一棵樹,就是她正在看的特定的那株樹,她現在正在看的那棵特定的樹,在那個精確的時段內,在當時,以它當時的模樣。如果芬妮·亞當斯畫了個天空,那是在那一瞬間的天空。如果她畫了一個穀倉,你可以確定那就是在她眼前的穀倉——「
「請原諒我打斷,卡薩文先生,」費立茲·亞當斯嘆道,「但我認為你今天早上告訴過我了……我的意思是,你怎麼知道這幅畫已經完成了?」
「我親愛的先生,」卡薩文帶著一個友善的微笑,「一個人不能用一個句子來回答那樣的問題。你記得不久前我提到芬妮·亞當斯的工作習慣。它們還有一個怪異的地方。正如她從來不會讓眼前的物品有絲毫的變異,她也從來不會改變她的工作習慣。我請你注意在這張畫布左下角的F.A.,這是她固定在她的作品上簽名的方式。我再次提醒法官和陪審團的注意,在芬妮·亞當斯所有的作品中,在她整個作畫生涯中,她絕對不會簽下那個F.A.,直到創作繪畫的過程結束為止。絕對不會!不過,這是一個幼稚且過分簡化的理由。當我們與一個藝術家交涉時,我們所交涉的是活生生的、令人悸動的個性,不是在顯微鏡下看沒有生命的東西。如果你想要的話,還有美學上的理由,情感上的理由,來宣告這幅畫是完全的、不能變更的、徹底的完成了。」
「我認為你所提供的這過分化的理由,卡薩文先生,」辛恩法官喃喃說道,「就已經足夠了。」
費立茲·亞當斯拋給法官一個祈求的眼神:「現在,卡薩文先生,一份對被告行動的分析顯示他一定是在差不多芬妮·亞當斯嬸嬸被謀害的時間離開這個房子。而且有一份筆錄,目前已經是法庭的記錄之一,是在被告被捕當晚所作的。我們想要證實被告筆錄的真實性——」
安迪·韋斯特張開他的嘴巴,但看到辛恩法官的暗號後又閉上了。
「——因為如果可以顯示他的筆錄是撒謊的,將可以強烈地假設說他否認罪行也是一個謊話。」
老安迪掙扎著。
「在筆錄中被告聲稱,卡薩文先生,在離開這間房子之前,他從廚房把門推開一條縫探視工作室。他說他看到芬妮嬸嬸在畫架前,背向他,還在畫這幅畫。因那正差不多是她被謀害的時間,而且因為你說這幅畫已經完成了,那麼你說被告堅稱這幅畫還在畫是否是個謊言?」
「我的天,我的天。」安迪·韋斯特含糊地說著。
「我親愛的先生,」羅傑·卡薩文以優雅的語氣說著,「我無法分辨誰看到了什麼或什麼時候,或誰在說謊或說實話。我只能告訴你在畫架上的這幅畫已經完成了。至於其他的,你必須自己去推理。」
「謝謝你,卡薩文先生。」費立茲·亞當斯抹一抹他冒汗的臉頰,「該你訊問了。」
韋斯特法官如此毅然地邁向證人席以致證人稍稍縮了一下。
「毫無疑問,你已經發現了,卡薩文先生,」老律師開口說道,「這是一個相當不尋常的審判。我們讓我們自己毫無退路。讓我們仔細地說,一項對時間及其他因素的研究顯示被告一定是在亞當斯太太被謀殺的時間左右離開亞當斯宅的,正如亞當斯先生所說的——最多只差兩三分鐘。謀殺發生的時間正好是在下午兩點十三分。我問你,先生,被告難道不可能在,比方說,兩點十分離開這間屋子,而兩點十分時芬妮·亞當斯太太仍然在畫這幅畫?」
「你說什麼?」
「我們這麼說好了,難道不可能在兩點十分到兩點十三分這三分鐘內芬妮·亞當斯完成了這幅畫——最後一筆,簽名縮寫,或不管是什麼?」
「唔,當然囉,」卡薩文以惱怒的語調說著,「有那麼一瞬間——你可以說就是那一瞬間——一一幅畫,任何一幅畫,是確定而且終於完成了。至於那一個瞬間是被告看見之前,或他看見的當時,或他看見之後,先生,那不是我的專長。」
「你說得真對,」安迪·韋斯特喃喃說著,不過約翰尼聽到了,「不,等一下,卡薩文先生。你聲稱芬妮·亞當斯只畫她看到的東西,告訴我,她是不是畫下她看到的所有東西?」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嗯!如果她正在畫從她的窗口看出去的穀倉和玉米田。假如在她視線內的小屋裡有一堆柴薪。她會不會把柴薪包括在她的繪畫中?」
「喔,我懂你的意思了,」卡薩文疲倦地說,「不,她不會畫下她看到的所有東西。那會很可笑的。」
「那麼她可能會決定把柴薪畫進去也可能會決定不把柴薪畫進去?」
「正是如此。每一個畫家都必須有選擇性。顯而易見地,利用最簡單的構圖法則。不過,她包含進去的東西至少是她畫的風景的一部分。」
「可是真的柴薪有可能堆疊在小屋中,然而她沒有把柴薪畫進圖畫中?」
「那是真的。」
「就這樣了,謝謝你!」
「卡薩文先生!」費立茲·亞當斯跳起來,「你說即使柴薪在小屋中,芬妮嬸嬸也可能選擇不把它畫進圖里?」
「是的。」
「可是她沒有把柴薪畫進圖里這個事實,並不表示它在那裡這也是真的呀?」
卡薩文眨眨眼:「可否請你重複一遍?」
「呃,」亞當斯繼續說道,「如果柴薪包括在圖畫中,那麼——根據你對芬妮·亞當斯繪畫習慣的了解等等,你可以確定柴薪是在小屋中。她只畫她看到的東西,你說的。」
「沒錯。如果在我們眼前畫中的小屋中有柴薪的話,我會毫不遲疑地說在真的小屋中一定有柴薪。」
「可是在畫中的小屋並沒有柴薪!」亞當斯勝利地說,「那是一個事實!一個絕對的、無可否認的事實!那這不就是說,因為畫中沒有柴薪,小屋裡也沒有柴薪?而如果小屋裡沒有柴薪,被告就是說謊囉?」
「什麼,那是詭辯!」安迪·韋斯特大吼,「那根本不合理!我們是在繞圈圈!」
羅傑·卡薩文無助地看著辛恩法官:「我只能再說一次,各位,這幅畫完成了。」
法官看著安迪·韋斯特,安迪·韋斯特看著法官,然後兩人一齊望著陪審團。眾人的臉像水洗過的牆壁一樣白,沒有絲毫理解的跡象。
「你們訊問證人結束了嗎,各位先生?」辛恩法官問道。
「是的,法官,」費立茲·亞當斯說道,「而且對民眾而言,我們結束了——」
「等一下。」
房間裡每一個人都轉過頭。那是在第二列最後一個座位的陪審員,第十二號陪審員。他正很快地在一張信封背後草草地寫字。
「怎麼回事,辛恩先生?」法官傾身向前問道。
約翰尼折好了信封:「麻煩把這個交給法官,治安官。」
本尼·哈克小心翼翼地拿起折好的信封交給辛恩法官。
法官把它打開。
上面寫著:
我找到了!宣布休庭,我想我有頭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