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後 記

我完工了;研究院;工業展覽館的音樂會;於連;永恆的音符;《特洛伊人》;《特洛伊人》在巴黎上演;《貝亞特麗斯與貝內迪克特》;該作品在巴德與魏瑪上演;洛溫堡之旅;音樂學院的音樂會;斯特拉斯堡狂歡節;我的第二位妻子逝世;墓地;都見鬼去吧! 從我寫《回憶錄》擱筆至今已經將近十年了。這些年來,我又有了許多和《回憶錄》中記述的事件同樣嚴峻的經歷。因此,我想在這兒用幾句話記錄下來其中的幾件,免得以後又得為某些原因再開始這項漫長的工作。 我已經結束了音樂生涯。「奧塞羅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我不再作曲,不再指揮,也不再寫韻文、散文了。我還辭去了評論人的職務。總之,我中止了所有進行中的音樂工作。我什麼也不願意做了。每天讀讀書,靜心思考,再就是與難以忍受的乏味無聊做鬥爭,還要承受無法治癒的神經痛的日夜煎熬。 誰知,我竟然被任命為法蘭西研究院美術學會會員。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時不時也發表演講,闡述自己對學會例行制度的一些看法,可都是對牛彈琴,沒有產生任何結果。不過,我和同事們建立了親切的友誼。 我曾負責導演兩場歌劇:格魯克的《奧菲歐》和《阿爾切斯特》,分別在抒情歌劇院和巴黎歌劇院上演。本來,我可以對此講許多東西。不過,我在《穿越歌聲》①及以後的增補內容中已經談得夠多了……我不想再說了。 拿破崙親王派人請我在他親臨工業展覽會主持一場隆重的頒獎儀式那天在館中舉辦一場盛大的音樂會。我接受了這項不同尋常的任務,但拒絕承擔金錢上的責任。貝先生,一位頭腦機靈,膽量過人的承包人,毛遂自薦。他對我出手十分大方。這些音樂會(官方儀式後舉行了好幾場音樂會)給我帶來了近八千法郎的進賬。我在皇座後方的一間離地面很高的陳列大廳里安置了一千名樂師。當時我還覺得聲音太微弱。可是典禮那天,樂隊的音響效果震耳欲聾。演奏至第一段中最精彩部分時(我特意為展覽會創作了《帝國》大合唱),有人忽然來打斷我,強迫我停下樂隊。因為,親王要發表演講,而音樂持續得太久了……第二天,公眾買票入場。音樂會收入七萬五千法郎。這一次,我們讓樂隊走下高台,恰如其分地排列在大廳的低地部位。效果棒極了!那天沒有人來打斷音樂會。我終於能讓我的指揮棒大放異彩。我為了這場音樂會從布魯塞爾請來了一位我認識的技師。他為我安裝了一隻電動的五分枝節拍器。我只需動一動左手的一隻手指,就可以一邊用右手揮舞指揮棒,一邊向陣容龐大的樂隊同時提示五個相隔甚遠且互不相同的節奏。五位副指揮通過電線接收到我的動作,再立即傳達給各自負責的樂隊。總體效果絕妙無比。從那時起,大部分歌劇院在當合唱隊站在幕後表演,合唱指揮們既看不見節奏,也聽不到樂隊時,都引進這種電動節拍器。只有巴黎歌劇院拒不使用。不過,當我在巴黎歌劇院指揮排練時,卻獲准使用這件寶貝。工業展覽會系列音樂會所選的曲目其和聲都很寬廣,樂章行進較為舒緩,烘托出富麗堂皇的舞台效果。我至今能回憶起的幾場主要曲目有:格魯克歌劇《阿爾米德》中的合唱曲《曾經在這些美麗的地方》;我的《感恩贊》中的Tibiomnes;《葬禮與凱旋交響曲》中的《化神曲》。 在這次音樂盛會之後的第四或第五年,於連(我已經談過他在特魯里街劇院指揮英國歌劇)來到巴黎,準備在香榭麗舍大街的競技場舉辦一組盛大音樂會。 可是,他潦倒破產,不能簽訂某些典押契約。我幸運地幫他弄到了清償協議,恢復了他的自由身,使他可以不受約束訂立合同。這個可憐的人在商業法庭上見我大度地把他欠我的債務一筆勾銷,感動得淚水漣漣,緊緊地擁抱住我。但是,從那時起,他的精神狀態卻再次惡化。這是倫敦人和巴黎人都不願看到的。其實,很多年以前,於連就宣稱自己在聲學領域有了一項不同尋常的發現。來一個人,他就要展示一遍。他用兩根手指堵住兩個耳孔,說自己能聽見血液流經頸動脈再湧入腦袋時發出的低沉的聲音。他還堅信從中辨認出了 A 大調,是地球滾向茫茫太空時發出的聲音。接著,他又用嘴唇胡亂吹起些刺耳的音調,時而 D,時而降 E,時而 F,還激動地大叫:「這就是 A 調!真正的 A 調!宇宙中的 A 調!永恆的音符,就是它啊!」 一天,他神色古怪地飛奔到我家,說自己「看見上帝了!上帝被一團藍色的雲彩環繞著!」;上帝命令他來幫我發家致富。所以,他此趟來我家,首先要買下我剛剛完成的《特洛伊人》,出價三萬五千法郎。此外,儘管我已經放棄了債權,他仍然要償清欠我的錢。「我有錢!有錢!」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一大把的金幣和鈔票。「拿著,拿著!都在這兒呢!收下吧!」我好說歹說,勸他收回金幣和紙鈔。「下次吧,親愛的於連。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上帝賦予您的使命吧!」事實是,他取得了一位承包商的信任,從他那兒籌到了一大筆舉辦香榭麗舍音樂會所需的資金。這件事過後的第二周,於連竟然乘著輕便馬車在義大利大街上吹笛子,還邀過往行人參加他的音樂會!引得公眾議論紛紛。不久,他就因腦充血猝死。在他撒手人寰的那一刻,歐洲大陸上,有多少音樂家,被人誤認為莊重,實則內心與他一樣瘋狂啊!…… 那時,我已經完全結束了我剛才談及的那部歌劇。我也曾在前面某章的註解中提起過它。四年前的一天,我在魏瑪維特根斯坦公主家中作客(她是李斯特忠誠的朋友,睿智而高尚。在我最潦倒的時候,是她大力地支持我)。言談間,我對維吉爾大加讚賞,還談起自己打算按莎士比亞的風格創作一部大型歌劇的構思。這部戲將以《埃涅阿斯紀》的第二、四章內容為原型。不過,我又承認,由於我太清楚這樣一項宏偉的工程將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煩惱,所以永遠不可能去冒險一試。「噢,」公主叫道,「您如此鍾愛莎士比亞的古典愛情故事,怎能讓這一腔熱情付之東流,不憑著它,去創作出一部宏偉壯麗、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呢?行動起來吧!您必須寫出這部歌劇,這激情洋溢的詩篇!隨心所欲地命題,構思吧!您一定得開始,直至完成!」我還想為自己辯護。公主又說:「請您聽著!如果您在這部作品可能或一定會給您製造的困難面前退縮的話,如果您懦弱膽怯,沒有勇氣為了狄多,為了卡桑德拉(Cassandre)而義無反顧的話,那就請您永遠不要再登我的門,我也不願意再見到您!」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能促使我下定決心的了。一回到巴黎,我就開始為抒情詩《特洛伊人》配寫韻文。接著,我又投入樂譜的創作中去。再經過三年半的修改和增刪等……我終於完成了全劇。我在許多場合朗讀過這部詩篇,聽取眾人的意見,儘量為我所用。在我反覆潤色作品期間,我忽然想給皇帝寫一封信。內容如下: 陛下: 我最近親自作曲和填詞,完成了一部長篇歌劇。儘管投入巨大、浩繁,我也將傾盡在巴黎的所有家資,勉力促成其上演②。陛下能否賜恩,允許我冒昧地為您朗誦其中的詩文,為能博得您尊貴的庇護?——如果它有福配得上您的庇護的話。巴黎歌劇院現由我的一位老朋友③主管。他對我的音樂風格一無所知,也無法認同,所以對此發表了一些奇談怪論。他主管下的兩位音樂部經理又是我的對頭。陛下,請恩庇我不受朋友的傷害吧!至於我的那些敵人,就如義大利一句俗語說的,「我會自己罩著自己的」。陛下,如果您聽完了我的詩後認為它沒有上演的價值,我也會誠惶誠恐,絕對尊重您的決定。但是,我不能把我的作品交給那些受成見、偏見左右的傢伙,任由他們去品頭論足。他們的見解自然對我毫無價值。他們會指出樂章的種種不足,以此為藉口拒絕接受整部作品。我曾經一時閃過一個念頭,想懇請陛下恩准,允許臣為您朗讀《特洛伊人》的劇本。但是,當時我尚未完成樂譜部分。而且,臣也有所顧慮:假如朗讀後得到的不是贊同的回應,由此而來的受挫感一定會妨礙我完成樂譜。而我渴望寫這部宏偉的樂譜,渴望把它完整地寫出來。融入其中的,有我持久不熄的激情,還有萬般呵護的疼愛。不過,現在,即使令人氣餒的險阻接踵而來,也不能抹殺這部樂譜已存在於世的事實了。她宏偉壯麗,氣吞山河,表面上複雜煩瑣,實質樸實無華。唯一不幸的是,這不是一部通俗作品。不過,這種偏見是由那些承仰陛下鼻息的人拋出的。巴黎的公眾現已漸漸明白:製造帶響聲的供人消遣的玩意兒,這不是藝術最崇高的目標。陛下,請允許我用古代一位偉大人物的話點明我的主旨:Arma citiproperate viro!我相信我能奪取拉丁姆。 卑人竭忠盡智,甘為陛下謙恭的奴僕。 埃克托爾·柏遼茲 藝術研究院院士 1858 年 3 月 28 日於巴黎 唉,我沒有奪取拉丁姆。巴黎歌劇院的那些人小心翼翼,防備 Properate arma viro;皇帝也從未見過我的這封信。德·莫爾尼先生勸我打消把信寄給皇帝的念頭。他對我說:「陛下會覺得此舉有失體面。」所以,當《特洛伊人》最終公演時,皇帝沒有親臨現場觀看。 有一天晚上,我終於有機會在杜伊勒利宮與皇帝交談了一會兒。陛下令我將《特洛伊人》的詩文托人轉交給他,並向我保證,如果空閒下來,一定會讀一讀。可是,法國皇帝怎麼能有閒暇的時候呢?我把手稿呈遞給了皇帝。不過,他讀也沒讀就轉交給了戲劇管理部門。那兒的人大肆詆毀我的作品,視其為荒謬離奇之作,還放出謠言,說這部戲長達八小時,需要兩支巴黎歌劇院樂隊規模的樂隊演奏,我還要再增加三百名合唱團團員,等等。一年之後,才好像有人開始稍稍關注我的作品。一天,阿爾方斯·魯瓦耶把我拉到一邊,偷偷說:「國務大臣命我告訴您,巴黎歌劇院將研究您的《特洛伊人》樂譜。他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國務大臣主動做出的這項承諾和許許多多其他承諾一樣,沒有得到兌現。而且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人做出什麼承諾。所以,在長期無望地等待之後,我厭倦了忍受如此眾多的奚落,終於經受不住卡爾瓦洛先生的好意慫恿,同意讓他承辦在抒情歌劇院排演《特洛伊人在迦太基》的事宜(此為《特洛伊人》抒情詩的第二部分,我為它增加了一段器樂引子和一段開場白)。其實,這家歌劇院缺乏完美表現該作品的條件。它剛剛從政府那兒獲得每年十萬法郎的補貼。儘管如此,該劇場仍不具備承辦這項浩大工程的能力:舞台不夠寬綽,歌手素質達不到要求,合唱隊和樂團也不夠人數。劇院為這部戲投入了大筆資金。我也做了許多犧牲。我自己出錢聘請了一些樂師,以增加樂隊的人手。我甚至根據劇院的實際財力和人力,對好幾處配器編排作了刪減。 沙爾東-德默爾(Charton﹣Demeur)夫人是唯一能夠演唱狄多一角兒的女士。卡爾瓦洛先生付給她的薪金,比她從馬德里戲院經理那兒得到的收入少得多,但她卻接受了下來。在我看來,她的這一舉動非常大度友好。儘管我們做出了許多努力,但演出依然,而且不可避免地不盡如人意。沙爾東女士表現得十分出色。扮演埃內的蒙若茲有幾天的表演也扣人心弦,熱情奔放。卡爾瓦洛執意親自來完成導演工作,可結果同我事先指明的演出效果完全背道而馳,在某些方面甚至流於荒謬可笑。置景工在第一場演出時,差點兒把所有道具弄混;到「暴風雨中的狩獵」一場時,還笨手笨腳地把一塊木板掉在了舞台上。這個場景要是換在巴黎歌劇院上演,一定會充滿震撼人心的荒蠻之美。可在這兒,整個兒顯得小家子氣,庸俗不堪。還有,這裡換一次布景,竟然需要場間休息五十分鐘!所以在第二天,暴風雨,狩獵,整場戲都被刪掉了。 我已經說過,如果要我體面地組織上演一場如上文所述的那種氣勢恢宏的作品,我就必須掌握劇院的絕對指揮權,排練樂曲時也必須是樂隊的絕對指揮;所有的人都要真心實意地協助我,毫無異議地服從我。否則,整日陷於反對之聲,幼稚的見解,還有某些人對我施加的更加幼稚的恫嚇之中,過不了幾天,我的精力就會消耗殆盡。結局是,我遞上一紙辭呈,疲倦無力地離去,讓一切都見鬼去吧!卡爾瓦洛一面申辯說他一心只想配合,表現我的意願,一面卻對作品進行他認為必需的刪減,以此折磨我,煎熬我。當他不敢親自向我提出這些要求時,就派一位我們共同的朋友來做說客。有的朋友會給我寫信,指出哪段哪段有害無益;有的來懇求我——也是以書面的形式——刪除某一段。還有那些細緻入微的評論簡直逼得我都要發瘋了。 「您的吟詩者手裡提著一把四弦里拉(古希臘的一種豎琴)。我知道,這種琴完全可以詮釋出樂隊中豎琴的四個音符。不過,您是想進行一點考古吧?」 「那又怎麼樣?」 「哈!這種行為太危險,會遭人笑的。」 「確實很可笑!哈哈!哈哈!四弦琴!只能奏出四個音符的古豎琴!哈哈!哈哈!」 「您的開場白中有個詞讓我害怕。」 「哪一個?」 「triomphaux。」(triomphal〔凱旋的〕的複數形式。——譯註) 「它為什麼讓您害怕?它難道不是 triomphal 的複數形式嗎?就如同 cheval(馬)的複數是 chevaux,original(別出心裁的)的複數是 originaux,還有 madrigal(牧歌)和 madrigaux,municipal(市鎮的)和 municipaux 那樣,不是嗎?」 「您說得不錯。不過,這個詞不太聽人說。」 「要是在一部史詩般的作品中只能使用小酒館、滑稽歌舞劇場裡用的通用詞兒,那不合常規的表達方式還多著呢!若那樣,作品的風格就會淪於古板和貧乏!」 「但您得明白,這會讓人笑話的。」 「哈!triomphaux!這個詞本身就很滑稽嘛!triomphaux!這和莫里哀的到處都用得上的口頭禪一樣好玩!哈哈!」 「埃內上場時不應戴著頭盔。」 「為什麼?」 「因為現在咱們廣場上那個賣鉛筆的商人芒甘也戴著頂頭盔。不錯,您戲中的是一頂中世紀的頭盔。可不管怎麼說,它們都是頭盔。四樓上的那些開玩笑人會哄叫:『噢!那不是芒甘嗎!』」 「啊,是嗎?一位特洛伊英雄竟然不能戴頭盔?這才可笑呢。哈哈哈!頭盔!哈!芒甘?」 「您可不可以為我做件好事?」 「又怎麼了?」 「去掉麥爾居爾(Mercure)。他頭上、腳上的翅膀太可笑了。我們只見過在肩膀上長翅膀的。」 「噢!你們只見過肩上長翅膀的人面生靈!這我倒不知道。不過,我承認,腳跟上長翅膀是會讓人發笑。哈哈哈!既然你們在巴黎的街巷中不經常遇見麥爾居爾,那就把麥爾居爾取消吧。」 你們知道這些愚蠢的擔憂使我有了什麼樣的感受嗎?對於卡爾瓦洛那些音樂方面的見解,我無話可說。為了實現一種他想當然的導演效果,他不是讓我放慢或增快幾段樂譜的行進速度,就是讓我加入十六個節拍、八個節拍、四個節拍,或刪除兩個、三個或一個節拍。在他眼裡,不是歌劇的演出效果屈從於音樂,而是音樂屈從於演出效果。就好像我不懂我研究了四十年的音樂規則,沒有充分計算樂譜的長度似的。不過,至少演員們沒有折磨我。我必須公正地說,他們都根據我的意圖演唱了各自的角色,沒有篡改一個音符。這仿佛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我為此對他們感激不盡。《特洛伊人在迦太基》於 1863 年 11 月 4 日,即卡爾瓦洛事先宣布的日期,如期開始了第一場演出。這部作品本來還需進行三到四次正規的總排演。一切都進行得不順當,特別是舞台表演。每晚,劇院裡都空空蕩蕩。經理束手無策,不知道如何將劇目進行下去。他想儘快擺脫困境。大家都知道,經理在這種時刻總表現得像凶神惡煞。我和我的朋友們都認為晚會上會有暴風驟雨,所以等待著各種敵意行為的發生。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的敵人們不敢亮相。只是在終場宣讀我的名字時,才有人怯怯地吹了聲口哨。僅此而已。吹口哨的那個人一定是受了命在幾星期內用同樣的方法侮辱我。因為,在第三、五、七、十場演出時,他又回來了,還多了個同夥。一演到同一場戲時,他們就開始吹口哨。還有些人在走廊里粗野地高聲談論、詛咒我,說什麼大家不能、也不應該允許這樣的音樂上演。五家報紙精心選出最能殘酷地傷害藝術家的粗言穢語,向我劈頭蓋臉地拋來。不過,兩周以來,有五十多篇文章對我的作品表示讚賞。其中有加斯白里尼先生(Gasperini)、菲奧蘭蒂諾先生(Fiorentino)、奧爾蒂格(Ortigue)、雷翁·克魯澤爾(Léon Kreutzer)、達姆科(Damcke)、若阿恩·韋伯(Joannes Weber)等等。他們的評論熱情洋溢,充滿不可多得的洞察力。我又感受到一種很久沒體會過的喜悅。此外,我還收到了大量來信,有的雄辯,有的幼稚;但都感人至深,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好幾次演出時,我都看見有人落淚。《特洛伊人》首次公演後的兩個月內,我常常在巴黎的街道上被一些陌生人攔住,請我允許他們握我的手,並感謝我創作了這部作品。這難道不是對我遭受敵人凌辱的最好的補償嗎?我由於自己的音樂創作傾向而結下的敵人比我寫音樂評論時結下的敵人還要多。這些敵人就像街頭妓女仇視賢良的淑女那樣仇視我。庇護她們的神靈一般都叫作拉伊絲或福莉內,而很少叫阿絲帕齊。而備受本性高尚之人和藝術愛好者青睞的那些女神則有朱麗葉,還有苔絲德蒙娜、考狄利婭、奧菲麗婭、伊菲姬妮、維吉麗婭、米蘭達、狄多、卡桑德拉、阿爾切斯特等等④。這些崇高的名字激醒浪漫之愛,純潔無華,忠貞而啟人靈感。至於前面的那些名字,則只叫人想到猥瑣的淫慾。 甚至,我自己都承認,在《特洛伊人》的排練中,一些被出色演唱的樂段給我以強烈的震撼,如埃內的唱段「啊!永別的那一刻何時才能到來!」;如狄多的獨白「我就要死了,帶著無盡的深深的痛苦」——這些都讓我動容。沙爾東女士訴出「埃內,埃內!噢!我的靈魂跟隨著你!」時的神情是多麼的憂鬱!她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絕望地喊著,捶著胸,撕扯著頭髮,就像維吉爾形容的那樣。 很奇怪,在那麼多咆哮的批評中,竟然沒有一個指責我膽敢使用這種聲樂效果的。我倒覺得這很值得他們火冒三丈呢。在我創作的所有充滿悲痛的音樂中,沒有一首可以與狄多在這幕及以後的旋律中發出的吶喊相比擬,就像還沒有人在其他地方使用過卡桑德拉在《特洛伊淪陷》的一些段落中的吶喊一樣……噢!我那高尚的卡桑德拉!⑤我那貞潔的女主人公!我不得不屈從世俗。今後,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在經過了研究和第一場演出之後,抒情歌劇院刪除了《特洛伊人在迦太基》中的如下段落: 1.建築工起曲; 2.水手起曲; 3.農夫起曲; 4.器樂間奏曲(王室狩獵和暴風雨); 5.安娜(Anna)和納爾巴勒(Narbal)之間的愛情場面和二重唱; 6.第二段舞曲; 7.伊奧巴(Iopas)的合唱曲; 8.哨兵二重唱; 9.海拉斯(Hylas)之歌; 10.埃內和狄多之間的大二重唱「徒步流浪」。 卡爾瓦洛認為建築工、水手、農夫的起奏全都平淡無奇,顯得冷冰冰的。此外,劇院的面積也不夠大,容不下如此龐大的演出隊伍。「狩獵」那段間奏曲演得十分拙劣。導演用畫出來的雷雨背景代替了我想要的幾柱真正的噴射而下的水流。舞動的林神由一隊十二歲的小女孩扮演。這些小孩手上沒有一支燃燒的樹枝——消防隊員怕失火,反對這麼做。山林水澤的仙女沒有披散著秀髮,一面呼喊著「義大利」,一面奔跑著穿越森林。女合唱隊員被安置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她們的聲音根本傳不到大廳。樂隊的人數很少,而且都無精打采,但奏出的閃電的聲音還算勉強聽得見。而且,這滑稽可笑的一幕結束後,置景工總是至少需要四十分鐘來撤換布景。所以,我自己要求取消了這段幕間曲。卡爾瓦洛固執地堅持剪掉納爾巴勒和安娜之間的二重唱、舞曲及哨兵間的二重唱幾場戲。因為他覺得這種通俗的筆調和原著史詩般驚心動魄的風格不相融。我怒不可遏,竭力反對,但也沒有用。伊奧巴的合唱曲是經我同意後取消的:扮演該角色的歌手沒有能力唱好這幾段。埃內和狄多的二重唱的那場戲也遭到了同樣的下場。我發現沙爾東夫人的嗓音存在著不足之處。這場激烈的戲讓這位女藝術家累得疲憊不堪,以至於在第五幕中再也沒有力氣說出可怖的宣敘調:「不死的神靈們啊,他走了!」也沒有力氣表演最後一段詠嘆調及焚屍一場。至於海拉斯之歌,它在第一場演出中大獲好評。年輕的加貝爾的唱功也不俗。可當我得了支氣管炎,臥床不起時,這一段也被刪得無影無蹤。原因是:第二天《特洛伊人》的演出需要加貝爾上場,並且合同也規定他一個月演唱 15 場,加班演出每場需付他 200 法郎。因此,卡爾瓦洛為了節省開支,沒通知我就把海拉斯之歌取消了。我被這一切折磨得昏頭昏腦。一位鋼琴譜的出版商與卡爾瓦洛的想法如出一轍,想讓這部作品儘可能符合演出要求。我竟然沒有拼著殘餘的力氣去反對,就同意他在出版鋼琴譜時刪減了好幾段樂曲。幸運的是,總譜至今還未出版。我用了一個月時間,小心翼翼地為它包紮傷口,重新整理成序。它將恢復最初的完整,完全以我創作時的模樣展現在世人眼前。 噢!一部這樣性質的作品,被拋售於市,任由出版商剪接排列,還能找出比這更殘酷的折磨人的方法嗎?樂譜在音樂商的櫥窗里被拆得零七八落,就像肉店案板上的小牛犢的身體,被切成碎塊,連同雜碎一起賣出去,供家貓享用。 儘管卡爾瓦洛對《特洛伊人在迦太基》進行了諸多「修改」「潤色」,這部戲還是只上演了二十一場。演出收入沒有達到他預期的數目。卡爾瓦洛只好解除了與沙爾東女士的契約,後者起身去了馬德里。不過,我作為詞、曲作者,從這二十一場演出中提取了一筆可觀的薪金。再加上我在此之前把樂譜賣到了巴黎、倫敦而獲得的錢,我喜出望外地發現,這筆總收入基本上和我在《辯論報》時的年收入持平。於是,我一紙辭呈,推掉了評論家的工作。經過三十年的奴隸般生活後,我終於自由了!我再也不用寫專欄文章,不用評論庸俗的東西,不用阿諛媚俗,不用忍氣吞聲,不用說謊,不用虛情假意,不用膽怯奉承了!我,自由了!我可以不踏入歌劇院半步,不說也不聞任何言論,甚至不用去嘲笑那些低等音樂小餐館裡炮製出的玩意兒了。 至少,我這可憐的專欄作家應該把《特洛伊人》從別人手中解救出來,不讓她再受被篡改之苦了。 這部歌劇完全擱筆至演出前這段時間,我應巴納澤先生(巴德賭場的經理)的要求,創作了一部兩幕喜歌劇:《貝亞特麗斯與貝內迪克特》。這部劇於 1862 年 4 月 9 日在巴德新劇院上演,由我擔任指揮。演出獲得了巨大成功。幾個月後,歌劇由理察·保勒先生譯成德文,應大公夫人要求,在魏瑪上演。大公夫婦還邀請我前往魏瑪指揮第二場演出,並一如既往,親切地招待了我。 霍恩佐倫-海辛根王子也是如此。在他下榻魏瑪期間,他派自己的唱經班指揮邀請我去他目前居住的洛溫堡,指揮一場音樂會。他告訴我,他的樂隊熟識我所有的交響曲,並請求我為他列出一張包括我所有作品的目錄。 我回答道:「殿下,我遵從您的命令。不過,既然您的樂隊了解我的交響樂及序曲,能否請您自己列出目錄,任選曲目,由我來為您指揮?」王子選了《李爾王序曲》,《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節日及愛情兩幕戲,《羅馬狂歡節》序曲以及整首《哈羅爾德在義大利》交響曲。王子的樂隊中沒有豎琴師,所以他在邀請我的同時也請來了一位魏瑪豎琴師,保勒夫人。她很樂意同丈夫一同做這次旅行。自我 1842 年海辛根之行後,王子變化了許多。他受著痛風病的折磨,一步也下不了床,甚至不能出席我專程前來舉辦的音樂會。他毫不掩飾內心的悲傷,對我說:「您不是樂隊指揮。您,就是一支樂隊。我卻不能好好利用您在此逗留的日子,真是不幸之極啊!」 王子在洛溫城堡中建了一座富麗堂皇的音樂廳。他每年十至十二次從最愛音樂並有良好音樂素養的音樂愛好者中挑選出六百人,將他們聚集到音樂廳中。音樂會無償開放。人們從王子府的周圍趕來,甚至從布恩茨勞和德勒斯登,從遙遠的城堡趕來。樂隊只有四十五名樂師,但個個訓練有素,全神貫注,聰慧得令我無法形容。樂隊指揮賽弗利茲先生以罕見的才華和耐心指揮著他們,培養著他們。此外,這些藝術家從不教訓人,也不用像我們的樂師那樣為教堂和劇院的公務疲於奔命。他們完完全全屬於王子所有。王子邀請我住在他府上。第一天排練時,一個僕人過來通知我:「先生,樂隊準備好了,正等著您呢。」我穿過一條走廊,走進一間陌生的音樂廳。四十五位樂師拿著樂器,已經靜悄悄地等候在那兒。沒有亂糟糟的調音聲,沒有一丁點兒的噪音!他們對我的要求都已心領神會了!弦樂器組的首席手捧著《李爾王序曲》的總譜。我舉起手臂,開始指揮。樂器齊奏。樂師們情緒飽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快板處曾出現過的稀奇古怪的變調一點兒都沒露面。我有十到十二年沒有聽過奏得這樣好的序曲了。我一邊指揮一邊自忖:「太不可思議了!難道,這樣的樂譜真是出自我之手嗎?」……餘下的曲目也都演奏得完美無缺。我最後對樂師們說:「先生們,這對您們簡直易如反掌。我們的排練就像自娛自樂。我沒有什麼意見可提的。」宮廷樂長操琴的中提琴獨奏《哈羅爾德在義大利》無可挑剔,樂聲美輪美奐,節奏四平八穩,聽得我喜不自禁。在其他樂段演奏中,他又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小提琴。里夏爾·保勒(Richard Pohl)掌鈸。我可以實實在在地說,我從來沒有聽過用如此撥人心弦的方式演奏的《哈羅爾德在義大利》。還有《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柔板……啊!他們的歌聲多麼悽美!我們仿佛離開了洛溫堡,來到了維羅納……這段音樂的演奏沒有任何紕漏,一氣呵成。一曲終了時,賽弗利茲先生站起了身。他靜立了一會兒,努力克制激動的心情,然後用法語大聲讚嘆:「啊!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了!」話一落音,整個樂池立即掌聲雷動。小提琴,中提琴,定音鼓……也都歡叫起來。我緊緊地咬著下嘴唇,緊緊地,緊緊地……幾位密使時時地將排練情形向王子匯報。可憐的王子在房間裡沮喪不已。音樂會那天,大廳里坐滿了名流貴賓。他們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他們對所有的樂曲早已熟識。《朝聖者進行曲》演奏完後,一位王子的侍衛登上舞台,當著滿場觀眾在我衣上佩戴上一枚昂昂佐萊爾勳章。授勳之事事先被瞞得嚴嚴實實,我一點兒也沒覺察出來。這項榮譽讓我欣喜若狂。我忘記了聽眾,緊咬牙關,狂熱地以自己的方式為自己演奏起《哈羅爾德在義大利》狂歡曲。 次日,樂師們為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之後還有舞會。人們向我頻頻敬酒。里夏爾·保勒為我擔任翻譯,一句一句地把我的話譯成德語。 關於這次難忘的洛溫堡之行,我還有很多很多要說。在此,我只想提一點,承王子殿下恩典,我受到了王子的所有隨從,特別是布羅德羅蒂將軍,一位王子的軍官一家的接待。我還想說,布羅德羅蒂家的女眷們說的法語優美典雅,對於不懂德語,又忍受不了蹩腳法語的我來說,真是珍貴無比。第三天,我必須離開這次藝術家的聚會。一直臥床不起的王子一邊擁抱著我,一邊說:「再見了,親愛的柏遼茲。您就要回到巴黎了。您在那兒會找到敬愛您的人的。請替我轉達我對他們的愛意。」 ………… 我再繼續談談歌劇《貝亞特麗斯與貝內迪克特》。 我在這部歌劇中引用了莎士比亞的戲劇《無事空忙》中的一段,並在其中加入了唱經班指揮的一段插曲和幾首唱詞。兩位年輕姑娘的二重唱「夫人,您在傷感!」,男主人公、貝亞特麗斯和烏爾蘇拉之間的三重唱「我懷著一顆愛慕的心而去」,以及沙爾東女士在巴德滿懷激情、聲情並茂並完美演唱的貝亞特麗斯的唱段「上帝!我剛剛聽見了什麼?」,都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果。巴黎的評論家看了此劇後,對音樂,特別對二重唱大加讚揚。也有人認為其餘的樂譜中存在著許多混亂之處,對話缺少內容。可是,這些對話基本上完全照抄了莎士比亞的原作…… 這部歌劇很難演好。男子的角色尤其如此。我認為這部歌劇是我作品中最奔放,最別致的。而且,它不需任何投入即可上演,這一點與《特洛伊人》截然不同。不過,巴黎方面仍不願意購買它。他們這麼做確有其理由:這部樂譜根本不屬於巴黎音樂。一貫慷慨的柏那澤先生(Benazet)以每幕四千法郎的價錢買下了它,詞、曲各兩千法郎,也就是說,總計八千法郎。他還另付了我一千法郎,請我第二年指揮演出。我將鋼琴分譜排版印刷出來。以後,如果我有了足夠的資金,會把總譜和另外三部作品《本韋努托·切利尼》《特洛伊的淪陷》和《特洛伊人在迦太基》一起印刷出版。出版商肖登在購買我的歌劇《特洛伊人》時,書面承諾將在鋼琴譜出版一年後出版總譜。不過,這項承諾和其他許多承諾一樣,沒有付諸實現。而且,自合同簽訂之後,他再沒做過什麼承諾。有年輕姑娘的合唱曲的《貝亞特麗斯和貝內迪克特》如今在德國已經流傳甚廣。人們常常演唱這段曲子。我還記得一件關於這首曲子的往事。在我最後一次拜訪魏瑪大公時,他多次邀請我參加家庭宴會,還饒有興趣地仔細詢問我在巴黎生活的細節。我向他揭示了音樂圈的種種真相,令他又驚又悲。不過,有一天晚上,我讓他開懷大笑了。當時,他問我是在什麼環境中為《貝亞特麗斯和貝內迪克特》的二重唱「夫人,您在悲嘆!」譜寫的音樂。 「您一定是在一次浪漫之旅中,借著月光譜下這段曲子的吧?」他問。 「殿下,藝術家們把他們對自然的感受一點一滴地貯藏起來,一旦時機契合,靈感便從他們的靈魂深處迸發出來,而不分地點和場合。我的這首音樂也是這樣得來的。事實上,我是在學院聽一位同僚發表演講時寫下它的。」 「果真如此?」大公驚訝不已,「這可是對那位演說家的最好讚譽啊!他的演說一定是少有得動人吧?」 這段二重唱也在我們音樂學院的一場音樂會上與公眾見面。當時場內一片沸騰。觀眾從未如此激動過。他們一邊高喊再來一遍,一邊拚命鼓掌。整座大廳都被震動了。對我「死心塌地」吹口哨的傢伙沒敢放肆。必須指出維阿爾多和萬丹俄費爾-蒂普蕾小姐的演唱極為細膩,精美。還有樂隊,他們的演奏多麼優雅,細膩!這樣的演出,一個人一生中只能聽到幾次……而且是在夢中。音樂協會還想在今年的節日安排中加演一場我的宗教三部曲《基督的童年》的第二部分。這場戲也引起了轟動。我不明白的是,在別處大受歡迎的《聖家族的一餐》(Le repas de la sainte famielle)在這兒並沒有贏得公眾特別的喝彩。那兩個吹口哨的傢伙也斗膽亮相了。他們的舉動激怒了滿座的觀眾。音樂學院目前由我的一位朋友喬治管理,他對我不再持敵視態度,並主動提出定期將我的作品片斷搬上舞台。我把手頭的全部音樂作品,樂隊譜,合唱譜,鐫印的,手抄的,總之,除歌劇之外所有規模宏大的作品都一股腦兒交給了他。這套今後價格不菲的「音樂叢書」只能放在最合適的人手中。 在這裡,我不能不談一談斯特拉斯堡狂歡節。一年半以前,我應邀前往該城市指揮《基督的童年》。斯特拉斯堡為此建造了一座可容納六千人的大廳。樂師有五百人。這段樂曲的旋律自始至終柔和平靜,落在寬廣的大廳中很難聽得清。可我驚訝地看到,聽眾個個如痴如醉,都被深深地打動了。終曲的一段無伴奏合唱唱至「噢,我的靈魂!」時,觀眾甚至紛紛落淚。噢!看到我的觀眾落淚,我是多麼幸福啊!……這段合唱曲在巴黎可沒有產生如此的效應;此外,那兒的每場演出都很蹩腳。 我得知我的一些樂曲一年前就在美國、俄國、德國上演了。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欣喜的呢?我的音樂生涯一定會變得亮麗迷人——只要我能活到一百四十歲。 我又結婚了……我必須這麼做……第二次婚姻剛持續了八年,我的妻子就因心臟破裂猝死。她被葬在蒙馬特爾大公墓。她下葬後不久,我的摯友埃都阿爾·阿格澤桑德爾(著名的管風琴製造商,他對我的友情始終不渝)覺得她的墓地過於簡陋,便有意為我及我的家人買斷一塊地的產權。我們在那兒建了一處墓穴,將我的妻子移葬至此。我參加了移葬儀式。那一幕真是令人心碎!我悲痛欲絕。可這一切和命運給我的安排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仿佛冥冥之中,我不得不去體驗葬禮中最撕心裂肺的情感。這件事過後不久,我得到官方通知,我的第一位妻子,亨麗耶特·史密斯遜安眠的蒙馬特爾小公墓即將被夷平,我必須把那些對於我而言彌足珍貴的遺骸遷移別處。我對兩處公墓做了必要的安排。一個陰沉沉的清晨,我獨自一人走向墓地。一位奉命參加葬禮的市鎮官員在那兒等著我。一個掘墓工已經把墓地打開了。我一到,他就跳進坑裡。埋藏了十年的棺木還很完整,只是棺蓋受潮,有些缺損。因此,工人沒有把棺木拖出來,而是撬開銹跡斑斑的木板。「嘎吱」一聲悶響,木板隨之裂開,顯露出棺中的情形。掘墓工彎下身,用雙手捧起已脫離身軀的頭骨。唉!可憐的奧菲麗婭!她的頭冠,頭髮已不見了!工人將頭骨安放在溝邊準備好的一副新棺具中,接著再次彎下身,費力地用雙手拾捧起無頭的軀幹,與頭骨放在一起,湊成一個黑魆魆的整體。殮布仍纏繞其上,像潮濕匣子中的一塊柏油……移葬過程中工人發出沉濁的聲響……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種異味……官員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注視著這悽慘的一幕……見我支撐不住靠在一棵松柏根上,他叫道:「別待在那兒!柏遼茲先生!到這兒來!到這兒來!」他可能覺得在這種可怖的氣氛中應說些打趣的話,又故意說:「唉!悲慘的『不人道』啊!」⑥幾分鐘後,一輛四輪畜力車趕來運走了屍骨。我們跟在後面,下山來到了蒙馬特大公墓已經挖好的新墓穴旁。墓穴張著大口,吞噬了亨麗耶特。此時此刻,兩位逝者一定寧靜地安息在那裡,等待著我未來的朽骨。我已經六十一歲了。所有的希望、夢想、思緒,都已離我而去了。我的兒子幾乎總不在身邊。我孤身一人,形單影隻。面對著人類的愚蠢和虛偽,我從未這樣蔑視過;面對著人類的殘忍和凶暴,我從未如此仇恨過。我時時刻刻對著死亡說:「什麼時候想來就來吧!」再說,死亡,她還等什麼呢? 多菲內之旅 第二次瞻仰梅蘭;在里昂的二十四小時; 再見弗××小姐;心臟痙攣。 去年,也就是 1864 年 9 月初,很少害怕孤單的我忽然極度落寞起來。根據慣例,幾乎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這個時候離開了巴黎。只有史蒂芬·海勒(Stephen Hellen)留了下來。他是個風趣博學的音樂家,寫過大量令人讚嘆的鋼琴曲。他憂鬱的氣質及對真正的藝術不泯的熱情,都深深地吸引了我。可巧,我的兒子也從墨西哥趕過來,陪我幾日。他的心情也不好。所以,我、海勒和路易常常在一起傾訴各自的苦悶。一天,我們一同去阿斯尼埃爾(Asnières)吃飯。天近黃昏時,我們一邊漫步在塞納河畔,一邊談論著莎士比亞、貝多芬。我記得,那天我們的情緒都十分激動。我的兒子只對有關莎士比亞的事發表評論,貝多芬對他還是個陌生的名字。不過,我們一致同意,應該為觀賞美麗的事物而活著。如果我們無法摧毀和減少醜惡,至少應該唾棄它,儘可能少地接觸它。夕陽開始西斜了。我們又走了一會兒後,在河畔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對面,就是娜麗(Neuily)島。燕兒隨著塞納河泛起的漣漪上下翩翩起舞。看著這一切,怎不讓人心曠神怡?忽然,我的心兒一顫。我認出了我們所處的地方。我叫兒子看過去……想起了他的母親……三十六年前,我沮喪絕望地在巴黎城中漫無目的地遊蕩,後來,跌坐在雪地中,就在這個地方恍恍惚惚地昏睡過去。於是,我想起了哈姆雷特得知被送殯隊伍送入墳墓的死者就是他不再愛的美麗的奧菲麗婭時說的一句冷冰冰的表白:「什麼?是那窈窕美麗的奧菲麗婭!」我對兩個朋友說:「許多年前的一個冬天,我想踩著冰面穿過塞納河,結果差一點兒就在這兒淹死。那天,我從清早起就在田野里漫無目的地遊蕩……」路易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周,我的兒子就要離開了——他的假期快要滿了。我當時忽然渴望再見一見維埃納,格勒諾布爾,特別是梅蘭,還有我的侄女們,還有……另外一個人,如果我能找到她的地址的話。我出發了。內弟蘇阿前天得到我的通知,帶著兩個兒子趕到維埃納站月台接我。過不多久,他們就領我到了埃斯特納森,離城區不遠的一個鄉村。每年夏天,他們都要來這兒度過三到四個月。兩個可愛的孩子,一個十九歲,一個二十一歲。一聽說到鄉村來,他們就歡天喜地的。只是在走進維埃納家的客廳時,他們才稍稍收斂了一下歡樂的情緒。我看見了他們的母親,我的妹妹阿黛爾的畫像。她於四年前去世。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陷入了悲痛之中。兩個孩子和他們的父親十分驚訝。這間客廳,這些家具,這幅畫像,從很久起就天天展現在他們面前。唉!習慣已經磨去了他們的記憶,時間已經……可憐的阿黛爾!她有一顆寬厚仁慈的心,總是溫柔地諒解我粗暴的脾氣和孩子般的任性……我從義大利返回後的一天清晨,我們一家在聖安德烈團聚。屋外下著瓢潑大雨。我問妹妹:「阿黛爾,你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好啊!親愛的朋友。等等我。我穿雙套鞋就來。」 「唉喲喲!」我的姐姐叫道,「看看這兩個瘋子。這種天氣,他們還說要去野外『蹚泥』!」 我對大家的譏笑不理不顧,拿了一把大雨傘,和阿黛爾下了樓。我們依偎在傘下,一句話也不說,一直走到二英里外的平原上。我們相互深深地敬愛著對方。 我在偏僻的埃斯特納森,與侄女們和內弟度過了平靜的兩周。我曾經請求內弟在維埃納打聽弗××小姐的情況,並找到她在里昂的地址。他真的辦到了。我再也待不住了,立刻起身去了格勒諾布爾,從那兒再轉道去梅蘭,就像十六年前我第一次登上旅途一樣。 一路上,我的心裡總是七上八下,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前方,就是聖愛伊那爾了。半禿的山頂從地平線上露出來,俯視著其他山巒。我就要再次見到那座小小的白房子了!還有周圍的景致!然後,明天……明天……我就到了里昂,看見一個活生生的埃絲黛爾!這一切真有可能實現嗎? 到了梅蘭,我沿著山路緩緩而上。這一回,我可沒走錯路。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口泉,那條林蔭小徑,最後,那座房子。一切都沒變,就像我昨天剛剛來過似的。十六年已經過去了。我走上大路,頭也不回地一直順坡來到塔底。周圍的山丘上長滿了茂密的植物,熟透了的葡萄爬滿藤條。我費力地登上塔基,像昔日一樣回過頭去,美麗的山谷立即盡收眼底。我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低聲喚著:埃絲黛爾!埃絲黛爾!埃絲黛爾!突然,我感到一陣氣悶,頹然跌倒在地。我久久地躺在那兒,內心充滿了致命的恐懼,血管「通通」地跳動著,每一下都讓我腦里響起可怕的聲音:往昔!往昔!時間!……再也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站起身來,往塔牆中塞了一塊石頭。這塊石頭一定能見到她!她也有可能會觸摸這塊石頭!我從身旁一棵橡樹上砍下一截樹枝。下塔時,我認出了田隅邊那塊讓我尋覓百度的岩石。我看見她時,她腳下踩的,就是這塊岩石。噢!多讓人驚喜啊!對!就是這塊石頭,這塊花崗岩!它是不會消失的。 我登上石頭,腳就踏在她曾踏過的地方。這一次,我再無疑意:茫茫宇宙中,我占據了她迷人的身體曾占據的空間!我從這花崗岩製成的祭台上取下一小塊石頭帶走。不過,那些粉色的豌豆花又在哪裡呢?……也許還未到花季吧。也有可能它們早就被毀了。我四處尋找,卻枉費氣力。再也沒有豌豆花了。啊!櫻桃樹在那兒!它長得多粗壯啊!我揭下一小片樹皮,用雙臂擁住樹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胸前。美麗的樹啊!你一定還記得她吧?只有你能理解我的心!…… 我再一次走到林蔭道口。一路上沒有碰見任何人。我當即決定進去,去看看那座花園,那間房子。也許這裡的新主人不會把我當作壞人。就算把我當成壞人又有什麼關係!我走進花園。在小徑的拐彎處我遇見了一位老太太。她被我的突然出現嚇了一大跳。 我用勉強聽得清的聲音對她說:「對不起,女士。請允許……我參觀一下您的花園。它……引起了我……許多的回憶……」 「請進,先生。您隨意。」 「哦,我只是想轉轉看看。」 沒走幾步,我便看見一個小女孩正站在梯子上摘梨。我經過時向她打了個招呼。我穿過一堆長得橫七豎八,幾乎堵住了通道的灌木。這個小花園沒有得到很好的維護。我折了一枝山梅花藏在懷裡,而後走出花園。經過大敞的房門時,我停在門口向里望了一眼。那個小女孩已經從樹上下來了。她的媽媽一定已經告訴她家裡來了我這個奇怪的訪客。她注視著我,接著走近我,親切地對我說:「先生,您請進。」 「謝謝,小姐。」 於是,我走進這間小屋。小屋的那扇窗戶面向著莽莽蒼蒼的大平原。當我還是個十二歲的孩童時,她便是從這裡向我驕傲而快樂地展示充滿詩意的山谷。屋裡的一切依舊;旁邊的客廳里仍然擺設著同樣的家具……我使勁地咬著我的手帕。小女孩幾乎嚇壞了,害怕地看著我。 「小姐,請不要驚訝。這些是我重新見到的物品……我已有……有四十年沒有……回到這裡了!」 說完,我便抽噎著逃開了。當這兩位女士看到如此奇怪的場面,她們會想些什麼呢?她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其中的隱情。 讀者們也許會說:他總是老調重彈。確實,千真萬確。我有那麼多的回憶,那麼多的懊惱,還有一顆總是緊緊抓住往事不放的靈魂,和一腔瘋狂地想要留住正在流逝的時光的可憐的激情!我總是無用地同時間抗爭,渴望把不可能變為現實,總是狂熱地需要無限的情感!我怎麼能夠不一說再說?大海也是重複的,它的每一朵浪花都是相似的。 當天晚上,我來到里昂。這是個特殊的夜晚。我整夜未眠,滿腦想的都是計劃好的明天的拜訪。我要去看弗××女士。我決定中午去她家。等待的時間過得真慢。我又想,她很有可能會拒絕見我。於是,我寫了下面這封信,她看了之後便會知道她的訪客的名字。 夫人: 我從梅蘭來。這是我第二次來朝拜留下我童年夢想的地方。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讓人痛苦。第一次來這裡是十六年前。之後我冒昧地給當時居住在維夫(Vif)的您寫了一封信。今天我再一次冒昧地請求您見我一面。我能夠控制自己。 面對一顆渴望擺脫無情現實壓抑的心靈所迸發的激情,請不必害怕。請您給我幾分鐘時間讓我再見您一面。我懇求您的同意。 埃克托爾·柏遼茲 1864 年 9 月 23 日 我等不到中午了。十一點半鐘我便按響了她家的門鈴,把我的信和名片交給了她的女僕。她在家。本來只需把信交給女僕就可以了。但我已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了。弗××女士一見到我的名字立即吩咐人把我領進去。她來到了我的面前。我認出了她仙女般的姿態和穿戴……上帝!她的容顏已改!臉有些曬黑了,頭髮花白。但當我看見她時,我的心沒有一刻猶豫,我的全部靈魂都已飛向它的偶像,仿佛她仍然閃爍著美麗的光輝。她把我引進客廳。我手裡拿著那封信,不能呼吸,不能言語。她開口說話了,神態莊重而又溫柔:「我們是老朋友了,柏遼茲先生!……(沉默)我們曾是兩個孩子!……」又是一陣沉默。 垂死的我終於擠出一點兒聲音: 「夫人,請您讀讀我的信。它會向您解釋我這次來訪的原因。」 她打開信,讀完,而後把它放在壁爐上。 「您又是從梅蘭來的!您是偶爾來到此地,還是特意到此地遊覽?」 「哦!夫人,您能相信我的解釋嗎?難道,我需要為看到您……找理由嗎?不,不!很久以來,我就渴望再回到這裡。」(沉默。) 「您的生活很不安定,柏遼茲先生。」 「您怎麼知道的,夫人?」 「我看過您的傳記。」 「哪一本?」 「我想是梅利(Méry)寫的那本。幾年前我買的。」 「哦!別把這本剽竊之作歸到梅利名下。這只是一些無稽之談和荒唐話的混合物。現在我能猜出作者是誰。而我的朋友梅利可是個藝術家,一個充滿智慧的人。我確實要出一本傳記,一本我自己寫的自傳。」 「哦,一定沒問題。您的文筆一向那麼好。」 「我並沒有對我的創作風格抱有什麼幻想。但我強調作品的準確性和誠實。至於我對您的感情,我已經在書中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了。不過,我沒有提到您的名字。」(沉默。) 「我也從您的一位朋友那裡得到了一些關於您的詳細消息。」弗××夫人打破了沉默,又開口說,「他同我丈夫的侄女結婚了。」 「十六年前,當我獲得了給您寫信的自由時,我也請求他打聽一下我的信的下落。我堅持至少要知道您是否收到了信。不過,我再也沒有見到他。現在他已經去世了。而我還是一無所知。」(沉默。) 弗××女士說:「我的生活非常簡單,也很悲傷。我失去了幾個孩子,也撫養了另外一些孩子。當他們年齡很小時,我的丈夫便去世了……我盡全力扮演好母親的角色。(沉默。)柏遼茲先生,對於您對我的情感,我深受感動,並且萬分感激。」 聽到這些親切的話語,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我熱切地望著她,在想像中重現她被時光掩蓋住的美麗和青春。終於我對她說:「把您的手遞給我,夫人。」 她立即把手伸了過來。我把它放到唇邊,我感到我的心已經融化,所有的關節都在戰慄。 一陣沉默之後我又說:「我是否能夠希望您允許我不時寫信給您,隔很久一段時間拜訪您一次呢?」 「哦,當然!但是我不會在里昂待很久。我的一個兒子要結婚了。我會隨他一起到日內瓦去。」 我不敢再延長拜訪的時間,便站了起來。她把我送到門口,又對我說:「再見,柏遼茲先生,再見!我非常感激您對我的感情。」 我向她鞠了一躬,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在額前。良久,我才有力氣離開。 我在她的住所附近遊蕩。我一會兒撞到布洛多樹,一會兒佇立在莫朗橋上凝視羅納河洶湧的河水,而後又激動地繼續漫無目的地前行。就在此時,我遇見了斯特拉科施先生,他是著名女歌唱家阿德麗娜·巴迪的姐夫。 「是您呀!真巧!阿德麗娜見到您一定會很高興。她正在這裡演出。明天在大劇院上演《塞維利亞的理髮師》。您想到包廂去看演出嗎?」 「謝謝。但今晚我可能會離開這裡。」 「那麼至少您今天要來和我們共進晚餐。您知道,您的光臨會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喜悅。」 「我不敢承諾,這要看情況……我現在身體不是太好……您住在哪兒?」 「大飯店。」 「我也住在那兒。如果我覺得有可能,我今晚會去和您共進晚餐。但不要特意等我。」 我突然想到一個藉口,可以讓我返回弗××女士家,再見到她。我跑到她家,卻得知她剛剛離開。我便委託她的女傭轉告她第二天我在大劇院有一個包廂,希望她能接受邀請來聽巴迪小姐的演唱。如果她接受邀請,我將留在里昂,希望有幸陪她觀看演出;如果她拒絕,我當晚便離開這座城市。我懇求她在六點以前給我回音。 我回到住處。二十分鐘過去了。我試著讀一本在格勒諾布爾買的遊記,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後來又躺在床上,過一會兒又打開窗子,最後實在忍不住下樓出去了。不一會兒我就來到諾阿伊勒路 56 號她的家。是我的雙腿不自覺地把我帶到這裡來的。我無法控制自己。我來到她家門前按鈴。但沒人來開門。一個令人沮喪的念頭立即不斷侵擾我的心:是不是她猜到我會回來,命令傭人不要讓她再看到我了呢?這個想法很滑稽,可它折磨著我。一個小時後,我又回到這裡。這次我派了一個門童去按她家的門鈴。還是沒人來開門。怎麼回事呢?我要不要待在她家門前站崗呢?這不合適,也很可笑。不幸呀!走嗎?去哪兒?回家嗎?還是到羅納河邊?她可能並不是想躲著我。她一定是真的出門去了……一個小時後我又再次登上她家門前的台階。這時,我聽見頭上方有關門的聲音和幾位女士說德語的聲音。我繼續上台階,遇見一位正好下樓的陌生女士,接著是第二位,而第三位女士正是她,手裡拿著信。 「天哪!柏遼茲先生!您是來要答覆的嗎?」 「是的,夫人。」 「我已經給您寫了一封信,現在正要和這幾位女士一起把這張便條送到大飯店去呢。真不巧,明天我不能接受您的熱情邀請。我要到鄉下去。離這兒很遠。中午就要出發。非常抱歉這麼晚才通知您。但我剛回來,剛剛知道您的盛情。」 她剛要把信裝進口袋裡,我急忙喊到:「請把它給我好嗎?」 「哦!這沒必要……」 「我懇求您,把它留給我吧!」 「那好吧。給您。」 她把信交給了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筆跡。在街上我問她:「我還能見到您嗎?」 「您今晚要走嗎?」 「是的,夫人。再見了。」 「再見。祝您一路順風。」 我握了握她的手,目送她同兩位德國女士離開了。我竟然感到心情愉快。我第二次見到了她;又同她講了話,還握了她的手。現在我有了她的信,她在信末又向我肯定了她對我深切的感情。這可是我未曾預料的財富呀!我在回到大飯店的路上希望能在巴迪小姐那裡安安靜靜地吃頓晚飯。當巴迪小姐看見我走進客廳時,高興地叫了出來,像孩子一樣拍著手:「啊!太幸福了!他來了!他來了!」這個迷人的女歌唱家跑了過來,根據她的習慣,讓我親吻她純潔的額頭。我同她,她的父親、姐夫以及幾位朋友一起吃飯。席間,她顯得可愛而又溫柔,時不時地問我:「一定有什麼事。您在想什麼呢?我可不願意看見您心情不好。」當我要離開時,他們決定送我到站台。這個可愛的女子,她的一個女伴和她的姐夫,我們四個人一起上了車,一起到了車站。阿德麗娜直到火車啟動的最後一刻才肯放我走,火車開動的信號已經發出了。必須分手了。這個頑皮的女孩摟著我的脖子,親吻我的臉,說:「再見,再見!下星期見!我們星期二回巴黎。星期四您一定要來看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好嗎?您不會忘的,是吧?」火車開動了。 我用什麼辦法才能使弗××夫人對我表達同樣熾熱的感情呢?就算巴迪小姐只是用冷冰冰的禮貌接待我,我也不在乎……當這個聲音甜美的赫柏(Hébé)女神對我百般溫柔時,我只感覺是一隻長著鑽石眼睛的珍貴的鳥兒在我頭頂上飛來飛去,棲息在我的肩頭,啄我的頭髮,拍打著翅膀,向我唱著快樂的歌兒。我很高興,但並不激動。她是位年輕美麗,光彩奪目的歌唱家。她只有二十二歲,卻已征服了歐洲和美洲的音樂界。我喜歡她,但那種感情並不是愛。而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她憂傷,默默無聞,對藝術一竅不通,可她主宰了我的靈魂。從前如此,將來也會如此,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就算是巴爾扎克和莎士比亞,這兩位擅長描寫激情的大師,也不會想到世間有如此的情感。只有一位詩人,一位英國詩人,托馬斯·穆爾相信它的存在,並能用令人讚嘆的詩句描繪出這種罕見的情感。他的詩句現在就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Believe me,if all those endearing young charms…… (相信我,即使所有這些令人愉悅的青春魅力……)⑦ 以下是穆爾詩的譯文: 相信我,即使所有這些令人愉悅的青春魅力明天就會改變,或將在我的懷中逝去,如同仙女的禮物,但你仍將被深愛,如現在一般。你的優雅會枯萎,但我心靈的激情從未稍減,在我摯愛的衰老的人兒周圍永遠青翠。 並不是只在你擁有年輕和美貌,容顏尚未因淚水而衰敗時,才激起我的狂熱和一腔忠誠。時間只會令你在我心中更加珍貴。不,真愛過的心靈永遠不懂得遺忘,真愛會一直持續到生命的盡頭。就像向日葵會永遠面向它的太陽神,用同樣的目光迎送它的東升西落。 在鐵路上度過的那個悲傷的夜晚中,我不知重複了多少遍:笨蛋!為什麼要離開呢?應該留在那兒。如果留下來,明天早上就會再次見到她。是誰迫使我返回巴黎?沒錯,我是害怕自己行為冒失,令人生厭……假如我留在里昂,離她只有幾步之遙卻不能見到她,又該怎樣度過這漫長的幾個小時呢?那一定會是種痛苦的折磨…… 我在巴黎度過了幾天痛苦的日子後,給她寫了下面這封信。從這封信及此後的信和她的回信中,您可以看出我的痛苦和她的平靜。您會更容易地猜到我現在所體驗的情感。我即使給她寫信也不能得到慰藉。與其維持這段仿佛是浪漫友情的徒勞的愛,倒不如結束我過分平靜的生活。不!我最終定會被毀滅,撕裂! 第一封信 1864 年 9 月 27 日,巴黎 夫人: 您用一種質樸的親切的態度接待了我。這種親切是那麼得體。很少有女士能在當時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上帝保佑您!自我與您告別後,我一直經受著痛苦的折磨。即使我一直不停地告訴自己您已經用最好的方式接待了我也無濟於事。即使我對自己說,其他任何形式的款待都會變得不合時宜或不合情理,也不能讓我可憐的心停止流血。它好像受傷了。我自問原因。以下便是我找到的答案:首先是分離。我很少見到您。當我只向您講述了我應該講述的四分之一時,我便離開了,就像一次永別。但是您曾把手遞給我,我也曾把它緊緊地靠在我的額頭上,我的唇上。當時,我忍住了自己的淚水。我向您發誓。但我有一種迫切的渴望,一種無法逃避的渴望。我需要說更多的話,希望您不要拒絕聽。想一想,我愛您已經有四十九年了。我從小時候起便愛上了您。儘管狂風暴雨曾毀壞了我的生活,我對您的愛卻從未動搖過。我現在所體驗的深切情感便是證據。如果這種情感曾經有一天停止,那麼在現在它便不會重新燃起。有多少女士曾聽過這樣的告白?別把我看作是一個古怪的人,一個被自己的想像力捉弄的人。不,我只是有特別敏銳的感受力。但請相信我的思想異常清晰。真正的情感是一種無法比擬的力量,能夠抗衡一切。我愛您,過去,現在,將來都愛您。我已經六十一歲了。我了解生活。我並不心存一絲幻想。請不要像慈善院的修女照顧病人那樣,而要像一位心靈高尚的高貴女士醫治她無心引起的痛苦那樣,答應我三件事,這會令我恢復平靜:允許我給您寫信;保證給我回信;答應我明年至少邀請我一次去拜訪您。如果我沒有得到您的允許便登門造訪,可能會不合時宜,令人厭煩。只要您寫信告訴我:來吧!我便會來到您的身邊,不論您當時是在日內瓦還是在別處。這樣會顯得古怪和失禮嗎?還有比這更純潔的聯繫嗎?我們不都是自由的嗎?如果誰覺得它應受指責,那他只是缺乏善良和理性。沒有人,甚至您的兒子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我知道他們是非常出色的年輕人。我承認,如果必須有證人在場才能見到您,那真是可怕極了。如果您對我說:來吧!我必須和您像上星期五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交流。我不敢延長那次會面的時間。我拚命努力才壓制住內心的渴望,不去品嘗它令人痛苦的誘惑。 哦!夫人,夫人,在這世上我只有一個目標:得到您的感情。讓我試著實現這個目標。我會變得順從,克制。我們的通信會很少,如果您期望這樣,它絕不會成為您的負擔。您只要寫幾行便足夠了。我也會儘量少去看您。但我知道我們的思想不會再分開。這麼多年來我沒能為您做任何事。現在我終於有希望成為您的朋友了。我將是個全心全意的朋友。我將用深情、溫柔以及完全的激情包圍您。這裡混合了一個男人的情感和一個小孩幼稚的感情的流露。您可能會發現這份感情的美好,也可能您最終會對我說:「我是您的朋友。您能否肯定我配得上您的友誼?」 再見,夫人。我再一次拜讀了您 23 日寫的那份短箋。我看見信末您保證的對我的真摯的情感。這不是一句平淡的客套話,是不是?是不是? 您永遠的 埃克托爾·柏遼茲 附註:我給您寄去三本書,敬請在閒暇時翻看。您會發現這只是個藉口,作者只是希望您能留意一下他。 弗××夫人的第一封回信 1864 年 9 月 29 日,里昂 先生: 如果我不立即給您回信,如果我不立即對您希望建立的關係做出答覆,我將會對您、對我自己深感歉疚。我將坦誠地向您表達我的想法。 我只是個上了年紀,很老的女人(先生,我比您大六歲)。我的心已在悲苦的歲月中枯萎,它飽受肉體和精神上的各種痛苦折磨。過去的歲月沒有給我留下快樂和各種情感上的幻想。我失去了親愛的丈夫已過去了二十年,我從未想過要去尋找另一份感情。我只保留過去的關係留給我的與家庭的聯繫及它對我的自然的約束。在我成為寡婦的那一天,我便中斷了所有的關係,我便同快樂、享受告別。我全身心投入到我的內心世界,把自己奉獻給我的孩子們。這便是我二十年來的生活。對我而言,什麼也無法打斷這種習慣產生的魅力。因為這種心靈上的親近是唯一能給我未來生活帶來寧靜的東西。所有擾亂這種寧靜生活的可能對我而言都是可怕的,是種負擔。 在您 27 日給我的信中,您對我說您只有一個願望,就是通過信件成為我的朋友。您認為這可能嗎?我不了解您。四十九年來我只是在上星期五見過您幾分鐘。我可能既不欣賞您的品味,又不了解您的性格。而這些恰恰是友誼的基礎。當兩個人有相同的觀察和思考方式時,友情才能出現,到來。但當人們分離後,信件不能建立起您所期望的關係,起碼對我而言是不可能的。另外,我必須向你承認,我非常懶惰,不愛寫信。我的思想同我的手指一樣麻木,我對完成我必須要盡的義務感到十分困難。所以,我不能向您許諾與您進行連續不斷的通信。我常常不能遵守自己的諾言,這一點必須提前告訴您。如果您樂意偶爾給我寫信,我一定會收下它們。但請不要期望我準時回信。 您也渴望我對您說:「來看我。」但這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會對您說:「我將單獨與您會面。」星期五那天,我接待您時恰好獨自一人,但這純屬偶然。等我與兒子及他的妻子去了日內瓦後,如果有一天您來他們家,而我又獨自一人,我會招待您;但如果您來作客時他們在我身邊,您就必須忍受他們在場的事實。因為,我覺得讓他們離開是十分不合適的行為。 我十分坦誠地向您描述我的想法和感覺。坦誠,正是我真實的性格。我覺得還有必要向您指出:當頭上已是斑斑白髮時,就應該知道如何放棄所有的幻想、憧憬,所有新奇的感覺也將隨著那華發而消逝,破滅,甚至包括友情。只有在幸福的年輕時代保持的長久的友誼才會有迷人的魅力。在我看來,當已經感覺到歲月的沉重時,當流逝的時光令我們體驗過種種失望時,就不應該再開始建立交往。我向您承認,對我而言,一切都到此為止了。我的未來一天一天縮短。建立那些今天剛開始明天就消逝的交往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會徒增惆悵而已。 先生,看了我剛剛對您說的話後,請不要認為我意圖詆毀您留給我的回憶。我對它們抱有深深的敬意,並為您的執著的精神而感動。您有一顆依然年輕的心。我卻不是如此。我是確確實實地老了。請相信,把您留在我的記憶中,是對我而言最好的方式。您將在我的回憶中占據很大的位置。您所有成功的消息都將令我歡欣。您也必將取得成功。 再見了,先生。我還要再說一句:請接受我誠摯的敬意。 埃絲特·弗×× 昨日早晨我收到了您寄給我的書。承蒙您的好意,感激不盡。 第二封信 巴黎,1864 年 10 月 2 日 夫人: 您的來信是令人陷入極度悲傷的作品。我之所以直至今日才動筆回復,是因為我一直希望能夠控制住您的信給我帶來的難以承受的絕望之情。是的,您說的完全正確,您,不應該建立新的友情,您應該迴避可能擾亂您生活的一切,等等。但我沒有擾亂您的生活,請您相信這一點。而且,我謙遜地向您請求的以相隔稍久見一次面的形式保持的友情絕不會成為您的負擔。(坦白地說,您信中的這個字眼的確讓我覺得很殘酷!)一點友愛,您記憶中的一席之地,您對我的經歷的一點點的興趣,您垂憐給予我的這一切已令我心滿意足。謝謝您,夫人。我拜倒在您腳下,恭敬地吻您的手。您說我將會偶爾地不定期地收到一些回復,再次感謝您的承諾。我飽含熱淚懇求的,正是能夠獲得您的消息的可能性。您是那樣勇敢地談及晚年及歲月,令我也鼓起勇氣模仿您。我希望我先死去,這樣我便能確信能向您道最後一個永別!如果正相反,是我先獲悉您離開這痛苦的世界的消息……或是您的兒子通知我……對不起……我不想冒信寄不到您那兒的險。請告訴我您在日內瓦的地址,就像您把它告訴那些對此漠不關心的人一樣。 這個月我不會去里昂看您。因為很明顯,您會認為這種拜訪是不謹慎的。我害怕打擾您,所以至少一年內是不會去日內瓦的。但是,您的地址,您的地址!請您發發善心,一知道它便告知我。如果您以沉默來無情地回絕我,或以明確的態度禁止我與您保持最誠惶誠恐的關係,如果您將我當成一個危險分子或一個可恥的小人而置於一邊,不予理睬,您將給我帶來最深重的痛苦。那樣的話,夫人,讓您的良心與上帝原諒您吧!我將孤獨地在您使我陷入的寒夜中忍受痛苦,至死為您效忠。 埃克托爾·柏遼茲 (這封信是多麼雜亂而充滿矛盾呀!) 弗××夫人的第二封回信 里昂,1864 年 10 月 14 日 先生: 我不知道以後什麼時候才有可能給您寫信,但為了讓您不要以為我會視您為一個「危險分子或可恥小人」,我匆匆寫下這幾句話。我兒子明晚來我這兒。他將於本月 19 日舉行婚禮。在以後幾天,我家中將賓朋滿堂。作為母親與女主人,我得做許多準備工作,不可能有片刻的自由與娛樂的時間。婚禮一結束,我就將考慮準備去日內瓦。這對我來說不是小事兒。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我總做我想做的事。我大約於 11 月上旬出發。我一到達安頓好就會通知您我的地址。我現在還不知道地址,所以無法告訴您。如果不是擔心您會由於我的沉默而痛苦,我會等到我兒子告訴我地址之後再給您寫信。先生,請相信,您給我留下了親切的回憶。 埃絲特·弗×× 第三封信 巴黎,1864 年 10 月 15 日 夫人: 哦,謝謝!謝謝!我等待您的地址,同時向新婚夫婦表示最誠摯的祝福!親愛的夫人,十二萬分地祝您在那最莊嚴的場合充滿最甜蜜的歡樂。啊!您太善良了! 請勿擔心,我對您的愛慕是十分謹慎的。 忠於您的埃克托爾 經歷了十二天痛苦的日子後,我收到了夏爾·弗××的結婚喜帖。地址簽署出自他母親之手。這令我飽嘗了鮮為人知的快樂。我飄蕩於七重天外,立即寫下了—— 第四封信 巴黎,1864 年 10 月 28 日 被某些感情照亮的生活是美麗的!……我收到了喜帖。地址是您親手寫上去的,親愛的夫人,我識出了您的筆跡!……這表示您想到了我這個流亡者……哪位善良的天使使您對我做了這件好事? 誠然,生活是美好的。但如果跪在您腳前,頭靠您的膝蓋,緊握您的雙手而死去,那死亡會更加美好! 埃克托爾·柏遼茲 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沒收到任何音訊。我從里昂打聽到一些消息,得知弗夫人已於三個星期前去日內瓦了。難道她要對我隱瞞她的地址?雖然她曾明白地許諾給我。我也不願違背她的意願去打聽她的地址……如果違背她的命令,見到她時,我是否會痛苦? 經過這些天的焦慮不安,我終於相信,就像我上面說的那樣,即使給她寫信,我也不會再得到任何慰藉。我完全灰心喪氣了。但一天早晨,當我悲哀地坐在壁爐邊沉思時,有人送來了一張寫有夏爾·弗××先生及夫人字樣的名片。這是她的兒子和媳婦。是她讓他們趁到巴黎旅行來看我的。太讓人驚喜了!太幸福了!是她派他們來的!當我見到年輕的夏爾時,我激動得不知所措。我從他身上活生生地看到了十八歲的埃絲黛爾小姐的模樣……年輕的夫人有些驚愕於我的感情,她丈夫不及她驚訝。顯然,他們知道了一切,弗××夫人已給他們看過我所有的信。 「她年輕時一定很美?」年輕的婦人冷不丁地問。 「哦!……」 弗××先生接過話題:「不錯。我五歲時,有一天看見媽媽盛裝去參加舞會。我當時直感到眩暈。這種感覺至今記憶猶新。」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以便能頭腦清醒地與這兩位可愛的客人談話。夏爾夫人是一位來自爪哇島的荷蘭籍克里奧爾人。她曾在蘇門答臘和波爾內奧住過。她對馬來亞很熟悉,並且見過布魯克。布魯克是沙撈越的一位貴族。如果我當時是處於正常的思維狀態,我會有不計其數的問題要問她。 我非常高興能在這對小夫婦逗留巴黎期間常常見到他們,並很樂於為他們提供一些愜意的消遣活動。我們總是談及「她」。當我們走得更親近些時,那位小夫人表示,對我總給她婆婆寫信的做法感到震驚。 她說:「您會嚇壞她的。您不該那樣對她說。您想想,你們雖然年齡相當,可她卻對您幾乎一無所知……我清楚地記得,她曾憂鬱地拿您的信給我看,並問:『你認為我該怎樣答覆他?』您應該更冷靜些。這樣您的日內瓦之行會很舒心。我們也將很榮幸地向您介紹我們的城市。您一定要來。我們相信您。啊!當然,您一點兒也不用擔心,因為弗××夫人已經答應了。」 因此,我學會了克制。當這對小夫婦出發時,我甚至沒想讓他們帶封信給他們的母親。這時,正值我的《特洛伊人》第二幕要在音樂學院的一個音樂廳上演。我只給她寄去一部劇詩的樣本,並請她於 12 月 18 日兩點半鐘,這幕戲在巴黎上演時,閱讀我夾著一些枯葉的那一頁。夏爾·弗××夫人本來要回到巴黎替無法分身離開日內瓦的丈夫辦一件事。她一直盼望著能觀看這場在音樂界引起一定轟動的音樂會。又過了半個月,但她一直沒回來。當我實在熬不住時,夏爾·弗××夫人終於在 17 號回來了,給我帶來了下面這封信: 日內瓦,1864 年 12 月 16 日 先生: 如果不是因為我多病的身體和慣有的惰性,我會在早些日子裡親自前來感謝您對我的兒子及他妻子的熱忱的招待。您使他們度過了許多愉快的夜晚。如果我的兒媳沒有給你捎去我的感激之情,我是不會讓她走的。蘇珊娜負責讓您知曉我們在日內瓦的情況。如果不是由於與兩個兒子分離,與那些愛我的或是我愛的朋友分開使我心底略感遺憾,我會覺得日內瓦與里昂一樣美好。先生,還要感謝您寄來的《特洛伊人》劇本及您精心做的標籤。這些都使我回想起年輕時的美妙時光及快樂。 星期日我將與兒子一起拜讀您的大作。恭喜您所獲的成功,並分享蘇珊娜傾聽您的音樂時的喜悅。 請接受我對您最崇高的敬意。 埃絲特·弗×× 以下是我的回信: 巴黎,1864 年 12 月 19 日,星期一 今年 9 月路經格勒諾布爾時,我順便去拜訪了住在聖喬治的我的一個表兄弟。聖喬治是一個坐落在德拉克河左岸高山峻岭中的小村莊,偏僻隱蔽,村民們生活極為貧困。表兄的大姑子把全部身心都投到了為村民排憂解難上,在當地人心目中,她是一位可親可敬的神。我到達聖喬治那天,她得知一戶住在偏遠地方茅屋中的人家已經有三個星期沒有麵包了,便立即趕過去,對那家的主婦說: 「讓娜,你們遇到了困難怎麼都不對我說一聲?你知道我們願意儘量幫助你們。」 「哦!大姐,我們不缺東西。我們還有點土豆、白菜。只是孩子們不肯吃。他們哭鬧著要吃麵包。您知道,跟孩子是沒法兒講理的。」 啊,夫人!親愛的夫人!您也一樣!您給我寫信就是行了一件善事。我已經強令自己要克制,不要給您寫信打擾您。我一直盼望您的兒媳回到巴黎,從她那兒得到您的消息。她遲遲沒來時,我就像一個把頭浸在水中不願離開的人,漸漸窒息……您知道,跟我這樣的人,是沒法兒講理的。 但,事實是,我的道理懂得太多了,我也太理智了。請相信這一點。我不需要人用刀一下一下刺在我的心上,以此來教訓我……噢,不!我首先想的,是不要打擾您,不要給您製造一丁點兒的煩惱。我會儘量少給您寫信。您可以給我回信,也可以不回。我一年去拜訪您一次,僅把那當作一次愉快的旅行。您知道我內心的感情。不過,您也許會因為我把一些感情埋藏在心底、不向您表白而感謝我…… 我覺得您很憂鬱,這讓我更加…… 不過,從今天起,我要收斂自己的某些言語。我就與您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兒吧。 您可能已經知道我的《特洛伊人》昨天沒有在音樂學院上演。委員會千方百計地折磨我,不是讓我刪除這一段,就是讓我刪除那一段,還辭退了許多歌手,奪去了他們憑藉此劇一舉成名的機會。所以,我取消了整場戲的演出。 我要感謝您誠心誠意地在兩點半鐘,讓思想飛到音樂廳,替《特洛伊人》祝福。 就在巴黎人讓我如此心煩意亂的同時,維也納人卻在慶祝我的生日(12 月 11 日)。那裡上演了我的《浮士德的沉淪》的一部分。兩個小時後,當地唱經班指揮還給我發來了一份電報,上面寫著:為了您,節日活動豐富多彩;士兵及學生合唱在米奈爾熱桑·韋蘭音樂廳上演;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這些德國藝術家的熱情比我的成功更令我激動。我相信您一定理解我的心情。善良,是一切德行之本! 第三天,一位陌生的巴黎人給我寄來了一封信。信的文筆優雅,對我的《特洛伊人》的讚賞之辭令我汗顏,不敢再轉述給您。 我的兒子剛剛結束了在墨西哥的一段痛苦之旅,回到了聖納澤爾(Saint-Nazaire)。一次機會令他在墨西哥立了功,現在他是路易安娜艦的大副。他通知我說他近日即要起身,不可能去巴黎。因此,我去了聖納澤爾與他擁吻告別。這是個正直的年輕人。很不幸,他處處像我,容不下這個世界的所有庸俗與罪惡。我們就像一對雙胞胎兄弟,相互敬愛。 現在,該說一說我周圍的事情了。我的老岳母(我曾允諾永不拋棄她不管)在我這兒幫我打理一些日常小事。她從不問我性格變得陰鬱的原因。我閱讀,比如說重讀莎士比亞、維吉爾、荷馬的作品,《保羅和維吉妮》《旅途中的交往》等。我空虛煩躁,還要遭受令我痛苦了九年、讓所有醫生都束手無策的神經痛的可怕的折磨。夜幕降臨,當身體、心靈和精神上的苦痛猛烈地撲過來時,我便吞下三口阿片酊,昏昏沉沉地睡去。如果我的身體稍稍好轉,並且有必要與幾個朋友交往時,我就去鄰居達姆卡家。他是一位擁有罕見才華的德國作曲家,也是位博學的教授。他的夫人如天使般善良。這是兩位有著金子般心靈的人。我們有時談談音樂,有時閒聊,有時大家躺在壁爐火旁的長沙發上,我能在那兒一言不發地躺一晚,反覆想著苦澀的心事……一切視我當時的心情而定。這就是我的所有生活,夫人。我以前曾對您說過了,我不再寫作,也不再作曲。巴黎和其他地方的音樂界,那些培養藝術、保護藝術家、褒獎傑作的方式都讓我噁心,憤怒。這是不是也證明了我還沒有心如死灰呢?…… 我希望後天能有幸陪夏爾·弗××夫人(她是那樣迷人……儘管她的遲遲不到曾像刀般刺傷了我)和她的一位俄國女伴去義大利劇院。我們要去觀看唐尼采蒂的《波留托》的第二場演出。如果可能,我們將一直看到終場。沙爾東夫人(她扮演波琳娜)給了我一個包廂。 再見了,夫人。希望您心境安寧,無憂無慮,品嘗著您的兒子和朋友對您的愛帶給您的幸福。但請偶爾也想一想那個沒有理智的可憐的孩子。 您忠實的 埃克托爾·柏遼茲 附記:您真慷慨大度,派新婚夫婦來看望我。夏爾·弗××先生與埃絲黛爾小姐的相似的容貌讓我驚撼。我甚至忘乎所以地把這種感覺告訴了他——儘管如此恭維一位男士有失妥當。 她收到這封信後不久給我寄來了回信,上面寫著:請相信,我對喪失理智的孩子們並不是沒有憐憫之心。我一直認為,為了使他們心境平和,恢復理智,最好的辦法便是幫助他們放鬆,給他們看畫片。我冒昧地給您寄去一張這樣的畫片,它能喚起您對現實的意識,打消對往昔的幻想。 她給我寄來了她的肖像!……太美妙了!真是位可敬的女子! 我就此打住。我想現在我可以更平靜地生活了。我將有時給她寫信,她會回信;我會去看望她;我知道她的住址;他們會告訴我她生活中可能出現的變動。他的兒子已經向我承諾這一點,並保證通知我。漸漸地,儘管她仍害怕產生新的友情,但她也許會發現,她慢慢地對我越來越有好感。我已經預見到生活將變得美好起來。過去的並沒有完全過去。我的天空不再是一片空白。我感激地凝視著我的星宿,它仿佛正遠遠地溫柔地對我笑吶。不錯,她不愛我。她為什麼要愛我呢?她本來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我這個人;而現在,她已經知道我愛慕著她。 就像我感嘆未能結識我深深敬愛的維吉爾、格魯克、貝多芬、莎士比亞……那樣,我一直感嘆與她相見恨晚。本來,她也許會愛上我……(我確實一直無法釋懷。) 愛情與音樂這兩股強大的力量,哪一個會令人升華到最高境界呢?……這是個難題。但我認為可以這樣說:愛情不能界定音樂,音樂卻能激發愛情……為什麼要將兩者分開呢?它們是靈魂的雙翼。 看到有些人理解愛情的方式,看到他們在藝術創作中尋找的那些東西,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豬;那些用骯髒的嘴巴,在美麗的花叢中,在高大的橡樹下拱刨土地,希望找到它們愛吃的美味的豬。 但是,讓我們不要再想藝術了!……絲黛拉!我的星!絲黛拉(即埃絲黛爾——譯註)!現在,我可以不悲不怒,無怨無悔地死去了。 1865 年 1 月 1 日 * * * ① A travers chants,柏遼茲的音樂評論專著。——譯註 ② 當時《特洛伊人》的抒情詩文還未分為兩部歌劇,是一部長達五個小時的歌劇。——作者注 ③ 阿爾方斯·魯瓦耶(Alphonse Royer)。——作者注 ④ 皆為莎士比亞劇中女主人公或古希臘神話中之女神。——譯註 ⑤ 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的女預言者,多預言凶事。——譯註 ⑥ 法語的 inhumanité(不人道)與 inhumation(埋葬)拼寫相近,市鎮官員玩了一個文字遊戲,以此打趣。——譯註 ⑦ 愛爾蘭民謠。——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