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五十一章
布魯塞爾之旅及音樂會;我家裡出現的風波;比利時人;扎尼·德·費朗迪;費蒂斯;後者所犯的錯誤;在巴黎歌劇院由我組織並指揮的音樂節;哈貝內克朋友們的陰謀遭到失敗;吉拉爾丹先生包廂中的爭吵;發財的方法;我出發去德國。
就在這一年(1840 年)年底,我去國外進行我的第一次音樂之旅,就是說我開始在外國開音樂會了。布魯塞爾的斯內爾先生邀請我在「大和弦」音樂廳演奏我的作品;與這個音樂廳同名的音樂協會的會議便在此處召開,而斯內爾先生便是負責人。我決定嘗試一下這樣的經歷。
但要去布魯塞爾,我必須在家中發動一場名副其實的政變。因為,我妻子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藉口反對我的旅行計劃。我若相信了她,到時候我便無法離開巴黎。長期以來,一種我無法解釋的瘋狂的嫉妒心理便是她反對我旅行的深層動機。因此為了實現我的計劃,就只好對她保密。我敏捷地將我的樂譜盒以及一隻箱子從家裡偷偷地運了出去,只留了一封信解釋了一下我出門的原因便馬上出發了。但我並非單獨出行,我還有一個旅伴;從那以後,我的每次旅行都有她相伴了。由於受到了各種各樣的指責和非難,而且往往是毫無道理的,我在這個家中已找不到平靜與安寧,終於有了這個機會,使我得以從這個我只有責任的角色中爭取到一些權利,然而,我的生活卻就此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好了,我對這部分生活的敘述就到此為止,對那些令人心碎的細節我也不想贅述了。我只從這一日說起,經過了漫長的痛苦掙扎,我妻子和我終以平靜友好的方式分手了。我經常見到她,我對她的愛仍然絲毫未變,她那令人憂心的健康狀況使她在我心中愈加珍貴。
我所說的足以向以後認識我的人表明我在這一時期的所作所為,我並未添枝加葉,因為我已說過,我不是在寫懺悔錄。
我在布魯塞爾舉辦了兩場音樂會,一場是在「大和弦」音樂廳,另一場是在奧古斯丁教堂(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繪畫精美的天主教堂)。這兩個音樂廳的回音太大以至於稍顯活躍或旋律激昂的樂段到了那裡便必定嘈雜不清。只有那些柔和舒緩的曲段在「大和弦」音樂廳中絲毫未受大廳中回聲的影響而改變音質,從而達到了其預期的效果。
無論在布魯塞爾還是在巴黎,人們對我的音樂的看法都同樣有著分歧。有人對我說,在一向敵視我的費蒂斯先生與一位自稱站在我這一邊的評論家、同時也是傑出的藝術家和作家的扎尼·德·費朗迪先生之間展開了一場奇怪的討論。後者認為在我剛上演的樂曲中,《哈羅爾德在義大利》中的《朝聖者進行曲》是他所聽過的最有趣的作品之一。費蒂斯反駁道:「要是我指出,人們在有一段中總是不斷地聽到兩個不和諧的音符(或無法進入和諧),您覺得會怎麼樣?」他想說的是 ut 和 si 在每段末尾的反覆(ut 和 si 為音階 7 個唱名中的兩個,即 do 與 si——譯註),這是為了模仿緩慢悠揚的鐘聲。
扎尼·德·費朗迪回擊道:「毫無疑問,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奇怪的。但若有一個音樂家終此一生能夠創作出同樣一個有兩個音不和諧的樂段並使我心醉神迷到這種地步的話,我要說他不是個凡人,而是個天神。」
唉,可惜我已對這種義大利式的激情做出了答覆:我只是個平凡的人,而費蒂斯先生也只是個可憐的音樂家,因為這兩個突出的音符是百分之百和諧的。正是由於它們介入到和弦中,才使樂段結尾時那些互不相同的調歸到了同一個主音調中。而且從純音樂的角度來看,這一點正是這首進行曲的別致新穎、畫龍點睛之處;這也正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音樂家絕對不能也絲毫不該弄錯之處。當有人告訴我這個貽笑大方的「錯誤」之後,我很想在某個雜誌上寫篇文章給扎尼·德·費朗迪,以向他指出費蒂斯先生的錯誤。然而我改變了主意,將自己囿於我的一方天地中自得其樂,而對那些評論避而不答,因為它們是如此荒謬。
《哈羅爾德在義大利》的總譜於幾年以後出版了,費蒂斯先生一定能夠親眼看到並相信這兩個音符是和諧的。
此次跨越國界的旅行只是一個嘗試,我還打算去德國並打算為這次旅行花上五到六個月的時間。我回到巴黎,著手準備一場告別巴黎的大型音樂會,這個計劃我已醞釀很久了。
當時的歌劇院負責人皮耶先生十分贊成我的建議,即在這個劇院舉行一個由我指揮的音樂節。①於是我便投入了這項工作中,我們計劃的保密工作更是做得滴水不漏。難就難在不給哈貝內克從中搞破壞的時間。
作為這個劇院的樂隊指揮,看到我要指揮這樣一個人們在巴黎見到的最隆重的音樂盛典,哈貝內克是免不了要心懷嫉恨的。於是,我在私下裡將我早已確定的節目單上的音樂準備得萬無一失。我還聘請了一些音樂家,但我沒有告訴他們這場音樂會將在何處舉行。當萬事俱備,只欠將我的計劃昭之於眾時,我請皮耶先生告訴哈貝內克,將由我來擔任這次音樂節的指揮。他對此事卻進退兩難,並向我表現出了他的憂慮:他對哈貝內克心懷畏懼。於是我便給這位可怕的樂隊指揮寫了封信。我告訴了他我與皮耶先生協商後所作出的安排,並提到我的音樂會曲目都是由自己來指揮;我希望這場同樣由我自己來指揮的音樂會能夠盡善盡美,圓滿成功。
他在歌劇院正在排練時接到了我的信,將它讀了好幾遍,並長時間表情陰鬱地在舞台上踱來踱去。他突然間打定主意,來到了管理辦公室,宣稱這個安排正合他意,因為舉行音樂會的那天他正想去鄉下。然而他的失望之情卻流露無遺。他樂隊中的許多音樂家也馬上亦步亦趨地效仿他,盡其所能對他阿諛奉承。根據我與皮耶先生達成的協定,整個樂隊,包括我從外面邀請的音樂家,都必須按我的指令行事。
這場晚會對歌劇院的負責人很有利,他只承諾給我五百法郎的辛苦費,而將組織這場音樂會等諸多事宜交給我全權負責。哈貝內克的音樂家們有義務無償參加這次演出。我回想起了在義大利劇院的那場鬧劇以及在同樣的情況下他們對我的惡作劇;而這一次面對這群歌劇院中的藝術家們,我的處境甚至更加不妙。每晚我都看到幕間休息時樂隊中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大伙兒煩躁不安,哈貝內克不動聲色,冷漠鎮定,身邊還圍繞著一群憤怒的擁護者。他們對我怒目而視,各個譜架上都分發了幾期《音樂批評報》。這份報紙對我極盡毀謗之辭。當大規模的排練即將開始時,哈貝內克的幾個親信看到人們的憤怒情緒高漲起來,便宣稱沒有他們原來的「老主子」,他們就要罷演。我想讓皮耶先生付款給歌劇院的音樂家們,將他們和外請的音樂家們一視同仁。但皮耶先生拒絕了。
我對他說:「我理解,我也承認您拒絕我是有原因的。但您這樣做會影響到音樂會上的演出。那好吧,我就將您給我的這五百法郎付給那些同意參加演出的音樂家。」
皮耶先生說道:「怎麼,為了這次音樂會,您這樣不辭辛苦,兢兢業業,最後您卻分文不要!……」
「這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是一切順利,這五百法郎可以使那些不那麼固執的樂手的情緒平定下來;至於其他人,請您不要用職權強迫他們履行義務。讓他們和他們的老主子一塊兒賭氣去吧。」
一切準備就緒,六百名樂手、演唱者、合唱隊員和樂器演奏家們組成了我的樂隊。要上演的曲目包括格魯克的《伊菲姬妮在陶里德》中的第一幕,亨德爾的《阿塔麗》中的一幕,我的《安魂曲》中的《天罰日》與《哀悼》,我的《葬禮與凱旋交響曲》中的《化神曲》,《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柔板、諧謔曲以及終曲,外加帕萊斯特里耶的無伴奏合唱。現在我簡直無法想像最後我是如何在這樣的條件下,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八天)里與這些匯聚一堂的音樂家們一起揣摩並且領會了這些如此複雜的曲目的。然而我做到了,我往返奔忙於歌劇院、義大利劇院以及喜歌劇院和音樂學院之間,而在義大利劇院中我只雇用了合唱隊的成員。我在這裡指揮一場合唱隊的排練,在那裡指揮一場樂隊的排練。這些排練我都必須親眼過目,而從不求助於他人督促這些工作。接著,我又馬不停蹄地在歌劇院的觀眾休息室指揮兩個樂器組進行排練;弦樂組的練習從早晨八點到中午,管樂組從中午到下午四點。我就這樣手執指揮棒站了整整一天,嗓子冒煙,聲音沙啞,左手臂像斷了似的。我又渴又累,體力不支,這時一位好心的合唱隊員給我送來一大杯熱酒,這使我力量倍增,完成了這艱苦的排練。
歌劇院的音樂家們又另外提出了新的要求,這就更加增添了排練的困難。這些先生知道我付給外請音樂家三十法郎,認為理所當然應該來找我評理,他們一批接一批前來要求得到和外請的聲樂家同樣的報酬。他們說,我們並不是為了錢,但巴黎歌劇院的藝術家們得到的報酬不能比那些二流劇院的人少。
我回答他們說:「好吧!我向你們擔保,你們會得到你們的二十法郎的。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干好你們自己的事,讓我安靜點吧。」
翌日,在舞台上進行了彩排,效果差強人意。所有別的曲目都過得去,除了我特意留心將其列入節目單中的瑪布仙女諧謔曲。這一段的節奏如此之快,樂感如此微妙,是既不能也不該由一個如此龐大的樂隊來演奏的。在這種情況下,用一種簡單的辦法幾乎不可能整個拉住樂器組中沒有跟上指揮的地方。這一部分所占場地太大,那些遠離指揮的部分由於無法準確跟上急促的節奏而最後總是要滯後。我心緒紛亂,居然沒想到可以組成一個經過挑選的小樂隊,讓他們在劇場中間圍著我,從而毫不費力地準確傳達我的指揮意圖。由於遇到了一些難以置信的困難,我只好放棄了諧謔曲並將其從節目單上刪去。這時我注意到,如果負責小鈸的這一部分的音樂家們離樂隊指揮太遠的話,那麼他們在降 si 和 fa 音上便無可避免地要滯後。那天,我竟然愚蠢地將這些擊鈸手安排在劇場的最後,靠著定音鼓。這樣一來,儘管我拼盡全力,他們有時仍然會整個地滯後。這時我才想到應將這些擊鈸手安排在我身邊,於是問題便迎刃而解了。
次日,我想將直到晚上的時間都用於休息。一個朋友(萊昂·加達耶)卻告訴我,哈貝內克的手下們又搞出了幾個陰謀,想讓我的這場音樂會前功盡棄或大傷元氣。他寫信告訴我說,他們肯定會用小刀將定音鼓的鼓皮劃破,將那些低音提琴的琴弓上塗上油脂。並且,在音樂會進行中會要求演奏《馬賽曲》。
儘管我十分需要休息,但一聽到這些,我也無暇顧及了。我本想利用這一天好好睡一覺,然而現在卻在歌劇院的四周繞著圈,心急火燎,焦躁不安。我就這樣在林蔭道上氣喘吁吁地走來走去。這時正好看見了哈貝內克,我徑直向他走去,拉住了他的手臂:
「有人告訴我,你手下的音樂家們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想在今天晚上給我搗亂。我對他們留著心呢。」
這個偽君子回答說:「噢,您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他們什麼也不會幹的,我已經把他們給說服了。」
「當然了,我並不需要您下保證,正相反,我要向您保證:如果有什麼事發生的話,落到您頭上的罪名可不輕呀。但您用不著擔心,因為您說過,他們什麼也不會幹。」
但晚上音樂會舉行時,我還是很擔心。白天我已把我的抄譜人安插在樂隊中看著那些定音鼓和低音提琴。這些樂器是原封未動的。但正是這一點讓我擔心:在《安魂曲》的一些大的樂章中,那四個小的銅管樂隊的小號和短號的音調各不相同(降 si、fa 和降 mi);但要知道,那些備用的小號(比如 fa 調的小號),與降 mi 調的區別很小,很容易將它們弄混淆。因此那幾個搗亂分子可能會在《喇叭喧鳴》這一樂章中奏出 fa 調而不是降 mi 調,並在奏出了使人難以忍受的刺耳難聽的聲音之後,還可以用弄錯了調為藉口為自己開脫。
在開始演奏《天罰日》時,我離開了我的譜架,在樂隊中巡視了一圈,我讓所有的小號手和短號手給我試奏一下他們的樂器,我仔仔細細地審視著不同調子上所做的記號:F 調、降 E 調、B 調,我就是這樣檢查這些樂器的;當我檢查到歌劇院的音樂家杜維爾雷兩兄弟所在的那一組時,兩兄弟中的哥哥對我說的話讓我面紅耳赤:「噢,柏遼茲!您這是不相信我們,這可不好啊!我們都是實在人,我們愛您啊。」雖然我這樣做的確事出有因,但受到了這樣的責備,我便不再繼續檢查了。
其實,我這些正直的小號手們絲毫未出差錯,演奏無懈可擊,他們將《安魂曲》中的這些片斷應有的效果發揮得淋漓盡致。
音樂會的這一部分演完後接下來馬上就是幕間休息。就在此時,哈貝內克的心腹們覺得時機成熟,可以採取對他們來說最容易而又最不冒風險的行動了。正廳後排有幾個人喊起來:「馬賽曲!馬賽曲!」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掀起觀眾的情緒,從而打亂晚會的秩序。一些觀眾的興致已被挑起,他們想聽一下由這樣一個合唱隊和這樣一支樂隊演奏的這首著名的歌曲到底如何,於是便也附和著那些有預謀的人喊了起來。我走到前台用我最大的聲音對他們喊道:「我們今天不演奏《馬賽曲》,我們不是為演奏它而來的!」劇場這才恢復了平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出我的所料。很快,整個大廳就被攪得更加沸沸揚揚。「抓殺人犯,真無恥!抓住他!」叫喊聲從三樓樓座傳過來,所有聽眾在一片混亂中站了起來,吉拉爾丹夫人頭髮蓬亂,歇斯底里地在她的包廂里呼救。她的丈夫則被坐在他旁邊的《音樂批評報》的一個編輯貝熱龍捆了一個耳光;他被看作是殺死路易·菲利普的第一劊子手。人們控訴他在多年前曾在皇家大橋上向國王開槍射擊。
這場風波大大影響了我音樂會的後半部分。但音樂會還是順利結束了,我卻自始至終懸著一顆心。
無論如何我將問題都解決了,並且使我的敵人們的智囊團毫無用武之處。音樂會演出的收入達到了 8500 法郎。我分文不要拿出給巴黎歌劇院音樂家的那筆錢是不夠的,因為我向他們許諾要付給每人 20 法郎,所以我只好從劇院的出納員那裡拿出了 360 法郎。他同意了,為了標明這筆錢的去處,他用紅筆在賬冊中寫上了:付給柏遼茲先生的額外支出。
因此,儘管哈貝內克和他的手下從中作梗,我終於還是獨立地成功組織了這場在巴黎史無前例的最盛大的音樂會,並且放棄了付給我的那筆微薄的報酬。劇院得到了 8500 法郎的收入,而我得到了 360 法郎的辛苦費!
人們就是這樣發財的!我在生活中常常採用這種方法。因此,我也發財了……但作為一個紳士,皮耶先生如何能容忍這件事呢?我始終未能明白。也許這個出納員壓根兒就沒有告訴過他。
幾天後,我就動身前往德國了。通過我回國後給我的好幾位朋友寫的信(甚至給兩個不配稱為朋友的人寫的信)(哈貝內克和吉拉爾),人們可以了解到我在旅途中的軼聞趣事及所見所聞。誠然,這是一次充滿艱辛的探索之旅,但它至少也是一次音樂之旅,從經濟方面來看也是合算的。遠離了巴黎的陰謀詭計,倦怠鬆懈,庸俗乏味,我在那裡盡情享受著生活在一個令人愜意的氛圍中所能感受到的無比幸福。
下面基本上是我當時以「在德國的音樂之旅」為題發表過的一些信件。
德國紀行之一
1841—1842
第一封信 致阿·莫雷爾②
布魯塞爾,美因茨,法蘭克福
是的,我親愛的莫雷爾,我現在正從漫長的德國之旅歸來。在德國期間我舉行了十五場音樂會,排練了近五十場。您覺得經過如此的勞頓,我一定需要休息和散心。您說得對,但您一定很難想像休息和散心對我來說是多麼陌生!經常在晨曦初露,我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時,我便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以為自己遲到了,整個樂隊都在等我……然後,思索片刻,我這才回到了現實。我對自己說,哪來的樂隊呢?我這是在巴黎,這裡的習慣總是相反的,在這裡,樂隊等我是不可能的。此外,我沒有舉辦音樂會,我沒有合唱隊可訓練,我沒有交響樂可指揮。早晨我見不到梅耶貝爾、門德爾松、利平斯基、馬施納、阿·博雷爾、施羅瑟、曼戈爾德、穆勒兄弟,見不到任何一位對我盛情招待殷勤備至的德國藝術家。這時,在法國幾乎聽不到音樂。我的朋友們,又見到你們,我感到多麼幸福啊。然而,當我問到在我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巴黎的情況如何時,你們的表情是如此憂鬱,如此沮喪。一陣涼意猛然襲上我的心頭,我萌發了重回德國的願望,因為這個國度里激情尚存。
然而何等巨大的力量將我們控制在這個巴黎的漩渦中,控制在這個讓全歐洲人的野心都不知滿足地捲入其中的漩渦中啊!音樂學院,音樂學校,三家歌劇院,教堂,聲樂學校,這些地方的所有有利條件集聚一堂,人們從中可以取得多麼輝煌的成績啊!具備了這些零零碎碎的條件,再加上明智地加以挑選,即使造就不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合唱隊(聲音訓練不夠)至少也能組成一個獨一無二的樂隊!要使巴黎人聽到一個由八百到九百名音樂家組成的如此卓越出色樂隊的演奏,只差兩件事:安置他們的地方,以及將他們凝聚在一起的一點點對藝術的熱愛。而我們連一個大的音樂廳都沒有!如果每天用一下舞台,換景機械,舞台布景,這些演出所有劇目時必不可少的日常工作,還不至於在為舉行一次盛大演出而進行籌備工作時讓人束手無策,那麼巴黎歌劇院還算差強人意。但如果沒有全體一心的共鳴,思想行動的一致,完全忘我的精神以及堅韌不拔的毅力,那我們就將一事無成。難道人們絲毫沒有從中發現一些高尚可貴的東西嗎?我們應寄予希望,但我們也只能寄予希望。音樂學院協會在排練時與眾不同的有條不紊,這個著名協會的成員們的藝術熱情都是有口皆碑的,然而人們如此讚賞的只是這些不同尋常之處……在德國卻正好相反,我發現出於對指揮發自內心的尊敬而形成的井然秩序,全神貫注的場面是無處不在的。事實上,確實有好幾個指揮:首先是作曲家,他在練習和排演中幾乎由始至終地親自指揮著他的作品。而樂隊指揮的自尊心從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唱經班指揮通常是嫻熟的作曲家,他指揮歌劇的大型保留劇目以及作曲家因去世而不在場的那些大型音樂作品。樂隊長則指揮那些小型歌劇以及芭蕾舞劇,另外他還擔任第一小提琴手的演奏。當他不擔任指揮時,他便將唱經班指揮的命令及其意圖傳達給樂隊最主要的部分,同時監督著練習中的具體細節,留心不讓音樂和樂器出現差錯,並時時用琴弓指示一下,或採取某種方式刻畫旋律和節奏。這個任務是唱經班指揮無法完成的,因為他總是手執指揮棒進行指揮。
毫無疑問,在德國良莠不齊的音樂家聚集的圈子中,肯定也有不聽指揮、品行不端、卑鄙陰險的虛榮小人;但我不記得見過他們膽敢明目張胆地昂起頭來高聲說話(除了唯一的一個例外);也許是我聽不懂德語吧。
至於那些合唱隊隊長,我發現他們幾乎沒什麼才能,他們中間的大多數是蹩腳的鋼琴演奏者,我甚至還見到一個壓根兒就不會彈鋼琴的。他只能靠右手的兩根手指頭敲擊琴鍵彈出調子。此外,和我們這裡一樣,德國也保留著將所有合唱團員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並在僅有的一個指揮調整下進行練習的習慣,而不是設三個練習廳,三個聲樂指揮先進行預備排練,讓女高音和次女中音,男低音和男高音分開幾天各自練習;這種方法節省時間,並能使合唱隊各聲部的訓練取得良好的效果。總的說來,德國的合唱隊員,尤其是男高音的聲音比起在我們自己的劇院中聽到的合唱隊員的聲音更為清新流暢,其音色也更為飽滿華麗;但要說德國的合唱隊員比我們的勝出一籌的話,這個結論就下得為時過早了。若您願意隨我到我所參觀的不同城市中去看看的話,那麼過不久您就會發現,除了柏林、法蘭克福、德勒斯登這幾個城市之外,所有劇院的合唱隊不是糟糕透頂就是流於平庸;相反,那些聲樂學院卻應當之無愧地被視為德國音樂界的驕傲之一。我爭取在不久以後找到這一反差形成的原因。
我的旅行一開始就惡兆不斷,各種各樣的意外情況和不幸遭遇接踵而至,令人不安。我向您肯定,我親愛的朋友,繼續這次旅行,將它完成並且將它圓滿完成幾乎需要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一開始,我從巴黎出發時還自認為舉辦三場音樂會是不成問題的。第一場在布魯塞爾舉行。在那裡我受「大和弦」音樂廳的聘請進行演出,劇院的負責人宣布我的其餘兩場演出將在法蘭克福舉行。他對此事給予高度重視並滿懷熱情信誓旦旦地保證,這兩場演出一定能順利舉行。所有這些熱情似火,甜蜜無比的承諾結果如何呢?全是空話!原因何在呢?原來納坦·特雷耶夫人出於好意而向我許諾要特意從巴黎趕來在布魯塞爾的音樂會上演唱。在莊嚴隆重地宣布完舉行這個音樂晚會的消息後,我們便投入了排練,可就在此時,我們得知這位女歌唱家剛剛病倒,還相當嚴重。這樣一來,她便無法離開巴黎了。納坦·特雷耶夫人在劇院擔任首席女演員期間在布魯塞爾給人留下了如此美好的回憶,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她為人們所熱愛,紅得發紫,受到了狂熱的崇拜。對於比利時人來說,全世界的交響曲都比不上一首由特雷耶夫人演唱的盧瓦薩·皮熱的浪漫曲。這個災難性的消息一傳來,整個「大和弦」都陷入了一片昏厥狀態,毗鄰音樂廳的吸菸室霎時變得冷冷清清,所有的菸斗都熄滅了,好似空氣在一瞬間被抽空了一樣。「大和弦」音樂廳里的人都咕咕噥噥地抱怨著四散離去,我怎樣安慰他們也無濟於事:「音樂會雖然舉行不了了,但請鎮靜點,你們再也用不著為聽我的音樂而煩惱了。對於這樣的不幸來說,我想這種補償已經足夠了。」但這些話根本不管用。
他們淚如雨下,因為特雷耶夫人來不了了。於是這場音樂會就此流產了。這個如此和諧有序的樂團的指揮斯納爾是一個具有真才實學的人,充滿了對藝術的獻身精神,以及藝術家的卓越品質;甚至連皮熱小姐的浪漫曲沒演成,他也不會陷於失望之中。但儘管如此,這位邀請我來德國的斯納爾最終仍是尷尬不已,無地自容。
他發誓再也不重蹈覆轍了,但為時已晚。
那該怎麼辦呢?難道求助於可與「大和弦」相媲美的對手愛樂音樂廳嗎?它是由吉德的令人欽佩的音樂指揮本德爾領導的。將該大廳的樂隊和音樂學院的學生組成一支優秀的演出隊伍嗎?有了亨森、默茨、韋利先生的妥善安排,事情便會輕而易舉地解決;他們都曾在這之前的某個時機,熱情備至地在他們的學生和朋友中對我頌揚有加。但一切都得從頭開始,而我卻期待著在法蘭克福舉行我以前提過的那兩場音樂會,我沒有時間。於是,我不得不出發了,那些比利時的音樂愛好者們一定非常沮喪。想到這種後果,我便憂心忡忡,責備自己十分無辜卻如此難堪地造成了這一切。我就是這樣滿腹憂慮地出發了。幸而這種內疚沒持續多久,不久便煙消雲散了。我登上萊茵河的客船,欣賞河流及兩岸的景致,不到一小時,我就不再想它了。萊茵河!啊!太美了!簡直美極了!您相信嗎?我親愛的莫雷爾先生,我真想不失時機地以此為題即興發揮賦詩幾首!但願我不要這麼做!我深知我的即興發揮只會是一些單調乏味毫無詩意的蒼白之辭。此外,我很希望您將維克多·雨果的那本精彩的書讀了又讀,這會使您變得更加尊貴。
到了美因茨,我便打聽奧地利軍樂隊的消息,這支軍樂隊去年就在這裡。據施特勞斯③(巴黎的施特勞斯)說:
那麼,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吧。在巴黎有一個施特勞斯,但這位施特勞斯有一個兄弟;在維也納也有一個施特勞斯,但這位施特勞斯卻根本沒有兄弟!這是兩個施特勞斯唯一的不同之處。他以一種與他名副其實的熱情指揮著喜歌劇院的舞會,以及貴族階層舉辦的所有私人舞會。最近,在奧地利大使館,一個維也納人,肯定是個冒充的維也納人,走到施特勞斯身邊,用奧地利德語對他說:
「啊!您好,我親愛的施特勞斯先生,見到您我是多麼高興啊!您認不出我了嗎?」——「是的,先生。」——「啊!我可是認出您了,儘管您稍微有點發福了;再說也只有您才能寫出這樣的華爾茲,只有您才能指揮並組成這樣一支舞曲樂隊。施特勞斯是獨一無二的。」——「您說得太好了,但我要向您保證,維也納的施特勞斯也是很有才華的。」——「怎麼!維也納的施特勞斯?那不就是您嘛;沒有別人了。我對您很熟悉,您臉色蒼白,他也臉色蒼白;您說奧地利德語,他也說奧地利德語;您創作了一些令人陶醉的舞曲——對——您總是強調三拍子小節中的弱拍。」——「啊!弱拍,那正是我的強項!」——「您寫了一首名為《鑽石》的華爾茲,對吧?」——「對,那是一首光芒四射的曲子,棒極了!」——「您說希伯來語嗎?」——「說得很好。」——「英語呢?」——「一竅不通。」——「沒錯,您就是施特勞斯;您的名字還在海報上吧?」——「先生,我再說一遍,我不是維也納的施特勞斯。知道切分音華爾茲舞曲、標出不合拍旋律的不止我一人。我是巴黎的施特勞斯,我的兄弟小提琴拉得很好。您瞧,他也同樣是施特勞斯。維也納的施特勞斯也是施特勞斯。這就有了三個施特勞斯。」——「不,只有一個施特勞斯,您想騙我。」這位維也納人疑心重重,讓我們的施特勞斯怒氣沖沖焦慮不安地想為自己驗明正身。於是他便找到我幫他擺脫這場誤會。我證實這位巴黎的施特勞斯面色蒼白,奧地利德語和希伯來語說得很棒,法語說得不太好,英語一竅不通;他寫過一些富於節奏,風情萬種,無與倫比,美妙動人的華爾茲舞曲;他神情憂鬱,但才華橫溢,不容置疑,指揮著他那支歡快的舞會樂隊。我說,我確定這位施特勞斯很久以來就住在巴黎,十年來,在我所有的音樂會上他一直演奏著中提琴;他還是義大利劇院樂隊的成員,每年夏天他在埃克斯、日內瓦、美因茨、慕尼黑……在各地都要掙上很多錢。但維也納除外,他從不肯去那兒是考慮到會遇見另一個施特勞斯,然而那位施特勞斯卻曾到巴黎來過一次。
因此,這位維也納人只要好好記住,看好他們的施特勞斯,把我們的施特勞斯留給我們,這就行了。但願最後人人都將不屬於這個施特勞斯的東西還給那個施特勞斯,不再將屬於那個施特勞斯的東西歸功於這個施特勞斯;否則,有人最終會抱有成見,說施特勞斯的《假寶石》比施特勞斯的《鑽石》好,施特勞斯的《鑽石》乃是出自於《假寶石》。這支軍樂隊曾激情澎湃,鏗鏘有力地演奏了好幾部我寫的序曲,取得了驚人的出色效果。這支軍樂團業已離去,再也沒有和諧的音樂了(它確實是非常悅耳的音樂!)。再也不可能有音樂會了!(我本想給美因茨的居民來個驚喜,開個這樣的玩笑)。應該試試!我到音樂出版界的元老斯科特家裡去了。這位神氣十足的老先生的神情就像沉睡了一百年的睡美人一樣。他回答我所有的問題都慢吞吞地,說話時還時常夾雜著長時間的沉默:「我認為……您不能……在這裡……開音樂會……這裡沒有……樂隊……沒有聽眾……我們也沒有錢!……」
由於我沒有足夠的耐心,我便以我最快的速度登上火車,前往法蘭克福。我已怒火中燒了,居然還有事情讓我火上澆油!……這條鐵路竟然也處於沉睡狀態,火車開得極慢,駐足不前,磨磨蹭蹭;尤其是在這天,火車在每個車站都無休無止地拉延長號;作長時間停留。但所有的柔板到最後都該有個終結。在夜幕降臨之前我抵達了法蘭克福。這真是個魅力四射生氣勃勃的城市!這裡到處洋溢著充滿活力,瑰麗多姿的氣氛;此外,這座城市建設得很好,光彩奪目,潔白鋥亮,就像一枚嶄新的一百蘇硬幣④那樣。栽滿了小灌木和花卉的林蔭道具有英式園林風格,給城市圍上了一圈青翠馥郁的腰帶。儘管時值十一月,青蔥翠綠的顏色和五彩繽紛的花朵早已退去,但金色的陽光帶著一抹喜悅與愜意戲謔地透過那些略帶感傷的草木枝葉。或許是因為這些空氣清新,陽光明媚的林蔭道與美因茨陰暗的街道形成了反差,也許是因為我對於最終在法蘭克福開始舉辦我的音樂會滿懷希望,還或許是因為所有其他無須深究的原因,反正成千上萬歡樂幸福的聲音在我心中齊聲合唱。我在那裡散了兩個小時的步,心情無比舒暢。返回旅館時我對自己說,至於那些正經事嘛,明天再說吧!
翌日,想著我音樂會排演的一切已準備就緒,我步履輕鬆地來到了劇院。在穿過劇院所在的廣場時,我發現有幾個年輕人帶著木管樂器。我想他們有可能是樂隊的人,於是就請他們將我的名片交給唱經班指揮和劇院經理古爾。看到我的名字時,這些正直善良的藝術家們馬上由不經意的神情轉為由衷的崇敬。他們對我熱情備至,使我受益匪淺。他們當中有一人會說法語,於是代表他的同事對我說道:
「終於見到您了,我們真是太高興了。古爾先生很早以前就告訴我們您要來,我們已經將您的《李爾王序曲》排練兩遍了。在這裡您也許找不到您的音樂學院的樂隊,但您應該不會不滿意的!」古爾來了,他個子矮小,面容狡黠,雙目靈活,炯炯有神;他的動作迅速敏捷,言語簡潔尖刻。看得出來,當他是樂隊的領隊的時候,他不會因為過於寬容而犯下什麼錯誤。所有一切都表明在他身上有一種音樂的智慧和意志;他是一位領導者。他會說法語,但以他性急的性格來看,他說得不算快,而且在每句話中,還夾雜著幾句用德語說的罵人的粗話,顯得十分滑稽可笑。這些話我只能用大寫字母來代替。他看見我時說道:「Oh! S·N·T·T……是您啊,我親愛的!您難道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哪封信?」
「我在布魯塞爾給您寫的那封信,想對您說……S·N·T·T……我說得不太好……真該死……實在是太不走運了!……啊!這是我們的舞台監督,他可以作我的翻譯。」
然後他接著用法語說:
「告訴柏遼茲我給他寫信讓他別來了,小米拉諾羅們的演出每晚都排滿了劇院,我們從未見過觀眾如此狂熱。S·N·T·T 那些大型作品和大型的音樂會得另找個時間上演。」
那個舞台監督翻譯道:「古爾先生讓我對您說,先生……」
我說道:「不必勞駕您再重複了,他說的並不是德語,我聽得非常明白;我聽得太明白了。」
古爾先生說:「啊!啊!啊!我在說法語嗎?S·N·T·T,我連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說:「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也明白我該打道回府了,要不就得冒另外又出來幾個小神童將我壓倒的危險。」
古爾說:「有什麼辦法呢,我親愛的,這些孩子能掙錢。S·N·T·T,法國的浪漫曲能掙錢。法國的歌舞劇能吸引觀眾。您還想怎麼樣呢?S·N·T·T,我是經理,我總不能拒絕錢吧。但至少您待到明天再走吧,我想讓您聽聽皮斯謝克和卡皮泰納小姐演唱的《菲岱里奧》⑤。S·N·T·T 您再給我講講您對我們這些藝術家的看法吧。」
我說:「那一定很不錯,尤其是在您的指揮下;但是,我親愛的古爾,您為什麼老是在詛咒呢?難道您覺得這樣就能安慰我嗎?」
「啊!啊!S·N·T·T 這樣說話不是和家裡人在一起嗎?」(他本來是想說親熱這個詞的。)
我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本來惡劣的情緒一掃而光。我拉著他的手說:
「好吧,既然我們和家裡人在一起,那就去喝幾杯萊茵葡萄酒吧,我原諒您的小米拉諾羅了。我也會留下來聽聽卡皮泰納小姐演的《菲岱里奧》,看來您是一心想讓我當她的副官啊。」⑥
我們約好了,我兩天後出發去斯圖加特。這次我可沒指望碰運氣能見到林德潘特納和符騰堡的國王。應該給法蘭克福的那些被那魅力無窮的兩姐妹的小提琴迷住的人們一點時間,讓他們恢復冷靜,讓他們那如痴如醉、神魂顛倒的狂熱情緒稍許平息。在巴黎,我對這兩姐妹的小提琴是第一個鼓掌稱讚,青睞有加的;然而在法蘭克福,她們卻莫名其妙地讓我感到厭煩。
次日,我看了《菲岱里奧》的演出。這場演出是我在德國所見到的最好的演出之一。古爾建議我來聽聽以安撫我的失望情緒是有道理的;要體驗到一種比這更徹底的音樂享受真是很難得。
在我看來,飾演菲岱里奧(萊奧諾拉)一角兒的卡皮泰納小姐是具備貝多芬這部恢宏之作所要求的音樂戲劇方面的天賦的。她的音色十分獨特,極適於表達那些深沉、樸實,但隨時可能爆發的情感,就像使弗洛雷斯坦那英勇的妻子的心靈都為之震撼的那種情感。她的演唱樸實無華,恰到好處,表演淳樸自然。在那著名的開槍射擊的一幕中,她並沒有像十六七年前我們在巴黎看到當時還年輕的施羅德·德芙里安夫人那樣,以她那神經質的狂笑使全場受到強烈的感情衝擊,而是使用一些別的方法感動觀眾。就女歌唱家這個光彩奪目的名詞而言,卡皮泰納小姐是絕對稱不上的。但在德國同類歌劇中,在我所聽過的所有女演員中,我最青睞她,這一點是確信無疑的。而且我以前從未聽人說起過她。有人以前曾對我提起過幾個出類拔萃的人才,而我卻認為他們拙劣之極。
遺憾的是我已記不起飾演弗洛雷斯坦這一角色的男高音的名字了。雖然他的嗓音沒什麼出眾的地方,但他的素質還是很好的。他演唱了極難的那首監獄中的詠嘆調,這並沒有讓我忘記哈提金格在塑造這一角色時達到的登峰造極的程度;然而他卻博得了聽眾的陣陣掌聲。這裡的聽眾比法蘭克福的聽眾要熱情得多。至於皮謝克,幾個月後,在施波爾的《浮士德》中,我對他便刮目相看了。他使我真正認識到了這個統治者角色的全部價值,而在巴黎我是永遠無法理解的。僅僅為此,我就要發自內心地感激他。皮謝克是一位藝術家,他也許進行了嚴格認真的練習,但他的天賦條件也使他受益匪淺。他擁有一副無比出色的男中音歌喉,感染力強,柔滑圓潤,音域寬廣。他的神情莊重,身材高挑,年富力強,熱情似火!可他只懂德語,這可真是遺憾!法蘭克福劇院的合唱隊員們看來也不錯,他們的排練一絲不苟,嗓音清新流暢,很少放過那些音準上的錯誤。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他們的人數能再多一點。在四十幾個人的合唱中,總有那麼點在大型聲部組合中不易察覺的刺耳雜音。由於沒有看過他們排練一部新的作品,因此我不能說這些法蘭克福的合唱隊員是教師或是音樂家。但我必須承認一點,那就是他們將囚犯們的第一次合唱演繹得令人十分滿意;這個樂段十分柔和,他們必須細膩地將它唱出來。那氣勢宏大的終曲唱得就更好了,熱情奔放,活力四射。對於樂隊來說,若將它看成是一支普通的劇院樂隊的話,我可以說這支樂隊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出類拔萃,令人讚賞的。它連一絲微小的細節都不放過,各不相同的音色融入了一片整體的和諧之中,沒有一絲生硬的感覺。該樂隊從不會把握不定,所有環節都恰到好處,就像一個樂器在演奏一樣。古爾的指揮技法嫻熟,排練一絲不苟。毫無疑問,這些是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讓我們來看看樂隊的組成情況吧:
8 支第一小提琴——8 支第二小提琴——4 把中提琴——5 把大提琴——4 把低音提琴——2 支長笛——2 支雙簧管——2 支單簧管——2 支巴松管(大管)——4 支法國號——2 支小號——3 把長號——1 個定音鼓。儘管有一些十分細微的區別,這支由 47 名音樂家組成的合奏團體在德國所有的二等城市中還是隨處可見的。它的安排如下: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合在一起,位於樂池的右邊;低音提琴被安排在正中間的右側,正對著腳燈;長笛,雙簧管,單簧管,巴松管,法國號和小號以及與之相配合的弓樂器組合被安排在左邊;定音鼓和長號被單獨放在右邊的盡頭。由於無法對這支樂隊進行管弦樂排練的嚴格考驗,所以對於它是否有著很強的理解力,是否能適應多變的、幽默的曲風,它的節奏是否把握得非常踏實穩重等等,我並沒有發言權。但古爾向我保證,在音樂會或是在劇院中它也同樣出色。我應該相信,因為古爾並不會像那些父親似的對他們的孩子寵愛無比,倍加偏袒。小提琴手們都是科班出身,風格純正;低音樂器樂音豐富;我無法評價中提琴手,因為在我看過的在法蘭克福上演的歌劇中,他們的角色都很默默無聞。從總體上看,銅管樂器十分出眾,我能挑出毛病的只有法國號,這個問題在德國是相當普遍的,即法國號在強奏時,特別是在吹奏高音時,往往吹出了銅聲。這種聲音的吹奏方式影響了法國號本身的自然音色。誠然,在某些場合,這樣吹奏確實能起到好的效果,但我想它並不能系統地為這種樂器的演奏流派所接受。在《菲岱里奧》這場出色的演出結束時,只有十一二個聽眾在離席時鼓了幾下掌……這就是全部了。我對這場演出受到如此的冷遇而憤憤不平。這時有人試圖讓我相信,雖然聽眾沒怎麼鼓掌,但他們仍然能欣賞並能體會到這部作品的卓絕之處。
古爾說:「不,他們什麼也不懂,一點也不懂,S·N·T·T。」他說得有道理,這些聽眾大多數是市民階層。
這天晚上,我在一個包廂中還看到了我的老朋友費迪南·希勒。他長住巴黎,巴黎的行家們還經常誇獎他高超的音樂造詣。我們很快打了個招呼,就又恢復了老朋友式的親密無間。希勒正負責法蘭克福劇院的一部歌劇,他於兩年前曾寫過一部清唱劇《耶路撒冷的陷落》,演出了好幾次,獲得了巨大成功。他經常舉辦音樂會,在這些音樂會上,除了這部重要作品的一些片段之外,人們還能聽到在近一段時間中他創作的各種各樣的器樂曲,這些都獲得極高的讚譽。遺憾的是,希勒的音樂會是在我不得不出發後的次日舉行的;於是,對於他的評價,我只能引用別人的觀點了。這使我不必對朋友的作品提出批評的意見了。在最後一次音樂會上,他推出了新作:一部受到了熱烈歡迎的序曲以及幾段有四個男聲部和一個女高音的選段,據說它們極富獨創效果。
在法蘭克福有一所音樂學院,有人在我面前提起過好幾次並對它頌揚有加。它就是聖塞西爾聲樂學院。人們認為它不僅人數眾多,人員素質也極佳。然而,由於無法親自去考察一番,在對這所學院的評價上,我只能緘默不語,持完全的謹慎態度。
儘管法蘭克福的民眾大部分是市民階層,但在我看來,就算考慮到有很多真正關心音樂的上流社會的人士,但要想聚集起一個有音樂感受力並能欣賞這樣大型藝術作品的聽眾群體,也還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我沒有時間再去親身體驗了。
我親愛的莫雷爾,現在我該把對於林德潘特納和斯圖加特唱經班的回憶整理匯總一番。我將從這兒找到第二封信的主題,但這封信並不是給您的。在我們的朋友中,有些正和您一樣熱切地渴望知道我這次德國之旅的詳情細節,我難道不應該回答他們嗎?
再見。
又及:您發表了新的歌曲了嗎?人們到處都在談論您新近創作的旋律取得了成功。昨天我聽了您根據小仲馬寫的歌詞創作的《年輕侍從和丈夫》迴旋曲。我應當對您說,它的確精細雅致,風情萬種,妙趣橫生,魅力四射。在這一類型的作品中您從未寫得如此出色過。這首迴旋曲將會大受歡迎並風靡一時,您的作品將會被手搖風琴師招搖示眾。這可是您自找的。
第二封信 致 M·吉拉爾
斯圖加特,海辛根
在離開法蘭克福前往符騰堡王國進行我的冒險之旅之前,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解清楚在斯圖加特我應當知道的演奏資源,據此擬出一個音樂會的方案。我只帶上了那些經過嚴格挑選,最有必要上演的樂譜。要知道,我親愛的吉拉爾,我的德國之旅所遇到的最大難處之一,也是最難預料的難處,便是運送樂譜的巨額開支。這些樂譜分成樂隊部分和合唱部分,有手抄的,石版印刷的,錫版印刷的,重量驚人,我到哪裡去都不得不花一大筆錢帶著它們,將它們放置在郵局的運貨車上!(當時鐵路還不多見;今天德國的鐵路已經縱橫交錯隨處可見了。)要是知道這些,您就不難理解了。只有這一次,我在訪問了斯圖加特之後,是前往慕尼黑,還是回到法蘭克福接著奔赴北方,我猶豫不決。我只帶了兩部交響曲,一首序曲,幾個歌曲集,而將其餘所有的都留給了那可憐的古爾。看來他一定不是這樣就是那樣被我的那些音樂作品弄得焦頭爛額了。
在從法蘭克福到斯圖加特的一路上,毫無情趣的旅途未給我留下絲毫的回憶,沒什麼可給您描述。沒有浪漫的景致,沒有濃郁的森林,沒有修道院,沒有獨立的小教堂,沒有洶湧的激流,沒有夜晚的喧囂,甚至連堂吉訶德中縮呢機的喧鬧聲都沒有;沒有獵人,沒有奶牛,沒有淚流滿面的年輕姑娘,沒有迷途的小牛犢,沒有迷路的孩子,沒有欣喜若狂的母親,沒有牧羊人,沒有竊賊,沒有乞丐,沒有強盜;最後,有的只是月亮的光輝、馬匹的嘶鳴以及熟睡的趕車人的鼾聲。這裡那裡不時有幾個醜陋的農夫頭戴一頂大三角帽,身上穿著過時白布做的寬大衣服,下擺長得有些過分,使他們關節粗大的雙腿運動不便;這身打扮使他們看起來像那些不修邊幅的神甫。這就是全部了!到達斯圖加特後,我要見的第一個人,是通過一位朋友結識的,但我們之間的聯繫並不密切。通過這種關係,我想他對我應該抱有好感,他便是著有許多音樂藝術評論及理論的希林博士。在德國,這個博士頭銜幾乎人人都有。這使我對他的預測完全失誤了。我在頭腦中想像他一定是個老學究式的人物,架著一副眼鏡,頭上頂著紅棕色的假髮,拿著一個碩大無比的鼻煙盒,盛氣凌人地說著賦格曲和對位法,只談巴赫和馬爾普格;可能外表看是彬彬有禮,但內心卻從總體上對現代音樂極為仇視,對我的音樂更是深惡痛絕;最後,他還是個吝嗇鬼。結果我犯了個多大的錯誤:希林先生一點兒也不老,也不戴眼鏡,有一頭漂亮的濃密黑髮,充滿活力,說起話來快而有力,如連珠炮般。他抽菸而不吸鼻煙。他殷切友好地接待了我,開門見山地向我提出我要想舉辦成一場音樂會所要做的所有事情。至於賦格曲和卡農,他連一個字都沒跟我提。他根本沒有對《胡格諾派教徒》和《威廉·退爾》表現出不屑一顧。在沒有聽到我的音樂之前,他也絲毫未對我的音樂表示反感。
此外,由於沒有翻譯,我和他之間的談話進行得很費力,希林先生說法語和我說德語的水平差不多。由於無法溝通,他失去了耐心。一天,他問我:「您會說英語嗎?」
「我只知道幾個詞,您呢?」
「我……不會!那麼義大利語呢?您懂嗎?」
「會一點。劇院經理意語怎麼說?」
「啊!天哪!別再說義大利語了!……」
我想,上帝會原諒我。如果我聲稱我既不懂英語也不懂義大利語的話,這位性急的博士會和我一起用這兩種語言演出《自顧不暇的醫生》中的拉丁語劇詞。
我們終於用上了拉丁語,勉強能夠相互溝通。我明白儘管這次談話肯定會有些困難,但談論的話題卻肯定不會圍繞著赫爾德的理念,或是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最後希林先生告訴我,可以在劇院或是在專門舉行這一類音樂盛會的名曰勒杜特的音樂廳中舉辦我的音樂會。如果是第一種情況,在一個像斯圖加特這樣的城市中我最大的有利之處便是有國王和王公貴族們出席,他向我保證能夠爭取到他們。除此之外,演奏費用全免,我也無須操心這場晚會的門票、海報以及物質方面的別的細節問題。若是第二種情況,我就不得不承擔樂隊的費用,負責所有的事情,國王也不會出席——他從來不去音樂廳。於是我採納了博士的意見,急忙向台本海姆男爵先生,即王宮的元帥和劇院的總管呈遞了我的請求。他彬彬有禮極有風度地接待了我,並向我保證,當天晚上他就向國王轉達我的請求,他想國王是會應允的。
他又補充說:「但是我想讓您知道,勒杜特大廳是唯一一個具有良好效果並專門為音樂會準備的音樂廳。至於劇院則正相反,它的音響效果極差,很久以來人們便再也不在那裡舉辦大型器樂作品的演出了。」
我當然知道什麼時候該回答什麼時候該緘口。我自言自語地說,去見見林德潘特納吧;他是而且理所應當是最具權威性的仲裁者。我親愛的吉拉爾,我無法對您形容和這位傑出的藝術家第一次會面使我受到了多大的收穫。我們一見如故,五分鐘之後,就好像已經認識十年了。林德潘特納很快便針對我所處的情況給了我啟示。
他對我說:「首先,您必須轉變一下對於我們這個城市中音樂究竟有多重要這個問題的看法。誠然,這裡是王宮所在地,但這兒既沒有錢也沒有聽眾。唉!我又想起了美因茨和肖特神甫。但是,既然您已經來了,我們當然不會讓您還沒有演奏幾首您的作品就這麼走了;我們是多麼渴望聽到您的音樂啊;這就是您要做的。劇院毫無用處,要演奏音樂作品是絕對不能用它的。國王是否出席的問題也毫無價值。陛下是從來不聽音樂會的。看來也不會在您給他指定的地方去聽您的音樂會。既然這樣,那麼就用勒杜特音樂廳吧。那裡的音響效果極佳,樂隊的潛力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對於樂手們來說,您只需付給他們一小筆 80 法郎的膳宿費即可;所有工作無一例外地被當作一種責任和榮譽;正式上演也好,對您的作品進行排練也好,都由您來擔任指揮。今晚您去聽聽《自由射手》吧;在幕間休息時我會把您介紹給唱經班。我向您保證他們是誠心誠意的。您會看到我這個保證是否有錯。」
我當然不會失約。林德潘特納將我介紹給這些藝術家們。在他覺得有必要將我對他們說的一番話翻譯過來以後,我的疑慮一掃而光:我有一個樂隊了。
我這支樂隊的構成與法蘭克福的那支樂隊大同小異。樂手們十分年輕,精力充沛,熱情似火,我十分看好他們演奏韋伯的那部傑作中的器樂部分時的風格。但就我看來,那些合唱團員卻相當一般,在演繹這令人讚美的樂章時,在處理一些重要的細膩變化時顯得人數不足,不夠專注。他們歌唱的力度總是中強,並且還對他們承擔的這次演出的任務表現出厭倦情緒。演員們也都流於平庸。他們的名字我一個都記不得了。女主角(阿加特)音色嘹亮,但卻顯得刻板生硬,不夠柔順。第二女主角(安耐特)發聲較為自如,但卻常常唱錯。至於那個男中音(加斯帕爾),我認為他是斯圖加特劇院所擁有的再好沒有的男歌手。隨後我又聽了他在《啞女》中的演唱,對他的看法依然如初。林德潘特納在指揮這兩部歌劇時,在其中某些章節的速度令我驚訝不已。後來德國許多唱經班的指揮在這一點上給我的感覺都十分相同;其中有門德爾松,克萊布斯以及古爾。至於《自由射手》的進行速度,我毫無發言權;也許他們在這一點上比我更了解真正權威的演繹方法。但至於《啞女》《貞女》《柳條小搖籃》以及《胡格諾派教徒》,這些曲目是在巴黎它們的作曲家的眼皮底下上演的,所以它們的速度從第一次上演之後就保持原樣,原封未動。我敢肯定我在斯圖加特、萊比錫、漢堡以及法蘭克福聽到的某些加快速度演奏的片斷是對原作的不忠實。這種不忠實也許並非有意,但是卻實在嚴重影響了這些作品的效果。然而在法國,人們卻覺得德國人減慢了我們這些作品的速度。
斯圖加特的樂隊擁有 16 把小提琴,4 把中提琴,4 把大提琴,4 把低音提琴,而木管樂器和打擊樂器在演奏大部分的現代歌劇時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還有一架十分出色的豎琴,由克魯格爾先生演奏,這在德國實在是難能可貴。這種美妙的樂器在德國愚昧可笑地遭受著冷落,原因無從查考。想到沒有一個德國學校的教師用它,我甚至都認為從始至終便是這樣。莫扎特的作品中找不到豎琴:《唐璜》中沒有,《費加羅》中沒有,《魔笛》中沒有,《後宮誘逃》中沒有,其他歌劇中也沒有;此外,他的彌撒曲中沒有,他的交響曲中也沒有。韋伯也在到處避免使用豎琴,海頓和貝多芬也是一樣。只有格魯克在《奧菲歐》中寫過一段非常簡單的有豎琴的樂章,只用一隻手彈奏。這部歌劇也仍是在義大利創作並上演的。這其中的一些事情使我驚訝不已並讓我憤憤不平!……這是德國樂隊的一個恥辱:樂隊本應該至少配備兩架豎琴的,尤其是現在,他們要演奏的是來自經常使用豎琴的法國和義大利的歌劇。斯圖加特的小提琴手十分優秀。看來他們中的大部分是樂隊首席莫里克的學生;幾年以前,我們曾在巴黎音樂學院欣賞過他那剛勁有力的表演,儘管不夠細膩,但風格宏大壯闊,樸實無華。莫里克在歌劇和音樂會中,占據著小提琴頭把交椅的位置,因此他大部分的時間只指導他的學生;這些學生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也是理所當然的。由此他們的演奏把握得非常準確,這一點十分可貴;這種準確應歸功於感覺和方法上的協調一致以及小提琴手們的全神貫注。
我應當指出,在他們中間,音樂會的第二指揮哈本海姆從各方面來講都是一位傑出的藝術家。我聽過他的一首風格上富於旋律,鮮明生動,無比和諧的大合唱,配器也十分出色。
其餘的弦樂器即使不能與小提琴相提並論,但至少也是令人滿意的。我對木管樂器的評價也是一樣。第一單簧管和第一雙簧管極好。演奏第一長笛的藝術家是克魯格爾先生的父親,但他不幸選用了一支很舊的樂器,因此演奏上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總體的音色純度不夠,吹出高音時比較費力。老克魯格爾先生還應當避免總是吹出斜音(1e Penchant)和回音的習慣,這是作曲家作曲時所避諱的。
第一巴松管手是諾伊基什納先生,他演奏巴松管是一流的高手,然而卻總愛炫耀他那些高難的技巧;另外,他使用的那支巴松管又是如此的糟糕,致使那些含糊不清的音調每時每刻都顯得十分刺耳;即使是他在演奏得最好的時候,那些樂句的效果也會受到影響。在法國號中,舒恩克先生的演奏引人注意,他和他的那位在法蘭克福的同行一樣,在高音時總是吹奏出太多的銅音。在斯圖加特人們只使用有活動柱(或半音階)的樂器。富有經驗的樂器製造者阿道爾夫·薩克斯目前在巴黎,他詳盡論述了這種結構比直升式活塞結構更為優越;直升式活塞結構在當時整個德國都幾乎棄之不用了。而活動柱結構被普遍應用於法國號、小號、低音長號等諸多樂器中。德國人將運用這種結構的樂器叫作閥門樂器。出乎意料的是,我沒看見過軍樂隊,而且還是斯圖加特相當好的軍樂隊使用過這種樂器。在那裡人們還在使用有兩個直升式活塞的小號,這種樂器在音質與音色方面非常不盡如人意,且遠不如現今在別處普遍使用的活動柱結構的小號。我沒有談及巴黎,十年以後我們再來談它。
長號的實力很強;第一長號手施拉德先生四年前在巴黎曾是維維恩管弦樂隊的成員。他的確有著真才實學,對這種樂器十分精通,演奏技巧難度極高。次中音長號經他演奏,發出的聲音優美無比。他擅長以一種尚不知名的方法同時演奏出三到四個音符。我甚至可以說,他奏出的一些樂音就像那位近來巴黎音樂界媒體眾所矚目的年輕圓號手⑦所能奏出的一樣。施拉德在斯圖加特公演時演奏了一支幻想曲,在延長符號部分時,他同時奏出了屬七和弦的四個音,分別為。對這些發音管共鳴的新現象尋根問底是屬於聲學家們的事。對於我們這些其餘的音樂家來說,對其認真揣摩並當機會到來時不失時機地汲取經驗才是我們要做的事。
斯圖加特管弦樂隊的另一長處在於它是由那些意志堅定的讀譜人組成的。沒有什麼能打擾他們,也沒有什麼能使他們感到為難。他們同時讀著樂譜中的音符以及色調微差,初一看便不會漏過一個未加註明的「弱」或是一個「強」,一個「中強」或是「漸弱」。他們對所有節奏以及拍子的反覆變化都十分嫻熟,並且善於果斷地強調弱拍,毫無困難地從一個切分節奏過渡到另一個,演奏起來輕鬆自如,毫不費力。總而言之,他們所受的音樂教育從各方面來講都是全面的。從我的音樂會進行的第一次排練開始,我便認識到了他們的這些難能可貴的品質。我選擇了《幻想交響曲》以及《宗教法官》作為這場音樂會上的上演曲目。您要知道這兩部作品包含著多少難點,有節奏上的,切分句上的,交叉切分上的以及從重疊的四音符組過渡到三音符組上的難點,等等。如今在音樂學院我們將所有這些東西堂而皇之地搬到了公眾面前;然而為此我們卻付出了多少漫長而艱辛的勞動啊!因此我擔心在序曲以及交響曲終曲的不同樂段中會出現大量錯誤是不無道理的。然而我連他們的一個錯也挑不出來;一下子所有的難點都被理解,讀懂並且克服過去了。我驚訝萬分。要是我對您說,我們只排練了兩遍就已將這要命的交響曲以及其他的曲目搬上了舞台,您的驚訝程度一定不亞於我。音樂會那天,如果不是一半的小提琴手真的病倒了,或是裝病而未來參加,效果甚至可以說是極為令人滿意的。您看看我,只有四個第一小提琴和四個第二小提琴就與所有的木管樂器和打擊樂器相抗衡。因為這場流行病放過了樂隊的其他樂手。樂隊除了一半的小提琴手缺席之外,什麼也不缺!啊!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只能像《自由射手》中的馬克斯所做的那樣,為了爭取到幾個小提琴手而同地獄中所有的魔鬼簽訂了契約。儘管林德潘特納有言在先,說國王和貴族們不會來,但他們卻還是來了;這更加使我痛心疾首,怒氣沖沖。儘管有幾個小提琴手背叛了我,但整場演出雖然不能說是氣勢磅礴(這是不可能的事),但至少也稱得上是明智理性,準確嚴謹,熱情奔放。《幻想交響曲》中效果最好的樂段是柔板(田野景象),以及終曲(安息日之夜的夢)。序曲也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哈羅爾德在義大利》中的《朝聖者進行曲》也被列入到上演曲目之中;然而這支曲子卻未引起聽眾的注意。還有一次,在另外的一個場合,我沒留意,也讓這支曲子單獨上演;其結果也是這樣。然而,只要讓我將《哈羅爾德在義大利》全部演奏,或至少演奏這部交響曲的前三部分,這首進行曲在哪裡便都會和在巴黎一樣受到歡迎,並且經常被要求重演。這再次說明了不要將某些曲子分開演奏,並且只有在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才上演這些曲子的必要性。
音樂會之後我受到了來自國王,尼佩克伯爵以及傑羅姆·波拿巴特親王各方面的祝賀,這些我現在該對您說說了,不是嗎?要知道,親王們是一貫對外國藝術青睞有加的。如果我向您重複當天晚上和以後的幾天裡那些音樂家對我說過的話,那麼我真是毫不謙虛。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要謙虛呢?難道就是為了不讓幾條拴在鏈子上的誰自由地經過它們,它們都想咬幾口的惡犬狂吠嗎?真正的謙虛,不僅在於不談論自己,還在於不讓別人談論自己,不讓自己吸引公眾的注意,緘口不言,擱筆不寫,無所事事,閉門不出,不去生活。這豈不是荒謬嗎?……於是我下決心無論是什麼都承認,無論是好運還是厄運。在我的上一封信中,已開始這樣做;在這封信中,我準備繼續,我十分渴望得到作為指揮的林德潘特納大師的讚許。但我十分擔心,在我的所有曲目中,他只讚賞那首序曲,而對我的交響曲卻深為厭惡。我敢打賭,莫里克對我的音樂沒有絲毫讚賞。至於希林博士,我敢肯定他覺得我所有的音樂都糟糕至極,並且為他將我這樣的無賴介紹到斯圖加特而進行的那些活動感到恥辱。這個無賴涉嫌冒犯了音樂,如果說他給音樂注入了一種自由的熱情,一種漂泊不定的流浪感的話,那麼他便將聖潔的繆斯女神變成了一個波希米亞人的普塞女神;與其說是愛斯梅拉達,還不如說是海倫娜·瑪克·戈利高爾,那個全副武裝的野性女郎,長發隨風飄揚,深色長衣上的小飾物閃著奪目的光芒,赤著雙足在荒野的岩石上狂奔跳躍;她夢想著風馳電掣的聲音,黑色的眸子一瞥之間便讓女人們膽戰心驚,不會激起她們的愛焰,卻讓男人們心馳神盪。
希林以其霍恩佐倫-海辛根親王顧問的身份,少不了要寫信給親王殿下,建議他與其待在一個文明的城市裡為他解悶,還不如讓這個好奇的野蠻人去黑森林更合適。於是這個什麼都渴望了解的野蠻人,接到了一封由親王的另一位心腹顧問畢林男爵先生起草的措辭既客氣又文雅的邀請函。之後他便穿越皚皚的白雪和茂密的冷杉林,奔赴那個小小的海辛根城,沒有多想過他能在那裡幹什麼。在黑森林的這次徒步旅行給我留下了一份由歡樂、憂鬱、甜蜜與痛苦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感受。若不是有那幾乎無法解釋的心鎖,我是回憶不起來刺骨的寒冷的。黑白兩色像喪服一樣披在群山之上,寒風在戰慄的松樹下咆哮,孤寂和隱秘又如此強烈地侵蝕著心靈,在旅途中我讀著悲劇小說中的一段憂傷的插曲……一來到海辛根,便是那愉快的面容,親王的和藹親切,元旦節,舞會,音樂會的狂笑,計劃在巴黎的重聚,然後……再見了……隨後,出發了……噢!我是多麼痛苦!……是什麼驅使我神差鬼使地向您講述這麼多事,就像您所能看到的那樣,無任何動人心弦、浪漫傳奇的軼事可言……,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往往會動機不明地去忍受一些痛苦,就像在大氣帶電狀態的作用下,即使無風,樹葉也會沙沙搖動。
幸虧,我親愛的吉拉爾,您認識我已不是一兩天了,您是不會覺得我這段平淡無奇的敘述,這段沒有快板的小序曲,這個沒有賦格曲的主題太可笑的。噢!毫無疑問!這是個沒有賦格曲的主題,承認吧,這是個難得的好運氣。還有成百上千的賦格曲沒有主題,這兩種我們都已見識過了,且不算那些只有些壞主題的賦格曲。好了!幸虧有賦格曲的介入,現在我的憂鬱已一掃而光了。我又恢復了好心情。那麼讓我給您說說海辛根的事吧。
我剛才對您說過這是一個小城,那是從地理上誇大了它的重要性。海辛根只是個大村莊,頂多只能算作一個市鎮,它建立在一片相當陡峭的海岸上,有點類似於環繞蒙馬特爾高地的那一部分,或者更好一點像羅馬的蘇比亞哥村莊。在這個市鎮之上,是歸親王管轄的歐熱尼亞別墅,俯視著整個市鎮。在這座小宮殿的右邊,是一條深深的山谷,再遠一點,是一座崎嶇光禿的山峰,頂部是霍恩佐倫古老的小城堡。自從此地成了親王祖先的墳墓之後,早已不再是獵人們的聚會場所了。
這富有浪漫色彩的動人景觀的統治者如今是一位才華橫溢、生氣勃勃、和藹善良的年輕人,他在世界上仿佛只有兩件始終不渝的操心事,即是他那使這個小王國的居民們儘可能幸福的願望,以及對音樂的熱愛。您能設想出一種比他這種更加美好的生活方式嗎?在他的周圍滿眼皆是歡樂的人們,他的臣民崇敬他,音樂也愛慕他,他以詩人和音樂家的方式來理解他的生活;他創作了一些迷人的浪漫曲,其中的兩支《漁夫的兒子》和《船長的黃昏》在旋律的表現力上真正讓我感動不已。他以作曲家的歌喉歌唱著它們,然而卻帶著頗為動人的熱情和發自心靈深處的樂音。如果不能說他擁有一個劇院的話,那麼至少他也擁有一個由一位卓越的領班泰希利斯貝克領導的唱經班。巴黎音樂學院經常榮幸地演出泰希利斯貝克的交響樂。他並不鋪張,卻異常細心地為親王演奏器樂曲中的那些最簡單的傑作。就是這位和藹可親的親王向我發出了那封令人愉快的請柬並十分熱忱地接待了我。
一到達海辛根,我就與泰希利斯貝克重逢了。五年前在巴黎我就認識他。在家中,他對我殷勤備至,他的極盡真誠關懷之意,令人永生難忘。他很快便將我們可以支配調用的音樂實力告訴了我。總共有八名小提琴手,其中三名水平很差;還有三把中提琴,兩把大提琴,兩把低音提琴。第一小提琴手名叫斯特恩,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小提琴高手。第一大提琴手奧斯瓦爾德也配得上同樣的殊榮。海辛根牧民檔案管理員擔任第一低音提琴手。即使是最吹毛求疵的作曲家也會對他的演奏感到滿意。第一長笛,第一雙簧管以及第一單簧管也不錯。但第一長笛手在吹奏時偶爾有些微弱的裝飾痕跡,對此我在斯圖加特就已批評過了。第二木管樂器的人員充足。兩個巴松管手和兩個法國號手還有些尚待改進的地方。小號手和長號手只有一個,還有定音鼓手,都不盡如人意。每當他們一演奏,人們都得忍住自己才不至於讓他們停下來,而他們對此卻一無所知。
我看見您笑了,我親愛的吉拉爾,您是否想問我能讓這麼一支小樂隊演奏什麼呢?對您說吧!憑著持久的耐心和堅定的意志,我們在三天內對某些分譜作了整理和修改,並進行了五次排練,將《李爾王序曲》《朝聖者進行曲》《幻想交響曲》中的「舞會」,以及其他一些合適的樂段,視其規模,在適合的範圍內搬上了舞台;一切都進展得異常順利,細緻準確,甚至充滿激情。
我用鉛筆在中提琴分譜上寫下了主要的音符,使第三和第四法國號的音符一目了然(因為我們不能只有第一和第二法國號)。泰希利斯貝克在鋼琴上演奏「舞會」中的第一豎琴。他還十分願意負責《哈羅爾德在義大利》進行曲中的中提琴獨奏。海辛根親王站在定音鼓手的旁邊為他數著休止符,以保證他的演奏準確。在小號的分譜中我刪去了我們認為僅有兩名樂手是無法演奏的那些樂段。唯一的長號交給了長號手一人,但他只是謹慎地演奏那些他最熟悉的音符,如降 B(si bémol)、D(ré)、F(fa);其他所有的音符他都小心翼翼地迴避了,他的沉默倒使他幾乎在各處都十分引人注目。親王殿下在音樂廳中聚集了眾多的聽眾;要知道,音樂的氣息是多麼生氣勃勃,熱烈而迅速地在這個美麗的音樂廳里傳播、流動啊!然而,您可能猜得到,在所有這一切中,我能體會到的只是一種摻雜著焦躁的喜悅之情。當親王走過來和我握手時,我情不自禁地對他說:
「噢!我的殿下,我向您保證,我會用我餘生中兩年的時間擁有一支我自己的音樂學院的樂隊,並要在您面前將它的演奏和您聽過並評價得過於寬容的這些曲子對比一下!」
他答道:「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有一支最上等的皇家樂隊,它稱您為陛下!而我只是一個親王,但我會去巴黎聽它演奏的,我會去的,會去的!」
但願他能信守諾言!他的掌聲、喝彩聲留存在我心中,在我看來就是一筆來之不易的財富。
音樂會之後的晚宴設在歐熱尼亞別墅,親王富有魅力的愉快情緒感染了所有的賓客;他想讓我見識他作品中的一首由男高音演唱、鋼琴和大提琴伴奏的歌曲。泰希利斯貝克演奏鋼琴,作曲者則負責歌唱部分,我在滿座賓客熱烈的歡呼之下,被選中唱大提琴的那一部分。大家對這段歌曲報以熱烈的掌聲,同時對我這「大提琴」E 弦的古怪音色大笑不止。尤其是女士們在我唱 La 時,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第三天,在無休無止的告別之後,我便要返回斯圖加特了。白雪在淚流滿面的大松樹上融化著,覆蓋在群山之上的白色棉被出現了塊塊黑斑……到處都是無盡的憂傷……孤寂仍侵蝕著我的內心……
剩下的是寂靜……
再見。
第三封信 致李斯特
曼海姆,魏瑪
從海辛根歸來,我在斯圖加特停留了幾天,心中又茫然一片,不知所措。對於大家向我提及的關於這次困難重重的旅行的計劃以及今後的方向等問題,說真的,我可以像莫里哀筆下的那個人物那樣回答:不,我並沒有回來,因為我並不曾在那裡;我也不會再去,因為我已決定。但我不會停留,因為並非所有這一切都一樣。
我欲離去……
離去……去哪兒?我不太清楚。是的,我已寫信給魏瑪,但不見回音。在做出決定之前,我只有等待回信。
您不了解這些不確定的事,我親愛的李斯特。如果你在一個打算途經的城市,唱經班是由優秀人員組成,劇院開放著,總管將它交給您來支配,那麼知道這些對您來說是無關痛癢的。確實,對您來說了解那麼多信息又有何用呢?您可以將路易十四的話稍作修改,信心百倍地說:「樂隊,是我!合唱團,是我!指揮,還是我!我的鋼琴在歌唱,在夢想,在爆發,在鳴響,它飛舞著向那些最嫻熟的琴弓發出挑戰,它像樂隊一樣,有著洪亮的悅耳聲音;它傳給傍晚的輕風,帶去一抹有著美好和弦與朦朧旋律的雲彩;我不需要劇院,不需要封閉式布景,不需要大量的階梯座位;我也不會因為冗長的排練而筋疲力盡;我不需要一百個,五十個,或者二十個音樂家,我根本不需要他們;我甚至不需要音樂;一個寬敞的客廳,一架大鋼琴,我儼然就是眾多聽眾的主人。我一出場,人們便掌聲雷動;我的記憶甦醒了,令人心醉神迷的幻想曲從我的指尖誕生,我歌唱著舒伯特的《聖母頌》或是貝多芬的《阿黛萊德》;所有的心靈都貼近了我,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多麼感人的寂靜。多麼專注而又深情的仰慕。而後明亮的信號彈升上了天幕,隨之便是最後那五彩繽紛的煙火,人們的尖叫歡呼,鮮花與桂冠如雨點般落在這位在他的三角鋼琴旁微微抖動並彈出天籟之聲的神甫周圍。豆蔻年華的美人們被神聖的激情衝擊得喪失了理智,熱淚盈眶地親吻著他長袍的邊緣;嚴肅的靈魂流露出由衷的崇敬,由欽羨而爆發出狂熱的掌聲;滿場的人群為之傾倒,緊閉的心扉竟然也心花綻放。」翌日,當這位年輕的受到神靈啟示的聖者抒發完他那源源不絕的熱情之後,便離去了,消失了,在他的身後灑下了一片熱情四射榮耀輝煌的燦爛曙光……這是一個夢想!如果有人名叫李斯特,或叫帕格尼尼,那麼這便是他那些黃金般夢想中的一個。
相反,作曲家卻要像我這樣,力圖通過旅行來介紹他的作品,他得做好心理準備去承受多少精疲力竭,勞累不堪,徒勞無功,重蹈覆轍之苦啊!……人們能明了他在排練中所經受的痛苦嗎?……首先,他得承受來自所有那些被他的音樂弄得心緒不寧、不習慣於一些非同尋常的演奏方式的音樂家的冷眼:這個法國人想幹什麼?他還有什麼能耐?樂手在譜架前就位;然而看一眼整個樂隊,作曲家便很快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空缺;他向唱經班的領班詢問原因,回答是:第一單簧管手生病了;雙簧管手的妻子正在分娩;第一小提琴手的孩子得了假膜性喉裂;長號手們都出席閱兵式了,今天他們忘了要求免除兵役了;定音鼓手扭傷了手腕;豎琴手不能參加排練,因為他需要時間將他自己的分譜好好地練一下;等等。然而排練還是開始了,樂手們以一種比作曲家慢上兩倍的速度馬馬虎虎地演奏著那些音符。沒有什麼比這種疲沓的節奏更可怕的了!但漸漸地,他們的本能占了上風,他們的熱血開始沸騰,他們加快了節奏,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樂段正常的速度。然後,混亂一片,嘈雜喧囂聲刺耳錐心,於是只好停下來,又重新放慢了速度,在作曲家的指揮下,將這些別的樂隊演奏得既自如又明快的長樂段一小塊一小塊地分段進行排練。這還不夠;儘管速度已放得很慢了,銅管樂隊的某些聲部中還不時冒出一些不和諧的怪音;他想找出原因:「小號單獨演奏一下給我聽!……你們在那裡幹什麼?我應該聽到三度音,而你們卻奏出了兩度音和弦,第二小號把 ut(do)奏成 C 音 ré(D 音),把您的 ré吹出來!很好!第一小號手把 C 音 ut 吹成了 fa(F),把您的 ut(C 音)吹出來!再來一遍!……天哪!您給我吹出來的是降 E!」
「不,先生,我是照這上面寫的來演奏的!」
「但是我對您說不是的,您弄錯了調。」
「但我確信我吹的是 ut(C 音)!」
「那麼你的小號該用哪個調?」
「用降 E!(mib)」
「好!您看看,這就是您的錯;您應該用 fa(F 調)的小號。」
「啊!我沒仔細看說明,您說得對,請原諒。」
「好了!您在那邊的演奏的聲音怎麼那麼嘈雜?我說的是您,定音鼓手!」
「先生,我演奏的力度是『很強』。」
「根本不對,應該是『中強』,不是兩個 F,而是一個 M 加一個 F。另外您用的是木槌。應該用海綿頭的鼓槌;這兩者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可唱經班指揮說:『我們不明白,您說的是海綿槌頭的鼓槌嗎?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鼓槌。』」
「我就知道。我特意把它從巴黎帶來了。就放在那張桌子上,您去拿一副吧。現在我們進行到哪裡了?……我的上帝!這是第二十次聲音太強了!你們竟然沒用弱音器?!……」
「我們沒有;樂隊的小夥計忘了把它們放在譜架上了,明天我們再去拿吧,……」
經過三四個小時這樣紛紛擾擾的糾纏,仍舊無法奏出一段聽得清楚的音樂;所有的演奏聽起來都支離破碎,銜接脫節,音調不准,缺乏熱情,平淡乏味,喧鬧嘈雜,毫不協調,刺耳難聽!最後的感覺也是一樣,只得任由那六十個或八十個音樂家精疲力盡,十分不滿地離去,怨聲載道,四處聲稱他們不明白這種音樂有何意義;這種音樂他們從未體驗過,簡直是一座地獄,一片混沌。次日,勉勉強強,稍有起色。待到第三天,作品才初具雛形。這時,這位可憐的作曲家才鬆了口氣;穩重的和弦漸漸明確,節奏也躍動起來,旋律呈現出或悲傷或喜悅的感情色彩;和諧緊密的樂器組合演奏得果斷豪放。經過無數次探索,無數次嘗試,樂隊終於成長了,會走了,會說話了,長大成人了!對作品的領悟使這些驚訝的音樂家們勇氣倍增。作曲家要求進行第四次演練:他的演奏者們畢竟是些世界上最優秀的樂師;他們則滿腔熱情,積極響應。這一次,沒治了!——注意色調變化!你們不再緊張了吧?——好!我們把真正的速度演奏出來,好嗎?——好的!
於是光明粲然綻放,藝術閃現出來,樂思閃耀著光芒,作品得到了理解!樂隊肅然起立,掌聲雷動,向作曲家致敬。唱經班領班也前來祝賀,好奇者躲在大廳黑暗的角落中,悄悄地靠近,登上舞台與音樂家們交流著驚喜交加之情,歡呼雀躍,還不時以驚訝的眼神向那個開始曾被他當作瘋子或是野蠻人的外國指揮家看上一眼。現在他需要休息了。但願他能挺住,這個不幸的人!這時他得加倍當心,在音樂會之前他得趕回來監督那些譜架的設置,檢查樂隊的各個部分以保證它們不出絲毫差錯。他必須在各排席位間穿梭巡視,手裡握著支紅筆,在管樂器的樂譜上註上在德國使用的調名,以代替在法國使用的調名,即到處註上:inC、inD、inDes、inFis,來代替 en ut、en ré、en ré bèinol、en fa dièse。他還得將雙簧管調移成英國管獨奏的調,因為他要指揮的樂隊中沒有這種樂器,而且演奏者對於移調總是猶豫不決。如果合唱團員和歌唱演員們缺乏信心的話,那麼還得讓他們單獨進行排練。然而聽眾們入席了,演出的鐘聲敲響了;精疲力盡、心力交瘁的作曲家出現在指揮台上:他沒有把握,虛弱乏力,厭倦頹然地勉強支撐著。直到那一刻,聽眾的掌聲雷動,樂手的激情四射,他對作品的滿腔熱愛使他頓然變成了一台電動機器。從他身上輻射出千萬條肉眼看不見但卻真切存在的閃電般的光芒。作曲家開始得到回報了,啊!這時我才認識到,作曲家兼指揮家是過著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演奏能手的生活!沉迷於指揮樂隊的幸福之中,是何等的快樂!就像他在彈奏,在親吻,在緊抱著這碩大無比充滿激情的樂器!他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注意力又恢復了,他注視著全場;他以眼神示意各聲部和器樂部的出場,上面、下面、左邊、右邊;他揮出右手,樂隊便奏出了強烈的和弦,就像聲音悅耳的炮彈在遠處爆裂;隨後在管風琴聲部,他讓所有的演奏都戛然而止,他控制住了全場的注意力;他高舉雙臂,屏住呼吸,傾聽那一瞬間的沉寂……然後,更加熱烈地任他那駕馭自如的音樂漩流滾滾而至。
在指揮那些偉大的柔板時,指揮家在那旖旎的和諧之湖中從容不迫地搖盪泛舟是多麼愜意啊!他側耳傾聽著一百個纏綿的聲音在歌唱愛的讚歌,好像在向孤獨和黑夜吐露他們對現實的怨言和對往昔的遺憾。常常在此時,但也只有在此時,這位作曲家兼指揮家全然忘卻了聽眾;他傾聽著,他自我評價著。如果他的情緒高漲起來,感染了周圍的藝術家們,那麼他便不再考慮聽眾的感想而完全遠離了他們。如果他的心靈因與這詩一般的旋律碰撞而微微震顫,如果他感受到了一顆熾熱靈魂的那種內心的激情,那麼他的目的便達到了。藝術的天空正向他展開,地上又有什麼要緊呢?
而後,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的同時,音樂會接近了尾聲!他的喜悅之情成百倍地高漲,感染了樂隊中所有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的樂手。因此,你們,偉大的演奏能手們,你們是沐浴在上帝恩澤下的王子和國王,你們在王位的御階上誕生,而作曲家卻只能靠戰鬥和征服才能達到統治。然而勝利的光輝和成功的喜悅與陶醉是伴隨著戰鬥的千難萬險的。他們可能比你們更加幸福……如果他們麾下總有士兵的話。
好了,我親愛的李斯特,我已經離題萬里了。和你一聊,我差點忘了繼續講述我的旅行了。還是言歸正傳吧。
因為要等待魏瑪的回信而在斯圖加特度過的幾天中,由林德潘特納指揮的勒杜特協會樂隊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音樂會,我有機會第一次觀察到了廣大聽眾對偉大的貝多芬那無與倫比的音樂思想普遍抱有一種冷淡的態度。樂手們以難能可貴的細緻與熱情演繹著那部真正不朽的樂章——《萊奧諾拉序曲》,然而觀眾卻掌聲寥寥。當晚在客飯席中,我聽到一位先生抱怨沒有上演海頓的交響曲,卻上演了這種沒有一點歌唱的粗暴音樂!!!……坦率地講,在巴黎這種市民已經不會再有了。
最後我終於等到了魏瑪的那封令人愉快的回信,於是我便出發前往卡爾斯魯厄。我本想在經過那裡時舉辦一場音樂會;而唱經班的領班施特勞斯(又是一個施特勞斯,但這個施特勞斯不寫華爾茲舞曲)告訴我,要舉辦音樂會還得等上十天八天,因為劇院已和一位皮埃蒙特的長笛演奏家訂下了合同。因此,帶著對這位偉大的長笛演奏家的由衷敬意,我趕緊奔赴曼海姆。這是一座充滿魅力,異常寒冷,地勢平坦,四四方方的城市,我不相信音樂的激情會使這裡的居民夜不成眠。然而這裡卻有好幾所聲樂學院,一座相當好的劇院以及一個對音樂感受力很強的小管弦樂隊。領導聲樂學院以及樂隊的是年輕的拉赫納,那位著名作曲家的兄弟。他是一位謙和而又靦腆的藝術家,謙遜過人,但才華橫溢。很快他便為我安排了一場音樂會。我已記不起節目單上的曲目了。我只知道我打算將我的第二部交響曲(《哈羅爾德在義大利》)整個搬上舞台。但從第一次排練起,我就不得不刪去了它的終曲——《酒神狂歡節》,因為長號手們無法勝任他們在這一章中所擔任的角色。對此拉赫納感到十分鬱悶,他說很希望見識到整部作品。我不得不一再去說服他。就算長號手能夠勝任,一個如此缺乏小提琴手的樂隊想把這支終曲的效果演繹出來也簡直是異想天開。這部交響曲的前三樂章應該演奏得十分精彩,給聽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人對我說,出席音樂會的尊貴的公爵夫人阿梅莉被《朝聖者進行曲》的音樂光輝打動了。尤其是其中的《阿布魯齊小夜曲》,使她覺得自己沉浸在義大利迷人的夜晚,體會到了那種幸福的恬靜。樂隊中的一位中提琴手的中提琴獨奏極有才華,然而他卻從不自命不凡,認為自己技藝精湛。
我在曼海姆發現了一位相當出色的豎琴手;以及一位優秀的雙簧管手,然而他卻不善於演奏英國管。還有一個技藝嫻熟的大提琴手(海納菲特爾),他是一個與他同姓的女歌唱家的表兄。還有幾位富有才華的小號手。這裡沒有奧斐克萊。看來拉赫納不得不讓活動柱結構的長號降到低音的 C 或 B 來代替這種在所有大型現代音樂作品中都要用到的樂器。在我看來,還不如去尋來一個奧斐克萊更方便;而且,從音樂上來講,也是這樣做比較好,因為這兩種樂器並不太相似。聲樂學院的排練我只聽過一次;參加的音樂愛好者們普遍都有比較漂亮的嗓音。但他們絕非音樂家或音樂讀譜人。
莎賓娜·海納菲特爾小姐在逗留曼海姆期間,演出了一場《諾爾瑪》;自從她離開巴黎的義大利劇院後,我就再沒有聽到她的演唱了。她的嗓音總是充滿力量並且靈活自如,但偶爾會有點走調,唱高音時常常很難支持住;她就是這樣。然而,海納菲特爾小姐在德國的女歌唱家中幾乎沒有競爭對手;她很善於演唱。
十年八年前我在巴黎偶爾遇見過一個法國人德西雷·勒米爾先生。儘管在曼海姆他對我關懷備至,我仍感到很無聊,煩悶。從居民們的表情和態度上,甚至從城市面貌上都不難看出,這裡的人們對藝術活動一竅不通。音樂在這裡僅僅被視為一項十分令人愉快的娛樂活動。人們在幹完正事後的空餘時間裡才願意把它當作消遣。而且這裡還陰雨連綿,在我的住處附近還有一座大鐘,鐘聲和諧的共鳴形成了小調三度音。⑧
鐘的旁邊還有一座塔樓,上面棲居著一隻惡鷹,它尖銳悽厲又極不和諧的叫聲沒日沒夜地在我耳邊迴響。我還心急火燎地渴望見到那座詩人的城市;唱經班領班,我的同胞謝拉爾,以及洛伯的來信都催促我快到那裡去。我知道,對於這些真正的德國音樂家,你是能感受到他們的優點以及他們靈魂深處的熱情的。
我又一次航行在萊茵河上了!——我遇見了古爾。——他又開始向我許諾了——我告別了他。——在法蘭克福,我又見到了我們的朋友希勒。——他告訴我他將要上演他的清唱劇《耶路撒冷的陷落》。——然後我又出發,患上十分嚴重的喉炎。——在路上我睡著了——真是一場噩夢……你不知道。——魏瑪到了。——我的病情十分嚴重。——洛伯和謝拉爾想方設法讓我恢復也是徒勞。——音樂會準備就緒,——有人通知我進行第一場排練。——我欣喜若狂——我痊癒了。
好極了,在這裡我感到無比欣慰!我感覺到空氣中的某些東西在向我宣布這是一座文學之城,是一座藝術之城!它的面貌和我心目中的構想不謀而合。它恬靜安寧,光彩奪目,清新宜人,充滿了夢幻祥和的氣氛。城市近郊風光旖旎,河流清新秀美,山岡鬱鬱蔥蔥,山谷明媚壯麗。經過這座城市時,我的心狂跳不已!什麼?這裡就是歌德的小屋子!已故的大公爵(魏瑪公爵)以前總喜愛在此參加席勒、赫爾德、魏爾蘭等人學識淵博的談話!這塊石頭上的拉丁語銘文是《浮士德》的作者刻上去的!可能嗎?席勒竟然住在這個如此可憐的頂樓中,靠這兩扇小小的窗子透氣!就是在這間陋室中,這位滿懷崇高激情的偉大詩人寫出了《唐·卡洛斯》《瑪麗亞·斯圖亞特》《強盜》和《華倫斯坦》這樣的不朽篇章!就是在此處,他像一個普通的作家那樣生活過!然而作為國家大臣的歌德是富有的……他難道不能拯救他的詩人朋友的命運嗎?……或許這場驚天動地的友誼全是假的!……我想恐怕只有席勒這一邊是真心實意的!歌德太愛自己了,同時他也太鍾愛他那要命的孩子靡菲斯特了;他活得太長了,他太畏懼死亡了。
席勒!席勒!你有這麼一個沒有人情味的朋友真是活該!我的目光滯留在那狹小的房子,那陰暗的房間,那破舊漆黑的屋頂上。凌晨一點,月光如水,嚴寒刺骨。一切都緘默不語,一切都死氣沉沉……漸漸地我的胸膛起伏著,我顫抖著,被這位天才偶爾透過墳塋使那些黑暗中的生者對他產生的崇敬、遺憾以及無盡的愛碾得粉碎。我跪在簡陋的門框旁,懷著痛苦、仰慕、熱愛、崇敬之情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席勒!席勒!席勒!……
現在該對你講什麼呢?親愛的李斯特,該談談我這封信的正題了嗎?我又離題千里了。等等,為了繼續我的敘述並使自己稍稍平靜一些,我想起了魏瑪城的另一個居民,想起了一個才華橫溢的人,他作了一些彌撒曲,一些優美的七重奏,還自我要求十分嚴格地彈奏著鋼琴;我想起了洪梅爾(Hummel)……好了,這下我又恢復理智了!
作為藝術家,法國人和我的老朋友謝拉爾竭盡全力地幫助我達到目標。劇院總管施皮格爾男爵對他的好心十分讚許,將劇院和樂隊交給我使用;我沒有說到合唱團員,不知為何他不願和我提起他們。我一到這裡就在瑪爾什納的《吸血鬼》中聽過他們的演唱;簡直無法想像像這樣不幸的團隊,又跑調節拍又不准,十分引人注意,我還不知道竟有這樣的合唱團。還有那些女歌手!唉!可憐的女士們!出於禮貌我就不說她們了!但是有一位男低音扮演了吸血鬼的角色:你一定猜得到我想說的是吉納斯特!他難道不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藝術家嗎?……他是一位出色的悲劇演員;我對於無法在魏瑪逗留更長的時間,觀看他在我出發時上演的莎士比亞悲劇中的李爾王一角兒而深感遺憾。
唱經班的結構很好;然而為了讓我更加滿意,謝拉爾和洛伯開始四處尋覓弦樂器手以加到唱經班現有的樂器中。他們找到了 22 位小提琴手,7 名大提琴手,7 名中提琴手以及 7 名低音提琴手。木管樂器一應俱全,從中我發現了一名非常出色的單簧管演奏者以及一名有著非凡實力的小號手沙赫斯。沒有英國管——我不得不將一支單簧管移調用來演奏這一部分;也沒有豎琴。蒙塔格先生,一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出色的鋼琴家,十全十美的音樂家,自告奮勇地用一架鋼琴代替了這兩部分的豎琴演奏,並且由他自己演奏。沒有奧斐克萊——有人以聲音十分強有力的最低音銅管樂器來代替它。這樣就萬事俱備了,我們開始了排練。應該告訴您,在魏瑪我發現,音樂家們對他們演奏過幾次的我的那首《宗教法官》懷有一種十分高漲的熱情。他們的心情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根據他們的意願,我選擇了《幻想交響曲》進行排練。排練時,我也異乎尋常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我的作品這麼快就被人理解了,這是一種極度而又難得的歡樂。我記得第一樂章《夢幻—激情》和第三樂章《田野景象》給唱經班和一些參加排練的音樂愛好者以強烈的印象;特別是第三章的結尾部分,好似壓住了所有人的胸膛。在最後的那隆隆雷聲之後,在牧人落寞的短笛獨奏的最後,樂隊好似發出了一聲深沉的嘆息,之後隨風而逝。這時我聽見我的鄰座也異口同聲地發出了嘆息,並嘖嘖稱讚。謝拉爾十分偏愛《赴刑進行曲》這一樂章。至於聽眾,他們好像更喜歡《舞會》和《田野景象》。《宗教法官》序曲大受歡迎,人們欣賞它就像興趣盎然地重溫一首久已為人熟知的曲子那樣。好了,我又不謙虛了;如果我對你說大廳被擠得滿滿的,掌聲經久不息,要求我上場謝幕的歡呼聲如雷貫耳,親王的內侍代表親王前來向作曲家表示祝賀,一些新朋友等在劇院的出口處,擁抱我,不容分說地留住我,一直到凌晨三點。如果我對你這樣描述我的成功的話,人們一定會覺得我有失禮儀,可笑之極,非常……好了,雖然我有自己的處世哲學,但這還是會令我不寒而慄。那麼我就此擱筆好了。再見。
第四封信 致史蒂芬·海勒
萊比錫
我親愛的海勒,您也許會嘲笑我在上一封信里談到我所稱的阿梅莉大公爵夫人時所犯的錯誤吧⑨?那好吧!我得向您承認,對於這個錯誤給我招來的那些無知而輕率的批評我並不感到太懊惱,因為我也可以把弗朗古或喬治稱為拿破崙皇帝!而在迫不得已時將曼海姆統治者的名字換一換也是未嘗不可的。——另外,莎士比亞也說過:「名字里有什麼?我們將稱作玫瑰的東西換一個名字也不會因此而減損它的芬芳。」
無論如何,我會謙恭地請求親王殿下的原諒。如果他如我所願原諒了我,我便會對您的嘲笑一笑置之。
離開魏瑪,我最方便的是去造訪音樂之城萊比錫。然而儘管門德爾松在那裡被授予了特權,而我 1831 年在羅馬時又和他有著交情,但我對去不去那裡還是躊躇不決。從那時開始,我和他便各自遵循著兩條涇渭分明的藝術道路,致使我認定從他身上找不到強烈的共鳴。謝拉爾認識門德爾松,他打消了我的疑慮,於是我給門德爾松寫了封信。他很快便回了信,內容如下:
我親愛的柏遼茲,對您熱情的來信我表示由衷的感謝;我還感謝您對我們在羅馬的友誼至今記憶猶新!我對這段友誼也終生難忘。想到不久後就能和您當面交流,我十分高興。為了使您在萊比錫的日子過得舒心愉快,所有我能做到的,我都會當作樂趣和責任來做。我想您會對這座城市感到滿意的。還有,這裡的音樂家和聽眾會使您滿意的。在沒有向幾個比我更了解萊比錫的人請教之前,我不願冒昧地給您寫信。所有人都贊成我的觀點,覺得您可以在這兒舉行一場精彩的音樂會。樂隊、場地、海報等等開支總共為 110 埃居,收入可以從 600 埃居提高到 800 埃居。您應該停下其他計劃,到這裡來,所有這些都需要提前十天。此外,這裡音樂會協會的幾個負責人還托我問問您是否願意在二月二十二日為城裡的窮人義演的音樂會上演奏一部您的作品。我希望您在開完自己的音樂會後能夠接受他們的建議。我想讓您離開魏瑪後就儘快趕來。能夠握著您的手對您說:「歡迎您來德國」,我會感到非常高興。請不要像在羅馬時那樣笑話我蹩腳的法語,並一如既往作我的好朋友。⑩我將永遠是您忠實的朋友。
菲利克斯·門德爾松
我能拒絕這樣一封邀請信嗎?……於是帶著對魏瑪的懷念,帶著對在那裡我不得不離別的新朋友的懷念,我出發前往萊比錫。
我和門德爾松是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在羅馬認識的。我們第一次談話,他就和我說起了我在巴黎藝術學院獲獎的那首《沙達那帕魯斯》大合唱。與我同時獲獎的蒙特弗爾為他演奏了其中幾個片斷。我向他表示我實在不喜歡大合唱中的第一個快板部分,他興高采烈地叫道:「我正要讚揚您……讚揚您的鑑賞力。我還擔心您對這一段快板很滿意;坦率地說這段快板不怎麼樣!」
次日我們差點吵起來了,因為我充滿激情地談起了格魯克,他以一種嘲弄並且驚訝的語氣回答說:
「啊!您喜歡格魯克!」
這好像是在說:「像您這樣一位有著高尚的情操,在表達宏偉的風格的忠實性上有著敏銳感覺的音樂家,怎麼會喜歡格魯克?」很快,我便有機會對於他這次小小的冒犯予以回擊。
我從巴黎帶來了義大利歌劇《忒律馬科》中的《阿斯特里亞》之曲,非常精彩,但卻不太知名!一天,當我和蒙特弗爾等待門德爾松來排練時,我將沒署有作者名的這段樂曲的一份手抄本放到了蒙特弗爾的鋼琴上。他來了,看見了這份樂譜,他還以為是某部義大利現代歌劇中的片斷,於是便開始彈奏起來,彈到最後四小節時,他叫道:「噢,這是陽光!是美麗的景色!是甜蜜的回憶!是愛情!」曲調的確非常壯麗。他以一種戲謔的方式模仿著魯比尼,彈奏著這段曲子。我打斷了他,以一種驚訝的神態對他說:
「啊!您不是不喜歡格魯克嗎!」
「什麼格魯克!」
「哎呀!我親愛的,是啊,正如您想的那樣,這段樂曲是他的而根本不是貝里尼的。您看,我比您更了解他,我比您更贊成您自己的觀點!」
一天,我們談起了節拍器及其用途。
門德爾松激動地大叫起來:「為什麼要製造節拍器?這種東西簡直毫無用處。見到一段樂曲,一個音樂家若是無法馬上猜出它的速度,那麼他就是個傻瓜。」
我本想回答他有很多這樣的傻瓜,但我忍住了。
當時我幾乎沒什麼作品。門德爾松只知道我寫的用鋼琴伴奏的《愛爾蘭曲調》。一天,他想看我剛剛在尼斯寫完的《李爾王序曲》。起初,他專注而緩慢地讀著這段序曲,爾後將手指放在了鋼琴上想將它彈奏出來(對此他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天賦)。
他對我說:「告訴我您的速度。」
「有必要嗎?您昨天不是說,所有那些看到樂曲卻無法馬上猜出速度的音樂家都是傻瓜嗎?」
他試圖掩飾,但這些針鋒相對的反駁或更確切地說是出人意料的回擊使他大為不快。(可能就是為此他想把我吞掉吧。)
他每次提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名字時都不忘挖苦地加上一句:「您的小學生!」最後,每當我們一談到音樂,他就會暴跳如雷;我都不知該如何應付他才能使自己不受到傷害。不過,他具有優良的品質,溫存迷人的性情,因此能自如地應付與其他所有人的矛盾。在我們有時展開的一些關於哲學和宗教的討論中,他總是對我十分寬容。
一天晚上,我們一同研究著卡拉卡拉⑪的公共浴池,爭論著人類行為的功勞或過失,以及他們在這種生活中的收穫。當他陳述他那非常宗教非常傳統的觀點時,我回答他說他那一套簡直是荒謬之極。這時他腳下一滑,跌倒在一段有著極陡階梯的廢墟上,摔傷了,身上一片青腫。
我扶著他站起來,對他說,欽佩上帝的公正吧;是我在褻瀆宗教,但卻是你跌倒了。
這種蔑視宗教的言行伴隨著我一陣大笑。這在他看來似乎是太大逆不道了。從那時起,我們關於宗教問題的討論便常常有了分歧。在羅馬,我第一次欣賞了他的一部絢麗多姿,五彩紛呈,精緻細膩的音樂畫卷《芬加爾山洞》序曲。門德爾松剛剛將其完成,他讓我十分確定地認為,以他非凡的才能,他能在鋼琴上彈奏出最複雜的樂譜。在刮著西科羅風(歐洲南部季風)的日子裡,我打斷了他的工作(因為他是個不知疲倦的工作狂);他十分優雅地擱下筆,看見我滿臉憂鬱,便試圖安撫我,為我演奏我從那些我們共同喜愛的傑作中挑選出來的作品。多少次,我悶悶不樂地躺在他的長靠背椅上,唱著《伊菲姬妮在陶里德》中的歌曲。「這種景象,咳!太令人珍愛了。」他端莊地坐在他的鋼琴前伴奏著。然後他叫起來:「這實在太美了,太美了!我會不顧白天黑夜不知疲倦地聽著,永遠如此,永遠!」於是我們又重新開始了獨唱伴奏。他還很喜歡讓我以我憂鬱的嗓音,以橫躺著的姿勢小聲哼出兩三首根據穆爾的詩改編的樂曲,這會使他很高興。門德爾松對我哼的小曲總抱有某種敬佩。
這種最終使我覺得其樂無窮的關係持續了一個月後,門德爾松不辭而別。我再也沒見過他。同時剛才我給您看的這封來信確實使我感到驚喜異常。這封信看來是展示了我以往未從門德爾松身上認識到的仁善的內心世界以及良好的道德品質。一到萊比錫我便很快發現,這些優良的品質確實在他身上表露無遺。然而他仍然恪守著他的藝術原則,堅如磐石,不可改變。但他從不試圖粗暴地將自己的觀點強加於藝術。當他只是在行使他唱經班指揮的職責時,才將他覺得好的作品公之於眾,而將那些他覺得不好的或有害的作品棄之不理。只是他總是有些過於喜歡古人了。
他向我提到的音樂會協會會員眾多,內部組成也極好;這個協會擁有一個出色的聲樂學會,一支優秀的樂隊以及一個音響效果無可挑剔的音樂廳,即格萬特豪斯音樂廳。我應該在這樣一個寬敞又美觀的地點舉行我的音樂會。一下馬車我便參觀了這座音樂廳。我來得正是時候,恰逢門德爾松的新作品進行彩排,《沃爾珀吉斯之夜》。首先令我驚嘆不已的是歌唱家們優美的歌喉以及過人的領悟力,樂隊細膩且充滿激情的演奏,尤其是作曲上的宏大氣勢。
我傾向於將這一類型的清唱劇《安息日之夜》看作門德爾松到那時為止創作得最完美的作品(當我寫下這些話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那部宏大輝煌的《仲夏夜之夢》已經問世),它的詩體唱詞是歌德寫的,而且與《浮士德》中「安息日」的那一場迥然不同。它是關於在基督教早期,當時連祭品放在設壇祭祀的高地都被禁止的時候,一支忠實於舊習俗的宗教派別在山上舉行的夜間集會。在舉行聖事的那些夜裡,這支宗教派別習慣於在山道上布下大量全副武裝、裝扮奇特的守衛。事先約定的信號一出現,當祭司登上祭台唱起聖歌時,這群形似惡魔的守衛便可怖地舞起了他們的長柄叉和火把,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和令人恐懼的尖叫,來蓋過齊聲唱經的聲音,並且使那些妄圖打斷儀式進行的瀆神者心驚膽寒。可能正是因此,法語中才用巫魔夜會(sabbat)一詞作為黑夜中的喧囂的同義詞。從門德爾松的音樂中,可以聽出這些詩體唱詞給予這位嫻熟的音樂家以樂思的源泉。他令人欽佩地從中做出了選擇。儘管他創作的樂曲紛繁複雜。但卻光輝四射,至善至美。嗓音和樂器的效果在各個方面都交織錯綜,相互衝擊,碰擦,表面上看好似雜亂無章,實則達到了藝術之巔。我尤其想提一下兩段曲風截然不同而又都無比出色的樂段,即布置守衛的那段神秘的樂章,以及終曲的合唱,其中祭司寧靜而又虔誠的聲音不時飄在那一群假守護神和巫師發出的地獄般的隆隆聲響之上,真不知在這段終曲中哪一部分最值得稱讚,是樂隊部分還是合唱團部分,抑或是整體如滾滾旋風般的速度!
在門德爾松滿心喜悅地指揮完這段樂曲走下了譜架時,我心醉神迷地走上前去。對於這樣的相遇來說,這種時候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然而,相互寒暄幾句之後,一股同樣的憂傷之情從心底油然而生,同時侵襲了我們。
「怎麼!已經十二年了!我們在羅馬平原上共同夢想的日子已過去十二年了!」
「是啊,還有在卡拉卡拉的公共浴室!」
「啊!您那時總開玩笑!總想嘲笑我!」他說。
「不,不,我不再嘲笑您了,這是為了考驗您的記性,再看看您是否已原諒了我對宗教的大逆不道。不開玩笑,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想十分鄭重地請求您送我一件禮物,我將把它視為無價之寶。」
「那麼是什麼呢?」
「將您剛用來指揮新作品彩排的那支指揮棒送給我吧。」我說。
「啊!我很願意,條件是您把您的指揮棒也送給我。」
這樣一來,我是用銅的換來了金的;無論如何,我同意了。
很快我就得到了門德爾松的音樂權杖。次日,我將我那支沉重的橡木指揮棒以及下面這封信交給了他。我希望這個最後的莫希干人不會對這封信有任何非議:
致門德爾松指揮:
偉大的指揮!我們互相許諾交換我們的大頭棒(野蠻人用的狼牙棒);我的就在這兒!它很粗劣,而您的也很簡樸;只有那些女人和歐洲白人喜歡那些華麗的武器。作我的兄弟吧。當偉大人物派我們到這個國家驅逐生靈時,但願我們的戰士將我們的大頭棒共同懸掛在軍事委員會的門上。
我懷著一種純潔的狡黠心理想使這封簡單的信變得稍稍戲劇化一些。幾天後,門德爾松著手組織我的音樂會,他確實像兄弟一般地對待我。他向我介紹的第一位藝術家是音樂會的指揮戴維。他是一位卓越的音樂家、傑出的作曲家以及優秀的小提琴家。此外,戴維先生的法語說得無懈可擊,給了我莫大的幫助。
萊比錫管弦樂隊的人員沒有法蘭克福和斯圖加特管弦樂隊那麼多。但這個城市不乏音樂人才,我打算將樂隊的人數增加一點,於是小提琴手增至二十四人。後來我才知道這樣的改革招來了兩三個地位穩固的批評家的不滿。有了十六個小提琴手,連上演莫扎特以及貝多芬的作品都已足夠了。而我還要增加到二十四個!多麼傲慢不遜,自命不凡!……我試圖再找到三個合適的樂手,將他們安排在我的幾段音樂中,但是徒勞無功。我們找不到英國管,奧斐克萊以及豎琴。原來那支英國管極其拙劣,破舊不堪,儘管演奏它的藝術家極具天賦;由於這支英國管的音調極為不准,我們只好將它棄之一邊,讓那位藝術家擔任第一單簧管的獨奏。
這裡的奧斐克萊——至少有人向我介紹這種瘦長的銅管樂器時用的是這個名字——和法國的奧斐克萊迥然不同;它幾乎發不出聲音。於是乾脆就當作沒有它一樣。我們勉強用第四長號取代了它。至於豎琴,想都不能想;因為六天以前,門德爾松由於想在萊比錫上演他的《安提戈涅》中的幾段,不得不從柏林弄回了幾架豎琴。由於有人告訴我他對此還是不太滿意,我便寫信到德勒斯登。利平斯基一位高尚的藝術家(待會兒我有機會說到他),將劇院的豎琴手給我派了過來。只需找到樂器就行了。我們在各種各樣的樂器製造者以及商人那裡來回奔波也是徒勞。最後門德爾松打聽到一位音樂愛好者那裡有一台豎琴,就說服他答應借給我們用幾天。可是看看我多不走運吧:豎琴運來了,還配有嶄新的琴弦,但這時卻發現李希特先生(應利平斯基的邀請,好心好意來到萊比錫的德勒斯登豎琴手)只是一個嫻熟的鋼琴家,小提琴也拉得極好,但豎琴卻幾乎一點也不會彈。這種樂器他只練過十八個月,只會彈奏最簡單的琶音,一般只是為義大利歌劇中的合唱部分作伴奏。因此,一見到我的交響曲中經常能遇到的舒張的經過句群以及歌唱構思,他便勇氣頓失。那天晚上,門德爾松只好坐在鋼琴旁來代替豎琴的獨奏,並且負責起奏。如此小事,卻費盡周折。
無論如何,對於諸多不利因素,我早已習慣,排練於是開始了。在這美麗的大廳中,樂隊的安排是如此的出色,每位樂手都和指揮配合得天衣無縫。此外,在門德爾松和戴維的影響下,那些出色的藝術家與音樂家練習時都是那麼全神貫注,以至於只經過兩遍彩排,便足以上演節目單上的一長串曲目,其中包括一些很難的作品,如《李爾王序曲》《宗教法官》以及《幻想交響曲》。此外,戴維還同意擔任我兩年前為阿爾托寫的作品《夢幻曲》和《隨想曲》的小提琴獨奏;這些作品的配器法極為複雜,但他演奏得極為精彩,全場掌聲雷動。
樂隊應該說是無懈可擊的。我剛剛提到的那些劇目僅僅經過兩次排練之後,便當之無愧地受到了讚譽。我認為所有巴黎的以及別的地方的音樂家都會同意我的看法的。
這場音樂會震撼了萊比錫市民們的音樂意識。根據報紙上進行的論戰來看,這些討論的激烈程度至少能和多年前這些作品在巴黎掀起的巨大波瀾相提並論,人們對我的所作所為進行了討論,一些人認為我德才兼備,而另一些人則認為我這是有預謀的犯罪。此時,我去德勒斯登作了一次旅行,一會兒我會對您談到。為了不至於將我在萊比錫的經歷講述得支離破碎,我親愛的海勒,我將對您講講門德爾松在信中向我提到的,而我又許諾要參加的那場獻給窮人們的音樂會上發生的事。
這場晚會完全是由音樂協會組織的;至於那所由我支配的、陣容強大、實力雄厚的聲樂學院,我已向您一再稱頌了。正如您所想,我當然不會將如此出色的歌唱組合擱置不用。我將《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那有三個合唱部分的終曲交給了協會的負責人;這部分歌詞的德語譯文已在巴黎被丟斯伯格教授翻譯出來了。只需將這部分譯文合上歌唱部分的曲譜就行了。這是一項冗長而又繁重的工作。再加之抄譜者辨不清那些詞在長短音節中的分布,所以對於歌唱者來說便困難重重。門德爾松不得不花費時間重審樂譜,並將這些刺眼的錯誤改正過來。此外,他還得在近八天的時間內對合唱團進行排練。(在巴黎,一個同樣人數眾多的合唱團八天的排練要花費 4800 法郎,而有人有時居然還會問我為何我在自己的音樂會上不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個學院確實也有幾個劇院的藝術家以及聖托馬斯唱經班的學生,然而它基本上是由萊比錫上流社會的一些音樂愛好者組成的。這便是為何每當要學習某些重要的作品時,他們總能很方便地進行次數眾多的排練。然而當我從德勒斯登回來時,排練還遠未結束,男聲合唱更是不盡如人意。我真不願看到像門德爾松這樣一位大師,這樣一位演奏能手,負責這樣一項合唱指導的下等工作。應該說他是帶著一種始終不渝的耐心來做這項工作的,他的每一個批評都是溫和有禮的;如果人們知道以他的身份來說,這些工作是多麼可貴,那麼人們對此會更為感激。而我呢,我經常被劇院的女士們認為是不懂獻殷勤的;在這方面我已名聲在外。我承認對此我是當之無愧。在一個大合唱團開始練習時,甚至在還未開始時,一股無名之火便湧上心頭,儘管什麼事也沒發生,但我的壞脾氣卻表露無遺。一個小男孩無礙地走過一個加斯科尼人身邊時,被他踢了一腳,這個小男孩對他什麼也沒做。當我指責他這一行為時,他反駁道:「要是你對我也做過什麼事,那麼你就想想吧。」從我的眼神中,所有合唱隊員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而又經過了兩場排練,這三支合唱團便大有長進。若不是一個好幾天以來一直叫嚷著給他分配勞倫斯神父一角兒的劇院歌手將我們練出來的和諧效果破壞殆盡的話,那麼在樂隊的完美配合下,終曲本來應該是演繹得盡善盡美的。
我注意到了在進行鋼琴伴奏的排練時,這位先生(我已忘了他的名字)屬於音樂家中的大多數,即那些不懂音樂的人。他數不好休止符,無法按時行進,還走調;但我總是對自己說:「也許他沒有時間練習他的樂章吧,在劇院他總是演一些最難的角色,為何這個角色他就不能勝任了呢?」我經常想起阿利扎爾,他對這一場總是稱讚不已,並對自己在布魯塞爾不懂德語十分遺憾。但到了音樂會前夕彩排的時候,這位先生仍無絲毫長進,而且他還總在嘴裡粗野地詛咒著些什麼。我們因為他而不得不讓樂隊停下來,門德爾松和我還反覆再三地練著他的那些短句。最後我終於失去了耐心,我辭退了唱經班,請他們再也別練我的作品了,因為其中的低音角色顯然無法勝任。在回去的路上,我憂鬱地思考著:兩個作曲家在漫長的日子裡將上天賦予他們的聰明才智及豐富的想像力傾注到他們的藝術實踐中,兩百個兢兢業業而又有能力的音樂家、歌唱家以及演奏家白白辛苦了八天,卻又不得不放棄他們已能適應的這部作品!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一個人的無能!噢,你們歌唱家若是不唱歌,那你們便是上帝!……協會對於更換節目單上的這首歷時半小時的終曲感到很為難;通過音樂會當天早上的樂隊和合唱團都一心想練好的加時排練,我們終於達到了目的。《李爾王序曲》樂隊已是駕輕就熟了;《安魂曲》中的《奉獻曲》合唱團只需唱幾個音,它取代了《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樂段。當晚的演奏非常令人滿意,此外我還要說明的是,《安魂曲》中的片斷奏出了我意想不到的好效果,獲得了來自德國家喻戶曉的音樂家及批評家之一的羅伯特·舒曼的極高讚譽。⑫
幾天後,這支《奉獻曲》為我贏得了我未曾奢望的讚譽;您往下看便知。我又一次在萊比錫病倒了,在我即將出發時,我終於來到我的醫生那裡,向他詢問應付給他的酬勞,他回答我說:
「在這張處方紙上寫上您的《奉獻曲》的主題吧,再加上您的簽名。我還要對您感激不盡呢;從未有一部音樂作品讓我這樣感動過!」
我猶豫了一會兒,不知是否應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償付醫生的治療費。但他卻一再堅持。有機會以一種更值得的方式來報答他對我的稱讚,我難道會頭腦簡單到不去利用它嗎?我在這張紙的題頭寫道:致克拉魯斯醫生。
他對我說:「應是卡魯斯。您在我的名字上多加了一個『L』。」
我馬上想:Patientibus Carus sed Clarus inter doctos。(意為:對病人收費昂貴,然而在學者中卻享有盛譽。)但我沒敢寫……有時候我也會難得糊塗。
我親愛的海勒,一位像您這樣的作曲家和演奏能手,會對任何與藝術相關聯的東西極感興趣。因此您問我那麼多關於萊比錫音樂財富的問題,在我看來是理所當然的。我將就若干問題作簡短的回答。您問我傑出的鋼琴家克拉拉·舒曼夫人在德國是否有競爭對手能體面地與之相抗衡?
我想沒有。
您請我談談萊比錫的那些有頭腦的人物的音樂感覺是否良好,或者至少應該愛好你我稱之為美的音樂?
我不願談。
聲稱愛好高雅嚴肅藝術的人的道德行為是否是這樣的:「只有巴赫是他的神,只有門德爾松才是他的先知?」
我想不應該這樣說。
劇院組成的情況是否良好,公眾是否會取笑那些在洛青(Lortzing)經常上演的小歌劇?
我不能這麼說。
我是否讀過或聽過萊比錫極為推崇的幾部古老的五聲部持續低音彌撒曲?
沒有。
再見,繼續寫您那些美妙的隨想曲吧,就像您寫的前兩首那樣。願上帝保佑您那些配聲樂的四個主題的賦格曲。
第五封信 致恩斯特
德勒斯登
我親愛的恩斯特,您已叮囑我在穿越德國時不要在那些小城市逗留,還向我保證只有那些大城市才能為我提供舉辦我的音樂會所需要的演奏條件。
還有幾位和您一樣的人以及幾個德國的音樂評論家也對我這麼說,並且後來還責怪我沒聽他們的話,沒有首先到柏林或維也納去。但是您知道,提出好建議總是比做起來容易;我沒有遵循所有人都認為最合情合理的旅行方案,因為我無法做到。首先我無法選擇我的旅行時間。白去了一趟法蘭克福之後,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我無法尷尬地回巴黎。我本想去慕尼黑,巴耶爾曼的一封信又告知我,我的音樂會只有在一個月之後才能在這個城市舉行。梅耶貝爾這方面來信說,柏林劇院在相當長時間裡將被幾部重要作品占據。因此在此期間,我的作品無法在普魯士上演。但我總不能無所事事吧;於是帶著想對和聲之國的音樂結構了解的想法,我計劃什麼都看看,什麼都聽聽,並將我的合唱以及樂隊作品修改簡化,使別處也能聽到我的作品。我深知那些二等城市中不具備我的一些作品曲式曲風上要求的音樂條件,但我還是將這些曲目保留到了這次旅行的最後,它們將成為用漸強奏出的經過句中的強奏手段。我想,該做的都做了,這循序漸進的跋涉既十分明智又意趣盎然。無論如何,對於這種旅行我樂此不疲。
現在我們談談德勒斯登吧。
我在這裡想舉辦兩場音樂會,物色到了合唱團、管弦樂隊以及一位著名的男高音。在去德國之前,我還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陣容匯集一堂。此外,在德勒斯登我還將遇到一位以前在巴黎認識的熱情洋溢、忠心耿耿、精力充沛、充滿熱情的朋友,名叫查爾斯·利平斯基。我親愛的恩斯特,我對這位令人欽佩的傑出的朋友給予我的莫大幫助真是一言難盡。音樂會首席指揮的地位以及他偉大的人格和卓越的才能使他受到了尊敬,為他在唱經班的眾多藝術家當中贏得了極高的威望。他不會將其擱置不用的。由於呂蒂肖男爵的總管向我承諾兩個晚上整個劇院將全權交由我來安排,所以他將不再負責監督演出效果。我們取得了令人讚嘆的效果,此外節目安排也極為豐富,包括《李爾王序曲》《幻想交響曲》《奉獻曲》,《安魂曲》中的《聖哉經》和《Quoerens me》,以及我的《葬禮與凱旋交響曲》的最後兩個樂章。您知道,這部交響曲需要兩個管弦樂隊及合唱團,還有一些獨唱部分。我沒有交響曲合唱部分的譯文,然而劇院的舞台監督溫克勒先生,一位才華橫溢、博學多才的人,很熱心地將其臨時翻譯成我們所需要的德語韻文,於是終曲的排練便可開始了。至於獨唱,用的是拉丁語,德語和法語。我剛才提到的那位男高音有一副純正動人的嗓音,他被悲劇氣氛所感染,在舞台上激情四射,非同尋常。他的歌唱風格純真樸實且別有韻味。他是富有經驗的音樂家及讀譜人。一開始,他甚至沒有看一看就擔任了《聖哉經》中的獨唱,毫不遲疑,毫不做作,甚至沒有做作的祈禱。他本可以像別人在這種情況下所做的那樣,為了取得非凡的成功,而接受我的《聖哉經》,並要求我讓他演唱某段他早已諳熟的詠嘆調;然而他沒有這樣做;一上場就效果極佳,無懈可擊。
但我一時心血來潮,列入上演曲目中的《本韋努托·切利尼》的詠嘆調比音樂會上的其他任何曲目都更讓我操心。我無法讓德芙里安女士擔任女主角;對於她來說,這一段的調子過高,練聲曲又過於輕快。利平斯基推薦的第二女歌手發現德語的唱詞譯得不好,行板音高但詞長,柔板音低但歌詞又太短,所以她要求刪減修改;她還感冒了……您當然完全了解這位既不能又不願勝任這一角色的女演員的可笑舉止。
最後,您認識的那位卓越的音樂會指揮和嫻熟的小提琴手的夫人,舒伯特女士,誠惶誠恐地接受了這支倒霉的卡伐蒂那(cavatine)。她的謙虛誇大了作品的難度。她的演出博得了雷鳴般的掌聲。其實,有時候演唱抒情小曲比上演《c 小調交響曲》更為困難。
利平斯基極大地喚起了音樂家們的上進心,他們熱切地希望將它演好,決心要比萊比錫的音樂家們演得更好(這兩個城市之間在音樂上暗暗競爭);這令我們更加努力了。四次漫長的排練效果差強人意,唱經班主動要求如果時間充裕的話,再進行第五次排練。結果這次效果顯著,十分精彩。在彩排時只有合唱隊令我擔憂,但在音樂會前他們接受的兩次排練卻令他們信心倍增。《安魂曲》的片段比其他的曲目更受歡迎。《葬禮與凱旋交響曲》取得了和在巴黎同樣好的效果。翌日早晨,演奏《葬禮與凱旋交響曲》的音樂家們興高采烈地為我演奏了一支晨曲,將我從床上拉起來;然而我是多麼需要睡眠啊!我不得不忍著頭痛以及我那永遠的喉嚨痛,和他們喝乾了一小桶潘趣酒。
在德勒斯登的音樂會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德國的公眾對我的《安魂曲》的偏愛,然而我們不敢將《末日經》《尊為神》等等這些大型樂段搬上舞台(因為合唱隊人數不太多)。《幻想交響曲》並不受一部分聽眾的青睞;有人告訴我上流階層的聽眾,如薩克森的國王與王公貴族不太喜歡這種近乎粗暴的激情,這種夢幻式的抑鬱以及終曲中那些殘酷的幻覺。我想只有《舞會》和《田野景象》博得了他們的好感;他們隨波逐流,與其他三個樂章相比,對《赴刑進行曲》以及《安息日》報以更加熱烈的掌聲。然而很容易看出來,總之,這部在斯圖加特大受歡迎,在魏瑪被完全理解,在萊比錫被議論紛紛的作品,在德勒斯登居民們的音樂與詩歌觀念中卻無足掛齒。他們被這種與他們所熟悉的那些交響曲迥異的標新立異給弄得不知所措;與其說他們對它是喜愛,不如說是吃驚;與其說是感動,不如說是震撼。
德勒斯登的唱經班過去長期由義大利人莫拉奇和《自由射手》傑出的作者指揮,如今則由萊西格和理察·瓦格納先生領導。在巴黎,關於萊西格,我們只知道他的以「韋伯最後的思想」為題的舒緩而憂鬱的華爾茲。我在德勒斯登停留時,有人演奏了這首宗教作品,並在我面前對它讚頌有加,我卻無法附和,因為這部作品在儀式上上演的那天,我正因病痛難熬而臥床不起,不幸未能聽到。年輕的唱經班指揮理察·瓦格納在巴黎呆了好長時間,也只能靠在《音樂報》上發表的幾篇小文章而為人所知。這是他第一次用他的權威滿腔熱情,真心誠意地幫助我進行排練。他加入唱經班的宣誓儀式定在我到達的第二天舉行。我看到他陶醉於歡樂之中,興奮之情自然流露。他在法國默默無聞,經受了種種缺吃少穿、無比難熬的病痛。瓦格納後來回到了他的故鄉薩克森,大膽寫出了五幕歌劇《黎恩濟》的詞曲,在德勒斯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後他又寫出了三幕歌劇《漂泊的荷蘭人》的詞曲。無論人們對這些作品持何種態度,但應當承認兩次成功地完成這種文學與音樂的雙向創作的人才並不是俯拾皆是的。瓦格納先生極為令人滿意地證明了他的這種能力,引起了旁人的諸多關注與興趣。這一點薩克森國王完全理解,他任命瓦格納為唱經班領班。在確定下來的那一天,藝術界的朋友們就像在路易十四任命那個無比勇敢且經驗豐富的水手為海軍准將時那樣,聽到他回答了同樣的話:「陛下,您做得很好!」
在德國的歌劇中,《黎恩濟》大大超出了一般歌劇的篇幅,因此現在無法完整地上演;即某天晚上演頭兩幕,另一天晚上演後三幕。我只看過它第二部分的演出。只聽一遍我是無法對其深入了解從而下結論的。我只記得在最後一幕中由黎恩濟唱的優美的祈禱文,以及一首雄壯的凱旋進行曲,毫無剽竊那首出色的奧林匹亞進行曲之嫌。《漂泊的荷蘭人》的總譜有著陰鬱的氣息以及某些與主題有關的風雨飄搖般的效果,在我看來十分出色。但我也得承認它濫用震音(tremolo),其效果比在《黎恩濟》中還要激烈;這表明作曲家的心中有某些倦怠,而他自己卻毫無警覺。這種強烈的震音在所有樂隊奏出的效果中是最容易讓人厭倦的。此外,當它的前後毫無鮮明的樂思時,它絲毫不用作曲家拿出創意。
無論如何,我應重申一下,應該尊重國王的意志。國王主動給予他莫大的恩賜,可以說是拯救了一位有著可貴天賦的年輕藝術家。
德勒斯登劇院的人員在儘可能地渲染瓦格納這兩部作品上演的轟動效應方面沒有絲毫疏忽;《黎恩濟》的布景、服裝、演出都達到了在巴黎上演時所取得的最好效果。德芙里安夫人在《黎恩濟》里扮演一個小男孩的角色,有機會我會再詳述她在柏林的演出。服裝不怎麼合身,掩飾了她的女性身材。儘管有些矯揉造作,加之她到處使用感嘆詞,但她在《漂泊的荷蘭人》中的表演還是很到位的。然而真正具有完全純粹的天賦,並且在我面前顯得分外活潑的人是魏希特。他擔任可惡的荷蘭人的角色。他出色的男中音是我聽過的最美妙的歌喉之一。作為一個富有經驗的歌唱家,他自如地駕馭著自己的歌喉,其表現力也是如此地豐富,嗓音甜蜜熱情又響亮有力;只要他在歌唱中稍稍用心並稍為敏感一些,他就能達到上述效果。而且他也完全做得到。提夏切克扮演的黎恩濟優雅熱情,光彩奪目,充滿英雄氣概,令人振奮;美妙動人的音樂以及他那雙飽含激情的大眼睛使他熠熠生輝。魏斯特小姐扮演黎恩濟的姐妹,她幾乎無任何道白。作者在寫這個角色時,是讓演員完全像一個女歌唱家那樣把它唱出來的。
我親愛的恩斯特,我想和您深談一下利平斯基,但我所說的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個享譽歐洲、受人崇拜的小提琴家,那個非常專注、勤勉的藝術家。對於這個在事業上可讓您首肯的偉大的演奏名家,一個天才,我幾乎一無所知。或許您比我更清楚,他是如何演奏他的那些優美的協奏曲的片斷的。他的風格是多麼高雅,感人至深,扣人心弦,令人久久沉浸在對他永不褪色的回味中。另外,在我逗留德勒斯登期間,利平斯基對我如此仁厚親切,熱情備至,盡心盡力,以至於我對他的讚譽之辭在許多人的眼中顯得有失公允。人們認為我讚美他是出於感激而非出於由衷的崇敬之情。在我舉行的音樂會上,他演奏了我那首幾天前在萊比錫由戴維演奏的小提琴浪漫曲,以及我的《哈羅爾德在義大利》中的中提琴獨奏,博得了眾多聽眾的熱烈掌聲。
第二場音樂會比第一場更為成功;首先《哈羅爾德在義大利》中的淒涼憂鬱充滿宗教氣氛的場景博得了一致歡迎。《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片斷——柔板和《凱普萊特的家宴》——也享受到了這種榮幸。然而使公眾以及德勒斯登的藝術家最深受感動的是《五月五日》這首大合唱,由魏希特與合唱團令人稱道地加以演唱。其德語唱詞是由不知疲倦的溫克勒又一次熱情備至地為這次演出而翻譯過來的。如今,拿破崙在德國人民心目中幾乎和在法國一樣是異常神聖的。這也許是因為我在各個城市演出的那首歌曲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特別是它的結尾曾多次引起公眾極為熱烈的反響:
「默默地我們遠遠逃離了這塊岩石。
白晝的星辰捨棄了蒼天……」
在德勒斯登,我認識了傑出的英國豎琴演奏家帕里什·阿爾瓦斯,他尚未獲得他理所應當獲得的那種名氣。他從維也納來。他可以說是豎琴演奏家中的李斯特!簡直難以想像他居然能用在某種程度上說如此有限的這種樂器奏出如此新穎的經過句群,音色卓然超乎尋常,優美典雅,活力四射。他的《柳條小搖籃幻想曲》(其曲式被塔爾伯格興致勃勃地模仿過並加以演奏)以及根據《奧伯龍》的水神合唱而創作的變奏曲及其他二十首類似的樂曲使我聽得如痴如醉。新式豎琴難以言表的優點在於它能夠通過腳踏板的雙重活動,使兩根弦齊奏;這使他產生了將兩根弦配合演奏的想法。但將這種齊奏記入譜中看起來卻完全是難以演奏的。
然而所有的困難只在於靈巧地使用腳踏板,產生的這種雙重音叫作「近音」(synonymes)。他在小三度音程的跳躍中閃電般奏出了有四個部分的經過句群。因為採取這種演奏「近音」的方式後,豎琴的琴弦不是像平常那樣奏出降 C 的自然音階,而是按降音序列奏出豐富的音列:
C 本位音 C 本位音 A 本位音 降 G 降 G 降 E 降 E
帕里什·阿爾瓦斯在維也納期間培養出了幾個好學生。他在德勒斯登,在萊比錫,在柏林以及許多別的城市演出,他那卓越的天才總能掀起觀眾的狂熱的激情。但他去巴黎又能指望什麼呢?
除了我剛才提到的那些藝術家之外,德勒斯登樂隊還有一位卓越的道茨奧爾教授,他是大提琴組的首席,單獨負責第一低音樂器的起奏,因為和他一起讀譜的低音提琴手太老了,以致無法演奏樂譜中的某些音符,只能勉強支撐住他的樂器的重量。在德國我經常碰見這種對老人不適當的尊敬;這使唱經班領班將那些他們的身體早已無法勝任的樂手席留給他們。而且不幸的是,一直要留到他們去世為止。我不止一次地硬下心腸,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態度要求換掉這些可憐的老人。在德勒斯登有一個很不錯的英國管樂手。第一雙簧管奏出的音色優美,但其演奏風格陳舊,還有愛演奏顫音和波音(mordants)的怪癖。我認為這是大大玷污了我的作品。特別是在《田野景象》開頭的獨奏中,他又大肆發揮他的怪癖。在第二次排練中,我開門見山地表示我十分憎惡這些曲調上花里胡哨的小擺設。在後面的排練中,他由於心中有鬼所以沒有再犯,但這只是個埋伏。音樂會這天,我當然不可能讓整個樂隊停下來單獨向他打招呼,於是這個陰險的雙簧管手一個人在王公貴族與公眾面前又堂而皇之地開始他那些卑鄙的小動作,還以一種譏諷的目光注視著我。我怒不可遏,差點暈倒在地。
在法國號手中,我注意到了列維先生,他在薩克森享有很高的聲譽。和他的同事們一樣,他用的是有活動塞的法國號。在德國北部的唱經班中,只有萊比錫的唱經班還未採用這種法國號。德勒斯登的小號也同樣是有活動塞的;它們更為優越,能夠代替我們的那些有音栓的短號,然而人們對此還不了解。
軍樂隊十分出色,連鼓手都是音樂家;然而簧樂器的演奏在我看來卻不是無懈可擊的,音準方面還有待改進;軍樂隊的領隊還應該向我們那無與倫比的樂器製造商阿道爾夫·薩克斯要幾支單簧管。
沒有奧斐克萊,它的主要樂段便由俄式巴松管、蛇形風管和大號來代替。
在我指揮這支德勒斯登的樂隊時,我經常想起韋伯。這支樂隊由他指揮了幾年,那時樂隊的人數比現在多。
韋伯將樂隊訓練得如此熟練,以至於有幾次在演奏《自由射手》序曲的快板時,只指揮了前四小節,接下來其餘的讓樂隊自己單獨演奏直至結尾的延長號就行了。那些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他們的指揮抱著雙臂的音樂家們應該感到非常驕傲。
我親愛的恩斯特,您能相信嗎?我在這座音樂之城停留的三個星期中,無人向我提起韋伯的家庭,也無人告訴我他家就在德勒斯登!我本來可以很榮幸地了解他的家庭,並向其表示一下我對這位偉大的名副其實的作曲家由衷的崇敬之情!……然而我知道得太晚,因而與這次寶貴的機會失之交臂。我至少在此應請求韋伯夫人以及她的孩子們相信,我對此事甚為遺憾,並至今念念不忘。
在德勒斯登,有人給我看了著名的哈塞(Hasse)的幾部總譜。這個薩克森人說,以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哈塞是這支唱經班命運的仲裁者。而我在他的總譜中卻沒有發現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只有一首特別為薩克森宮廷盛大光榮的紀念儀式而創作的《感恩贊》在我看來是十分壯麗輝煌的,好似一座重槌之下的大鐘在轟鳴。這對於那些聽到強有力的響亮聲音就知足了的人可能是很好的,但這種音質在我看來並非令人滿意。我特別想了解哈塞為義大利歌劇院,德國歌劇院,英國歌劇院寫的眾多的歌劇中的幾部的演出情況,因為這幾部才配得上他那極高的聲譽;但我只能通過一場精彩的演出才了解到。在德勒斯登,為何無人將至少其中的一部搬上舞台呢?這的確讓人納悶;這將會是一種音樂的復興。哈塞的生活一定十分離奇;我試圖去了解它也是徒勞。我只找到了關於他的幾本庸俗的傳記,它們只是重複了我知道的東西,對於我想知道的卻無隻言片語。他在極地以及炎熱地區作過那麼多旅行,又在義大利和英國生活過那麼久!應該有一部離奇的小說描述他和威尼斯人馬塞羅之間的關係,以及他與扮演他歌劇中的主要角色、並最終成為他妻子的福斯蒂娜之間的愛情;他們夫婦之間的爭執,作曲家與女歌唱家之間的戰鬥,其間主人就是奴隸,真理即是謬誤。
也可能什麼也沒有;誰知道呢?福斯蒂娜一定生活得像一個很有人情味的著名女歌唱家,像一個謙遜的女歌手,像一個貞潔的妻子,一個出色的音樂家。她忠於丈夫,忠於她的角色,當她閒下來時便做做禱告,織織長襪。哈塞寫作,福斯蒂娜歌唱;倆人都收入不菲,且無什麼花銷。這些事以前發生過,現在也能遇見;若您結婚了,這種情況就是我對您的祝願。
當我離開德勒斯登前往萊比錫時,利平斯基得知門德爾松要在為窮人們演出的音樂會上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終曲,便告訴我,如果劇院總管給他兩三天的假期的話,他就想去聽聽。我只是將這個承諾當作了對我最友好的稱讚。然而看看我有多難吧!音樂會那天,由於我在前一封信中敘述過的原因,終曲未能上演,我卻看見利平斯基來了……他走了三十五里路只是為了聽這個樂段!……這是一位熱愛音樂的音樂家!……我親愛的恩斯特,但這是不會讓您吃驚的;我敢肯定,您也會這樣做的,因為您也是一位藝術家!
那麼,再見了,再見。
第六封信 致海因里希·海涅
布倫斯瑞克,漢堡
在布倫斯瑞克這座美麗的城市中,各種各樣的幸事接踵而至:首先我打算通過這段敘述讓我的一位仇敵大飽眼福,這也許會讓他從中得到快樂!……然而,對於您來說,我親愛的海涅,我描述的這些祥和喜悅的場面也許會給您帶來不快。非道德主義者斷言,當幸福降臨在我們頭上時,我們的朋友便會諸事不順。但我根本不信!這完全是令人厭惡的胡言亂語。我敢保證當好運從天而降,落到我的哪位朋友身上時,對我不會有絲毫壞的影響。
夠了!別讓我們又涉足於那諷刺性的荊棘叢中去了;在那成片的喬木狀蕁麻的陰影下,苦艾和大戟綻放花朵,蝮蛇噝噝作響,瘶蛤蟆聒噪不休,湖水奔涌翻騰,大地震顫,夜風呼嘯,晚霞默默無語地綻射光輝!緊咬嘴唇,低垂的眼帘遮蔽了暗綠的眼眸;輕咬牙關,給他的對手一個帶有毒刺塗著粘膠的座位,這又有何好處呢?何時靈魂才能遠離苦澀辛酸,讓令人愜意的記憶充溢思想;何時人們的心靈才能充滿感激,充滿純真的歡愉;何時人們才會希望,有一百名吹著小號的號令兵向所有那些我們所珍視的人大聲宣布:至少有一天,我是幸福的。
我是基於一種幼稚的虛榮心才開始這樣做的。我在不經意中曾試圖效仿過您,您這位無法模仿的諷刺家;但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在我們的交流中,我經常遺憾不已,因為我既無法使您保持嚴肅,又無法讓您在伸出您的手時不痙攣不已,您真像只山貓,您的作品並無辛酸,但卻有多少感觸,多少想像充溢其中啊!只要您樂意,您便盡情地用大調歌唱著!當您出人意料地不勝仰慕,迷失自我,您又是怎樣地激情迸放,呼之欲出啊!在您的內心深處,對於這個您嘲弄的國家,對於這塊盛產詩人的土地,對於這個富於幻想的國度,對於這個您最終稱其為祖母而又不由自主如此深愛的德國,您是懷著怎樣無窮無盡的深情啊!
我看得出,在我的旅途中,她是以一種多麼憂鬱而深為憐憫的語氣談到您啊;是的,她愛您!她將她所有的愛傾注到您一個人身上。她的兒子們,她那些偉大的兒子們業已去世,她只能指望您了,她微笑著稱您為她的壞孩子。是她,正是她,在或柔緩或浪漫的曲調中輕搖著搖籃,伴您度過幼年時光,使您的靈感綻現,對音樂藝術有了純真高尚的情感;而正是當您離她而去,週遊世界,飽經憂患之後,您才變得尖酸刻薄,冷酷無情。
我知道,對於我將描述的我在布倫斯瑞克的經歷,您可以很容易地創作出一幅大型諷刺畫;看看我是多麼信任您的友誼,或者是因為我不再害怕您的譏諷了;我就是要寫信把這些告訴您。
在離開萊比錫時,我收到了梅耶貝爾的一封信。他告訴我,無人能做到提前一個月來讓我舉辦自己的音樂會。這位偉大的指揮建議我利用這段推後的時間去布倫斯瑞克。他告訴我將會在那兒見到一個令人欣賞的樂隊。我接受了他的建議,未料到聽從了他的建議真的是讓我受益匪淺。在布倫斯瑞克,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對於如何上演我的作品、如何安排藝術家以及公眾的口味我一無所知。但您知道,有了梅耶貝爾的熱情鼓勵,再加上唱經班的骨幹穆勒兄弟為我出謀劃策,這就足以使我信心百倍。他們上次在巴黎旅行演出時,我曾聽過他們的演奏;我將這四個技藝精湛的高手演奏的貝多芬的四重奏看作是現代藝術中最非凡的奇蹟。
事實上,穆勒一家演奏的貝多芬的四重奏堪稱典範之作,正如博勒爾(Bohrer)一家演奏的三重奏被奉為經典一樣。在世界任何地方,從未有人能演奏得如此完美:音樂感覺和諧統一,表現力精湛深邃,風格純正,氣勢恢宏,力度雄渾,熱情奔放,激情澎湃。我覺得這些不朽作品的精湛演繹使我們準確了解到貝多芬在創作這些作品時的所思所想。這是靈感與創造的回音!這是天才的反映!
在布倫斯瑞克,穆勒這個音樂之家的人數比我想像得要多;我數了一下,姓這個姓的藝術家共有七位,兄弟、兒子以及侄子、外甥。喬治·穆勒是唱經班的指揮;他的長子夏爾只是音樂會的首席;但觀察一下,從每個人的恭敬態度就可看出,人們將他看作這著名的四重奏的指揮而對他很敬重。第二樂隊長是弗洛丹塔爾先生,一位名副其實的小提琴家和作曲家。我提前告訴了夏爾·穆勒我到了。在布倫斯瑞克,我從馬車上下來,一位和氣可親的年輕人前來與我攀談,他是金凱森先生,樂隊的第一小提琴手。他也說法語,出乎我的意料。他在郵局門口等我並把我送到唱經班領班家中。這種殷勤備至的關心在我看來是個好兆頭。他在巴黎見過我幾面。儘管我冷得縮成一團,可憐兮兮,但他還是認出了我。為了逃避六隻可怕的菸斗沒完沒了地在車廂中吞雲吐霧,彌散著嗆人的煙味,我在一輛幾乎完全向著風的馬車中過了一夜。我十分贊成德國警方的法規:在大街和公共場合禁止吸菸,違者罰款。執行這條令人愉快的法規無人會覺得厭煩,不然的話,那可怕的菸斗就會無處不跟著你,在咖啡館,在宴會桌上……我親愛的海涅,您是德國人,且不抽菸,我想這並不是您最微不足道的優點,子孫後代可能對您這一點並不在意,然而許多當代的男人以及所有當代的女人都會為此而感激您。
夏爾·穆勒以那種既嚴肅又鎮靜的態度接待了我。在德國有好幾次我都因這種態度而誠惶誠恐,總覺得會從這種態度中發現一些冷漠的跡象。然而沒有什麼比我到法國的感受更令人覺得不真實、靠不住的了。當我們接待一位陌生人時,我們滿面笑容,甜言蜜語,而五分鐘之後就將其忘之腦後。但這位樂隊長可不是此類人,他在詢問過我想以何種方式組織樂隊之後便立即與他的兄弟合計如何才能召集到我認為必需的弦樂器演奏家。他們還在除公爵唱經班以外招募實力相當的音樂愛好者和藝術家加入其中。次日,他們就為我組成了一個出色的樂隊,比巴黎歌劇院的樂隊人數還稍多一些,其中的音樂家們不僅技藝嫻熟,還熱情勃發,充滿活力,無與倫比。豎琴、奧斐克萊以及英國管的問題像在魏瑪、萊比錫、德勒斯登那樣又出現了(我對您所說的所有這些細節都是為了使您有個音樂家的名聲)。樂隊的成員之一萊布洛克先生是個優秀的藝術家,十分精通音樂文學。但他專注於豎琴的演奏只有一年,因此非常擔心我的第二交響曲對他來說會有難度。此外,他只有一架老式豎琴,簡單的踏板無法演奏如今為這種樂器所創作的譜曲。幸虧《哈羅爾德在義大利》的豎琴部分相當簡單,萊布洛克先生刻苦練習了五六天,在彩排上便能完全應付自如了。然而在音樂會的當晚,遇上這等重大場合,他十分緊張,在演奏引子時突然中斷了,剩下夏爾·穆勒的中提琴獨自演奏。
這是唯一讓我們感到遺憾的事,但是觀眾絲毫未覺察到。幾天來儘管我百般勸慰,他仍痛苦地自責。至於奧斐克萊,在布倫斯韋克找不到這種樂器。於是有人給我找了一個低音大號以代替奧斐克萊(這是一種華麗的低音樂器,在講到柏林軍樂隊時我會談到它)。但我看那個演奏這樂器的年輕人沒有很好地掌握它的技巧,他甚至不知這種樂器的實際音域。然後是一位演奏者將俄式巴松管叫作低音巴松管,我費盡周折才讓他認識到這種樂器的特性與名稱。它的音質如其名,並且像奧斐克萊那樣用一個吹口吹奏。然而低音巴松管是一種有移調裝置的簧樂器,它是一種大巴松管,能夠奏出幾乎全部低八度的巴松管音階。無論如何,俄國巴松管勉強能夠代替奧斐克萊。沒有英國管,有人便安排用一個雙簧管來演奏英國管的獨奏部分。當合唱團在另一個大廳里排練時,我們開始了樂隊的排練。我必須在此承認,迄今為止,在法國,在比利時,在德國,我從未見過一群如此傑出的藝術家;十年來他們忠心耿耿,兢兢業業,滿懷激情地投入到他們的任務之中。第一次排練之後,他們便了解了我這些交響曲中的主要難點。在以後的訓練中,他們又彼此商定好隱瞞開始排練的時間,每天早晨(我後來才知道),樂隊在我來到之前一個小時便集合起來,練習那些經過句群以及節奏上最難的部分。當看到樂隊在演奏上取得突飛猛進的進展,看到樂隊以一種激昂的必勝信念克服了重重困難時,我驚訝不已,因為我在巴黎的樂隊、那支大部隊中的年輕侍衛隊長期以來卻對這些困難束手無策,不敢加以征服。只有一個樂段讓夏爾·穆勒感到十分棘手,這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諧謔曲。金凱森先生曾在巴黎聽過這段諧謔曲,應他的要求,到達德國後,我第一次冒昧地將其安排在音樂會的上演曲目中。
他告訴我:「我們像這樣努力地工作下去,肯定會取得成功!」事實上,他並未高估樂隊的實力:瑪布女王坐在那輛由三匹袖珍的小馬拉著的微型小馬車上,在夏夜嗡嗡叫的昆蟲的引導之下,向布倫斯韋克的觀眾展示了她的精靈古怪與調皮淘氣以及她的反覆無常、變幻莫測。但是您,這位仙子和精靈化身的詩人,您這位嬌嫩頑皮的小精靈的兄弟,您是會理解我的憂慮的。他們雙翼的薄紗用何種絲線織成,天空必須何等的恬靜,他們才能在黑夜淡淡的星光下將他們絢麗多彩的雙翼自由自在地展現出來;而您對此或許知之甚少。好了!儘管我憂心忡忡,樂隊還是將莎士比亞的令人陶醉的幻想曲的氣氛演繹得淋漓盡致;如此細膩,如此靈活,如此微妙甜蜜。我想這位袖珍王后從未在這樣寧靜的和諧中無比幸福地坐著馬車飛馳過。
而人們早已沉醉於美酒、歡樂和令人熱血沸騰的酒神狂歡節里了。節奏時而像被絆倒,時而又帶著幻想縱情狂奔;銅管樂器好像從口中吐出咒語,以哀婉的語調在同神靈的聲音應答著。在那裡,人們狂笑,豪飲,打砸,殺人,施暴;最終人們肆情歡樂。在這場盜匪橫行的一幕中,整個樂隊變成了一座真正的群魔殿;在瘋狂的激情中,有一些非同尋常攝人心魄的東西。小提琴、低音號、長號、定音鼓,鐃、鈸,所有樂器都在惡魔的氣氛中統一協調地歌唱著,跳躍著,咆哮著;中提琴獨奏中,幻想著的哈羅爾德驚恐萬狀,從他那夜的頌歌中遠遠聽到了幾聲顫抖的音符。啊!這是怎樣的驚心動魄!我是怎樣的激動不已,渾身震顫地指揮著這支非凡的樂隊啊!我看到了這群遠離巴黎的年輕人前所未有的如火激情!!!您是從未領略過的;你們從未被這樣強烈的生命激情衝擊過!我真想同時擁吻唱經班的所有成員,但我只能高呼,當然是用法語高呼,我的語調大家也肯定會明白:「太偉大了!真是奇蹟!先生們,我感激你們,欽佩你們,你們真是無懈可擊的盜匪!」
具有同樣狂野風格的《本韋努托·切利尼》的序曲也演奏得十分精彩,只不過風格與之完全相反的《哈羅爾德在義大利》序曲、《朝聖者進行曲》和《小夜曲》從未演奏得如它那樣宏大而靜謐,充滿著宗教般的安詳。至於《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的那一段《凱普萊特的家宴》,他們抓住了它的特點,將其演奏得活力四射;照我們巴黎人的話來說,真是出神入化!
再看看排練休息時所有這些充滿激情的面容吧,其中的一位音樂家施密特(成功的低音提琴手)在開始演奏《酒神狂歡節》中的「撥奏」時右手的食指脫了皮;儘管血流不止,他也沒想過要停下來一會兒,只是換了根手指便繼續演奏。用軍人的話來講,這就叫百折不撓,一往無前。
當我們休息時,合唱隊仍在練習著我的《安魂曲》中的片斷,但效果卻參差不齊,顯得幾分吃力。《奉獻曲》和《探問經》經過排練最後可以上演了。《聖哉經》中的獨唱應由劇院第一男高音擔任,他是一位優秀的音樂家,但仍存在無法逾越的困難。這一段的行板有三個女聲部,德勒斯登的合唱隊員很好地領會了那幾個同音異符的音調變化,而這卻超出了布倫斯瑞克合唱隊員的音樂領會力。他們試圖辨清樂感找准音調,但試了三天也是徒勞,這些因此可憐而又絕望的合唱隊員們派了一個代表來說服我不要讓他們在公眾面前丟醜,想讓我將那支可怕的《聖哉經》從音樂會的海報上划去。我只能同意了,但卻不無遺憾。特別是為施梅策爾感到遺憾,因為他那極高的男高音演繹這首高尚純潔的頌歌真是無懈可擊。況且他也為能演唱這首歌而感到十分高興。
現在一切就緒,穆勒對於諧謔曲還誠惶誠恐,他想再練幾遍。儘管如此,我們都來到音樂會場聽聽我音樂的效果。我應當早點告訴您,根據唱經班的建議,我邀請了二十幾個人作為布倫斯韋克音樂愛好者的代表來聽排練的效果。然而,這一舉措卻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廣告傳遍了全城,無疑加大了公眾的好奇心。以下便是市民們對於這場音樂會準備工作的特殊興致所在,以及他們對於樂手們和那些享有特權的聽眾所提出的問題;「排練的那天早晨發生了什麼事?……他滿意嗎?……那麼說他是法國人了?……但法國人只會寫些喜歌劇啊!……合唱隊員們覺得他很兇吧!……他說那些女人們唱歌像舞女!……那他知道合唱團的那些女高音是出身於劇院的芭蕾舞團嗎?……在演奏其中一段時,他向長號手們致敬,是真的嗎?……樂隊侍從敢肯定他在昨天的排練中喝了兩瓶水,一瓶白蘭地和三杯燒酒嗎?那他為什麼老對指揮說:「César!César!(法語意為「對了,對了!」德國觀眾聽的法語發音為 C'est ҫa!C'est ҫa!意為「對了對了!」)」等等。
正式演出前很長一段時間裡劇院被那些對我抱有好感而急於聽到演出的人擠得滿滿的。我親愛的海涅,將您抽搐的手縮回去,因為您在這兒又讓我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上演的時間到了,樂隊各就各位,我走上舞台;穿過小提琴手們的席位,走近指揮台。看著從上到下都花團錦簇的指揮台,我的緊張情緒可想而知。我對自己說:這些音樂家真是害苦我了!多冒失啊!這個如意算盤豈不是打得過早了嗎?如果聽眾並不認可,那我可要進退兩難了!這樣的演出在巴黎足以將一個藝術家毀掉二十次。出乎我的意料,聽眾們對序曲報以熱烈歡呼;《朝聖進行曲》應觀眾要求演奏了兩遍。《酒神狂歡節》令全場激動不已。帶合唱的《奉獻經》以及《探問經》看來是勾起了在場許多人的宗教情感。夏爾·穆勒在演奏小提琴的浪漫曲時,全場掌聲雷動。瑪布夢幻仙子諧謔曲一鳴驚人,令全場驚嘆不已;樂隊演奏的一首浪漫曲應觀眾要求重演了一遍。《凱普萊特的家宴》在一片熱烈的氣氛中為晚會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最後的和弦奏畢,震耳欲聾的聲音響徹全場。所有的觀眾,在台階上,包廂里,在任何角落裡狂呼尖叫起來。樂隊的小號、圓號和大號等銅管樂器高低不齊地奏出不和諧的聲音,還夾雜著用琴弓敲擊小提琴和低音提琴的聲音,以及那些打擊樂器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響。
在德語中有一個詞能表達這種獨特的喝彩方式,這種出人意料的喝彩方式給我的第一感覺便是讓我憤懣,令我反感;他們就這樣破壞了我剛剛體驗到的音樂效果,我幾乎怨恨這些藝術家以這樣一種吵吵鬧鬧的方式向我表達他們對這場音樂會的滿意之情。唱經班領班拿著鮮花走上前用法語對我說:
「先生,請允許我代表公爵唱經班將這些花冠獻給您,請允許我將它們放在您的總譜上!」
我並未被他們的敬意深深感動,而聽到這席話,觀眾又叫喊起來,樂隊又開始了他們的合奏……指揮棒掉到了地上,我已暈頭轉向了。
行了,您想笑就笑吧。這對您會有好處,但對我只有損失。此外,我還沒有完蛋。讓您將我的自吹自擂聽到底而不諷刺我,真是難為您了……好了,今天您還不算太壞;那麼我繼續說。
我滿頭大汗,熱氣騰騰地從劇院出來,就像剛在冥河中浸泡過一樣,失魂落魄又欣喜若狂。剛出來,不知道來祝賀我的那些人從哪兒聽說的,有人告訴我音樂愛好者和音樂家協會在我下榻的旅店中為我訂了一套有一百五十套餐具的晚餐。我只好回去,一到旅店,又是無盡的掌聲,又是無窮的歡呼聲,接下來的便是觥籌交錯,千杯祝酒,法語和德語進行的談話無止無休;我盡我所能回答我了解的事;每一次祝福,都有一百五十個聲音以完美的合唱效果歡呼應和。男低音們發出 re 的音,男高音在其中加入了 La 的音,然後女聲部令人驚嘆地發出 fa 的音,所有的聲音形成了一個大三度 re 的和弦,接著便是下屬音,主音,屬音和主音和弦等四個和弦。這些並列的和弦依次形成了變格收束和完全收束。這一段非常和諧、風格莊重的齊唱,壯麗豪華,實在美極了,至少可以和那些音樂人的相提並論。
我該對您說些什麼呢,我親愛的海涅?您一定覺得我極其天真,簡單透頂。我得承認所有這些親切友善的表示,所有這些友好善意的喧譁都令我萬分高興。對於作曲家來說,這種高興不是指揮了一支傑出的樂隊,出色地演出了一曲他鍾愛的作品,而是順利的事接踵而來;這樣一場音樂會結束後,另一場同樣的音樂晚會也取得了成功。您看得出,我是多麼地感激布倫斯韋克的藝術家和音樂愛好者們啊。我還要非常感謝布倫斯韋克的首席音樂評論家羅伯特·格利本刻爾,他在評論一本關於我的學術性小冊子上與萊比錫的一家報紙展開了激烈的論戰。我認為他的觀點公正客觀,正確評價了我所順應的音樂流派的方向與實力。
把你的手給我,讓我們用他們最喜歡的和弦為布倫斯韋克歡呼:
藝術家之城萬歲!
我親愛的詩人,我還為此而生氣呢;但您也和這些音樂一樣受到牽連。
現在該說說您出生的那座城市漢堡了。這是座猶如龐貝古城一般荒涼的城市,但它勇敢地從灰燼中重生並包紮了自己的傷口!……當然,我對此極為稱頌。漢堡有著巨大的音樂財富,有聲樂團體,交響樂團,軍樂隊,等等。確實,劇院的樂隊由於經濟原因而每況愈下,很不景氣;但我事先和劇院經理講好了條件,由於增加了許多弦樂器,並且應我要求辭退了兩三個樂隊中近百歲的老弱音樂家,因此他們給我安排的樂隊無論從人數還是從藝術家的素質來講,方方面面都無可挑剔。真是怪事,在漢堡我一下就發現了一名非常出色的豎琴手,他有一架很棒的豎琴!我還以為我會找不到這樣的豎琴手呢。在那兒我還發現了一支很好的奧斐克萊,這樣就用不著英國管了。
第一長笛手坎塔爾和第一小提琴手林德瑙是兩個水平一流的演奏高手。唱經班領班克萊布斯也極有才華,工作一絲不苟。我真希望樂隊的指揮們也能這樣。他十分友好地參加了我那冗長的排練。劇院的合唱團在我逗留漢堡時陣容相當強;它包括三位知名的藝術家;一位具有天分的男高音歌唱家,他的嗓音不說是出類拔萃至少也是頗有韻味;一個音域寬廣的女高音,某某小姐……小姐……我確實忘了她的名字(如果我要是再出名一點的話,這位年輕的美女就會賞臉在我的音樂會上演唱《和撒那頌》!最後還有出色的男低音萊舍爾,他音域寬廣,音色華麗,音域跨度達到了兩個半八度!此外,他多才多藝,極為出色地扮演了像扎拉斯特羅(Zarastro)、莫伊斯(Moïse)和伯特拉姆(Bertram)這樣的角色。劇院經理的妻子柯奈特夫人是個頗有造詣的女音樂家,她的高音音域寬廣,音色華美,效果不同凡響,只是未能派上用場,她只在所扮演的幾個角色中有不俗表現。我為她在《魔笛》中扮演的夜女王這個角色拍手叫絕;這個角色難度極大,很少有女高音擁有如此高的音區。
合唱團由於人數不足而顯得有些薄弱,但對於我交給他們演唱的樂段卻能應付裕如。
漢堡歌劇院的大廳十分寬闊,我擔心過它的場地過大,在《魔笛》《莫伊斯》和《查莫尼的琳達》(Linda di chamouni)上演時,我接連三次發現了劇院幾乎是空著的。但我的作品在漢堡公演的那天,我驚喜地發現劇院座無虛席。
精彩的演出和人數眾多、素質極高又熱情備至的觀眾使這場音樂會成為我在德國開得最成功的音樂會之一。《哈羅爾德在義大利》和由萊舍爾飽含深情地演唱的《五月五日》大合唱獲得了極高的讚譽。在演完這些作品之後,我譜架旁邊的兩個音樂家壓低聲音用法語對我講了幾句,簡單的話語令我感動不已:
「啊!先生!我們的敬意!我們的敬意!……」他們已無法再說別的了。總之,漢堡樂隊的成員是我忠實的朋友,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以此為榮。只有克萊布斯在讚許的同時有所保留,他語出驚人,對我說:「我親愛的,幾年之後您的音樂將會傳遍德國,並風靡起來;這是多麼不幸啊!它將會怎樣地被模仿抄襲!這又是多麼荒唐的事啊!對於藝術家來說,您最好從來就沒有出生過!」
但願這些可憐的交響曲不要如他所說的那樣具有如此傳染性,不要像黃熱病和霍亂那樣四處蔓延。
現在,海涅,海涅,海涅,著名的思想家、銀行家,所羅門·海涅先生的侄子,眾多印成鉛字的寶貴詩篇的作者,我已沒有什麼話對您說了,那麼我和您……就此告別。
第七封信 致路易絲·貝爾坦小姐
柏林
小姐,首先,我要為自己冒昧地給您寫這封信而請求您的寬恕。我抽空寫下這封信,因為,我很害怕自己目前的精神狀態。幾天以來,我一直被一種邪惡的思想所糾纏。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天知道會有何種抑鬱的想法、荒誕的念頭或古怪的空想從我腦袋裡冒出來?或許您不太清楚邪惡思想的確切含義……其實它恰恰是純真幻想的反面。
持純真幻想的人認為維克多·雨果是一位偉大的詩人;貝多芬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而您既是音樂家又是詩人;雅南(Janin)則是個風趣的人;如果上演一部好歌劇,公眾體會不到其中的妙處,那麼,即使這部歌劇成功了,公眾也不會因此而懂得更多;美好的事物並不多,而稀有的東西並不一定美好;強權法則是最行之有效的;卡迪爾(kader)錯了,奧康奈爾也錯了;顯然,阿拉伯人不是法國人;平靜的躁動毫無價值;別的類似建議也只能使事情越弄越糟。
持邪惡思想的人懷疑一切,對一切都感到驚奇;他們扭曲美好的形象,醜化一切事物;他們不停地埋怨,他們咒罵生活,詛咒死亡;他們的恨,像哈姆雷特的一樣深,詛咒用愷撒的骨灰來堵塞牆壁的縫隙;而一旦他們得知唯有窮苦人的骨灰才會被用於這份下賤骯髒的工作時,他們的恨就更深了;他們憐憫約里克(Yorick),這個可憐的傢伙,在地下度過十五年之後,面對著自己做的怪相都笑不出聲來……
因此,當您一個人住在羅歇,靜靜地沉浸在您的思緒之中時,此時此刻的我,卻被邪惡的思想所占據⑬,心中充滿了極度的痛苦和無聊。假如您讓我欣賞日出,我會覺得它還不如香榭麗舍大街兩旁的路燈;假如您指給我看湖面上那些姿態曼妙的天鵝,我會對您說,天鵝是一種愚蠢的動物。它們只知撲水和覓食,叫聲嘶啞,讓人不寒而慄;假如您坐在鋼琴前,想為我彈奏幾段您最喜愛的音樂家如莫扎特和西瑪羅沙⑭的曲子,我可能會任性地打斷您。因為我不再崇拜莫扎特。他的所有歌劇都是如此地相似,他的冷靜使人厭煩,讓人急躁……至於西瑪羅沙,我覺得他那永恆而獨特的《秘密婚禮》幾乎與《費加羅的婚禮》一樣枯燥無味,遠沒有人們所說的那樣具有音樂性。讓他的《秘密婚禮》見鬼去吧!我還會向您證明,這部作品的滑稽之處就在於演員們使用了諷刺和嘲笑;旋律的創意也因此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不時出現的全終止符竟幾乎占了總譜的三分之二!總之,這是一部適於在狂歡節和趕集時上演的歌劇。而假如您選擇一段風格迥異的塞巴斯蒂安·巴赫的曲子,我在聽到他創作的賦格曲之後,可能也會逃之夭夭,而讓您獨自留在他的《受難曲》之中。
看看這種病態心理所帶來的可怕後果吧!……當您被它控制後,您就不會再有禮貌、教養、謹慎、策略、計謀和見識;您所說的儘是些荒謬可笑的話;您總是猜忌別人的言論,您不僅僅使自己痛苦,也會給別人帶來不快。您會失去理智。
可惡的邪惡思想,見鬼去吧!好在這一切都已過去;現在的我已找回了理智,能夠通情達理地與你交談。小姐,我首先要跟您說說我在柏林的所見所聞。接著,我還要告訴您我在那兒演出的音樂。
我將從大抒情歌劇院開始講起。怎樣的地位,就受到怎樣的尊敬!
德國歌劇院毀於三個月前的一場火災。整個劇場顯得陰暗而又骯髒。但劇場的布置及音響效果很不錯。跟在巴黎一樣,樂池沒有向前一直延伸到觀眾席中,而是向著左右兩邊拓展。至於那些響聲震耳的樂器,如長號、小號、定音鼓及大鼓,由於受到二樓包廂的隔阻,聽著也不覺得十分刺耳。這是我所聽過的最好的管弦樂隊之一。整個樂團規模宏大,有十四把第一小提琴,十四把第二小提琴,八把中提琴,十把大提琴,八把低音提琴,四支長笛,四支雙簧管,四支單簧管,四支巴松管,四支法國號,四支小號,四支長號,一個定音鼓,一隻大鼓,一對兒鐃鈸及兩架豎琴。
幾乎所有帶琴弓的樂器手都是優秀的。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擔任第一小提琴手和第一大提琴手的岡茲兄弟,以及優秀的小提琴手黎斯。銅管樂器和木管樂器也相當不錯,數量是我們在巴黎歌劇院所見到的兩倍。這種組合的優勢非常明顯:它能允許兩支長笛、兩支雙簧管、兩支單簧管及兩支巴松管同時進行「最強」樂段的演奏,從而中和銅管樂器的樂聲。否則,銅管樂器所發出的刺耳聲將會蓋過其他樂器。梅耶貝爾很不喜歡呈圓柱形的法國號。不久之前我還贊同他的觀點。然而,這次參加演奏的法國號全是圓柱形的,發出的樂聲卻優美動聽。不少作曲家對圓柱形的法國號(coràcylindres)心存偏見,認為這種法國號的音色與普通法國號的不同。我試了好幾次,輪流聽普通法國號、豐音法國號和圓柱形法國號所發出的開音符,但總是無法區分它們在音色或音質上哪怕是最小的差異。人們表面上反對這種新創的法國號,而實際上反對並沒有起多大作用。自樂隊開始使用這種經改善的樂器以來,一些吹奏者為了方便起見,改用圓柱形的法國號來演奏本應由普通法國號演奏的樂段。這的確是一種非常嚴重的濫用現象。然而,這應當歸咎於演奏者,樂器本身是毫無過錯的。一位優秀的藝術家,不僅能用圓柱形法國號吹奏所有普通法國號的閉音符(notes bouchées),而且還能吹奏整個音階而不用一個開音(sons ouverts)。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吹奏者們應當掌握好吹奏技巧,如同那個圓柱形喇叭筒不存在一般。從此,作曲家應當用某種特殊的記號在樂譜中標明法國號分譜中的閉音符。這樣演奏者就能在沒有任何記號的地方吹奏開音符。
今天,圓柱形小號在德國已被廣泛使用。然而起初它的推廣同樣遇到了阻力。只不過比起新創的法國號來,它所遇到的阻力要小得多。小號不存在閉音符的問題,因為作曲家不會把閉音符用於小號上。人們只會說,圓柱形小號的音色不如普通小號的嘹亮。而我並不這麼認為。如果有一隻比我更為敏銳的耳朵能夠覺察到這兩種樂器的不同之處的話,那麼我希望圓柱形小號的優點遠遠大於它的不足之處。圓柱形小號能毫不費力地跨越兩個半八度音域的整個半音音階。今天,普通小號在德國已不再流行。而在法國,我們卻幾乎見不到半音小號(或是圓柱形小號)。時至今日,活塞短號受歡迎的程度仍高於小號。我認為這是不合理的。就音色來說,短號遠不如小號那樣尊貴和輝煌。不管怎麼樣,我們所缺的並不是樂器。當今世上,製作樂器的能工巧匠還要數阿道夫·薩格斯(Adolphe Sax)。他製作的各類調式圓柱形小號,無論是大的還是小的,常用的還是不常用的,音色和品質都完美無缺,無可挑剔。可這樣一位年輕有才的藝術家在巴黎卻身份低微,無法立足。人們殘酷地迫害他,行徑如中世紀般野蠻,絲毫不亞於本韋努托的敵人對這位佛羅倫薩金銀首飾雕鏤匠所犯下的罪行。人們強行遣散他的工人,竊取他的方案,把他當作精神病患者,並對他提起訴訟。或許,人們還會殺了他。這就是庸人們對發明者的憎恨。幸運的是,魯米尼將軍給予這位有才藝的工匠的友誼和保護使他能一直支撐到現在。但將軍的友誼和保護能持久嗎?……把一位如此有才華的人安排到與他相稱的職位上,使其英雄有用武之地,這才是戰爭部長的職責。我們的軍樂隊還沒有使用圓柱小號,也沒有低音大號(低音樂器中最強大的樂器)。如果法國的軍樂團要達到普魯士和奧地利軍樂團的水平,這些樂器的製作生產勢在必行。戰爭部長向阿道爾夫·薩格斯定做的三百支小號及一百支低音大號將會挽救他。
我訪問過不少德國城市,而僅在柏林發現了降 E 調低音長號。巴黎還沒有這種樂器,因為吹奏者們不願使用令胸腔疲勞的樂器。從外表看,普魯士人的胸膛比法國人的更為強壯。柏林歌劇院管弦樂隊擁有兩支低音長號,聲音非常洪亮,完全蓋過了負責高音部分的中音長號和次中音長號。低音長號那壓倒一切的生硬樂聲將會破壞長號三個聲部的和諧。柏林歌劇院並沒有奧斐克萊,而法國歌劇幾乎每一部中都包含有一段用奧斐克萊演奏的分譜。於是德國人都用第二支低音長號來代替奧斐克萊(而不是用低音大號)。然而,如果吹奏者常用第三長號低八度音寫的奧斐克萊分譜的話,那麼這兩種樂器的合奏產生的效果是非常糟糕的。人們將再也聽不見銅管樂器的低音部分;而小號的聲音頂多也只能是依稀可辨。在我的音樂會上,我只使用一支低音長號來演奏交響樂。由於這種樂器的聲音過於洪亮,我便讓低音長號吹奏者坐著,喇叭筒對著樂譜架。這樣譜架對低音長號就起到了弱音器的作用。相反地,中音長號和次中音長號吹奏者們卻站著,喇叭筒朝向樂譜架面板的上方。只有這樣才能保持三個聲部的和諧。經過反覆的觀察,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巴黎歌劇院同時使用三支次中音長號的方法應當是最好的長號集合方法。小長號(中音號)的音色尖細,高音音符作用甚微。因此我贊成在劇院中不使用中音號,並覺得如用低音長號,就需要寫四個聲部,同時使用三支次中音長號與之相抗衡。
或許我說的算不上金玉良言,但至少也是經驗之談。然而,小姐,我確信,比起我憤世嫉俗的長篇大論和平淡無奇的故事來,樂器法的內容會使您更感興趣,您是一位工於旋律的作曲家,一位和聲學家。據我所知,您還對骨學有著較為深入的了解。因此,我將繼續對柏林歌劇院的音樂力量加以審視。
定音鼓手是一位不錯的音樂家,然而手法卻不太靈活,鼓聲聽起來斷斷續續。此外,定音鼓顯得太小,聲音過於單調,鼓槌產生的效果平淡無奇,不知是皮頭鼓槌還是海綿頭鼓槌。在這一方面,整個德國遠遠落後於法國。甚至在演奏方面——具體地說,從擊鼓速度和色調細微變化的表現技巧上來說——除了韋柏·萊希特(柏林軍樂隊首席法國號手,敲定音鼓的鼓聲如雷鳴一般)之外,我找不到一名能與優秀的巴黎歌劇院的定音鼓手普薩爾相提並論的藝術家。應當向您介紹一下鐃鈸嗎?是的,要知道一對兒完整無缺、毫無破損的鐃鈸可是稀罕之物,在魏瑪、萊比錫、德勒斯登、漢堡、柏林,我都沒有見過,這使我感到十分憤怒。於是,我有時便讓樂隊等上半個鐘頭,並拒絕排練,直到有人拿給我一對兒外表嶄新、堅固耐用、富於顫音的鐃鈸為止。這一切就是為了向樂隊指揮表明我討厭破損的鐃鈸。應當承認,德國的管弦樂隊在某些方面至今仍很差勁。某類樂器毫無價值,演奏者們本領平庸,如定音鼓、鐃鈸、大鼓,又如英國管、奧斐克萊和豎琴。然而這一缺陷很明顯是由於某些作曲家的作曲方法所造成的。他們對樂器本身並沒有深入的了解,這就導致了作曲風格不同的後繼者們在這一方面毫無所獲。
但是另一方面,德國人的銅管樂器,尤其是小號,又勝出我們不知多少倍!這真叫人難以想像。德國人的單簧管也比我們的好;而對於雙簧管,情況就並非如此。兩個流派可說是難分伯仲,不相上下。至於長笛,我們比德國人強。這兒如同巴黎,四處都聽不見笛聲。德國的低音提琴比法國的低音提琴要好。德國的大提琴、中提琴及小提琴質量上乘。不過,公正地說,它們仍無法與年輕的法國琴弓樂器相提並論。巴黎音樂學院管弦樂隊的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是無與倫比的。大量的事實使我確信,在德國,質量上流的豎琴是非常稀少的。柏林也不例外。或許,這座都市很需要像帕里什·阿爾瓦斯這樣的高才生吧。這支神奇的樂隊由普魯士王家樂隊總指揮梅耶貝爾領導,演奏力度和技巧都堪稱一流,不同凡響。這是……梅耶貝爾(我想,他的名字之於你們一定如雷貫耳!!!……);還有德·埃寧(樂隊首席指揮),一個能幹的人,才智在藝術界備受推崇;以及德·托貝爾(樂隊第二指揮),著名的鋼琴家及作曲家。我曾聽過他作曲的鋼琴三重奏(由他和岡茲兄弟演奏),給我的印象是結構勻稱、風格新穎、充滿激情。托貝爾剛為最近在柏林上演的希臘悲劇《美狄亞》譜寫了合唱曲,並獲得了成功。
岡茲先生和黎斯先生擔任音樂會的指揮。
現在,登上舞台吧!
平常日子裡,合唱團也就只有六十人。而一旦表演大型歌劇,並有國王親臨的話,合唱隊人數就要翻一倍,屆時,六十位來自其他合唱隊的隊員將會被邀請參加演出。他們都是優秀的合唱團團員,嗓音清新,嘹亮。大部分成員,男士也好,女士也好,兒童也好,都是音樂家。雖然他們的朗誦水平比不上巴黎歌劇院,但卻比後者更為專心,更勤奮地練習歌唱藝術,待遇也更好。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優秀的劇院合唱團。指揮是那位著名女舞蹈家的兄弟愛爾斯勒。他是一位聰明而又有耐心的藝術家。通過他,不僅能省去不少麻煩,而且還能加快合唱團的排練進程。他預先把一百二十人的大合唱團分成三組(女高音和次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每一組都有一位由他選擇並受他監督的副指揮負責。這樣,合唱團的成員就不必同時擠在一間屋子裡。由於一些經濟及歷史上的原因,這種分別練習的方法決不會被劇院採納。然而,它卻是透徹研究合唱隊每一聲部的唯一方法,並能大幅度提高合唱隊的演唱水平,使之更富於色調變化。我在別處已對此加以說明,這裡就不再重複了。
柏林劇院獨唱演員們的知名度不如合唱團及樂隊本身,在歐洲樂壇中並不出眾。然而這支隊伍中也有一些傑出的人才,譬如:
熱情洋溢,極富表現力的女高音歌唱家瑪科斯小姐。不幸的是,她的嗓音在低音及高音區稍顯異常;
花腔女高音圖契克小姐,她的嗓音清脆、伶俐;
個性鮮明的次女低音歌手哈奈爾小姐;
傑出的男低音歌唱家博蒂舍爾。他的音域寬廣,嗓音優美,不僅是一名優秀的歌唱家,同時也是一名英俊的演員,一位經驗豐富的音樂家及朗誦家;
才華橫溢、嗓音悅耳的男低音歌唱家茨錫舍。他在音樂會上的表現比在劇院中更引人注目。
首席男高音曼蒂奧斯。他的嗓音略顯生硬,音域也不寬廣。
加入合唱團僅幾個月的女高音歌手施羅德·德芙里安夫人。她唱高音時聲嘶力竭,顯得十分生硬,然而嗓音卻嘹亮高亢,激動人心。每當德芙里安夫人無法用力唱出高音時,她便降低聲調,矇混過關。她的裝飾音非常難聽。她還混淆歌詞與抒情獨白,影響之惡劣,不亞於滑稽歌舞劇中演員們的瞎唱胡吼。這種歌唱流派粗俗下流,毫無音樂性可言,是初學者們的大忌。
俾斯契克是法蘭克福傑出的男中音歌唱家,新近加入了梅耶貝爾的樂團。這可是不小的收穫,應當向柏林劇院管理機構慶賀。
好了,小姐,這就是我在普魯士首都所了解的有關戲劇音樂的一切。義大利劇院的演出我還沒有看過,因此就不跟您談了。
在下一封信中,在講述有關我的音樂會的故事之前,我要收集有關《胡格諾派教徒》和《阿爾米德》的演出回憶。我參加了他們在聲樂學院和軍樂團中的演出。從本質上說,這些機構差別很大,但都很重要,規模也不小。如果把它們與我們的同類機構相比較,那我們的自尊心就會受到深深的傷害。
第八封信 致哈貝內克先生
柏林
最近我向路易絲·貝爾坦小姐介紹了有關柏林大歌劇院的聲樂及器樂狀況。您知道她精通音樂,熱愛藝術。現在,我要談一談聲樂學院和軍樂團。但既然您首先想了解我對那些演出的看法,我就打亂敘述的順序,先告訴您普魯士藝術家是如何演出梅耶貝爾、格魯克、莫扎特和韋伯的歌劇的。
不幸的是,在柏林如同在巴黎或是別的地方一樣,藝術家和公眾之間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以至於演出或多或少受到了人們的忽視。大廳里空著許多座位,樂池中的不少譜架也被空置一旁。它們的主人或是在城裡吃晚餐,舉辦晚會;或是外出打獵,等等。而那些音樂家演出時打著盹,有些人甚至根本不演奏。他們睡覺,看書,畫漫畫,惡意取笑鄰座的人,並大聲喧鬧,我已不必再向您描述在樂隊中時常發生的類似情況……
至於演員,他們是如此顯眼,以至於不敢太自由散漫(不過,有時他們也會放縱自己),但是合唱隊隊員卻盡情享受自由。他們三三兩兩,陸陸續續地登上舞台;不少人不僅遲到,甚至連衣服也沒有穿好;有的人由於白天在教堂里忙碌了一天,所以上台時顯得疲乏不堪,並企圖在演出時保持沉默。所有的人都隨心所欲,遇到高音符時,他們便低八度演唱,或低聲哼哼,矇混過關,不再有任何的色調和力度變化。清一色的中強音充斥了整場音樂會,人們不看指揮棒,因此導致了三四個錯誤的起奏及同樣多的破句。但這又有什麼關係?觀眾發現得了嗎?樂隊指揮對此也一無所知。詞曲作者如果抱怨,別人會指著他的鼻子大笑,並誣衊他有意搞破壞。而那些女士更是不甘落後,她們向著樂池中的音樂家或包廂內的熟人微笑,並與他們鴻雁傳書。早上,她們參加了同事××小姐的孩子的洗禮。在台上,她們吃著從那兒拿來的糖衣果仁,肆無忌憚地嘲笑教父的滑稽相、教母的風騷勁兒和神甫那洋洋自得的神態。人們一邊閒聊,一邊教訓著調皮搗蛋的孩子,並打他們的耳光:
「完了沒有,淘氣鬼?我可要喊領唱了!」
「我親愛的,瞧××小姐胸前那朵漂亮的玫瑰!是弗羅倫斯送給她的。」
「那她對她那位經紀人還是痴心不改嗎?」
「是的,但這是個秘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代理人的。」
「對了,順便問一下,你想去宮廷音樂會嗎?」
「不去。那天我有事。」
「什麼事啊?」
「我要結婚了。」
「啊!你不是在嚇我吧?」
「當心!落幕了。」
一幕劇就這樣結束了。觀眾們受到了愚弄,作品也受到了損害。這又怎麼了?難道不應該休息一下嗎?人是無法永遠處於巔峰狀態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演出正好能與那些傾注了心血、熱情及才智的演出形成鮮明的對比,使後者顯得更為突出。對此我表示贊同。然而,您也得承認,如此輕率地對待名著佳作是一件悲哀的事。我知道,人們不會在偉人的塑像前日夜燒香。然而,當格魯克或貝多芬的半身像被用作理髮廳里的假髮頭型時,我們又怎麼能不憤怒呢?……
不要作哲學家,我相信這會使您感到氣憤。
我並不想因此而貶低柏林歌劇院的某些演出。不,我們對此應當更慎重些:在這方面以及其他某些方面,我們法國還是有優勢的。就算偶爾有一次我們在巴黎看了一場極其糟糕的演出,那我們也決不會奢望普魯士的演出比它要好。我所看過的《費加羅》和《自由射手》就是這樣。演得不壞,但也稱不上完美。整體結構稍顯鬆散,細節部分略顯簡單,熱情不夠,缺乏激情。人們只想著樂曲的色調和生動,這些生活中真正的象徵——對於好的音樂來說,這是必需的;但還有一些更本質的東西,比如靈感,更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一旦涉及《阿爾米德》和《胡格諾派教徒》時,情況就完全改變了。我記得有一次在巴黎看他們的演出,您到得很早,以便能對他們有一個全面大概的了解,並能及時做出評價。每一位演員都提前入場,且神情嚴肅,體現了他們認真專一的敬業精神。由此人們知道一場重要的音樂會即將開始。
二十八把小提琴和許多雙管制吹奏樂器組成的大管弦樂隊和一百二十人組成的大合唱團上場了。梅耶貝爾站在第一個樂譜架之前。我很渴望看他指揮,尤其是看他指揮自己的作品。他認真地指揮著樂隊,就像二十年來一直指揮他自己的樂隊那樣。樂隊被握在他手中,他隨心所欲地指揮著樂隊的一舉一動。至於他對《胡格諾派教徒》採取的動作則跟您的一樣,除了第四幕僧侶們的進場和第三幕結束時的行進——他的動作更為緩慢一些。我覺得這種差別稍稍減弱了第一樂段的效果,同時,隊形也太寬了些;而演奏第二樂段的軍樂隊在台上的隊形就較為有利,寬度適中,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第二樂段的演奏都要勝過第一樂段。
我無法對梅耶貝爾作品中的樂隊演奏逐場加以分析。我只能說演奏自始至終都是無可挑剔的,即使是在最複雜的段落中,色調變化也完美無缺,演奏清晰度無與倫比。第二幕結尾部分的經過句群是以減七度和弦的半音音列為中心的,並含有等音轉調,因此即使是最難的樂段,發出的聲音也是清晰異常,十分準確。同樣,我不能忽略合唱團。經元音化(vocalisés)處理的經過音群,合唱團的高低兩個聲部,模仿起奏,由強到弱的突然過渡,中間轉調……,一切的表演都乾淨利落,強勁有力。而演員們更是真心投入,充滿激情。「匕首賜福」的銜接和應猶如一道閃電打動了我,使我震懾和感動。「教士牧場」的宏大場面,婦女的爭執,童貞女的連禱⑮,胡格諾派士兵們的歌聲,所有這一切交織成的音樂包含了極其豐富的內容,然而聽眾卻能輕而易舉地掌握這部歌劇的情節脈絡,洞察作者的思想意圖。對於我來說,直到現在,這一戲劇化對位法的奇蹟同樣也是合唱演出的一個奇蹟。我相信梅耶貝爾在歐洲再也找不著比這兒更好的地方了。應當補充一點,演出的布景非同一般。唱「鼓聲咚咚」之歌時,合唱團團員隨著鼓聲而左右移動,不僅活躍了舞台,也加強了音樂的效果。
在巴黎,軍樂團被安置在劇院深處,與管弦樂隊相隔一個舞台,從那兒軍樂團看不見指揮的動作,因此也就不能及時跟上每一個節拍。而這兒與巴黎不同。這兒的軍樂團在舞台包廂的幕後演奏,布局經過腳燈及合唱團穿越劇院。這樣,音樂家們從頭至尾都能十分接近指揮,故而對指揮的動作與管弦樂隊一樣看得一清二楚,兩支樂團在節奏上就能完全保持一致。
柏蒂謝扮演的聖布利(Saint-Bris)唯妙唯肖;茨錫舍演馬塞爾也不錯,只是欠缺一點馬塞爾的戲劇幽默感。瑪科斯小姐在劇中表現得富於同情心而又有一定的尊嚴,充分突出了瓦倫蒂娜個性的主要優點。然而,我要指出她在德芙里安夫人的學校里發錯了兩三個單音節。幾天後我看見了後者扮演的同樣的角色。我公開表示不贊同她的那種方式。我要說明一下我的觀點為什麼與某些極其欣賞這位藝術家的傑出人物的如此不同。這可能會令他們感到吃驚甚至震驚。我對德芙里安夫人既不偏愛,也無成見。我記得多年前她在貝多芬的《菲岱里奧》中的演出,那時我還是欣賞她的。但最近在德勒斯登,我對她的看法完全改變了。我注意到在她身上有非常壞的演唱習慣,舞台動作誇張而做作。而《胡格諾派教徒》劇情的扣人心弦,音樂的偉大與真實更顯出了她在這部歌劇中拙劣的表演。因此我嚴厲地批評了那位女歌唱家和那位女演員。為什麼:在謀反這幕劇中,聖布利向納韋爾(Nevers)和他的朋友們透露了屠殺胡格諾派教徒的計劃,瓦倫蒂娜(Valentine)戰慄地聽著她父親的這個血淋淋的計劃,卻沒有流露出恐懼的樣子。的確,聖布利無法忍受他女兒的想法。當瓦倫蒂娜的丈夫折斷寶劍,拒絕加入謀反集團時,瓦倫蒂娜,這位羞澀的女子,因長期克制對他那不由自主的激情,保持緘默,強忍巨大苦痛,而顯得愈發美麗。可德芙里安夫人並沒有像別的優秀悲劇演員那樣儘量避免動作表演,而是相反,當納韋爾跟隨她到舞台深處時,她用力抓住納韋爾,仿佛要使納韋爾的言行舉止聽從她的安排似的。因此,當瓦倫蒂娜的丈夫高喊「在我的顯赫祖先中有士兵,卻沒有出過一個刺客!」時,他的反抗已無任何力量,表演也失去了自發性。他就像一位順從於妻子的丈夫。當聖布利唱出那段有名的旋律「為了神聖的事業」時,德芙里安夫人竟然忘情地撲入她父親的懷中,而後者被認為是不了解瓦倫蒂娜的感情的。她懇求他,哀求他,終於使他為她那激烈的表演而屈服。柏蒂謝卻沒有料到這一點。這一次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即興發揮,他不知該怎樣保持呼吸與行動的自由。他頭部及右臂的動作好像在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夫人,讓我安靜一會兒吧。讓我把我的角色唱完吧!」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德芙里安夫人已被魔鬼附身。如果在每一幕劇中,不管有理沒理,她的表演都已不再吸引人的話,那她就完了。而她卻堅信自己是舞台的靈魂,是唯一能夠占據觀眾心靈的演員。「你們怎麼能聽那個演員的歌聲!你們居然欣賞作者,喜歡合唱團!這簡直太蠢了!往我這兒看!因為,我就是詩歌,我就是音樂,我就是一切!今晚沒有比我更引人注目的明星了。你們應該是為了我而來劇院的!」
在這一幕之後是那首神奇的二重唱。當哈烏勒(Raoul)陷入巨大的絕望之中時,德芙里安夫人的胳膊肘支著雙人沙發,頭優雅地向左歪著,美麗的棕色捲髮自由下垂。她說了幾句話。接著,當哈烏勒應答時,她又擺出另一副姿勢,從右側炫耀她那頭秀髮的美麗光澤。然而,我不認為這種無謂的賣弄風情能夠表現出瓦倫蒂娜的內心世界。
至於德芙里安夫人的歌聲,我已經說過了,平庸乏味,且音量不足。她唱的延長號及她在角色中千變萬化的表現很糟糕,水平低劣。而她的感嘆語更是聞所未聞。德芙里安夫人從來不唱這些詞句:上帝!噢,我的上帝!是的!不!真的!可能的!等等。她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大聲喊出來的。我對這種非音樂的喊叫的厭惡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依我看,說歌劇比唱悲劇更糟糕一百倍。
在某些樂譜中,那些標有說唱(Canto parlanto)記號的音符也並不是這樣唱的。嚴肅題材的作品中,演唱那些音符所要求的音色也應總是與曲調緊緊相連。還記得法拉貢小姐用說唱形式演繹這段二重奏結尾部分時的唱法嗎:「哈烏勒!他們要殺你!」當然,這不僅自然,也具有音樂性,產生了巨大的效果。
德芙里安夫人遠未達到這種水平。相反,面對著哈烏勒的哀求,她竟一遍比一遍高地喊了三次:「不!不!不!」我覺得好像又聽見了多爾瓦爾夫人或喬治小姐在一出音樂劇中的喊聲。我納悶樂隊為什麼還在繼續演奏,既然歌劇已經結束了。這真是既可笑又可怕。見到第四幕劇被如此糟蹋,我感到十分氣憤,便沒有接著看第五幕。我親愛的哈貝內克,難道您也一樣嗎?這讓我難以置信。我了解您對音樂的感受方式:當一部優秀的作品被演奏得非常糟糕時,您會勇敢地提出批評意見;演奏越差勁,您就越勇敢。然而卻有一個例外。噢!這個例外使您生氣,厭煩,憤怒。狂怒之後,您會冷靜甚至喜悅地看著不和諧人格的消失。而當庸人們驚詫於您的怒火時,真正的藝術家卻與您有著同樣的感受;我也和您一樣恨得咬牙切齒。
德芙里安夫人當然也有優點:如熱情,有衝勁。但光有這些是不夠的,而且也不適合某些角色的本性與特徵。比如即將出嫁的新娘瓦倫蒂娜,她有一顆堅強而靦腆的心,是納韋爾的高貴夫人,是哈烏勒純潔而含蓄的情人。為了把哈烏勒從死亡中解救出來,她向他表白了愛情。瓦倫蒂娜應當是一個溫文爾雅,舉止得體,歌聲柔美的角色,而不是像德芙里安夫人那樣歇斯底里,並帶有狂熱的利己主義。
幾天後,我又看了《阿爾米德》。人們非常認真而細緻地把這部名著再次搬上舞台,演出效果極佳,博得了觀眾的讚賞。我覺得在古典作曲家中,格魯克是最具有藝術改革精神的作曲家。他從不遷就歌手的任性,不趕時髦,並在到法國之後與陳規陋習作不懈的鬥爭。或許與米蘭、那不勒斯、帕爾瑪的那幫半瓶醋的音樂家之間的鬥爭不僅沒有削弱他,反而增添了他的力量。儘管法國人有崇尚藝術的風氣,他卻從不把他們的反對意見放在眼裡。有一次,批評、責備的叫喊聲使他失去了耐心,憤怒使他失去了控制,他激烈地駁斥了他們的批評。事後,他責備了自己。但僅此一次而已。從此,他仍像以前那樣默默而頑強地走著自己的路。大家都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儘管他天資聰穎,但他如果不是充滿自信,並意志堅定的話,他的那些非凡的作品就很有可能被那些今天已被人們完全遺忘的平庸之作所湮沒。但表達的真實會帶來文風的純正及形式的宏偉,這是永遠不會過時的。格魯克優秀的作品將永遠優秀。維克多·雨果說得好:「心靈是沒有褶皺的。」
瑪科斯小姐在《阿爾米德》中的表演高貴而充滿激情。儘管,她的表演顯得有些過火。的確,要表演格魯克作品中的女性,光有天才是不夠的。這就像表演莎士比亞作品中的女性那樣,演員要有高貴的靈魂,仁慈的心靈,優美的嗓音,漂亮的臉蛋,得體的舉止。除此之外,這些角色還要求她們美麗和富有才華。
由梅耶貝爾指揮的《阿爾米德》這場演出使我度過了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啊!樂隊及合唱團從作者和指揮這兩位大師身上同時獲得了靈感,發揮出了極佳的水平。演出的最後一場「追求至死亡」,獲得了雷鳴般的掌聲。「恨」這一幕劇中,柏林大劇院的芭蕾舞大師保羅那獨特的表意動作充滿了激情:表面上仿佛混亂無序,其實內含著一種完美的和諧。6/8 拍的 A 大調舞曲在我們這裡十分流行。而它在德國已經消亡,代之以我們在巴黎從沒見過的降 B 大調恰空慢三步舞曲。這支成熟的舞曲節奏明快,充滿激情。「恨」這幕劇演得真是太棒了!我還從沒有理解與欣賞這幕劇到如此程度。聽著「追憶」那一段,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把我從愛情中解救出來吧!
沒有比這更令人恐懼的了!
頭半句詩中,兩支雙簧管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大調七度不和諧音,如女性的尖叫聲,充滿了恐懼和焦慮。接下來的一句詩是:
防備一個過於可愛的敵人。
這兩種相同的聲音結合在三度音程上,宛若喁喁低語。
簡簡單單的幾個音符卻蘊含了多麼大的遺憾啊!人們感受到,如此懊悔的愛情是最強烈的。的確,當仇恨之魔及其可怕的隨從趕來作惡時,阿爾米德及時制止了它們。這時,合唱團唱到:
去追尋愛情吧,既然你渴望愛情,
不幸的阿爾米德,
跟著愛情走,它將帶你走向
可怕的深淵。
在奎諾的詩歌聲中,這幕劇結束了。阿爾米德與合唱團成員一聲不吭地從裡面走出來。這個結局對格魯克來說顯得既平庸又做作。他希望女魔術師先獨自待會兒,然後一面想著她剛才聽見的話,一面走出來。一天,在一次排練後,他突然心血來潮,在歌劇中加了一段即興表演。以下便是配合這段情節的詩句:
噢,上天!多麼可怕的威脅啊!
我在顫抖!我的血液已經凝固!
愛情,強烈的愛情,快來平息我的恐懼吧!
可憐可憐這顆被你俘獲的心兒吧!
樂曲旋律優美,聲音悅耳,略帶一絲淡淡的憂鬱,充滿了戲劇和音樂的靈感。在頭兩句詩的每一句感嘆之中,都伴隨著第二小提琴的某種斷續的顫音。男低音歌手們發出低沉的隆隆之聲,威脅到了第三句詩中的第一個詞:愛情。這兒,最美妙的旋律如花一般慢慢地綻放,用它那柔和的光亮驅散了先前的昏暗。然後,一切都歸於沉寂……偶爾還會響起幾聲小提琴的顫音。阿爾米德垂著頭離開了。這一場景真是太宏偉,太壯麗了!!!
當然,我這滿懷敬佩之情的分析的確非常幼稚!但哈貝內克,難道我不是在跟您講述格魯克歌劇中的精彩部分嗎?您知道,這是我的肺腑之言。有時,我們從音樂學院的音樂會中出來,一路上都進行著激烈的討論。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將對該幕歌劇在柏林的演出作一番評論:
置景工過早落幕,他本應等到最後間奏的最後節拍響起再動手。否則,當樂隊的樂聲漸趨平靜時,人們就無法看到阿爾米德慢步離開,直至劇場深處。在巴黎歌劇院,效果就要好得多。每逢表演《阿爾米德》時,置景工不到時候從不落幕。您知道,我並不贊成樂隊指揮任意修改別人的作品,他應當只追求將作品出色地演奏出來。然而,我卻要為梅耶貝爾想出的繼續震顫音的主意向他表示祝賀。第二小提琴奏出的這個樂段定在降 D 調上,而梅耶貝爾為了使其更引人注目,便採用了雙弦齊奏的演奏方法(空弦「D」及第四弦「D」)。第二小提琴的數量因此也好像翻了一倍。此外,雙弦齊奏所產生的共鳴非同一般,效果奇佳。對格魯克的作品作如此修改是完全正確的⑯。這與您的想法不謀而合:在琴馬附近壓弦演奏《阿爾切斯特》神諭的連續震顫音。格魯克沒有把它表現出來,而事實上他應當這麼做。
在表達美好情感方面,我認為《快樂園》這部歌劇是最好的。歡樂之後的疲憊,迷人的嬌美姿態,把我送入了格魯克和塔索這兩位詩人構築的愛情宮殿,使我喜不自勝。我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著加沃特舞曲那柔和的旋律,悅耳的聲音,以及合唱曲「從未去過那些美麗的地方」的傾訴衷腸。我睜開眼,仿佛看見擁抱在一起的雙臂,交錯在一起的雙腳,披落下來的香發,以及千百個迷人的微笑,歡樂之花在音樂之風的吹拂下盛開,美麗的花冠顯露出聲、色、香的高度統一。是格魯克,這位了不起的音樂家,唱出了所有的痛苦和歡樂。他使得韃靼人怒吼,並生動地描繪了陶里德那荒涼的海灘及當地居民的野蠻習俗。是他用音樂的方式如此形象地再現夢幻般的快樂和愛情中的寧靜!……為什麼不呢?以前他不也開啟了香榭麗舍嗎?……難道不是他發現了這支不朽的合唱團嗎?我們的現代大詩人曾說過:強者是那些最溫柔的人。難道不正是這樣嗎?
我發現,與您談論一切美好的事物讓我感到十分快樂,但這種快樂使我走得過遠了。直至今天,我仍無法談論在柏林享有盛名的非戲劇性音樂組織。這將成為我下一封信的主題,也將成為煩擾別人的另一個藉口。
您不會為此責怪我吧?
不管怎樣,再見了!
第九封信 致德斯馬勒斯特先生
柏林
如果我想詳細了解柏林的音樂財富,我會無休止地繼續研究這座王城。柏林雖然是首都,卻不太有都城的風範——儘管它的音樂財富讓柏林人引以為自豪。這兒,音樂存在於空氣中,人們呼吸著音樂,音樂也滲透到人的身體內部。音樂無處不在,在劇院、在教堂、在音樂會中,在街上,在公園裡,宏大而又豪邁,激烈而又靈活,充滿了青春的朝氣和華麗的裝飾,宛如一位高貴而嚴肅的美麗天使,偶爾降臨人間,卻隨即又振翅飛回天堂。
所有的柏林人都崇尚音樂。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教士還是軍人,藝術家還是業餘愛好者,老百姓還是國王,無一例外,都崇尚音樂。尤其是國王,他像崇拜著科學及其他藝術一般崇拜著音樂。他好奇地觀察著每一個動作。可以說,他在欣賞新藝術的同時,並沒有忘記保留傳統藝術流派的精華部分。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能隨意提及某些今天已不被人知曉的音樂家及其音樂的演奏問題,並經常會難倒他的圖書管理員和樂團指揮。不管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興趣。他想審聽所有的音樂。因此,柏林成了大藝術家們嚮往的地方,普魯士人也由此對音樂抱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而柏林的合唱團和管弦樂隊就更讓人敬佩。
聲樂學院就在其中。與萊比錫及所有其他德國的歌唱學校一樣,這所歌唱學校幾乎全由業餘愛好者組成,喜愛歌劇的男女藝術家們也占了其中的一部分。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們並不認為在芒蒂於絲和柏蒂謝小姐身旁演唱巴赫的清唱劇會有失身份——柏林聲樂學院的大部分演唱者都是音樂家,幾乎所有的人都有一副清亮的嗓子;女高音和男低音尤為優秀。此外,在倫德哈根先生的熟練指揮下,節目排練得有條不紊,秩序井然。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等到正式上演時,效果必定極好。在巴黎的此類演出與之相比便望塵莫及。
應校長的邀請,我訪問了聲樂學院。當時,他們正在演奏塞巴斯蒂安·巴赫的《聖馬太受難曲》。您或許知道這首著名的樂曲。它包括兩支合唱團和兩支管弦樂隊。至少三百名歌手分布在圓形劇場的階梯座位上,該劇場極像我們植物園裡的那個圓形劇場。兩支合唱團之間僅隔三四英尺的距離。人數不多的兩支管弦樂隊在合唱團後面,遠離指揮,為合唱團的高聲部伴奏。指揮站在前方鋼琴旁。這不是鋼琴,應當稱之為羽管鍵琴。因為它的聲音是如此悲切。在巴赫那個時代,羽管鍵琴還在被人們使用著。我不知道聲樂學院是否刻意這樣安排。但不管在哪所歌唱學校或哪家劇院中,作此用途的伴奏鋼琴是最令人厭惡的。只有萊比錫的門德爾松在格萬特豪斯大廳的鋼琴伴奏是個例外。
您會問我,羽管鍵琴在一部作者並沒有使用它的作品演奏會上能派上什麼用場呢?它與長笛、雙簧管、小提琴、低音提琴同時伴奏,很有可能是為合唱團前幾排歌手定調。因為他們離管弦樂隊過遠,可能聽不太清楚樂隊的演奏。不管怎樣,這是一種習慣。持續不斷的琴聲產生的效果令人厭倦,給人一種多餘的單調感。但為了保險起見,也只能如此。一種傳統習慣是如此神聖不可侵犯!——儘管它並不優秀。
歌手們在沉默時保持坐姿,演唱時全部起立。我認為站著演唱對於聲音的傳播確實十分有利。只是,有的歌手站著怕累,在唱完歌詞後立刻便坐了下去。這實在太遺憾了。在巴赫的作品中,兩支合唱團輪流對唱,其中的一支唱完坐下,另一支便站起來接著唱。這樣一高一低的連續動作交替進行,結果便讓人覺得十分可笑。如果他們不能一直站著,我倒寧願他們一直坐著。其實,這一點立刻就能辦到,只要指揮問一句:我願意還是不願意。
不管怎樣,這兩支合唱團的表演還是讓我肅然起敬。第一支合唱團的演唱還幾乎使我停止了呼吸。我根本沒有料到音樂的力量竟是如此強大。然而還是應當承認,管弦樂隊的演奏遠比合唱團引人入勝;樂器的音色變化要比嗓音的變化豐富得多。這是顯而易見的:嗓音只有四種不同的變化,而不同樂器的音色變化可以達到三十多種。
我親愛的德斯馬勒斯特,您不能讓我分析巴赫的這部鴻篇巨著,因為我的能力有限。此外,三年前在巴黎音樂學院演奏的該曲片段可視為巴赫在這部作品中的風格手法的集中體現。德國人非常欣賞他的宣敘調。而我由於不太懂得他們的語言,也就無法體會其中的妙處。
如果有人來自巴黎,並了解那兒的音樂習俗,他就能明白德國人是如何用心,尊敬,虔誠地聆聽這部作品。每個人都仔細地閱讀著小冊子上的歌詞。沒有一個小動作,沒有一句評論之語,沒有一聲掌聲。人們像是在祈禱,在聆聽福音書,在履行神職。確實,這首曲子應當受人如此尊重。人們喜愛巴赫,信任巴赫。他那神聖的地位從沒受過質疑;如果有人膽敢懷疑巴赫,那他就是令人恐懼的異教徒。甚至談論巴赫都是不允許的。巴赫就是巴赫,如同上帝就是上帝。
幾天之後,聲樂學院又宣布上演格勞恩(Graun)的《耶穌之死》。這又是一部優秀的宗教作品,一本神聖的書。但格勞恩的崇拜者主要集中在柏林,而巴赫的崇拜者則主要分布在整個德國北部。您很想知道我對這場演出及合唱團指揮弗雷德里克的看法吧。非常不幸,那天晚上我病了!醫生(博學可愛的加斯帕爾博士,他也非常喜愛音樂)不允許我離開房間。有人想讓我去看一位著名的管風琴演奏家,卻徒勞一場,因為醫生根本不答應。整整一個禮拜後,我的身體才恢復健康,但再也沒有清唱劇、賦格曲、讚美歌可聽了。所以,雖然聽人說柏林的宗教音樂非常出色,但我卻只能對此保持沉默。如果將來有一天我返回普魯士的話,不管生病與否,我一定要聽一聽格勞恩的音樂。否則,我會痛苦萬分的。但目前,我還無法與您談論格勞恩的音樂……您從我這兒肯定是一無所獲,而只能由您來告訴我這方面的消息。
至於軍樂隊,由於他們或走路,或騎馬,整天穿梭於柏林的大街小巷之中,因此要聽遍所有的軍樂隊是不可能的。這些小樂隊彼此孤立,無法形成柏林及波茨坦軍樂隊指揮兼教官威普萊希特想像中的那種宏大氣勢。設想一下,他的軍樂團有六百多位音樂家,個個擅長讀譜,精通樂器,演奏準確,且氣長唇巧,更使他們如虎添翼。因此,這支樂隊中的小號手、法國號手和短號手能輕而易舉地吹奏出我們的藝術家無法企及的高音音符。這是音樂的軍隊而不是軍隊的音樂。普魯士親王為了迎合我的心意,讓我隨意欣賞他的樂隊。一天早上,他好心地邀請我去他府上參加一場由威普萊希特指揮的音樂會。
聽眾非常稀少,至多十二到十五個人。沒有管弦樂隊,也絲毫沒有跡象表明它會出現。對此我感到很驚奇。這時候,您和我都非常熟悉的 f 小調短句使我們的目光移向了宮內最大的廳堂,然而一道幕布擋住了我們的視線。親王殿下禮貌地讓音樂會從我寫的《宗教法官》序曲開始。我以前從未聽過如此整齊的木管樂器演奏。共有三百二十人參加演出,指揮是威普萊希特。他們非常準確地演奏著這首難度頗大的樂曲,每一個人都充滿了激情。
序曲中銅管樂器的那段獨奏的效果尤其震撼人心,共包括了十五支低音長號,十八或二十支中音及次中音長號,十二支低音大號和不計其數的小號。
我在前幾封信中提到的低音大號在普魯士完全取代了奧斐克萊。這是一種大型的銅管號,來源於最低音的銅管樂器,具有五根圓柱體銅管,使得該樂器的低音音域極其寬廣。
的確,低音音階的最低音音符有些含糊不清。但在另一支低音大號的高八度音伴奏下,產生了一種令人難以想像的和諧和顫音的效果。此外,這種樂器的中音和高音典雅而嘹亮,與長號和小號的音色相輔相成,形成了絕妙搭配,宛若真正的低音提琴。這是威普萊希特竭力在普魯士推廣的演奏法。如今通過 A·薩格斯的努力,它在巴黎也獲得了人們的讚賞。
我覺得單簧管與銅管樂器一樣妙不可言。尤其在由英國大使韋斯特莫蘭伯爵組織的兩支樂隊的交響樂大戰中,單簧管更是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接著是一段令人難忘、具有騎士風度的銅管樂器獨奏,由梅耶貝爾為宮廷節日而譜寫,標題是《火把舞》。曲中有由十八支圓柱體小號發出的 D 調十六拍長顫音,節奏竟與單簧管一般快。
本場音樂會在一首由威普萊希特作曲、特徵鮮明、盪氣迴腸的葬禮進行曲中結束。而這還只是一次排練!!!
在樂隊演奏不同曲目的間隙,我榮幸地與普魯士公主交談了一會兒。她那超凡脫俗的品味及對樂曲的豐富知識使得她的贊同非常寶貴。親王殿下也用純正的法語優雅地與我交談,這大大密切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真想在這兒畫一張公主的莎士比亞式的肖像圖,或至少勾勒一下她那溫柔美麗的輪廓。或許我敢這樣做……假如我是一位大詩人的話。
我參加了宮廷音樂會的其中一場。由梅耶貝爾演奏鋼琴。沒有管弦樂隊。歌唱家也是我剛才提到的劇院裡的那一批。晚會快結束時,偉大的鋼琴家梅耶貝爾伴奏得疲倦了,便把座位讓了出來。讓給誰了呢?您猜猜看……讓給了國王第一侍衛羅登伯爵。他熟練地為德芙里安夫人鋼琴伴奏舒伯特的《榿木之王》。對此您有何看法?這恰恰是音樂知識得到迅速普及的一個證明。羅登先生還有別的才能,如去年冬天,他成功地組織了轟動整個柏林的名為《費拉爾宮廷節日》的化裝舞會。梅耶貝爾為這場盛會譜寫了大量曲子。
這些禮節性的音樂會總是顯得毫無生氣,不過到結束時卻會給聽眾留下美好的印象,因為通常總會有幾位名人參與其中,人們為能有機會與他們交談而感到自豪和幸運。我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在普魯士王宮裡碰見了亞歷山大·德·洪堡特先生。他是一位著名的地質學家,還兼有深厚的文學功底。
晚會上,國王、王后和公主幾次同我談到我剛在大劇院舉行的音樂會,並詢問我對普魯士幾大藝術家的看法,還提了一些有關樂器法的問題,等等。國王聲稱我讓他樂隊里的所有音樂家都魔鬼附身。晚餐後,國王陛下正準備起駕回房,突然像是改變了主意,走到我面前問:
「對了,柏遼茲先生,您的下一場音樂會將給我們帶來些什麼?」
「陛下,我將保留一半先前的節目,另加五段我的交響樂《羅密歐與朱麗葉》。」
「《羅密歐與朱麗葉》!我們一定不能錯過!可那時我要外出巡視。不過,我一定會趕回來的。」
在我第二場音樂會演出的那天晚上,國王果然於開演前五分鐘到達,蒞臨他的包廂。
現在要跟您講一講那兩個晚上嗎?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兩場音樂會讓我吃了不少苦。幸而藝術家們演技嫻熟,加之性格寬厚,而梅耶貝爾為了幫助我也忙得不可開交。像柏林歌劇院這樣的大劇院的日常工作總是十分煩瑣,與一般音樂會的準備工作有著本質的區別。當梅耶貝爾第一次上演《胡格諾派教徒》時,為了化解和戰勝每時每刻出現的困難,他都用盡了渾身解數。我想將《安魂曲》中的幾大樂段搬上柏林舞台,可這些都是我在德國其他城市還沒有上演過的,所以不太清楚聲樂部分和器樂部分所需之資源。幸好事先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梅耶貝爾。在我到達之前,他已找來了我所需要的演奏樂器。至於四支規模較小的銅管樂隊,則較易解決。如果需要的話,三十支銅管小樂隊也找得來。但定音鼓和定音鼓手卻很難尋找。最後,在威普萊希特的幫助下,我們終於籌集了所有必需的東西。
頭幾次排練時,我們被安排在一間屬於第二劇院的一間富麗堂皇的音樂廳里。我一走進這間大廳,就預見了我們將在這兒遭受的痛苦。由於大廳內部的回聲效果過強,各種聲音便容易混淆在一起,令人難以忍受。對樂隊的研究也因此變得極其困難。我們甚至在排練僅過了一個小時,還未到一半時,就不得不放棄了其中的一個樂段(《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諧謔曲)。但我要強調一句,樂隊的演出陣容是最好的。只是由於時間不夠,我們不得不把諧謔曲推遲到第二場音樂會演出。漸漸地,我終於有點習慣了我們自己發出的嘈雜聲,並能在這混亂的聲音中分清誰演奏得好,誰演奏得不好。我們就這樣繼續著我們的排練,根本沒有料到在劇院大廳里演出的效果竟是如此不同。《本韋努托·切利尼》《哈羅爾德在義大利》,韋伯的《邀舞》及《安魂曲》的各個片斷由管弦樂隊獨自演奏,合唱團則在別處練習。四支銅管樂隊在我的要求下單獨進行排練。在此期間,我已是第三次觀察到一個我無法解釋的事實:
當大號演奏至一半時,四支樂隊的長號依次奏出 G 大調和弦的音符,節拍雄渾。第一支樂隊首先奏出「嗦」,第二支樂隊接著奏出了「西」,然後是第三支樂隊奏出「來」,最後是第四支樂隊奏出高八度音的「嗦」。如此的連續演奏和如此給每一個音符起音是最容易不過的了。可是在巴黎殘老軍人院的教堂里第一次演奏《安魂曲》時,樂隊卻無法演奏這一樂段。隨後,在巴黎歌劇院排演該樂段的幾個片斷時,我又反覆練習,但一刻鐘後,我不得不放棄了努力——總有一兩支樂隊沒有擊中要害,不是演奏「西」的那一支,就是演奏「來」的那一支,要不就是兩者都不行。眼下在柏林,當我的目光落在這一段樂譜上時,我立即想起了巴黎的長號。
「啊!瞧瞧,」我自言自語,「要是普魯士的藝術家們能撞破這扇開著的門就好了!」
可惜不能!枉費力氣!毫無進展!第二支和第三支樂隊無論如何都找不著感覺;第四支樂隊由於聽不見其他樂隊的尾音,也不能正確演奏。我便對四支樂隊分別進行訓練。
我先讓第二支樂隊吹奏「西」;
它做得很好。
我讓第三支樂隊演奏「來」;
它毫無困難地做到了。
接著,我讓四支樂隊依次連續演奏這四個音符!……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做到!只有放棄!……對此您能理解嗎?真不如一頭撞在牆上算了!
當我問巴黎和柏林的長號吹奏者為什麼他們不能正確演奏時,他們也不知怎樣回答我。對此他們自己也毫無所知。這兩個音符攪得他們雲裡霧裡,大惑不解。⑰
我應當寫信給使這部作品在聖彼得堡上演的 H·洪堡先生,詢問他俄國的長號手是否具有破除這道魔法的能力。
對於節目的餘下部分,樂隊理解得透徹多了,沒有讓我失望。很快,我們終於能在歌劇院的大廳里進行一次總排演了。劇院舞台與音樂廳一樣呈階梯狀。交響曲、序曲、大合唱(康塔塔),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但當演奏《安魂曲》片斷時,合唱團無法與我保持相同的節奏。當他們發現自己與管弦樂隊混淆在一起時,馬上便不知所措。他們在演唱時不是錯誤百出,就是缺乏信心。在《尊為神》中,男高音根本沒有出聲。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那天,梅耶貝爾正好病得厲害,無法起床;合唱團指揮也病了。管弦樂隊一見到合唱團便陣腳大亂,十分氣餒……精疲力竭的我一屁股坐了下來,心情非常沮喪,真想拋下這一切,當天晚上就返回巴黎。在這不幸的時刻,我想到了您,並自言道:
「堅持下去?這簡直是發瘋!噢!假如德斯馬勒斯特,對我們音樂學院的排演從沒滿意過的德斯馬勒斯特在這兒的話,假如他知道我決定明天舉行音樂會的話,那我就清楚他會做些什麼了。他將把我關在屋子裡,並把鑰匙放在他的口袋裡,徑直跑去對劇院總管說,音樂會不能如期舉行。」
您肯定會這樣做的,是嗎?哎!可惜,您錯了。讓我來向您解釋一下。在恐懼過去之後,我已打定了主意,口氣堅定地命令他們:「一定要成功。」
黎斯和甘茨,這兩位音樂會大師,就在我的身邊。為了讓我重新振作起來,不斷地用言語激勵我。我卻反問他們:「你們對管弦樂隊有信心嗎?」
「有;絲毫不必為它擔心。我們雖然很累了,但我們已經理解了您的音樂。明天,您一定會滿意的。」
「那麼,還有一點:明天早上把合唱團召集起來。我還需要一個優秀的伴奏者。既然埃爾斯勒累病了,那麼您,甘茨,或您,黎斯,明天就拿著小提琴過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要練習三個小時的演唱。」
「就這樣!我們一定照辦。一切聽您的安排。」
於是,第二天早上,我們又投入了排練之中。我和伴奏者黎斯,我們依次把孩子、女士、第一女高音、第二女高音、第一男高音、第二男高音、第一和第二男低音分成十人一組演唱。接著是二十人一組。這以後我們又把兩個部分合併起來,然後是三個部分、四個部分,最後是所有的演唱者。最後,我就像傳說中的馬車夫,大聲嚷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馬車跑得很溜!」
我對歌手們作了一次簡短講話,黎斯逐句把它們翻譯成德語。所有的人都重新振奮起來,心中充滿了勇氣,非常高興贏得了這場偉大的戰鬥,大家的自尊心都得到了維護。我們勝利了,並且勝得非常漂亮。晚上,序曲《五月五號》(大合唱)和交響曲都非常成功。有這樣的樂隊和像柏蒂舍這樣的歌唱家,演出必定成功。接下來的《安魂曲》中,每一個人都專心致志,真心希望協助我。管弦樂隊和合唱團的布局無可挑剔,沒有缺席的人。大家都已準備就緒。我們開始演唱《末日經》。沒有錯誤,沒有猶豫;合唱團在樂隊的伴奏下高聲歌唱;四支銅管樂隊分布在劇院的四個角落。劇院在十個定音鼓及五十支琴弓所發出的樂聲震撼下不停地顫抖。一百二十名歌手的歌聲與氣勢恢宏的哀樂混合在一起,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當演奏至《追思已亡經》時,觀眾席里不時爆發出掌聲和叫喊聲。我們終於勝利了!喜悅洋溢在每一個演奏者的臉上,大家坐在一起,每一個人都因幸福而顫抖!至於我,我的心跳如敲鐘一般,腦袋則變成了磨坊,膝蓋不停地打戰,指甲已摳入譜架的木板中。假如在最後一刻,我沒有盡力地笑,盡力地大聲與扶著我的黎斯交談,我相信我肯定會昏死過去。第一個難點解決後,餘下的部分就跟玩兒似的。《尊為神》很快就演完了,作者十分滿意。世界末日般的晚會終於結束了。
音樂會結束後,許多人上來向我表示慶賀,與我握手。我待在那兒,毫無知覺……我的大腦和神經系統消耗過度,我故作呆傻狀以便能得到休息。只有當威普萊希特緊緊抱住我時,我才恢復了意識。這位可敬的人差點擠斷了我的肋骨,還大聲地在我耳邊叫嚷著。
我高興得喘不過氣來,喜悅如海洋一般深不見底。應當承認,有時候冒險也是明智之舉。如果我當時沒有足夠膽量的話,音樂會就不可能舉行,對《安魂曲》的研究也就不會重新開始。
關於我宣布的第二場音樂會的曲目,就如我上面所說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五個片斷。《瑪布王后》也在其中。第二場音樂會與第一場音樂會之間相隔十五天。在此期間,甘茨和陶伯特(Taubert)仔細研究了那首諧謔曲的樂譜。當他們見我決定舉辦這場音樂會時,這時輪到他們害怕了:
「我們還沒有完成排練,」他們對我說,「您知道我們只能進行兩次排練,而本來應當需要五六次。沒有比這更困難、更危險的事了。這是一張音樂的蜘蛛網,如果不具備特別的敏感性,人們會把它撕碎的。」
「啊!我打賭我們仍會成功。不錯,我們只有兩次排練。但要學的只有五個新片斷,其中的四個難度並不大。此外,管弦樂隊通過第一次的演出已經對這首諧謔曲有了一定的印象。梅耶貝爾已就此和國王交談過,國王很感興趣。我希望藝術家也知道其中的含義。演出肯定會成功。」
這場音樂會幾乎與在布倫斯韋克的那場音樂會同樣出色。有這樣的音樂家,樂隊敢做許多事。他們在受梅耶貝爾指揮之前,曾在斯龐蒂尼手下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第二場音樂會取得了與第一場同樣的結果。《羅密歐》這一段演奏得極其出色。《瑪布王后》令觀眾感到很驚訝,甚至包括一些音樂知識很豐富的聽眾,如普魯士公主殿下。她非常想知道我是怎樣製造小快板的伴奏效果的,卻沒有料到這是通過多聲部小提琴和豎琴的和弦來實現的。國王比較喜愛《凱普萊特家中的節日》這一段,還派人問我要一份抄本。而我認為樂隊更喜歡《愛情場景》這段柔板。對此,柏林音樂家與巴黎音樂家有著同樣的感受。阿奈爾小姐在排練中只演唱了序幕中的次女低音歌曲。但是在音樂會上,她覺得在「那是深深嘆息的夜鶯日趨衰竭的地方」後面應當加上一個長顫音延長號以模仿夜鶯。噢!小姐,這是多麼大的錯誤啊!!!而您看上去是多麼好的一個姑娘呵!
哎!比起《末日經》《喇叭喧鳴》《尊為神》,《安魂曲》中的《奉獻曲》,《本韋努托·切利尼》《李爾王序曲》,《哈羅爾德在義大利》及其《小夜曲》《朝聖者進行曲》《強盜》《羅密歐與朱麗葉》《凱普萊特家的音樂會和舞會》,《瑪布王后》中的《玩笑》,及其他任何我在柏林指揮的我的作品,有些人居然更喜歡《五月五號》!……我知道,印象跟人的外貌一樣,是千差萬別的。然而,當人們這樣對我說時,我還是緊皺眉頭。幸運的是,我從其中引述的內容是特別精彩的。
再見了,我親愛的德斯馬勒斯特。您知道,幾天以後,我們要在音樂學院演唱《讚美聖母歌》。別忘了帶您的十六位大提琴手和大歌唱家來。我將十分樂意聽他們演奏,並看您指揮。我們好久沒在一起唱歌了!為了向他們表示歡迎,請您轉告他們,我將用門德爾松的指揮棒指揮他們。
一切都看您的了!
第十封信 致 M·G·奧斯博恩先生
漢諾威,達姆施塔特
遺憾!真遺憾!我親愛的奧斯博恩先生,我的旅行快要結束了!我離開了普魯士。對我所受到的禮遇,藝術家對我的熱心支持及公眾和評論家對我的寬容,我心中充滿了感激。但無休止的奔波,連續不斷地帶新樂隊排演,這種生活使我精疲力竭。所以我這次放棄了對維也納和慕尼黑的訪問。我回到了法國;已經到了!我激動,興奮,渾身熱血沸騰,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我回到巴黎了,並感受到了巴黎的電流。巴黎呵!巴黎!偉大的詩人 A·巴爾比耶(A·Barbier)熱戀的土地!
……這個可怕的火爐,
這個巨大的石坑,
裡面充滿著混濁的黃水;
這是一座間歇噴煙的火山,
劇烈地攪動著大地。
…………
在那兒沒有人睡覺,腦子在不停地
工作,就像一把弓,繃緊了弦。
就在這兒,藝術一會兒平靜地睡去,一會兒又沸騰起來;就在這兒,藝術既崇高又平凡,既高傲又媚俗,既是乞丐又是國王;就在這兒,有的人讚美它,有的人蔑視它,有的人喜愛它,有的人辱罵它。正是在巴黎,藝術有著不少忠誠、熱心、聰明的信徒;正是在巴黎,藝術過多地與聾子、傻瓜、野蠻人交談。這兒,藝術在自由中前進,變化著;這兒,由於那些固守陳規舊習的人,藝術只能緩慢而蹣跚地前進。正是在巴黎,人們讚美它,像神一樣地厚待它,而它的祭壇上卻只擺著微薄的祭品。也正是在巴黎,人群大量湧向藝術聖殿,其中既有高尚的人,也有小丑似的人物。在巴黎,藝術的那位患瘰癧病的奸生兄弟,職業,披著一層華麗俗氣的外衣,向世人展示著它那資產階級的傲慢。而藝術本身,特爾斐⑱的阿波羅,散發著聖潔的光輝,幾乎不屑於轉移她那高尚的目光,只向職業投以輕蔑的眼神和微笑。但有時真讓人慚愧啊!靠著他的姐妹,這個不幸的私生子獲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好處。人們看見他鑽進了閃耀光芒的戰車,抓住韁繩,想讓這輛不朽的戰車倒退。而駕車人驚詫於他的魯莽,一把將他從座位上揪起,隨手一扔。很快,駕車人便忘了他……
而金錢又把他領了回來,並與他結成了可怕的聯盟。暴富的貪婪欲望有時會毒化某些天才的靈魂:
金錢,充滿誘惑的金錢,人類的最後一位上帝,
它主宰著人類,並使他們躁動不安,
把他們推向罪惡的深淵;為了一丁點兒的報酬,
人類不惜踐踏他們自己的父親。
通常,只有在了解了那些不幸然而又是不容置疑的真相的情況下,這些高貴的靈魂才會蛻化變質。如今我們的社會習俗和政府形式決定了藝術家越講藝術就越受痛苦;他的作品越新穎,影響越大,由此而遭受的懲罰也就越嚴厲;他的思想境界越高,就越不為普通群眾所理解。
那些美迪奇(酷愛並庇護藝術的貴族——譯註)已經死了。替代他們的並不是我們的代表。您一定理解外省的那位呂居爾古說的深刻的話。他在聽別人念我們最偉大的詩人、《天使的墮落》的作者創作的詩時,邊打開鼻煙盒,邊以長者的口吻說道:「是的,我的一個侄子也寫這樣的小說!」因此,還是從詩人的同伴那兒去獲得靈感吧!
至於您,在音樂界中無名無望,只為自己的樂隊作曲,演奏規模很小的名家們,你們在與資產階級打交道時自然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不過,您一定也會有所感觸吧。您譜寫了幾首庸俗無聊的曲子,被發行人包裝一新後,作品的銷路一定很好;然而不幸的是,當您想譜寫一首嚴肅認真的曲子,而您又對自己的作品充滿信心時,您的作品一定會被擱置一旁,無人問津。即使有幸得以出版,也不會有人購買。
說實話,其他地方也和巴黎一個樣兒。在維也納,就像在這裡,人們花一千法郎買追求時髦的蹩腳音樂家所作的浪漫曲或華爾茲舞曲,而貝多芬的《c 小調交響曲》的價格還不到一百埃居。
在倫敦,您已出版了不少規模宏大、格調高雅的三重奏和各類鋼琴獨奏曲。除了您的幾部傑作之外,您的獨唱歌曲,如《我的心在跳,我孤獨的家》,被您的姐姐漢普頓夫人演唱得很有詩意,令人陶醉。我承認,沒有比這更能激發我的想像力的了。我眼前出現了愛爾蘭的青山,隨著純潔無瑕的旋律,夜晚的輕風徐徐飄來,吹皺了凱拉尼(Kellarney)湖的湖面。不知為什麼,神聖的情歌使人想起了孤獨、大自然、可愛的生靈、古時的英雄、苦難的祖國,甚至死亡。正如你們的民族詩人托馬斯·穆爾所說的,這是種像夜晚般平靜和神秘的死亡。哎!所有的靈感,所有的詩情,您只能將之付於一絲苦笑之中。您要經常與一些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傢伙打交道,如音樂商人。他們經常與您談論平庸的新歌劇。在這些劇中,所有的音符都跳躍著,追趕著,一個疊一個,仿佛像包里搖晃的金幣「叮噹」作響。從這兒您能看出,金錢的作用有多大。
不,對此應當採取容忍的態度,除非發生了某些意外情況,除非一些低級藝術貶低了藝術本身的價值。從商業的角度來看,我們的藝術並不具備生產能力;因為它過分關注社會中的例外情況,它要求過多的準備工作、過多的手段來向外界表述自己。因此,從事藝術創作的人應當有一種高尚的排斥意識,應當不計較利益的得失。即使是最偉大的民族,對純藝術家的態度,也像我剛才所講的那位代表一樣,總是看重偉人身邊的那個「同樣也在寫作的侄子」。諸如此類之事,不計其數。
在倫敦一家劇院的檔案館裡,人們發現了一封由一批演員起草的致伊麗莎白女王的信,共有二十多人簽名。威廉·莎士比亞也在其中。他的簽名如下:您的可憐的演員。莎士比亞是可憐的演員之一……在莎士比亞時代,戲劇藝術很受大眾喜愛,程度比當今一些自稱最喜愛音樂藝術的民族還要深。音樂藝術的主流是高雅的。它如同一位只有當世王公貴族才配娶的高貴女子,與其下嫁卑賤之人,不如堅守貞操,過貧窮的日子。所有這些想法,或許您已思考過千遍了。我即將結束以上的話題,接下來要和您談談我離開柏林之後在德國舉行的最後兩場音樂會。我想,您會為此對我千恩萬謝。
只怕我所說的內容不能使您感興趣。我不得不繼續引用前幾封信中已經談論過很多的作品。反正總是《五月五日》《哈羅爾德在義大利》《羅密歐與朱麗葉》等等。總是存在著同樣的尋找某些樂器的困難;管弦樂隊也是同樣優秀,構成了我所稱的古典樂隊,莫扎特樂隊;並且犯的錯誤也是一模一樣,在同一樂段的同一部分;而經過幾次細緻的研究後,錯誤也總是最終得到了改正。
我並沒有在馬格德堡停留。可在那兒我獲得了一個十分意外的成功。我的名字差一點使我在那兒遭受侮辱。肇事者是郵局的一位職員。他在登記我的行李時,看著行李上的文字,以懷疑的口氣問我:
「柏遼茲?作曲家?」
「是的。」
這位職員被我那自認為是作曲家柏遼茲的魯莽態度所激怒。他覺得這位非同凡響的音樂家應當坐在被火團包圍著的神獸之上旅行,或至少應當被豪華的行李和眾多的僕役簇擁著。因此,當他看到一個言談舉止與普通人毫無二致的人,一個在馬車車廂里被凍僵、被煙燻黑的人,一個親手給行李箱過秤的人,一個獨自行走的人,一個只會說法語而德語只會說「是」的人的時候,他便立刻得出結論,斷定我是個騙子。正如您想像的那樣,他的抱怨和聳肩使我很高興。他的手勢和語調越是輕蔑,我就越發感到自豪;假如他揍我的話,毫無疑問我會緊緊地擁抱他。另一位工作人員法語講得相當不錯。他倒比較相信我本人就是柏遼茲。然而他那和藹的態度遠不如他同事那天真的懷疑的態度和可惡的壞脾氣使我高興。我希望在以後的旅行中永遠能發生像今天這樣的趣事。然而我們那位樂觀風趣的戲劇審查官佩皮朗可不是這樣想。在一次決鬥中,其中一個決鬥者背心口袋裡的一枚五法郎硬幣擋住了對手射來的子彈。對此,佩皮朗大聲嘆道:「幸福只屬於富人!我身無分文,肯定立刻被殺死!」
我抵達了漢諾威;阿·博勒爾在那兒等著我。總管德·梅丁先生好心地把唱詩班和劇院樂隊交由我指揮。我剛要開始排練時,國王的父親、薩克森公爵不幸去世。宮裡忙著舉行葬禮,音樂會只好推遲一禮拜舉行。我也因此有更多時間去認識將要與我合作的主要藝術家。
我無法與唱經班的指揮馬施納結成很深的友誼。他糟糕的法語表達能力使得我們之間的對話十分費力。此外,他還特別忙。從目前來講,您和我們大家都非常欣賞他的《吸血鬼》和《聖殿騎士》。這是我們所敬佩的首批德國作曲家之一。至於阿·博勒爾我已經認識他了。是貝多芬的三重奏和四重奏讓我們在巴黎結識的。此後,我們之間一直保持著深厚的友誼。我覺得他是最理解貝多芬作品的音樂家之一,而貝多芬的作品一向被人認為晦澀難懂。我還見過他的四重奏排練:他的兄弟馬克斯(著名的大提琴手,現在美洲),第二小提琴手克洛代爾,中提琴手於漢與他合作得天衣無縫。馬克斯仔細地聽著,琢磨著這段出類拔萃的樂曲,臉上露出了自豪快樂的微笑;他仿佛已經完全沉醉在樂曲之中,呼吸著幸福的空氣。於漢則沉默不語,垂下眼皮,如沐浴在陽光中;他好像在說:「上帝創造了偉人貝多芬,讓我們能欣賞他。這是上帝的旨意!!!」克洛代爾尤其喜歡深層次的精妙之處。至於第一提琴手博勒爾,他已經欣喜若狂,心蕩神馳。一天晚上,在一次非凡的柔板演奏中,貝多芬那首氣勢恢宏、曲調清高的樂曲如同一隻碩大無朋的巨鳥翱翔在雪峰之上。博勒爾用小提琴拉出了雄美壯麗的旋律,好似被狂風喚醒一般;他仿佛平添了一倍的氣力,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的臉上煥發著靈感的光芒。我們屏住呼吸,心跳加劇。這時,博勒爾忽然停了下來,把發燙的小提琴擱在一邊,躲進了隔壁的房間。博勒爾夫人焦急地跟著她的丈夫。馬克斯卻笑著對我們說:
「這沒什麼,他失去了控制。讓他安靜一會兒。我們重新開始吧!應該原諒他!」
原諒他……親愛的藝術家。
博勒爾是漢諾威音樂會的指揮。他現在很少作曲。他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對她的女兒進行音樂教育。那個小女孩十二歲,長得很可愛。她具有鋼琴家的天賦,而且記憶力驚人。去年,她在維也納舉行了幾場音樂會。她父親沒有事先準備節目單,而是向觀眾展示了一張有七十二首樂曲的單子:奏鳴曲、協奏曲、幻想曲、賦格曲、變奏曲、練習曲;貝多芬的、韋伯的、巴赫的、李斯特的、蕭邦的、克拉莫爾的、亨德爾的、塔爾貝格的,等等。小索菲把這些樂曲都熟記在心,能毫不遲疑地憑記憶演奏,並獲得了聽眾的好評。一首樂曲,不管有多難多複雜,只需彈奏三四遍,她就能夠記住,永遠不會再忘。如此紛雜各異的樂曲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腦子裡!這難道不讓人既害怕又佩服嗎?
希望幾年以後,我們還能想起已長成博勒爾小姐的小索菲,巴黎的聽眾還能認出這位非凡的天才。
漢諾威管弦樂團是一支不錯的樂團。只是弦樂器過於貧乏:總共才有七把第一小提琴,七把第二小提琴,三把中提琴,四把大提琴和三把低音提琴。小提琴中還有幾把比較破舊。大提琴不錯,中提琴和低音提琴也無可挑剔。而木管樂器則只有被稱讚的份兒,尤其是首席長笛、首席雙簧管(愛德華·羅絲;其「極慢」演奏的本領無人可比)及音色優美的首席單簧管。兩支巴松管(只有兩支)的吹奏準確。法國號手還沒達到第一流的水平,但他們會達到的;長號聲音嘹亮,小號也相當出色。有一名傑出的圓柱形小號吹奏手,叫薩克斯,與他的對手、魏瑪的小號手××齊名。在我眼裡,他們倆不相上下。第一雙簧管手也吹奏英國管,可惜他的樂器太糟糕了。樂隊里沒有奧菲克萊,但我們可以巧妙地利用軍樂隊中的低音大號。定音鼓手本領平平;大鼓手還算不上一位音樂家;擊鈸手對自己沒有信心,以至於每次敲擊鐃鈸的力度都只有正常力度的三分之一。
有一位合唱團的女士豎琴彈得相當不錯。她並不是一位演奏高手。但在德國,一般來說,彈豎琴的人都彈不好豎琴。而她與斯圖加特、柏林、漢堡的豎琴彈奏者是唯一的例外。不幸的是,她是一位害羞且意志薄弱的音樂家。但如果給她幾天時間來研究樂譜,她肯定能演奏得非常準確。她的豎琴是雙聲部的,質量堪稱一流。
合唱團人很少,才四十來人。卻不可小看。每個人唱得都很合調。此外,男高音聲部的音色非常純正。合唱團的水平非同一般,除了低音聲部。優秀的音樂家斯丹繆勒天生一副好嗓子,讓低音聲部相形見絀。我聽不到低音部的歌聲,可我覺得低音聲部本來是應該寫幾筆的。
我們只能排演兩次。有的人還覺得這太多了,唱經班的幾個人還為此高聲抱怨。這是我在德國唯一的一次感到不愉快的經歷——那兒的藝術家一直像對待兄弟那樣款待我,從不抱怨音樂會排練時間太長或身體疲勞。演奏總算還過得去,卻缺乏激情和力量。觀眾們很有禮貌,但僅此而已。可他們想知道這見鬼的音樂會到底想說些什麼。格里本科爾博士特意從布倫斯韋克趕來參加這場音樂會。他肯定注意到了這兩座城市的藝術家在思想上有著顯著的區別。我和他,還有幾個布倫斯韋克的軍人,我們以折磨可憐的博勒爾作為消遣,向他講述了三個月前在布倫斯韋克為我舉辦的那次音樂節。那兒的盛況令他的心都碎了。博士把他寫的一部有關我的作品贈給了我。作為回報,他向我要了我剛才指揮《五月五日》時用的指揮棒。
希望這些指揮棒,無論是法國的還是德國的,將來都能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好讓我有一天能在樹下乘涼。
漢諾威親王參加了這場音樂會。出發前,我非常榮幸地與他交談了片刻。他態度和藹、舉止優雅、思想高尚,雖然遭遇了巨大的不幸(失明),可這絲毫無損於他莊重的氣質。
現在我將出發去達姆施塔特。我於早上七點經過卡塞爾。
施波爾⑲還在睡覺,不必去打擾他。
繼續趕路!我第四次回到了法蘭克福。在那兒,我碰見了帕里什·阿爾瓦斯。他那採用合唱和聲的幻想曲《奧伯龍女神》深深地吸引了我。這個人一定是個巫師:他雙臂緊緊抱住的豎琴分明是一條美人魚,傾斜著美麗的頸項,披散著長長的秀髮,彈出的琴聲令人意亂情迷,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哎,古爾被翻修劇院的工人們糾纏得不能脫身。我的天!奧斯博恩,請你原諒我暫時離開一會兒,與那位宮廷樂長說幾句話。一會兒就回來。
親愛的古爾:
我在描寫我們之間的第一次談話時,冒昧地對您開了幾個玩笑。好幾個人告訴我,這可能令您不快。您也知道這件事。由於了解您的思想,我很懷疑這一點,而懷疑又令我憂傷。我聽說您看了我寫的關於我們之間談話內容的信之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著把它譯成德文,刊登在法蘭克福的一家報紙上。這真是太好了!您懂得這些玩笑,太棒了!請把我當作您的一位摯友,並接受我對法蘭克福唱經班的再次致意。它值得擁有您這樣的指揮。
再見了,再見了。
我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
看!達姆施塔特到了!我們要在那兒見幾位朋友,有樂隊首席 L·施羅澤,他曾是我拜師萊沙時期的同窗,他那時住在巴黎。此外,我還帶來了法蘭克福的德·羅特希爾先生寫給艾米爾親王的信。親王非常熱情地招待了我,並為了我的音樂會而從大公那兒拿來了許多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直到那時,在我舉行音樂會的大部分德國城市裡,我與劇院總管的結賬方式幾乎都差不多:管理機構負責所有的費用,我獲得總收入一半的報酬(只有魏瑪歌劇院把全部收入都給了我。我已經說過:魏瑪是座藝術之城,公爵府上很尊重藝術。)
而在達姆施塔特,大公不僅把收入全給了我,而且還想免除我的各項費用。當然,這位慷慨的君主也沒有說他的侄子能寫什麼之類的話。
音樂會的組織工作進展得很快,管弦樂隊非但沒有急著要求排練,反而希望我再花一星期的時間來研究樂譜。我們排練了五次。一切都很順利,除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劇中的愛情戲的開頭——慶賀完節日的卡普萊家青年的合唱竟然唱走了調。第二支合唱隊中的男高音低了差不多半個音,而第一支合唱隊中的男高音在再現主題時又漏唱了開頭部分。歌唱指揮十分惱火。這並不讓人感到驚奇:他教了合唱隊隊員整整一個禮拜,卻收效甚微。
達姆施塔特管弦樂團的人數要比漢諾威管弦樂團多一點:它還擁有兩位優秀的奧斐克萊演奏家。豎琴的演奏者是一位畫家,然而他的演奏色彩卻不夠豐富。其他演奏者的演奏水平則都是一流的。其中有一位傑出的演奏高手,名叫穆勒。他身材高大,能輕而易舉地拉奏四弦低音提琴。他沒有演奏經過音群或琶音——雖然他滿可以這樣做。他用低音提琴拉出了技巧性高、低沉高貴並充滿情感的琴音。我聽過他演奏的由宮廷樂長的弟弟、小曼戈爾德作曲的旋律非常優美的《柔板》。他的演奏深深打動了表情嚴肅的聽眾。那是在一場由休特博士組織的晚會上,他是達姆施塔特第一號音樂愛好者,為藝術做了許多事,就像倫敦的艾爾薩格先生那樣,因此他在當地音樂界有很大的影響。穆勒贏得了許多作曲家和樂隊指揮的好感,但大公並不這麼認為,總是竭力與他們爭辯。
曼戈爾德是一位優秀能幹的唱經班指揮。他在巴黎接受了大部分音樂教育,是雷哈最好的學生之一。他因此成了我的同窗;他也這樣認為。至於已被任命為樂隊首席的施羅澤,我已經提到過了:他是一位很好的同志,傾盡全力支持我,以至於讓我無法恰當地評價他讓我看的作品;當我對他的作品做出正確評價時,就好像在感激他的恩德。這又應驗了那句箴言:好心總是沒好報!
在達姆施塔特有一支三十多人的軍樂隊。為此我很羨慕大公。每一個人都演奏得準確無誤,有些自己的風格,節奏感也很強,使得鼓手從中獲益不淺。
我到達達姆施塔特時,萊舍爾(鼎鼎大名的男低音歌手,曾在漢堡幫了我的大忙)已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他扮演了《胡格諾派教徒》劇中的馬賽爾這個角色,並獲得了巨大成功。他又在《五月五日》劇中扮演角色,比他第一次演這齣戲時更富才華,更具敏感性,尤其是在難度最大的最後一節詩:
什麼?他死了?噢,上帝,多麼孤獨的寡居生活!
在接下來的莫扎特的《你永遠不要去了》之中(《費加羅的婚禮》中費加羅的唱段),他的表演顯露出靈活性,使人對他的才華刮目相看。整個大廳的觀眾對著他大喊「再來一次!」。第二天達姆施塔特劇院就跟他簽了一份條件十分優厚的合同。我不想再寫下去了,否則您來到這個地方,當地的人們會對您說,我認為這兒的居民和藝術家都很聰明是出於幼稚的自負。
親愛的奧斯博恩,現在我們已經完成了這次音樂朝聖。這或許是一個音樂家所經歷過的最艱難的一次朝聖。它將使我終生難忘。我就像古希臘的信教者去特爾斐城求神降示。我是否明白了他的神諭的含義呢?是否應當相信神諭中吉利的那一面呢?……難道沒有虛假的神諭嗎?……前途,只有前途才能決定一切。不管怎樣,我要回法國了,要對培養音樂家的第二位母親德國說再見了。但怎樣才能用言語表達我的感激,我的欣賞和我的遺憾呢?……我怎樣才能唱出她的偉大和光榮呢?……我只能在離開德國之際,向她恭敬地鞠躬,並感激地說一句:「Vale, Germania,alma parens!」(「萬歲,德國,我的祖國!」)
* * *
① 這個我在巴黎第一次使用在海報上的詞成為了那些最別出心裁的演出經常使用的字眼。我現在可以看到,在最簡易的小咖啡館裡,也舉行由三把小提琴,一面大鼓和兩支短號參加表演的「舞蹈節」和「音樂節」。——作者注
② 阿·莫雷爾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也是我所認識的最優秀的音樂家之一。他的作品具有真的藝術價值,他現任馬賽音樂學院的院長。——作者注
③ 今天施特勞斯的名字在全歐洲舞蹈界已家喻戶曉。他偏愛許多別出心裁、優雅灑脫、旋律新穎、妙趣橫生、隨心所欲的華爾茲,還在全世界作巡迴演出。我們認為人們是太固執了,竟遲遲不接受這樣一種變形的華爾茲或變異的華爾茲,但這也可以理解。——作者注
④ 法國輔幣名,舊時相當於 1/20 Line,今相當於 1/20 法郎,即 5 生丁。——譯註
⑤ 貝多芬的歌劇。——譯註
⑥ 卡皮泰納(Capitaine)一詞在法文中是「船長」的意思,因此作者在此處說當她的副官。——譯註
⑦ 維維安,一個才華橫溢但好故弄玄虛的人;性格怪僻的藝術家,但卻是一位具有真才實學並且音樂素質極為難得的藝術家。——作者注
⑧ 在德國,我對各種鐘聲的共鳴作了許多觀察;我發現在這一點上,大自然又一次嘲弄了我們學校中的那些理論教條。一些老師固執地認為所有這些發聲體只能發出大調三度音,而一位與之相反的數學家近來肯定,所有的鐘奏出的都是小調三度音。實際上,這些鍾可以和諧地奏出各種音程。一些鍾可以發出小三度音,另一些則可以發出四度音;魏瑪的一座鐘還能連續發出七度音和八度音(它的根音是 fa,回聲是八度音 fa,及七度音的降 E)。這些鍾發出的和諧共鳴顯然是取決於鑄造者賦予它們的外形和金屬的不同厚度,在某種程度上還取決於它們的彎曲度,以及熔化和澆鑄時出現的一些無從知曉的意外問題。——作者注
⑨ 實際上大公爵夫人叫斯苔芳妮。——作者注
⑩ (1864 年 5 月 25 日)我剛從一本後來由他兄弟發表的《門德爾松書信集》里得知他對我們的羅馬友誼是怎樣看的。他清楚地對他母親提到我:「他是一個十足的漫畫式人物,毫無才華可言……有時我真想把他吞掉。」當門德爾松寫這封信時,他 21 歲,還未看過一部我的作品;我當時也只寫出了《幻想交響曲》的第一個提綱,他也未讀過。只是在他離去之前的短短几天中,我才給他看了我剛剛完成的《李爾王序曲》。——作者注
⑪ 卡拉卡拉:(Caracalla,188—217),古羅馬皇帝,嗜殺成性的暴君,殺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
⑫ 在排練期間,舒曼一改他往日的緘默,對我說:「這支《奉獻曲》超過了所有曲子。」門德爾松也稱讚了我的浪漫曲《失神》的伴奏中的低音提琴的起奏;這支曲子也在音樂會上被演唱了。——作者注
⑬ 小姐,昨天,當我被這種罪惡的念頭所纏繞時,我正在一個對手稿真跡有著特殊嗜好的人的家裡。女主人請我在她的那本紀念冊上寫一點東西。她還補充說:「請別寫平庸的句子。」這句叮囑把我給激怒了。我立刻提筆寫道:
「死刑絕不是一樣好東西。因為,如果它不存在,我極可能已經殺了許多人,那當今世界就不會還有如此多的愚蠢的無賴生活在這個世上,成為藝術和藝術家的禍患。」
他們看了我寫的這句話之後,大笑不止,以為我是在開玩笑。——作者注
⑭ 貝爾坦小姐最近向我指出,西瑪羅沙並不是她最喜愛的作曲家之一。我很遺憾犯下了這個錯誤。然而不管怎樣,我覺得這並不太嚴重,不必為此痛心疾首。——作者注
⑮ 連禱是公共祈禱的一種形式。——編者注
⑯ 不,這是不正確的。我這樣寫是不對的。格魯克和梅耶貝爾一樣清楚雙弦齊奏的效果。如果他不願這樣做,任何人都不能篡改他的作品。再說,梅耶貝爾在《阿爾米德》中已採用了其他方式來加強效果,如長號二重奏「仇恨之魔與憤怒之魔」,但備受人們的指責;這樣的錯誤讓人無法想像。斯龐蒂尼有一天當著我的面指出了這些錯誤,並指責我沒有發覺它們。其實,他也一樣,在《伊菲姬妮在陶里德》的樂隊中加入了管樂器……還有一次他寫道:「這太可怕了!難道我死後,人們也要把我譜寫成管弦樂曲嗎?……」卻忘了他自己也有同樣的弱點。——作者注
⑰ 在巴黎聖奧斯塔什教堂舉行的最近兩場《安魂曲》的演奏中,我們終於準確無誤地演奏了這一樂段。——作者注
⑱ 特爾斐:(Delphes),古希臘宗教聖地,供有阿波羅神廟,存有競技活動舊址。在公元前七世紀的羅馬時代,其影響力覆蓋了整個世界。
⑲ 施波爾:(Spohr,1784—1859),德國小提琴家、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