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四十八章

貝爾坦小姐的《愛斯梅拉達》;我的歌劇《本韋努托·切利尼》的排演;它輝煌的結尾;《羅馬狂歡節》序曲;哈貝內克;杜普雷;厄內斯特·勒古維。 儘管凱魯比尼總是從中作梗,我後來還是得到了音樂學院圖書館館員的職位,並且一直任職至今,月薪一百一十八法郎。但不久之後,當我在英國逗留期間,法國宣告成立共和國。幾個高尚的適於此職的同胞認為應該將此職奪回來。他們抗議說這個職位不應該讓我這樣一個怠職如此之久的人來擔當。我從倫敦一回來便知道我即將被撤職。好在維克多·雨果當時是眾議員,他才華橫溢,並在眾議院中享有一定的威望。幸而有他的介入,才讓我得以保住了這個卑微之職。 幾乎在同時,藝術處處長由夏爾·布朗先生接任。他是一位正直善良又博學多才的藝術愛好者,也是著名的社會黨成員。好幾次他都非常熱情地幫助了我。他對我來說是難以忘懷的。 有些人極為冷酷地仇視著政治和文學新聞工作者。當這些新聞工作者一旦有把柄被抓住,不論是直接或是間接的,他們就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種仇視對他們造成的傷害。 《辯論報》創辦人的女兒,總編的妹妹路易絲·貝爾坦小姐同時也致力於文學和音樂的創作,並且成就斐然。貝爾坦小姐是當代最傑出的巾幗精英之一。據我看來,她在音樂方面的天賦與其說是感性的,不如說是理性的。也許人們會隱約覺得她的歌劇《愛斯梅拉達》的風格及其旋律的體裁稍嫌幼稚。但儘管如此,這部由維克多·雨果撰寫歌詞的作品的確包含了一些極為瑰麗優美,並且意趣盎然的篇章。由於貝爾坦小姐無法在舞台上監督或指揮樂隊的排練,於是他父親便委託我幫她處理此事,並十分慷慨地對我花在這件事上的時間進行了補償。劇中的主要角色有:弗比斯、弗羅洛、愛斯梅拉達和卡西莫多,分別由努里、勒瓦瑟、法利孔小姐和馬索爾扮演。這些人都是當時巴黎歌劇院裡再好不過的歌唱演員了。 有幾段樂曲,尤其是教士與愛斯梅拉達之間的二重唱,第二幕中的浪漫曲,以及傳神地刻畫卡西莫多的樂曲在彩排中博得了陣陣掌聲。這部作品竟然出自一個女子之手,一個從未寫過任何一句評論,從未褒貶過任何一個人的女子!她唯一的過錯便是出生在這個極具影響力的報業領導者的家族。當時某些讀者對這家報紙的政治傾向十分憎惡。這部作品比我們每天聽見的那些獲得成功或至少是為人們所接受的作品好上千倍,然而它卻陷入了一片極其惡劣的喧譁嘈雜聲中。在歌劇院裡迎接它的是一片史無前例的噓聲、尖叫聲和喝倒彩聲。甚至不得不在一幕的中間,在人們又一次噓聲四起時,無可奈何地降下幕布。但演出還得繼續進行。然而,名為《敲鐘人之曲》的為大家所熟悉的卡西莫多的樂段仍然博得了全場陣陣掌聲,並被要求重演。由於無法阻止這個場面所產生的強烈效果,一些比其他人更為瘋狂仇視貝爾坦家族的觀眾竟恬不知恥地叫喊到:「這不是她寫的!這不是貝爾坦小姐寫的!這是柏遼茲寫的!」是柏遼茲模仿《愛斯梅拉達》的風格寫了這一段音樂——這個謠言在這些人中間迅速蔓延,傳播。然而這段音樂和這部作品的其他樂段一樣,都完全與我無關。我以名譽擔保,我從來沒有為這部歌劇寫過任何一個音符。 但他們是如此千方百計地要將仇恨的火焰猛烈地射向作曲者,以至於歪曲誇大了我負責這部作品的排練並將其搬上舞台的這個事實,並將其作為藉口,把敲鐘人之曲完完全全地歸功於我。由此我可以想像,在輪到我出現在歌劇院的舞台上時,出現在這個任何卑鄙無恥的報復行為都能夠逍遙法外的劇場大廳中時,我的仇人們,那些在我為《辯論報》寫評論時直接觸怒的人,將會以一種怎樣險惡的手段來報復我。 我被本韋努托·切利尼生活中的一些小插曲所打動,不幸地認為它們可以作為創作一部有悲劇色彩又別有情趣的歌劇的素材。於是我請萊翁·德·韋利和奧古斯特·巴比爾——了不起的《諷刺詩》(短長格、抑揚格,希臘、拉丁詩)的作者——為我寫一個劇本。 甚至連我們的朋友也認為,這部作品確實沒有什麼令人稱之為好劇本的可取之處。然而,我卻對這部作品很滿意,而且至今我仍看不出它比每日上演的那麼多別的作品遜色在哪兒。當時巴黎歌劇院是歸迪蓬謝爾領導。他把我看成一個狂人加瘋子,而我的音樂也只是,而且只能是一連串的胡言亂語加瘋話連篇。然而為了取悅《辯論報》,他同意聽人朗讀《本韋努托·切利尼》的劇本,並且裝出頗為樂意地接受了它。然後他離去了,四處宣揚他之所以允許排練這部作品,並非是因為它的音樂(他心裡明白音樂是荒謬透頂的),而是因為它的劇本(他覺得這才是魅力無窮的)。 他確實讓這部作品進行了排練。在投入排練的這三個月中,那些人讓我經受的苦痛將使我永生難忘。大部分的演員已聽信這部歌劇將必敗無疑的讒言,因而漫不經心,無精打采,給這部歌劇的排練帶來了顯而易見的倦怠情緒。哈貝內克的情緒也極為惡劣,震耳欲聾的喧囂聲在劇院中迴蕩。這些知識淺薄的人對於這個與斯克里布派韻文平淡鬆散的風格截然不同的劇本的見解非常愚蠢可笑。所有這一切都向我顯露出一種全面的敵意,而我對此卻無能為力,只能假裝視而不見。 奧古斯特·巴比爾在宣敘調中的有些地方使用了一些顯然是辱罵人的話語。這些粗俗的用語與我們現時代的裝模作樣、一本正經是格格不入的。但在李·德·韋利寫的二重唱中,這些詩句竟然令我們大部分歌唱者感到滑稽可笑: 當我從夢鄉中甦醒, 微白的晨曦染亮了屋頂, 公雞在引吭高歌,等等,等等。 噢!公雞!他們說:「啊!啊!公雞!為什麼不是母雞!等等,等等。」 該怎樣回答這類蠢話呢? 我們終於開始樂隊的排練了。那些樂師們看到哈貝內克面帶慍色,因此對我緘默不語,矜持,嚴肅,冷若冰霜。然而他們還是恪盡職守的。但哈貝內克沒有盡職。他從來就沒能表現出第二幕中在圓柱旁人們載歌載舞的薩爾塔列拉舞曲那活潑歡快的風格。舞蹈演員們無法適應他緩慢、拖沓、有氣無力的速度,就過來向我訴苦。我對他反覆說過:「再快點,再快點,歡快起來!」哈貝內克怒氣沖沖地敲擊著他的譜架,還敲壞了他的琴弓。最後,看他這樣發了四五次火之後,我鎮定地對他說了這樣幾句話,惹惱了他: 「我的上帝,先生,您就是敲壞五十把琴弓,您的速度也還是慢了一半;這可是一支薩爾塔列拉舞曲啊!」 這次哈貝內克停止了排練,轉向樂隊說道:「既然我沒有這個榮幸能讓柏遼茲先生感到滿意,那我們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你們可以走了。」我無法自己指揮《本韋努托·切利尼》的排練,因為法國的劇院規定,作者無權指揮他們自己的作品。於是排練就這樣結束了。 幾年之後,當我創作《羅馬狂歡節》的序曲時,其中的快板是以哈貝內克永遠無法指揮好的同樣的薩爾塔列拉舞曲作為主題旋律的。音樂會當晚,我的序曲在赫爾茨大廳進行首演,哈貝內克當時也在大廳的休息室。他得知在早晨排練的時候,國民自衛隊方面從我這裡帶走了一些樂師。因此,木管樂部沒有人參加我們的排練。他自言自語道:「太好了,今天晚上的音樂會可有好戲看了,等著瞧吧!」我走上樂隊席,周圍所有負責木管樂的藝術家們一想到要在公眾面前演奏一首他們完全陌生的序曲,就都不免暗自捏著一把汗。 我對他們說,不要害怕,樂譜很正確,你們都是才華橫溢的音樂家,儘量看我的指揮,把握好休止符,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無懈可擊地,我以能使舞蹈演員們旋風般起舞的速度指揮著這段快板。觀眾要求重奏這支曲子。於是我們將這段序曲又重奏了一次。第二次演奏時,這首序曲更是被演繹得出神入化。回到休息室,哈貝內克顯得有些垂頭喪氣。我走過他面前時只向他扔下了四個字:「瞧見了吧!」對此,他啞口無言。 在此之前,我從未如此強烈地體會到由自己來指揮自己的音樂而帶來的幸福感。想到哈貝奈克讓我經受的痛苦,這次成功就更讓我感到高興。 可憐的作曲家們!要學會自己指揮,並要擅於自己指揮,擅於把握自己。千萬不要忘記,在您作品的演繹者中,最危險的人物莫過於樂隊的指揮了。 再回頭說說我們的《本韋努托·切利尼》吧。 樂隊為了不和他們的指揮對我暗中抗議的態度背道而馳,便對我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嚴肅與矜持。然而在最後幾次排練結束之後,他們打破了拘謹,稱讚起其中的幾個樂段。有幾個人甚至宣稱我的樂譜是他們聽過的最富有創意的作品之一。這些話傳到了迪蓬謝爾的耳朵里。一天晚上我聽見他說:「見過變得這麼快的看法嗎?居然有人覺得柏遼茲的作品吸引人。這些愚蠢的音樂家簡直把他捧上了天。」然而這些音樂家中間也有好幾個人完全沒有一點讚成我的意思。 一天晚上,在演奏第二幕的終曲時,我意外發現有兩個人沒有演奏他們的聲部。而是在奏著《我有好菸葉》的曲子。他們希望以此來討好他們的指揮。在劇院我也發現了與這些惡作劇相類似的可笑舉動。 同樣進行到這段終曲時,舞台應該布置得很黑暗,象徵著旺多姆廣場上在夜幕下戴著面具的擁擠的人群。而在這時,男舞蹈演員們卻嬉戲追逐,捕捉著女舞蹈演員,並以此為樂。他們對那些被奪走女伴的人尖聲叫喊,夾雜在合唱團員們的歌聲中,擾亂了他們的演唱。我氣憤不已,為了制止如此肆無忌憚的混亂場面,我去找負責人,但迪蓬謝爾總是無影無蹤。他是不屑於來觀看排練的。 無論如何,這部歌劇總算上演了,人們對序曲反應強烈,演奏甚至取得了過分空前的成功。而後面的演奏卻遭到了一種令人欽佩的、精力旺盛的一致性大喝倒彩。不過它還是演了三場。此後杜普雷覺得應該放棄本韋努托這個角色。這樣一來,這部作品便少了他這塊招牌,在很久以後才得以重新上演。阿萊克斯·杜邦已花了整整五個月的時間來練習這個角色,他對未能第一個獲得這個角色而耿耿於懷。 杜普雷十分擅長扮演激烈的角色,比如在他即將打碎自己的雕像時的六重唱部分。但他的聲音不適合演繹舒緩柔和的歌曲,或是盪氣迴腸的、夢境般恬靜的旋律。這樣一來,在他的唱段《在那些最荒涼的山峰上》中間,他無法將「我快樂地歌唱」這句中的高音「SOI」堅持唱到底。按照我寫的樂譜,這個音符應該持續三拍,而他只唱了一個短音「SOI」。因此,效果就蕩然無存了。格拉斯·多呂女士和施托爾茨女士全神貫注地反覆揣摩二人分別扮演的泰蕾薩和阿薩妮奧的角色。因此在演繹這兩個角色時她們顯得魅力四射,得心應手。施托爾茨女士在第二幕中演唱她的迴旋曲《那麼我擁有什麼?》時顯得那麼光彩奪目,以至於人們都可以將這個角色看作是她在歌劇院登上至高無上地位的起點。可隨後人們又將她如此粗暴地從這個位置上推了下來。 我在巴黎歌劇院遭受這樣的侮辱已經十四年了。我以一種極為冷靜的公平態度仔細地重閱了一遍我這可憐的樂譜。我再次重溫了我也許將永遠也無法重新拾起的千種思緒、萬種靈感,狂熱的激情以及音樂所綻放出來的無上光輝。它們當之無愧地本該享受一種更好的禮遇。 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創作《本韋努托·切利尼》的音樂。由於沒有一個朋友來幫助我,我無法在預定的時間內完成它。我只能從所有別的工作的羈絆中完全掙脫出來,才能進行一部歌劇的創作。也就是說,在或長或短的時間內必須有條件將它一氣呵成。但我當時卻遠遠未能這樣做。我只能日復一日地靠為好幾家報紙撰稿為生。編輯工作幾乎占據了我的全部時間。在這部作品讓我產生第一次狂熱的衝動時,我試圖花兩個月的時間來創作它。然而,無情的貧困從我手中奪走了創作之筆,粗暴地將評論家的筆強硬地塞到我的手中。其間的傷心事真是難以盡述。但是我毫無退路。我有妻兒,難道我忍心讓他們缺吃少穿嗎?我沉浸在深深的沮喪中。一方面,生活上的需要折磨著我;另一方面,我為不得不放下音樂創作的激情而痛苦不堪。我在其間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我甚至都沒有勇氣將我這項令人憎惡的平庸作家的工作堅持下去了。 當厄內斯特·勒古維來看我時,我正沉浸在最灰心、最憂鬱的愁思中。他問我:「您的歌劇呢?」——「我還沒寫完第一幕呢,我抽不出時間寫它。」——「如果您有這個時間的話……」——「當然囉,那我會從早寫到晚。」——「您要怎樣才能有時間?」——「我缺兩千法郎。」——「那如果某個人……如果有人……」「行了,幫我說出來吧。」——「什麼,您想說什麼?」——「好吧,如果您的朋友借給您這筆錢的話……」——「我能向哪個朋友借這樣一筆錢呢?」——「您都沒問過這事;正是我可以借給您這筆錢啊!」……我的欣喜之情就可想而知了。次日,勒古維果然借給了我二千法郎。幸虧有了這筆錢,我才得以完成了《本韋努托·切利尼》。多麼善良的心地啊!多麼高尚可愛的人啊!這位傑出的作家、藝術家早已用他細緻入微的高尚心靈洞悉了我所遭受的痛苦,他唯恐向我提議結束這種痛苦的方式會傷害到我!……幾乎只有藝術家們才能如此地相互理解……而我也有幸遇見了好幾個;他們以同樣的方式幫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