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三十六章
學院的生活;在阿布魯齊遊歷;聖彼得大教堂;憂鬱;在羅馬鄉間郊遊;狂歡節;納沃那廣場。
順便說一句,我已經完全適應了學院內外的各種風俗。當鐘聲穿過各個走廊和花園的小徑響起時,便是吃午飯的時間到了。那時,每個人都會匆匆跑來,沒有人會特意為吃午飯而換衣服,都穿著他們原本便穿在身上的衣服;有的戴著草帽,有的穿著已被撕破或粘滿塵土的罩衫,有的腳上穿著拖鞋,有的沒系領帶,還有的就穿著破舊不堪的工作裝。午飯後,我們通常會在花園裡消磨一個或兩個小時,玩玩鐵餅或老式網球,或向棲息在月桂樹叢中可憐的烏鴉開槍,或是訓練小狗。所有這些活動都有賀拉斯·維爾奈先生的參與。對我們來說,他更是一個親密的夥伴,而不是一個嚴厲的校長。每到晚上,我們一定會到格萊哥咖啡館,在那裡有一些和學院沒有任何聯繫的法國藝術家,我們稱之為「下層人」。我們會和他們一起抽「友誼雪茄」,一起喝潘趣酒或「愛國主義」酒,然後便各自離開……那些僥倖能清醒地回到學院這座兵營中的人,有時便會聚在面向花園的大門廳里。如果我在場,我那糟糕的嗓音和差勁的吉他技巧就派上了用場。大家圍坐在一個帶有噴泉的廊柱旁,噴泉的水不斷地飛落到一個大理石的盛水盆中,又反濺到廊柱上,餘音裊裊。於是,我們在皎潔的月光下唱起《自由射手》或《奧伯龍》中夢幻般的旋律,或是《尤利安特》中那段充滿力量的合唱,或者是整段整段的《伊菲姬妮在陶里德》,或是《貞潔女子》(這是斯龐蒂尼的作品,而不是前面提到的帕奇尼的那部——譯註)或是《唐璜》。我必須稱讚我的學院朋友幾句,他們的音樂品味還真不錯。
另外,我們還有一種特殊的合唱方式,稱為「英式合唱」。在每次多少有些瘋狂的晚餐之後也不失為一種消遣娛樂。這些嗜酒之徒儘管各自的演唱水平不同,但都有某支自己最喜歡的歌曲。於是,他們便達成協議:每個人都要演唱與別人不同的歌曲。為了儘可能地達到千變萬化的效果,每個人都要用與他前面那個人不同的聲調來演唱。杜克是個才華橫溢、知識淵博的建築師,他演唱的便是《圓柱曲》。丹唐演唱的是《撒拉丁蘇丹》。蒙福爾唱的是《貞潔女子》中的進行曲,並得到一片喝彩。西格諾里的《塔日河》浪漫曲也十分迷人。我演唱了《下雨了,牧羊女》;這是一首非常溫柔淳樸的歌曲,也取得了一定成功。無論如何,一聲令下,「合唱團」成員便依次唱起來。這個擁有二十四個聲部的團體發出的聲音逐漸增強,於是在賓西奧街上陪行人散步的狗便突然之間受到驚嚇,而狂吠不已,與我們的歌聲遙相呼應。此時此刻,西班牙廣場的剃頭匠們總是帶著嘲諷的微笑站在店鋪門前,天真地互相高喊著:「法國音樂!」
星期四是在校長家舉行招待會的日子。羅馬最耀眼的人物都聚集在維爾奈小姐和夫人主辦的高雅而時髦的晚會上。當然,學院的寄宿生們都不會錯過機會。星期天白天則幾乎總是在羅馬郊區進行郊遊,距離可長可短。此外,在龐特摩爾城可以喝到一種甜膩膩、像油一樣難喝的飲料,這是羅馬人最愛喝的奧爾維托酒。此外,我們還參觀了龐菲莉別墅,在聖洛朗城區外;特別是神奇的「西西莉婭·邁德拉」墓地,我們對裡面產生的神奇的回聲作了長時間認真的研究,致使我們把嗓子都喊啞了。於是便以此為藉口,到一家離墓地不遠的酒館裡去喝一種爬滿了小飛蟲的普通的黑色葡萄酒。
如果獲得校長的准許,寄宿生們還可以進行更長距離的旅行,時間不限,條件只有一個,就是不能離開羅馬城。後來又准許大家可以參觀義大利所有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麼學院的寄宿生人數總是不全,幾乎至少總是有兩個人在那不勒斯、威尼斯、佛羅倫薩、巴勒莫或是米蘭旅行。畫家和雕塑家因為在羅馬找到了拉斐爾和米開朗基羅的傑作而最不著急離開羅馬。相反,貝斯敦教堂、龐貝古城、西西里則強烈刺激著建築師們的好奇心。風景畫家則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遊覽名山大川上。音樂家們由於義大利各個城市都給他們以幾乎同樣的感受,所以他們只有在想到處看看或心情煩悶時才會離開羅馬;他們的個人熱情和突發奇想是決定旅行方向和時間長短的唯一原因。我便利用我們的自由,屈從於自己想冒險和獵奇的愛好。當羅馬的枯燥無味使我的血液都要乾涸時,我便來到阿布魯齊(義大利中部山區)尋求解脫。如果不這樣做,我真不知道如何對付羅馬單調的生活。實際上,人們總是設想藝術家相聚時的快樂,有在學院和大使館舉辦的高雅舞會,有在小咖啡館裡的無拘無束。但這並不能使我忘記我來自巴黎,來自文明的中心。我現在突然被剝奪了音樂、戲劇①、文學②、激情和所有我生命中的組成部分。
古羅馬的偉跡遺風,雖然它們本身便可使現代羅馬城富有許多詩意,但卻並不足以彌補我所缺少的東西,這一點也不奇怪。如果人們經常不斷地看到某些東西,那麼便會很快熟悉它們,最後它們也只會同其他平凡事物一樣給我們留下平凡的印象。但我必須說,這並不包括古羅馬的圓形劇場。不論白天黑夜,每當看到它,我便熱血沸騰。聖彼得大教堂③也總是讓我不禁讚嘆。它是那樣宏大!那樣典雅!那樣壯麗!那樣莊嚴與清寂!!!我喜歡一整天都待在那裡,即使是夏天酷熱難當。我帶著拜倫的書舒適地安坐在一個告解座位上,享受四周新鮮的空氣和教堂中的寧靜肅穆。聖彼得大廣場上的兩眼噴泉低吟淺語,其聲悅耳和諧;那陣陣微風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將它送入我的耳中。只有這時,教堂的幽寂才會被暫時打破。而我在此時則剛暢快地享受了這濃濃的詩意。除此之外,我便會徜徉於(書中)碧波蕩漾的海面之上,追尋著海盜們的冒險航程。
我深愛他們既無情又溫柔,既冷酷又慷慨的性格,而這兩種表面矛盾的感情卻又是那樣奇怪地融合於他們一身,既能招致整個人類的仇恨,又能博得女人的愛戀。
有時,我會暫時離開我的書,停下來思考一會兒,環顧四周。頭上投下的光線吸引了我的雙眼,我便仰起頭來,仰望米開朗基羅建造的那座無與倫比的穹頂。這是多麼突然的思想轉換呀!!!我的思想在突然之間便從海盜瘋狂的吼叫和他們血淋淋的狂歡之中轉向了天使們的合唱,轉向了美德與和平,轉向了那天邊無際的寧靜與深邃……接著,我的思想低飛,帶著一絲歡欣,在教堂的廣場上尋找著那位高尚的詩人的足跡(拜倫曾來過這裡遊歷,參見《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譯註)……
我想,他一定來過這裡,舉目凝視著卡諾瓦(Canova)的群雕;他的腳曾踏過這塊大理石,他的手曾撫摸過這銅像的輪廓;他曾呼吸過這裡的空氣,這裡的回音也曾重複過他的話語……他那溫柔的愛的話語……啊!是的!為什麼他不同他的密友顧西奧里④女士一同前來參觀呢?那可是個值得讚賞的少有的女士,他從她那裡得到了完完全全的理解和異常深厚的關愛!啊,愛與被愛!……詩人!……自由!富有!……他,是的,他曾擁有這所有的一切……每當想到這裡,就會從我坐的告解座那裡發出一種像牙齒緊咬的「咯咯」之聲,就連地獄中的人聽了也會不寒而慄。一天,在這種情緒的支配下,我不知不覺站了起來,好像要離開,但是快走了幾步之後,我突然停在教堂的中央,靜默地,一動不動。剛好這時,一個農民走了進來,安靜地吻了吻聖彼得的腳趾。
「幸福的兩足動物!」我低聲咕噥著,感到一絲苦澀。「你還缺少什麼呢?你有信仰有信心,可是你所深愛的這尊銅像,它的右手現在雖不再握著閃電形的投槍,而是拿著通往天堂的鑰匙,但他以前確是朱庇特,一個恣意暴虐的神。你不知道這些,所以你的幻想沒有破滅。當你離開時,你將找尋什麼呢?是陰涼,還是睡眠?鄉村里任何一個聖母教堂都是對你開放的,你隨便就可以找到一個呀!你還夢想什麼財富呢?是用來購買一頭驢或是用來娶妻的那筆錢嗎?可你三年的積蓄已經足夠了。對你來說,女人是什麼?……只不過是另一個性別而已。你在藝術中尋找什麼?你只是在尋找一種可以使你的崇拜具體化的東西,促使你笑或使你跳舞的方式。對你而言,被染成紅色或是綠色的聖母像便是繪畫;對你來說,木偶和駝背丑角便是戲劇;風笛和巴斯克鼓便是音樂。而對我,這些只是絕望和仇恨,因為我缺少所有我想尋找的東西;我不抱任何希望能夠將它們找到。
在傾聽了一會兒我內心的風暴咆哮之後,我發現天色已晚。那個農夫已經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聖彼得教堂……我便也離開了。之後,我遇到了幾個德國畫家,他們把我拉到城外一家小酒館裡,在那兒我們喝了不知道多少瓶奧爾維托酒,說著荒唐話,抽著煙,吃著尚未煮熟的鳥肉——這是我們剛從一個獵人那兒買的。
這幾位先生覺得這種原始吃法很好,我也很快同意他們的觀點,儘管剛開始時我還覺得噁心反胃。
我們唱著韋伯的合唱曲,回到羅馬市內。這些合唱讓我們重新撿回遺忘已久的音樂的快樂……午夜我去參加大使舉辦的舞會。在那裡我看見了一個英國女人,像黛安娜一樣漂亮;人們告訴我她有五萬英鎊的定期收入。此外,她的嗓音很美,彈鋼琴的天賦也值得讚賞,這些都使我非常愉快。上帝是公平的,他也把他的恩寵分給其他人:因為我還見到了幾張老婦人那可怕的臉;她們死盯著牌桌,眼中閃耀著貪婪的光芒,就像《麥克白》里的巫婆!!!我也看見了幾個花枝招展的姑娘,扭捏作態。不過,有人為我介紹了兩位舉止優雅親切的姑娘,她們來此只是為了演練一下母親們稱之為「進入上流社會」的這齣戲的。但上流社會無聊乏味的風氣將會很快使這些嬌嫩珍貴的花兒凋謝。認識她們使我很是興奮。三個文藝愛好者在我面前大談激情、詩歌、音樂;他們把貝多芬和瓦卡依先生放在一起作比較,把莎士比亞同杜西斯先生相比較。他們還問我是否讀過歌德的作品,是否喜歡《浮士德》。我還能知道什麼呢?當然我還知道其他許許多多更美好的事物。當我離開沙龍時,我狂喜得滿心希望一顆像山那麼大的隕石落在大使館上,將它同裡面所有的一切砸得稀爛。
為了返回學院,當我們再次走在特里尼塔山的石級上時,我們必須拔出隨身攜帶的羅馬大刀,擔心會有一些「瘋子」埋伏在平台上,向過往的行人乞錢或是索命。但我們是兩個人,他們至多不超過三個人;而且我們拔刀的聲音也很大,足以讓他們暫時恢復理智。
在這樣乏味的聚會上,平淡無奇的卡伐蒂那(cavatine)⑤會在鋼琴的伴奏下被平淡無奇地演唱出來;而這只會更激起我對音樂的渴望,並讓我本來就有的壞脾氣越發暴戾乖張。因此,從這樣的聚會回來之後,我經常無法入眠。我只好下樓來到花園,坐在一塊大理石上,裹著帶風帽的大衣,在憤世嫉俗的黑暗的夢境中,聽著從波爾蓋斯別墅傳來的貓頭鷹的叫聲。我便這樣一直等待著太陽的再次升起。如果我的同伴們在美麗的朝陽升起時,知道我竟然徹夜未眠,而又無所事事,那麼他們一定會譴責我,責備我的矯揉造作(這是他們的慣用語)。接著,所有的指控罪名都會一擁而上,而我對此只能一聲不吭。如果再加上打獵和騎馬閒逛⑥等等,這所有的一切便組成了我在羅馬逗留期間的一個優雅的活動與思維的循環;我不斷地在其中旋轉。如果再考慮到地中海地區那令人難以忍受的乾燥的西羅科熱風,以及我對享受藝術的不斷涌動的渴望,還有那些沉重的回憶,並發現自己被逐出音樂世界已有整整兩年時的痛苦,加上無法在學院從事創作的焦急心態——它講不清卻又確實存在,這樣的話,人們便會理解那將我吞噬的痛苦是多麼的強烈!
因此,我變得像一條被鎖鏈拴住的看門狗那樣兇惡。儘管同伴們努力使我分享他們的快樂,但這只會使我更加煩躁。尤其是他們在狂歡節營造的所謂「歡樂的氣氛」使我更加惱怒。這個節日無論是在羅馬還是在巴黎都被稱作「肥腴的開齋日」,可我確實無法想像(直至現在我仍然無法想像)人們會在這個節日的種種娛樂活動中找到什麼喜悅?確實到處都是非常油膩的感覺!飛濺的爛泥,厚厚的脂粉,濃烈的白葡萄酒,厚厚一層酒滓,難以入耳的污言穢語,粗俗不堪的侮辱話,肥胖的妓女,喝醉酒的密探,醜陋的面具,疲憊不堪的馬匹,以及傻笑的笨蛋,目瞪口呆的傻瓜,無所事事的閒人……在羅馬,古代的良好傳統似乎直至今天仍被保存。據說,從前在「肥腴的開齋日」要殺人祭祀。我不知道這堪可讚嘆的習俗是否一直存在,據說它可以使人重新嗅到古羅馬競技場上詩歌般的芬芳。我想可能還存在吧!畢竟,如此偉大的思想不會那麼快就消逝的。那時,在「肥腴的開齋日」(這定語是多麼令人憎惡)會有一個可憐蟲被判處死刑。自然,他在這樣的日子來臨之時也不例外。他會被養肥,好使他值得被奉獻給他的上帝——高貴的羅馬人。時辰一到,各個國家的傻瓜們(公平地講,外國人對這種高貴的享樂所表現出來的熱切渴望可並不比本地人少)便蜂擁而至,觀看一個「人」究竟是如何死去。因為這些身穿禮服和華麗外套的嘈雜的野蠻人早已厭倦了觀看賽馬,也不再熱衷於擲石膏小球的遊戲,或為了某個智慧而狡黠的行為而放聲大笑。不過目前,死去的確實是「人」!而通常只有某些「昆蟲」才有理由這樣稱呼。一般來說,要處死的是某個倒霉的強盜。他本已受了傷;因而也就沒有力氣,但教皇「勇敢」的衛隊還是要把他打得半死。只是為了「肥腴的開齋日」,就必須給他包紮傷口,照料他,使他痊癒,養肥他並使他懺悔罪過。在我看來,在這個戰敗者身上所洋溢的「人」的氣息要比這群無恥的人身上的氣息強上千倍萬倍。而教會中那位世俗與精神的領袖,上帝在塵世的代言人,也要時不時地被迫為這些腌臢的戰勝者上演一幕砍頭的醜劇⑦。
之後不久,這些敏感而又聰慧的人們就會在納沃那廣場沐浴;同時在那裡,把可能在他們的衣服上留下的血跡污點洗淨。因而這個廣場頃刻間便被水所淹沒。這裡已不再是個賣菜的市場,而是一個十足的髒水塘,臭水塘,水面上漂浮的不是鮮花,而是白菜葉、生菜葉、西瓜皮,草稈和扁桃殼。在這個熱鬧的池塘旁有一個高一點兒的平台,那裡有十五個樂手,演奏的樂器包括兩個大鼓,一個活動鼓,一個小鼓,一支三角鐵,一把中國喇叭,兩對鈸;兩旁還有一些類似號角或單簧管的東西。他們正在演奏一些樂曲,其曲風簡直就如同樂器支架旁流淌的水流一樣清澈而純淨。當最引人注目的車馬隊伍在這個水塘中慢慢前行時,站在「岸上」的「偉大的人民」便「哄」地發出譏諷的歡呼聲——他們能夠牢牢地站在池塘邊上,可這並不等於他們擁有偉大的品格。
「快看,快看!這是奧地利大使。」
「不,他是英國使節!」
「看他的武器,是上面有鷹飾勳章的那種!」
「不對!我看得出來,那是另一種動物的圖案。此外,還有著名的銘文:『上帝和我的權力同在』。」
「啊,對!這是西班牙公使和他忠實的桑丘·潘沙⑧——羅西南特。嘿,羅西南特好像不太高興作這次水中散步。」
「什麼!他難道是那個法國議員嗎?」
「為什麼不是呢?法國議員就是跟在西班牙公使後面的那個老人,穿著紫色的上衣。他是拿破崙的舅舅。」
「那麼,那個矮個子,肚子圓滾滾的,帶著狡黯的奸笑,卻又故作嚴肅的人,他是誰?」
「他可是個有頭腦的人⑨,經常寫一些有關藝術的文章,有豐富的想像力。他是西維塔-維希亞(Civita-Vecchia)的公使。為了趕這趟時髦,他自認為必須離開在地中海的工作崗位,以便能夠坐著四輪馬車在納沃那廣場的臭水溝中晃來晃去。現在,他正在沉思,也許是在考慮他的小說《紅與黑》中的新的篇章吧。」
「快瞧,快瞧!我們著名的維托莉婭來了。這個弗爾那裡納的小腳姑娘(其實並非是那樣小——作者注)今天穿著埃米南特式的服裝出場。她竟然也放下了這星期在學院創作室的工作來放鬆一下。瞧,她正在彩車上,就像剛剛踏浪而出的維納斯。喂,當心!納沃那池塘中的那幾個「海妖」(指高台上的那幾個音樂家——譯註)可都認識她。他們就要吹起海神的號角,為她的到來奏響凱旋進行曲啦!趕緊逃命吧!」
「怎麼這麼吵,怎麼啦?啊,一輛彩車翻了!是的,我認出了貢多第街賣煙的那個胖女人。哇,太好了!她終於游上岸了,就像在波佐利⑩灣中的阿格麗品娜⑪一樣!」
可她那拉車的馬並不是海馬呀!當她為了安慰她那剛剛洗過「澡」的兒子,把鞭子遞給他時,那可憐的馬卻正在渾濁的水中掙扎。啊!快樂萬歲!天啊,一匹馬淹死了!可憐的阿格麗品娜絕望了!於是,旁邊的人笑聲更大了!淘氣的孩子向她扔橙子皮,還向她扔其他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好人們呀,你們的嬉戲真是感人!你們的娛樂方式真是可愛!在你們的遊戲中充滿了多少詩意!在你們的喜悅中充滿了多少崇高和優雅!哦!是的,偉大的評論家們很有道理,他們說藝術是為普通人而誕生的。如果說拉斐爾能畫出神聖的聖母像,這是因為他了解人民對美好、聖潔、純淨的理想的熱愛;如果說米開朗基羅可以從大理石中雕出他那不朽的摩西像,如果說他那充滿力量的雙手能夠建起一座奇妙無比的教堂,這無疑是為了回應那震撼人們心靈的偉大激情,是為了讓那使他們刻骨銘心的、受到塔索和但丁所熱情頌揚的詩的火焰更加熊熊燃燒!應該詛咒所有那些不受大眾歡迎的作品!因為如果公眾蔑視它們,那一定是它們毫無價值;如果公眾輕視它們,那一定是它們本來就讓人鄙視;如果公眾用口哨聲來譴責它們,譴責作者,那一定是他本來就缺少對公眾的尊敬;他竟膽敢凌辱公眾偉大的聰明才智,觸犯了他們內心深處的自尊。那好吧,就讓他滾吧,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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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在羅馬,劇院每年只開放四個月。——作者注
② 我所欣賞的大部分作品都被列入了羅馬教皇的禁書之列。——作者注
③ 聖彼得大教堂:羅馬梵蒂岡教皇國教堂,世界上最大的教堂,326 年君士坦丁大帝命人修建。1506 年起由布拉曼特(Bramante)、米開朗基羅和馬爾代諾(Maderno)負責重修,建築特點為高大的穹頂。
④ 顧西奧里女士,我曾在維爾奈先生家裡見過她。她金色的長髮垂過憂鬱的臉龐,就像垂柳的柔枝一樣。三天之後,我在丹唐的工作室看到了她的泥塑漫畫像。——作者注
⑤ 歌劇的一種詠嘆調。——譯註
⑥ 當我和菲利克斯·門德爾松在羅馬平原騎馬郊遊時,我對他說,我很吃驚為什麼沒人想過把莎士比亞優美的小詩《瑪布仙女》寫成諧謔曲,對此他也表示很吃驚。可是我立即後悔說出這個想法。此後的幾年裡我都害怕被人告知他已就這個題目進行了創作。如果那樣,我在交響曲《羅密歐與朱麗葉》中所做的兩個嘗試*,便無疑是不可能了,或者至少可以說是草率的。幸好他沒有考慮過寫這個題目。——作者注
*:事實上,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關於《瑪布仙女》那一段,我既寫了一段聲樂諧謔曲,也寫了一段器樂諧謔曲。——作者注
⑦ 巴黎人在這方面確實可以和 1831 年的羅馬人相媲美。雷昂·哈列維先生是一位著名作曲家的兄弟,他剛剛致信給《辯論報》。信中充滿了理性和美好的情感。他要求取消狂歡節遊行中在「肥牛」四周所舉行的骯髒的慶祝活動。根據傳統,人們要帶著「肥牛」遊街三天,然後拉到屠宰場割斷喉嚨,場面頗為盛大。
這封反對信具有很強的說服力,使我非常感動。我抑制不住致信給這位作者,信文內容如下:
先生:
您今天早上發表在《辯論報》上關於「肥牛」的文章令人佩服,請允許我為此而同您握手。不,您的文章一點也不可笑,您千萬不要這樣認為。您的譴責非常正確,因為這種場面會使某些所謂開化的人變成最卑鄙、最殘忍的動物。所以,不能對這類場面無動於衷。被思想膚淺的人認為奇怪要比被正直的人認為粗俗和野蠻要好上一千倍。
請接受我最誠摯的敬意與最熱烈的問候!
1865 年 3 月 7 日
⑧ 桑丘·潘沙:(Sancho),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Cervantes,1547—1616)作品《堂吉訶德》中的角色,該書描述堂吉訶德和他的侍從桑丘的「遊俠史」。
⑨ Baile 先生(Bayle 或 Baile)以司湯達的筆名寫了《羅西尼的一生》,他寫的全是關於音樂的最令人惱怒的蠢話,而他卻自認為對音樂很有感受力。——作者注
⑩ 波佐利:(Pozzuoli),義大利港口,在那不勒斯灣,存有大量的歷史古蹟,其中有公元一世紀的圓形劇場,是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圓形劇場之一。
⑪ 阿格麗品娜:(Agrippine la Jeune,16—59),古羅馬皇帝尼祿(Néron)的母親,野心家。她在她的第三次婚姻中嫁給了克勞狄皇帝,尼祿的叔叔,並使尼祿成為他的養子。後來她派人毒死了克勞狄,以便將尼祿扶上寶座;但尼祿繼位後,又派人將她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