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三十三章

學院的寄宿生們;菲利克斯·門德爾松。 當我到達學院門口並走下馬車時,聖瑪麗亞教堂的鐘聲剛剛響過,這是吃晚飯的時候。我急忙趕到食堂去。有人告訴我所有的新同學都聚集在那裡。我在前面已經說過,很多情況耽擱了我到達羅馬的時間,所以他們等候的唯一的人就是我。在寬廣的大廳中間圍繞著一圈飯食豐盛的桌子,熱熱鬧鬧地坐著二十多人。他們一見到我,便爆發出一陣歡呼;如果有玻璃窗的話,一定會被震落的。 「噢,柏遼茲!柏遼茲!噢,這個傢伙!噢!這頭髮!噢!這鼻子!嘿!雅雷,就憑他這鼻子,他也會幹淨利索地把你打敗!」 「那你呢?瞧他那頭髮,他會很驕傲地戰勝你!」 「我的天!瞧這是怎樣的一小縷頭髮!」 「嘿!柏遼茲!你還沒有認出我嗎?還記得法蘭西學院的頒獎會和你那該死的定音鼓嗎?定音鼓在《沙達那帕魯斯的火災》中沒有發出聲響!那不是令人氣憤嗎?是的,肯定地說,這真是糟糕透頂!嘿!你難道還沒認出我嗎?」 「我很容易便認出了您,但您的名字是……」 「啊!瞧!他稱我為『您』,這可太矯揉造作了。老朋友,我們在這裡很快便以『你』相稱。」 「好的!那麼你叫什麼名字?」 「他叫西格諾爾。」 「比這更好聽些,叫羅西格諾爾。」 「不好,這同音異義詞的遊戲真糟糕!」 「是荒誕不經!」 「讓他(它)坐下!」① 「誰?讓同音異義詞的遊戲坐下嗎?」 「不,是柏遼茲。」 「喂!弗勒里,給我們拿點潘趣酒②來……要拿好酒來。它可比那些使鬼點子的人的蠢話更好!」 「好啦,音樂系的人終於都到齊了!」 「餵!蒙福爾③,這是你的同事!」 「嘿,柏遼茲,這是『你的』『福爾』。」 「這是『他的』『福爾』。」 「這是『我們的』『福爾』。」 「你們互相擁抱吧!」 「我們互相擁抱吧!」 「他們不互相擁抱!」 「他們將互相擁抱!」 「他們將不互相擁抱!」 「會的!」 「不!」 「啊,這些傢伙!但他們在大喊大叫時,你可以吃些通心粉!你是否可以給我一些呢?」 「好吧,我們大家一起來擁抱他!讓一切結束吧!」 「不,讓一切開始吧!潘趣酒來了!別喝你的葡萄酒了。」 「啊,是的,我不喝葡萄酒了。」 「打倒葡萄酒!」 「把酒瓶砸了!注意!弗勒里!」 「乒!乓!」 「先生們,可是至少不要砸碎酒杯,喝潘趣酒還需要呢!我可不認為你們願意用小杯喝!」 「啊?小杯?呸!」 「不錯,弗勒里!酒釀得真是不錯;沒有它的話,任何事情可能都會發生!」 弗勒里是別墅總管的名字。從各方面來說,這個正直的人都配得上學院的各位領導給予他的信任,並在很長時間內負責寄宿生的飲食。我剛剛所描寫的場面,他可是見過許多了,所以他不會再給予任何重視,並在這種場合下保持冷漠的嚴肅。但他這冷漠的反面一定是令人愉快的。如此的接待當然會引起我的頭暈目眩。等我從中脫身,有點清醒之後,我才發現我所在的大廳給人的印象是多麼奇特。在一面牆上掛著的是鑲著鏡框的以前學生的畫像,大約有五十多幅。而另一面牆,看到上面東西的人沒有不發笑的,那真是一幅令人嘖嘖稱奇的自然偉力的壁畫:上面展現的是一連串的漫畫,那種滑稽可笑之相簡直難以形容,而所有這些漫畫的原形都曾在學院裡住過。不幸的是,今天那個地方已經不夠用來續接這奇特的畫廊了。而某些新來的人,雖然他們的外貌會引起別人創作漫畫的欲望,但卻再也不會被這光榮的大畫廊接受了。 當晚,在向維爾奈先生問候之後,我跟隨我的同學來到他們經常聚會的地方,著名的格萊哥咖啡館。這真是我們所能找到的最令人討厭的咖啡館:骯髒,黑暗,潮濕。沒有什麼可以證明在羅馬定居的各國藝術家為什麼會寧願選擇這裡。但是由於它鄰近西班牙廣場,以及對面的勃布里餐廳,所以為它招攬了大批顧客。人們在這裡消磨時光,或是吸令人可憎的煙,或是喝並非比別處更為可口的咖啡。當咖啡被端上來時,並不是放在像其他各處那樣的大理石的桌上,而是放在小小的木製獨腳圓桌上,這種桌大小同無邊圓帽一般,又黑又粘,如同這可愛地方的牆壁那樣。不管怎樣,格萊哥咖啡館經常被這些外國藝術家光顧,以至於大部分人在這裡讓別人給他們傳遞信件。而那些新來的人沒有什麼事可做,只好來這裡尋找他們的同胞敘舊聊天。 第二天,我認識了菲利克斯·門德爾松,他那時已在羅馬待了幾個星期。我將在我到德國的第一次旅行中敘述我同他的會面,以及在此後所發生的事件。 * * * ① 法語中男人與物的賓格是一樣的,因而他們說話時便抓住這一點開玩笑。——譯註 ② Punch,摻和著糖、紅茶和檸檬茶的酒。——譯註 ③ 學院作曲競賽優勝者,比我先來到羅馬。學院在 1829 年沒有頒發一等獎,於是在 1830 年頒發了兩個一等獎。蒙弗爾於是得到了這遲來的大獎,並使他得到了四年的津貼。——作者注  蒙福爾,Monfort;如果寫成 Mon fort,有同樣的發音,但譯為「我的〔Mon〕福爾〔Fort〕」。這是一種文字遊戲,見下文。——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