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二十二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於是,博萊特得到了拉特切茲的財產,並獲得了家庭中每個成員的擁護,除了西蒙。 周日去教堂,祈禱的間隙,他還要被人盯著看一個半小時。那天早上,沒去克萊爾教堂的只有幾個非國教教徒和三個出了麻疹的孩子。實際上,聽碧說,有幾個教堂會眾[1]成員以往都在村莊另一頭的藍磚穀倉里禮拜聚會,只是為了能見他一面,他們決定忍受一次教堂里枯燥的宗教儀式和主教布道,這次也來到了教堂。碧解釋說,對於正統的教徒來說,他們中有些個人自打最後一個孩子受洗命名以後,就再也沒去教堂了。甚至連拉娜·亞當斯,就是那個自從二十年前在藍磚穀倉受洗之後再未去過教堂的女人,這次也在教堂里出現了。 博萊特坐在碧和埃莉諾之間,西蒙坐在了碧的另一邊。那對雙胞胎則坐在埃莉諾的另一邊;露絲完全沉浸在教會的戲劇之中,正全神貫注地大聲唱著讚美詩,而簡正在用鄙夷的眼神看著那些教眾。博萊特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阿什比家的碑文,聽著牧師用沉悶的聲音向克萊爾居民布道。從詞義的角度來講,牧師並不是在說教。聽起來更像是為自己申辯,所以,如果閉上眼,感覺就像是在教區另外一邊的壁爐跟前,坐在椅子上聽他閒談。博萊特想到曾經在孤兒院,每個周日都會有各式各樣的布道者來進行主日禮拜:他們有的善咆哮,有的善親和,有的善兜售觀點;每個人都聲調各異,等到需要壓低聲音時,他們有的表現得像業餘的朗誦者,有的像雄辯者,還有的像裝腔作勢的美學家。博萊特認為,相比之下喬治·佩克還是蠻不錯的。喬治·佩克看起來似乎真的能夠達到忘我的境界,仿佛即使他沒有出現在講道台上,別人也能想像得到他是一名教士。 禮拜之後,博萊特去牧師家用周日午餐,可即便在那,前來向他道賀祝好的村民仍絡繹不絕。碧與他一起出的教堂,準備幫助他度過這場考驗,可不巧格魯姆太太卻上來搭話,讓博萊特落單了。他看著眼前這些未曾謀面的人,心裡不免十分驚慌:一個用粉紅玫瑰裝飾帽子的紅臉蛋女人,他該如何假裝認識她呢?況且還有那麼多徘徊在他身邊的人? 「你還記得莎拉·古德溫吧,她過去常來幫我們洗衣服。」一個聲音傳來,原來是埃莉諾來到了他身邊。她就像是公關秘書,帶著他熟練地穿插於人群之中,每每出現一個新面孔,她都會低聲向博萊特簡單介紹。「哈里·瓦茨,過去常給我們修理自行車。」「馬錢特女士,村莊學校的。」「斯特普利夫人,是個接生婆。」「湯米·菲特,是過去園丁的兒子。」「斯塔克夫人,鄉村工廠的。」 她陪著他來到一扇通往牧師家花園的小鐵門跟前,打開門,把他推了進去,說道:「你現在安全了,那是『小桃源』。」 「那是什麼?」 「別告訴我你不記得了。我們玩捉迷藏時,安全的隱藏點就叫作『小桃源』。」 博萊特一邊沿著小徑往牧師家走,一邊在想,總有一天,他要面對那些「本不該忘記的事物」。 在午宴上他和牧師都沒說話,就聽南希在那逗樂,大家顯得都很輕鬆,午宴結束後他和牧師在花園裡散步,回答了牧師一些關於他八年離家經歷中的生活問題,喬治·佩克的魅力之一就是善於傾聽。 周一他去了倫敦,坐在椅子上,離他幾碼開外的地方放著成卷的布匹,過了一會兒他走上前去看了看布匹的質地。戈爾和鮑恩替他製作,沃爾特為他測量尺碼,他們都向他保證,在規定的時間裡,一定會為他做出一套像樣的行頭來。他現在才明白,襯衫原來也是可以定做的。令他慶幸的是,他好歹穿著桑達爾的裁縫做的衣服,來到阿什比家裁縫這裡的,沒讓他顯得掉價,但令他驚訝的是,他身上打底的那件乾淨清爽的藍色美國襯衫竟然博得了他們的同情。不管怎麼樣,既入鄉則……然後他也量了量襯衫的尺碼。 他和桑達爾先生一起吃了午餐,然後去見了銀行經理。他兌現了一張支票,買了一個掛號信封,給亞歷克·洛丁寄去了一厚沓紙幣,這是預先約定好了的。「只寄錢,不留言。」洛丁曾這麼說過。也不要打電話。除了用掛號信寄些不會留下任何信息的紙幣,他們之間再也不能有任何交流。向他的犯罪同夥支付第一筆錢,讓他嘴裡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而這種味道完全不是他舔了信封黏膠之後殘留的味道。他去喝了一杯啤酒,想要衝去嘴裡的味道,但沒奏效。沒辦法,他又乘坐24路公交車去看了位於皮姆利科的住宿地點,心情立刻就好多了。 他趕上了4點10分抵達的那班車,抵達蓋斯格特後,埃莉諾正坐在甲殼蟲汽車裡等著他呢。這時他不再緊張了,埃莉諾也不再對他無動於衷,不再是他的敵人了。 「我完全可以去接你的,還讓你去等班車,真過意不去。」她說,然後他坐在了她旁邊的副駕駛位上,一起開車回家了。 「這下你再也不會長時間地離家外出了吧。」她說。 「不會了,除了去試衣服和看牙醫。」 「是的,就等那一天了。或許查爾斯舅姥爺會盼著有個人去接他呢。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先安下心來,清靜幾天。」 於是他也就安了心。 早上,他會去遛遛馬,或是在小牧場裡訓練它們跨越障礙物。他也會和埃莉諾一道,同克萊爾莊園的孩子們一起騎馬外出,安東尼·托塞利好八卦的靈魂得到了充分的滿足,甚至他早上都穿上了「兒童專用騎馬裝」來上騎馬課了,為了得到這套騎裝,他發的電報內容不論是從長度還是流暢程度來說,都打破了克萊爾郵局的歷史紀錄。他讓小馬駒朝埃莉諾衝去,然後看著她訓練賽馬棚里的一匹良種小馬,讓它踏步走,並且像紳士一般昂著頭。他幾乎每天都和埃莉諾在一起,就連晚上回到家中,也在共同計劃著第二天的任務。 碧對這兩人的相互陪伴感到高興,但希望西蒙也能加入其中。西蒙從早餐到晚飯這段時間總有越來越多的理由不在家裡待。他早上會訓練訓練「緹伯」或「斯卡帕」」,然後會找個理由去韋斯托弗吃午餐。偶爾在外面待上一整天之後回家吃晚飯,碧都懷疑他是否清醒。從前他喝一杯酒的場合現在會喝兩杯,他在家也會喝一點,但碧認為自己肯定是弄錯了。西蒙喜怒無常早已不是什麼新聞了:他一直都是這樣情緒變化反覆。她認為,西蒙之所以不願意待在家裡,是因為他在排遣困境中的壓力,可又希望他也能夠像埃莉諾和派屈克那樣,加入這種相互陪伴、愉悅開心的關係當中。 「你要為布雷斯展覽會做些準備了,」當他們疲憊地從馬廄回來時埃莉諾說,「否則大家都會覺得不對勁的。」 「我可以參加賽馬,就像露絲建議的那樣。」 「但那是純屬娛樂。我的意思是,沒人拿那個當真。你應該牽匹馬出來展示展示。馬具會及時運達的,所以你沒有理由不參加啊!」 「不。」 「我開始習慣你的單音口頭禪了。」 「那不是我的口頭禪。」 「不,那只是你的特點。」 「我在比賽中能騎什麼馬?」 「嗯,除了『緹伯』之外,『謝弗龍』是我們跑得最快的馬。」 「但『謝弗龍』是西蒙的馬。」 「不對。『謝弗龍』是碧用馬廄掙的錢買的。你到底參加過賽馬沒有?」 「哦,當然了,我經常參加當地的比賽。獎金不多。」 「我認為碧要把『謝弗龍』租給別人去展示,但沒有理由讓『謝弗龍』在最後一天閒著不去參加比賽。那匹馬非常容易緊張,也很容易興奮,但它跳起來利索,跑起來也很快。」 晚飯時,他們把這個建議提了出來,碧同意了。 「你會參加什麼項目,博萊特?」 「一百三十九磅重量級的項目。」 吃晚飯時,碧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這孩子身子太過單薄了。阿什比家近兩代人中都沒有胖人,可這孩子眼神中偏又帶著些疲憊,特別是當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不久之後,等慶祝活動結束,他們一定要想辦法看看他的腿。也許正是因為這腿,他看上去才會顯得如此虛弱。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這條腿都會拖累他。她一定要問問彼得·斯賓塞,找一個好的外科醫生諮詢一下。 碧曾非常欣喜地發現,博萊特具備西蒙明顯欠缺的愛好:從理論上研究馬的種類。就西蒙的個人愛好而言,他對馬匹的育種非常在行,但他對這個問題的理論知識僅僅局限於《現代賽馬》雜誌。而在另一方面,博萊特喜歡看馬類書籍的程度比起某些喜歡看偵探小說的人來說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有天晚上,好像是有人忘了關圖書室的燈,碧正要去關時,發現博萊特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關於種馬的書。他說他正試著回溯「蜜糖兒」的家譜圖。 「你選錯書了。」她說,然後給了他一本正確的書。她當時正忙於一些關於戰爭風險保險的事,也就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可大概兩個小時之後,她注意到圖書室的燈還亮著,等進去後才發現博萊特身邊放著各種書籍,由於看書過於專注,他竟然都沒有聽到碧進來。 「太棒了,碧。」他說。他正看著本德·奧爾的照片發愣,他翻開了數卷書籍,饒有興致地翻看著帶有照片的頁碼,整張大桌子看上去就像是一個二手的書報攤,敞開的書報里展示著各式照片,以此招徠顧客。 她先掃了一遍他選的書,然後說道:「你還沒找著我最愛看的書呢!」她又從書架上取了幾本書放在他面前。等發現博萊特根本不明就裡,她索性又把他帶回到初始階段,給他講授些現有品種的基礎知識——什麼阿拉伯馬啦、柏布馬和土耳其馬啦。到了半夜,地板上的書比書架上的還多,但他們都相當入迷。 從那之後,只要找不著他,他就肯定是去了圖書室,不是在看一些關於種馬的書籍,就是在細細地翻看名馬照片。 他會大大方方地坐在格雷格的腳邊,和他一同品評馬匹,結果一周之後,格雷格向他表現出了從未給予西蒙過的尊敬。她注意到格雷格稱西蒙為「西蒙先生」,而稱博萊特為「派屈克先生閣下」。他對這個新來的主人沒有表示出任何有所防備的跡象。眾所周知,格雷格是個熱心腸,他覺得博萊特還不大了解情況,所以他就稱呼博萊特為「派屈克先生閣下」。每當碧經過鞍具室,聽到格雷格正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卻冷不防地時不時讓博萊特一兩聲打斷,不禁會心一笑。 「開槍打死他?我說,我永遠也做不出那樣的事,那馬在一個月之內保准能夠像基督徒一樣服服帖帖地從這裡走出去,你那該死的狗休想吃到那匹馬的肉,活該干瞪著韁繩活活餓死,我說,你猜我後來怎麼著了?」 「怎麼著了?」 碧由衷地感到非常慶幸,不僅是因為自己的外甥能夠跟家人重聚,而且狀態還如此飽滿。對於派屈克回來時可能出現的情形,她曾無數次在腦海中預演過,令她驚喜的是,自己外甥回來的情形竟然與自己想像過的完全一致,簡直天衣無縫。如果能夠選擇,博萊特恰好是她所期待的樣子。當然他還是有些太過安靜,太過沉默了。即使對他毫不了解,但只要有他陪在身邊,心裡就會感到很平靜。相對於西蒙的善變,博萊特一成不變的性格肯定是更容易相處一些。 她給查爾斯舅姥爺寫了一封長信,希望能在法國馬賽市與其相見,並向他描述了這位新外甥,跟他訴說了在上一封電報里不宜談論的內容。博萊特對馬的精通當然並未引起查爾斯的興趣,因為查爾斯討厭馬,他認為馬是愚鈍的動物,無法提起他的任何興趣,並且推理能力極差。事實上,他曾斷言,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只要沒患腦炎或其他先天失能疾病,推理能力就會比品種最好、最聰明的馬還要強。查爾斯喜歡貓,如果說動物的圈舍對他還有什麼吸引力的話,那肯定就是貓的窩。退休後,他在清靜的角落養了幾隻貓,直到馬匹展覽會結束。他自己長得也像一隻貓:一個大個子,性格溫和,長著一張圓乎乎、皺巴巴的臉,上面只夠掛個目鏡,至於戴到哪隻眼睛上,那就要看哪只手閒著了。他雖然六尺多高的個子,但一雙大腳走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似乎他身體的一部分是氣充的似的。 查爾斯的精力都放在了老家和家人身上,但他又喜歡說,想當年自己年富力強時,馬只不過是一種代步工具,能馱點重物而已,人們沒有必要去培養這種和雞一樣膽怯的動物,讓那些良種馬去跨越沒有安全保障的障礙物,根本就沒有必要。 一隻半飢的貓跳得都比任何一匹馬遠,還不需要訓練。 但他極為疼愛自己兄弟的幾個孫子,視他們為膝下麟兒,碧就在這個查爾斯面前把新侄子誇讚了一番。 「在回來後的短短兩周內,他就從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逐漸成了拉特切茲舉足輕重、盡人皆知的人物了。他融入這個家庭的方法很特殊,但當然這不僅僅是因為他不愛出風頭。他找對了自己的位置。他發現村莊裡有些人,對他來說感覺仍然很生疏,以及一些僅有一面之交的人,仿佛都覺得他從未離開過似的。他沉默寡言,很少主動說話,但他的思想異常活躍,他說起話來如果不是那麼柔和醇美的話,有時就會讓人覺得有些尖酸刻薄。他說著非常地道的美國腔:親愛的查爾斯舅姥爺,他發A的音時有點拖音,但與西蒙的拖音特點區別很大,我的意思是,他與西蒙拖音的方法不同。這不是我發表的意見,而是我發現的現象。 「對他來說,能夠征服簡確實是個成就,因為她之前還站在西蒙一邊,對他的突然歸來頗有微詞。她先是對他進行了數天的刁難,但最終還是屈服了。露絲是他的一個大麻煩,但是得到了小小的鼓勵之後,我覺得他發現了她對西蒙的不信任,她現在對西蒙有些疏遠了。 「喬治·佩克似乎挺喜歡他,但我覺得他還是很難接受,這麼多年竟然來封信都不寄。當然,我也覺得納悶,還有些莫名其妙。對於他當初決定要離家出走時所承受的壓力,我們只有儘可能地去諒解了。 「西蒙表現得出乎意料地好。他現在也甘居第二了,十分剛毅,也十分優雅,讓人動容。我想他肯定很不開心,也很難把從前的派屈克和現在的派屈克聯繫起來。派屈克這些年的緘口不言,對西蒙來說是一種難以釋懷的錯誤。我只能假設他沒打算再回來了。我也試著打探他,但是很難從他那套出什麼來。他過去就是個矜持的孩子,現在變得愈發謹慎了。或許等你來了之後,他會告訴你些什麼。 「我們都在忙著為布雷斯展覽會做準備——展會將至少在你回英國的三天前舉辦,想必你聽後會很高興吧,希望這個比賽能夠帶給拉特切茲一些成功的宣傳。我們有三匹上乘的馬,至少有兩匹能夠達到奧林匹亞水準。比賽時我們要看看它們的表現如何。派屈克拒絕參加此次比賽中的任何項目,他願意把獲獎的機會留給西蒙和埃莉諾,當然啦,他倆獲獎也是眾望所歸。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派屈克回來了。」 * * * [1] 會眾:社會團體,擁有相同的信仰,分享共同的興趣與目標——敬拜、教導、勸勉、相交和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