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十八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埃莉諾走進客廳時,碧正在拆看著上午的郵件,埃莉諾興奮地說:「她學會了!」 碧心不在焉地抬起頭來,腦子裡還在想著郵件里的內容。 「她學會了,我跟你說。她像騎手一樣騎了足足有五十碼呢。」 「帕斯洛家的那個姑娘?哦,祝賀你,親愛的內爾。」 「我從未想過還能親眼看到這一天。沒有人喝雪利酒嗎?」 「我和博萊特今天早上已經喝了各種奇怪的酒水,足夠多了,連這周剩下的幾天都不用再喝了。」 「進展如何,博萊特?」埃莉諾問道,一邊給自己倒著雪利酒。 「沒有我之前想得那麼糟糕。」博萊特看著她那瘦弱卻有力的手擺弄著玻璃杯說道。那隻手是不會溫柔地放在別人手裡討取歡心的。 「道凱特告訴你他是怎麼受傷的了嗎?」 「道凱特在市場,」碧說道,「但是我們在道凱特夫人那吃到了熱乎乎的黃油鬆餅。」 「道凱特夫人真是和藹可親。哈斯爾女士給你們吃了些什麼?」 「酥餅,她本沒打算給我們吃的,但博萊特的魅力征服了她。」看來碧當時就注意到這點了。 「這我不覺得奇怪,」埃莉諾透過她手中的玻璃杯看著博萊特說,「那在威舍爾呢?」 「你還記得迪克·波普的那匹馬嗎?就是去年在巴思展覽會大獲全勝的那匹馬。」 「當然記得了。」 「蓋茨把它買來給了佩吉。」 埃莉諾沒再喝杯子裡的雪利酒,只是靜靜地思考了一兩分鐘。 「買來給佩吉參加表演賽的。」 「是的。」 「好,很好。」埃莉諾幽幽地說道,看上去有些頑皮,而又有些深沉。她先是看了看碧,在跟她的目光相遇後,又瞥開了。「好,很好。」她又說了一遍,繼續抿著杯中的雪利酒。直到碧撕開信封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她才繼續說:「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 「真沒想到,」碧說,沒有抬頭。 「我去洗洗。中午吃什麼?」 「牛肉燉菜。」 「如果跟貝茨夫人做的一樣,那就是燉湯。」 在牧師那兒上課的雙胞胎放學回來了,西蒙也從馬廄進了屋,他們一起進了餐廳吃午餐。 早上吃飯西蒙下來得很晚,所以博萊特上午和他唯一的照面就是問了聲好而已。他看上去很放鬆,很有親和感,他詢問了早上帕斯洛騎馬的事,樣子好像是真的很感興趣似的。碧解釋著,博萊特在旁邊也時不時地隨聲附和。等碧談論到威舍爾農場時,埃莉諾插話說: 「你們知道蓋茨給佩吉新買了一匹馬嗎?」 「不知道。」西蒙抬起頭來回答,看上去還有點興趣。 「他把迪克·波普的那匹棕色馬買給了佩吉。」 「『絕塵駒』?」 「是的,就是那匹『絕塵駒』。她今年要騎著它參加比賽。」 自從認識西蒙時起,博萊特還是頭一次見他臉頰發紅。西蒙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吃飯。臉上的紅潮漸漸散去,又恢復了往日那副蒼白冷靜的面孔。消息一出,埃莉諾和碧就故意不去看西蒙,但露絲卻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他。 博萊特則是一邊吃著貝茨夫人的牛肉燉菜,一邊在心裡琢磨著西蒙。大家都知道西蒙對蓋茨家的女孩著了迷。但那女孩得到了一匹好馬,這會讓他高興嗎?不,他會火冒三丈。不僅如此,自己家的女人們早就知道他會發怒,她們早就知道佩吉作為他的對手加入比賽是無法原諒的。也能理解,他們不想讓蓋茨的事持續發酵或者變得更加糟糕;她們當即意識到,佩吉得到了「絕塵駒」,倒是為她們省去了麻煩。西蒙·阿什比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居然不能容忍被自己心愛的女孩擊敗? 看到那匹棕色馬時,碧那異常高興的表情他還記憶猶新。他也注意到,埃莉諾在聽聞這個消息後也逐漸高興了起來。她們立馬就明白西蒙和佩吉的事沒戲了。蓋茨希望買下這匹馬後,自己家在社會上的名望就能超過拉特切茲;以此抬高自己女兒的身價,這樣就好給她找個心儀的如意郎君了。他所做的這一切就是要去除佩吉嫁入拉特切茲的可能性。 好吧,西蒙已不再是拉特切茲的主人了,對於蓋茨家來說,儘管佩吉能得到如此良駒讓西蒙憤憤不平,可都已經無足輕重了。但西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始終無法去愛自己的對手嗎?「布雷斯展覽會上博萊特會騎什麼馬?」西蒙聽到埃莉諾問自己,這才把注意力轉回到飯桌上。 「隨便他。」西蒙說。他看埃莉諾還有些迷惑,就又說道:「所有的馬都歸他了。」 英國人一般可是不會說這種話的。西蒙一定是憤怒到了極點才會拋下自己本應貫徹始終的紳士風度。 「如果你以為我要參賽的話,那你就錯了,我不會騎著馬去參加什麼『展覽會』的,」博萊特說,「比賽需要技術,而我卻不具備這技術。」 「但你過去技術很好啊!」碧說。 「是嗎?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實在不想在布雷斯展覽會的賽場上騎任何一匹馬兒走過場。」 「離比賽還有不到三周的時間了,」埃莉諾說,「碧可以指導你一兩天,然後你就能恢復到從前的水平了。」 博萊特仍不為所動。如果能看到他與英國騎手一較高下,肯定會非常有趣;如果他騎著拉特切茲的馬參加比賽,說不定還能贏下比賽,那就會更加有趣了。但倘若情況允許,他是不會以拉特切茲的派屈克·阿什比的身份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的。 「博萊特可以去參加賽馬,」露絲說,「賽馬是最後一個比賽項目。他要是騎上『緹伯』簡直無人能敵了,不是嗎?」 「『緹伯』是不會參加這些鄉巴佬的比賽的,如果要我說。」西蒙對著自己的餐盤說道,「它應該去奧林匹亞參加比賽,那才是它應該去的地方。」 「我同意。」博萊特說。餐廳里的氣氛不再那麼緊張了。簡想要知道為什麼分數這麼難學,露絲想要換一個新的自行車輪胎,大家的話題變得跟普通家庭在茶餘飯後時談論的沒有兩樣了。 午飯還沒結束,第一個訪客就到了,然後其他訪客也開始絡繹不絕地紛至沓來。從午後咖啡到下午茶,再到下午六點的飲品,從未冷場。他們都是來看博萊特的,但他注意到,凡是過去認識派屈克·阿什比的人,都滿心歡喜地歡迎他的歸來。他們每人腦海中都有關於派屈克的記憶可供回顧,而且記得還很清楚,因為他們都很喜歡他,都為他的離去而感到傷心。博萊特發現自己醉心於一種荒誕的思維中,就像是看著自己的門徒受人頂禮膜拜一樣。今天早晨西蒙所流露出來的感情更是讓博萊特更為堅定地成了派屈克的擁護者。這些年來拉特切茲都是由西蒙做主,實在是大錯特錯。早就應該由派屈克來繼承家業,可他卻沒能出現在這裡,簡直是錯上加錯。派屈克才不會因為自己最心愛的女孩有匹好馬就怒不可遏呢。派屈克是個非常隨和的人。 所以他索性代表派屈克接受了這些口頭上的誇讚,心裡感到既高興又暢快。 當茶杯和雞尾酒杯差不多都要混雜在一起的時候,當地的醫生出現了,博萊特的滿足感不再那麼強烈,埃莉諾見到這位醫生的反應,讓他產生了興趣。埃莉諾看上去十分喜歡這位醫生,儘管博萊特對他一點也不了解,但就是覺得他還沒有好到可以配得上埃莉諾如此這般的地步。現在,訪客還剩下斯莫利特上校、縣警察局局長,伯恩家的兩位小姐,她們家在村莊的另一頭有套黑橡木式的房子,聽碧說,那套房子每道牆上都掛著「盤子、平底鍋和其他廚房用品」,還有這個斯彭斯,他很瘦,也很年輕,滿頭紅髮,臉色長有雀斑,友好而又彬彬有禮。斯彭斯子承父業,也做了鄉村醫生,他的父親是親眼見證過阿什比家變遷的,碧在倒茶的空當透露說:「斯彭斯非常優秀,待在鄉下著實是太屈才了。」博萊特在想,他是否是由於埃莉諾的緣故才留在了鄉村;看起來他非常喜歡埃莉諾。 「你給我們找了不少麻煩,年輕人。」斯莫利特上校跟他打招呼時說道。而博萊特卻非常禮貌地繞開了這個話題,經歷過這麼多之後,他倒很欣賞如此率直的人。正如他關於英國中產階級的知識都源於美國電影,他對上校的了解來自於英國的報紙,都不怎麼準確。斯莫利特上校體形瘦小,鷹鉤鼻,為人低調。別人所能注意到的只有他那極其整潔的裝扮和那雙快樂的藍眼睛。 離開的時候上校邀請伯恩家兩位小姐搭自己的車回家,但那位醫生就沒有那麼走運了,他在門口徘徊著,直到碧要留他吃晚飯,他才定了定神,隨後離去了。 「可憐的斯彭斯醫生,」晚飯時碧說,「真遺憾,他不願留下吃晚飯。我敢肯定他那摳門的女房東又要讓他餓肚子了。」 「胡說八道。」西蒙說,他已經恢復了好脾氣,整個下午都神采奕奕,「他那種瘦弱、紅頭髮類型的人都是一副沒吃飽的樣子。而且,無論怎樣,他也不會專心吃的。他只是想坐在那兒,看看埃莉諾罷了。」 而這正是博萊特最擔心的事。 可埃莉諾卻說:「別逗了。」沒帶絲毫感情,沒起丁點興趣。 吃晚飯時大家都已經很累了,所以都沒有說太多的話。大家對博萊特,也從剛來時的興奮轉變成接納,再沒有人把他當作外人。甚至連不願談及此事的簡也不再用眼睛剜他了。他已然成為家中的一員。能夠重新成為家中的一員,讓他感覺很棒,內心也逐漸平靜了下來。自從來到拉特切茲以後,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餓。 準備睡覺時,博萊特又開始思考西蒙的問題。西蒙心裡非常清楚博萊特不是派屈克,但並沒有揭穿的意思。(為什麼呢?是因為他擔心沒人會相信他,如果他如實說了出來,大家會認為他是在怨恨自己哥哥不合時宜的歸來?是因為他在謀劃著一個戲劇性的方式來揭穿他,還是因為他有更好的辦法來對付騙子,用不著揭穿他?)西蒙非常善於隱藏自己的想法,連他的家人都無從了解他內心深處的感情。西蒙非常自負,以自我為中心,自認沒人能比得上他。西蒙還魅力十足,但那也很容易成為他的弱點。西蒙,就像是那匹「緹伯」。 黑暗中,他又站在敞開的窗子前,望著星空下起伏的高地。或許是因為今晚不是很累,所以心裡也就不再那麼害怕;但這蒼茫一生中還有無數風浪需要他去應對,全都不可避免地要和西蒙交鋒。 如果連佩吉·蓋茨的馬比自己的好,西蒙都會如此憤怒,博萊特想,那如果突然間派屈克得到了拉特切茲的繼承權,那西蒙又會作何反應呢? 他凝視著漆黑的遠方,深思良久。 最後,正準備轉過身去把燈打開時,他的腦海中響起一個疑問:我想知道,派屈克走向懸崖時,西蒙當時在哪兒? 但他對此想法立即就產生了一種負罪感,這也難免,這個想法意味著什麼?謀殺?在拉特切茲?在克萊爾?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常識驅趕著對西蒙的懷疑和反感。 派屈克的自殺事件曾是一個備受矚目的案件。經過驗屍、取證和調查,最終確認為自殺,警方對結果也頗為滿意。 滿意?難道真沒個萬一了嗎? 當時驗屍官的檢驗報告現在會在哪呢?他想應該在警局的檔案室里。對於一個老百姓來說,勸服警局來滿足自己心血來潮的好奇心可不容易,警局的人可都是大忙人。 但本地報紙一定報道過這案件,在當時一定還引起過不小的轟動。檔案中一定存有驗屍報告,而他,博萊特·法拉,一逮著機會就要把它給找出來。 無論是否反感,是否符合常理,博萊特都想知道,當孿生哥哥走向韋斯托弗的懸崖時,西蒙·阿什比當時究竟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