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十三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書房裡,碧和麥卡倫的聲音漸漸黯淡下來,氣氛重歸寂靜。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倒使得博萊特心裡有點兒七上八下,於是他轉身到書架前,準備瀏覽上面的圖書。 「好啦,」西蒙懶洋洋地倚著窗戶,說道,「再一次涉險過關。」 博萊特略一遲疑,暗裡對西蒙方才那一席話字斟句酌。 「涉險過關?」他勉強問道。 「你回來這一趟還不是磕磕絆絆、坎坎坷坷的?思來想去,也怪需要一番勇氣的。是什麼在驅使著你呢,博萊特——因為想家了嗎?」 這是西蒙第一次如此坦誠地向他發問,他心中突然愈發喜歡起這個阿什比家的人來了。 「也不盡然。可能是意識到這兒才是我的天命所歸吧。」他覺得自己話裡帶了些清談的意味,於是補充道,「我是說,整個世界只有這兒,才是我的歸宿。」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沉默。博萊特繼續翻閱圖書,滿心希望自己不要越發喜歡這個年輕的阿什比人才好。可局勢的發展卻出乎預料地越變越複雜。按理說,面對一個自己即將奪其財產的人,已經夠叫人為難的了,更何況現在恰恰還跟他獨處一室!要是再對其心生好感只會讓局勢越發不可收拾了。 是碧打破了這份沉寂。 「剛才我們該拿些東西給那個可憐的小個子喝的,」她邊說邊走了進來,「只是現在說也晚了。好在他在懷特哈特酒吧還有所謂的『線人』給他弄喝的呢。」 「我猜是在貝爾酒吧。」西蒙說道。 「怎麼會是貝爾酒吧呢?」 「比起懷特哈特酒吧,我們的幫工拉娜更喜歡出入于貝爾酒吧。」 「哦,好吧。大家知道得越早,這事兒就越早平復下來。」她沖博萊特微微一笑,稀釋掉了話中的語刺,「咱們一塊兒去看看馬兒好嗎?博萊特,你帶了騎行的衣服嗎?」 「只怕在你們看來已是不成樣子了。」博萊特回答。他很感激碧沒有叫他派屈克。 「跟我來,」西蒙接過話來,「我給你找件像樣的。」 「好極了,」碧說道,似乎對西蒙此舉頗感欣慰,「我這就去找埃莉諾。」 「舊的育兒房還住得慣嗎?」西蒙邊問邊領著博萊特下了樓梯。 「很不錯。」 「我猜你注意到了,牆上還是那張老壁紙。」 「是啊。」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扮演艾芬豪和赫里沃德打仗嗎?」 「不。我記不得了。」 「嗯,難免你記不得了。」 又是一陣沉默,博萊特只得讓耳朵回味著二人方才對話的餘音。 他跟著西蒙進了那個西蒙曾經跟自己哥哥共用的房間,注意到這裡已經沒有了任何與人合住過的痕跡,反而十分像西蒙自己的專屬房間。從家具擺設來看,與其說這是間臥室,倒不如說是起居室更加貼切。書架上擺滿了各式書籍,還有成排成排的銀質獎盃,牆上掛著駿馬的素描,一張安樂椅,一張小書桌,上面放著台固話分機。 正當西蒙在自己的衣櫥里翻找著合適的騎馬服時,博萊特移身至窗台,極目遠眺。他知道從這扇窗戶可以望見馬廄,可前邊有一道種著丁香花的綠色籬笆和一叢金蓮花樹,擋住了他的視線。不遠處的山頭上,聳立著克萊爾教堂。他尋思著,星期天他就會被帶到那兒做禮拜。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場難關。話說回來,為什麼這個西蒙偏偏要選「涉險過關」這麼個怪詞兒呢? 西蒙拿了一條馬褲和一件呢子大衣從衣櫥那邊走了過來。 「我想這些應該還合身,」他一邊說一邊把它們扔到了床上,「我再給你找件襯衫。」於是他打開衣櫥的抽屜,這兒還掛著他的穿衣鏡,裝著他的洗漱用品。由於衣櫥就在窗戶旁邊,仍舊不習慣西蒙在身邊的博萊特只好移到壁爐旁,開始打量起壁爐台上的銀質獎盃來。這些都是賽馬贏回來的獎盃,有的是當地的定點障礙賽,也有從奧林匹亞賽馬會上奪來的獎項。從獲獎日期來說,除了一座獎盃之外,其餘似乎都與派屈克·阿什比不搭邊兒;唯一的例外就是一座又小又粗糙的高腳杯,是派屈克·阿什比自殺前一年,西蒙在布雷斯農博會上於少年組跳躍比賽中獲得的「鼓勵獎」。 西蒙張望了一下,看到博萊特正把玩著這個小獎盃,於是微笑著說道:「這還是我從你那兒奪過來的,你還記得嗎?」 「從我這兒?」博萊特有些措手不及。 「要不是我第二輪發揮出色把你淘汰出局的話,贏得獎盃的本該是你才對呀!」 「哦,是啊。」博萊特說道,接著他又轉移了話題,「從那以後,似乎你的騎術越髮長進了。」 「還算不賴,」西蒙回答,注意力又重新放在抽屜里找襯衫,「可我將來必會更進一步。要從斯布里奇一直殺到奧林匹亞。」這話雖說得漫不經心,可是充盈著自信達觀,像是購進駿馬的費用已是囊中之物一般。博萊特心裡有些犯嘀咕,可覺得眼下還不是商討財務規劃的時機。 「你還記得你床頭原來掛著個什麼東西嗎?」西蒙隨口一問,順便關上了抽屜。 「那匹小馬嗎?當然還記得啦。我管它叫『特拉維第』,是個愛爾蘭農民用橡木做的。」博萊特不僅說出了玩偶的名字,還答出了材質。 此刻,他的目光從壁爐架上轉了回來,正想收拾西蒙給他找的衣服褲子;可正當他回身時,無意中看到了鏡子裡西蒙的臉——這張無處遮掩、驚訝悚然的面龐不禁讓旁觀者也給怔住了。西蒙這會兒正欲關抽屜的手也定格在半道上。博萊特暗想,這正是人們剛聽到電話鈴響時的反應——先是不自禁地訝然不動,然後才慢慢緩過勁來。 西蒙慢慢回身面對他,一件襯衫還搭在他的左前臂上。「我覺得這件你穿會很合身的。」他一面說,一面右手抓起襯衫遞給了博萊特,眼睛卻盯著他的臉不放。驚訝的表情已經不見了蹤跡,只是有一種茫然空洞,思緒像是已經雲遊在外。博萊特覺得他似乎在腦袋裡打著什麼小算盤。 博萊特接過襯衫,把其餘衣服收好,然後道了聲謝,這才往門口走去。 「準備好了就下樓來,」西蒙依舊用那種空洞的目光盯著他,「我們等你。」 此時的博萊特在樓梯口轉了一圈,回到了另一廂自己的房間。這回輪到他驚訝不堪了。西蒙肯定沒有料想到他還記得那個玩具馬,所以在他說出有關玩具馬的一切故事時,西蒙不禁被反將一軍,嚇了個不輕。 這意味著什麼呢? 有且僅意味著一件事。 那就是西蒙根本不相信他就是派屈克。 博萊特把這間老舊的育兒房門一關,接著靠在門上陷入深思,任由衣物從他鬆弛的胳膊上緩緩滑落在地。 西蒙沒有被他愚弄。喝雪利酒那會兒的溫情一幕不過是個表演罷了。 真是個令人吃驚的大發現。 可為什麼西蒙要費盡心思來演這麼一出呢? 為什麼他不直接說:「你根本就不是派屈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相信你」呢? 倘若拉娜的話和家裡的氣氛有所暗指,上面那句本應是他當時最想說的話。哪怕是最後一刻,大家都不確定西蒙對博萊特的到來會作何反應;最後是他坦率而又不失風度地放下身段讓大家長舒了一口氣。 好端端的,為什麼就這樣放下身段了呢? 該不會——該不會是什麼陷阱吧?那為了以示歡迎而表現出的風度翩翩僅僅只是陷阱上覆蓋的掩飾嗎? 但是,只有在實打實、面對面的時候,西蒙才有可能知道他——博萊特——不是派屈克啊。可他很明顯一下子就看出來,他所面對的人並不是他的哥哥。那他為什麼還要…… 博萊特撿起地板上的衣物,忽地又站直身子。他好像記起了什麼事。他想起西蒙在仔細地打量完自己以後,那份突然釋然的表情。這其中暗示著解脫,有種「排遣」的意味。 就是這麼一回事! 西蒙是生怕他真是派屈克啊! 當他發覺自己面對的只是個騙子的時候,一定費了好大一番勁才抑制住想給他來個熊抱的衝動。 可還是沒有解釋他為什麼就能「放下身段」。 或許只是緩兵之計,還在等待時機。沒準兒他在尋思一個更為戲劇化的結局,以便更加堂而皇之地揭穿他。 博萊特心想,倘若事情果真如此,還有些個驚喜等待著年輕的西蒙呢。博萊特越是想著這些小驚喜,就越發覺得有意思。換好騎馬服之後,他竟然帶著喜悅的心情回想起鏡子中的那張戰慄的臉。西蒙不知道他博萊特已經通過了所有的「家庭」測試。當博萊特以對房子結構的了解通過了尋房測試時,他還不在場,大傢伙也來不及跟他說這些。他只知道律師對博萊特的身份調查很滿意。既然他一心以為,自己在面對著一個純粹的冒牌貨,他心裡一定是竊喜不已,等著看他上鉤。 是啊,年輕的阿什比先生就是這麼個等著看人上鉤鬧笑話的好角色。 第一次試探是問他有關艾芬豪和赫里沃德打仗的故事。這事只有派屈克才會知道。可同時,這也是他最容易忘卻的事兒。 而這小木馬則是只有派屈克才能知道的事兒,而且還是派屈克無論如何也不會忘掉的事兒。 可他博萊特分明也知道。 難怪阿什比先生會詫異驚奇,甚至感到困惑茫然。也難怪他看起來像是在腦袋裡打著小算盤一樣了。 想到這裡,博萊特不免對他的導師亞歷克·洛丁心生敬意。為了開導他,洛丁放棄了度假;作為一名教練,他是一流的。以後可能會遇到某個時間節點、某個地點、某件事情,就連亞歷克·洛丁也忘記告訴了他,或者是他自己也沒考慮過,這種情形才是最難纏的了。好在現在一切都在洛丁事前的掌控之中,博萊特也對自己的「劇本」諳熟於心。 甚至就連那個叫「特拉維第」的玩具馬也不在話下。 那是個用黑沼木製成的小玩意兒。「只有一個基本的輪廓,有點兒超現實主義,」洛丁說過,「可依稀還是能看出個馬的樣子。」原本是系在玩具馬車後頭的,人們喜歡從愛爾蘭帶回類似這種沼木製成的紀念品,直到後來才發覺,似乎帶培根回家更加明智。小馬車是一塊塊木頭拼湊起來的,可立馬就和育兒房裡的其他玩具一起被玩壞了。好在那匹小馬粗壯結實,幸免於難,成了派屈克鍾愛的寶貝。馬兒的名字則是洛丁取的:那年冬天的茶話晚會上,他和南希剛看完馬術比賽,順道來拉特切茲討酒吃;可家裡只有諾拉一個大人,她正和孩子們在樓下喝茶,因此他倆就加入了進來。正當他們想舉杯祝酒時,突然想給派屈克的馬兒命個名。派屈克老是管它叫作「我的愛爾蘭小馬兒」,覺得沒必要大費周章地給它起個名字,因此對其他人的建議充耳不聞。 「亞歷克,你會怎麼叫它呢?」諾拉問洛丁道。那會兒洛丁忙著吃黃油麵包,根本無暇過問玩具馬的名字。 「特拉維第[1],」亞歷克瞥了一眼玩具馬,輕描淡寫地說道,「就沖這玩意兒是愛爾蘭農民用沼木做的。」 大人們相視一笑,可派屈克當時還太小,尚且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以為叫「特拉維第」倒還妥當,聽起來也響亮。似乎名字里囊括了戰馬闊步昂首、縱橫嘶鳴、奔騰跳躍的矯健英姿,因此也算配得上他所鍾愛的這匹小巧的黑色玩具馬了。 「他那時候把馬兒揣在口袋裡,」洛丁在阿德萊德皇后行宮的客廳里說道(因為那天上午下了雨),「可等他長大了些,就拿了根格子呢的繩子把它繫到床頭上去了。」 是啊,難怪西蒙嚇得不輕。對阿什比家一無所知的外人是絕不會知道「特拉維第」是為何物的。 博萊特穿上了西蒙的衣服,扣好了扣子,下意識地注意到這衣服剪裁十分得體,就連他這個外人穿起來也顯得很合身。他很想知道西蒙怎樣看待剛才的事:毋庸置疑,西蒙已經知道這個「冒牌貨」不僅知道「特拉維第」的事兒,還輕車熟路地對整個房子了如指掌。博萊特心裡不禁燃起了一陣興奮的火焰,就像上次矇騙老桑達爾先生那樣讓他心癢難耐。過去的幾個小時時間裡——從他到蓋斯格特車站開始——他受到的都是友善的禮遇,這讓他心生反感,精神上消磨不開。讓他覺得,本來一場危險的賭博反倒成了從小孩手中搶糖果一般無聊乏味。現在算是棋逢對手,遇見了這個西蒙,看來一場更加激烈的博弈就此拉開序幕了。 博萊特照著鏡子,暗自思忖,覺得眼下處境倒不像是賭博,更像是下棋。每一步須得謹慎小心,既要搶占進攻先機,又要提防不測之險。是啊,真像一場棋局。 他下了樓,胸中已有了先發制人的招數。他不必再因為不敢面對西蒙而被動地見招拆招。棋局已然成形,他們分坐兩旁,即將開始正面搏殺。 透過敞開的大門,他能看到阿什比一家人正站在陽光充溢的台階上等他,於是他走了過去。總是東張西望的露絲第一個發現了他。 「哦,看哪,他是多麼帥氣啊!」露絲仍在溜須拍馬。 博萊特也知道自己看起來很「帥氣」,可也希望露絲的一番話不至於讓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他借來的這身衣服上面。他在想,會不會有人曾因為露絲·阿什比冒冒失失的性格而動手打過她。 「你必須儘快到沃爾特那兒量身定做幾件像樣的騎馬服,」碧說道,「就照你現在這身的尺寸去做,免得你大老遠再進城去量尺寸。」 「這馬褲可不是沃爾特那兒做得了的,」西蒙懶散地瞧了瞧這套衣服說道,「是戈爾和鮑恩家做的。沃爾特這輩子都做不出一條這麼好的馬褲。」 他懶洋洋地靠在門牆上,心情放鬆,擺出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眼睛先是緩緩地從博萊特的靴子一直打量到他的襯衫,然後饒有興致地逗留在博萊特的臉上。 「好了,」他從牆邊站直身板,平易近人地說道,「我們去看看馬兒吧。」 「不是在下棋,」博萊特暗想,「不不不,根本不是在下棋,而是更像打牌賭博。」 「下午先帶你看看馬廄,」碧說道,「喝了午茶再去看看騍馬。」 說完,她一手挽著博萊特,另一手挽著西蒙,像是一隊老友一般往馬廄方向挺近。埃莉諾和孿生姐妹則跟在後頭。 「格雷格一直盼著要見你呢,」碧說道,「當然,他嘴上不這麼說。臉上也從來沒有表現出來。可你要相信我,他心裡是興奮得很呢。」 雖然某天下午博萊特曾在橘園聽說過老馬爾帕斯的消息,可他還是明知故問:「老馬爾帕斯先生近來可好?」 「他眼睛散光得厲害,」碧回答,「這麼說吧,他跟我說話時,眼睛就沒對正過我。他不喜歡聽憑女人頤指氣使。所以在我接管莊園的半年之後,他就退休了,然後我們就雇了格雷格。馬爾帕斯是個厭世者,還厭惡女人,可當然啦,也還是有些優點的。好在他還是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沒有妨礙到馬廄的經營。他走了以後,飼料方面的支出顯著下滑。本地人都喜歡格雷格,因為他會直接從農民手裡購進草料,省去了承包商一環。我也覺得,總的說來他要比馬爾帕斯強。他挺擅長調教劣馬的,經常能夠點石成金。在治馬病方面也頗有造詣。」 為什麼他就是放鬆不下來?碧心裡思量著,因為她挽著博萊特的手指感覺到他的手臂僵硬緊繃。開始的難關都已經過了啊,可為什麼就是放鬆不下來呢? 博萊特也感覺到碧的手指緊緊地挽著他的前臂,他以前從未接觸過女人的手。心裡不由得再度湧起方才碧牽著他的手去接受麥卡倫採訪時,那股難以名狀的波瀾。 可當他一看到馬廄,什麼情感和道德上的問題統統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看到拉特切茲莊園馬廄時的反應像極了商貿水手第一次見到英國皇家艦隊。表面上有些輕蔑,實際上心裡已是波濤澎湃,就像禮物還未拆封時的那一份期待難耐。只有看到隔間裡有幾個馬頭好奇地張望出來,他才相信這地方確實是一處馬廄。他以前曾見識過高檔玩具店裡的玩具模型,而眼前這一切幾乎是那裡的翻版。他從前老是認為,那些色彩艷麗的小玩意兒連同盆里的假花僅僅只是為了孩子們的喜好而製作的。可沒想到,那些玩具顯然都是依照實物打造出來的,這不禁讓他驚喜不已。 就連以前在觀光馬場的經歷也沒讓他做足心理準備。以前那個觀光馬場也漆得花里胡哨的,可那兒好歹有一種不拘小節的粗獷傳統,從來不會像這樣把中間的草地修剪得像是四四方方的綠色毛毯一般,四周的邊邊角角齊齊整整,好似捲起來就能帶走一樣。曾經那個觀光馬場只會讓你聯想到泥濘坑窪的草場、臭氣熏天的馬糞,濃烈的汗水味兒以及馬兒身上瘋狂肆虐的蒼蠅。 院子左手邊入口有個小樓,裡面放著各式馬具。想必靠在房門的那個馬夫就是格雷格了。跟其他以馬營生的人相比,格雷格身上也有一種令人無法恭維的氣質,而且算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樣,也有馬夫那種不顯老的特性。他約莫有五十來歲,可硬要說他只有三十五也算不上言過其實。 格雷格往前邁了兩步,等著大傢伙兒靠近他。這兩步已經算是他出於好意做出的勉強讓步了,等著他們靠過來的舉動更加強調了他是在自己的地盤上迎接博萊特一行的事實。在碧向他一一引見家庭成員的時候,格雷格清澈的藍眸子迅速往博萊特身上掃了個遍,只是表現得尚且規矩禮貌。他老掉牙地說了些歡迎的話,然後結結實實地同博萊特握了手。 「我聽說你在美國也騎馬。」他說道。 「只騎那些個西部馬,」博萊特說道,「也就是幹活兒的馬。」 「哦,這些也能幹活。」格雷格邊說邊腦袋往馬廄隔間撇了撇。語氣里不容半點兒質疑。仿佛他已經體悟到,這兒光鮮亮麗的外表把博萊特給迷惑住了。接著,他的目光又移到博萊特身後的埃莉諾身上,問道:「埃莉諾小姐,你看那馬具房裡還有誰啊?」 話音剛落,有個小孩兒的身影從馬具房裡閃了出來,像是自覺地回答格雷格的問題似的。這個身影挪步的樣子顯得十分不情願,似乎不太確定大家是否會歡迎自己。雖說換了身衣服,博萊特還是認出來這人正是那個在克萊爾莊園門口,騎著石獅子耀武揚威的小孩兒。他現在的這身裝束,雖然比起那件豹皮行頭,少了幾分驚世駭俗,可也遠談不上中規中矩。只見他穿著的那件條紋運動衫緊緊地貼在他蝌蚪般的小身板上;腿上的馬褲大得必須挽在瘦骨嶙峋的膝蓋上;腦袋上戴著一頂頭盔,後腦勺還能望見頭盔的襯底;腳蹬一雙髒兮兮的紅色軟幫鞋。 「托尼!」埃莉諾氣不打一處來地叫喊道,「你跑這兒幹嗎?」 「我來這兒騎馬啊。」托尼一面回答,一面眼睛像只蜥蜴似的在人群中瞟來瞟去。 「可今天不是你練騎馬的日子啊。」 「不是嗎,埃莉諾?我還以為是的哩!」 「你很清楚周二不是你練騎馬的日子。」 「我還以為今天星期三哩!」 「托尼,你淨會滿嘴跑火車,」埃莉諾不動聲色地說道,「你清楚得很,今天不是星期三。你不就是看到我搭了個陌生人回家,想過來一探究竟嗎?」 「埃莉諾!」碧小聲嘟囔了一句,似乎暗示她不要這麼兇巴巴的。 「你不知道他,」埃莉諾用一種近乎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這傢伙的好奇心簡直跟瘋子差不多。除了好管閒事,別無所長。」 「今天就讓他騎會兒吧,明天就不用管他了嘛。」西蒙一邊說一邊嫌惡地瞟了這熊孩子一眼。 「他可不能把這兒當自家廚房,想什麼時候騎就什麼時候騎!」埃莉諾堅決地說,「此外,我說過要是他再打扮成這樣,我是一定不會帶他出去騎馬的。我早就跟你說過,要你買雙靴子的,托尼!」 托尼黑色的眼眸不再像蜥蜴一樣打轉,轉而像只可憐蟲一樣說道:「誰叫我爸爸買不起靴子嘛!」他這稚嫩的聲音立馬高了八度,縱然鐵石心腸也不免心生憐憫。 「你爸爸一年賺一萬兩千英鎊,還不用交所得稅哩!」埃莉諾輕快地打斷他。 「內爾,如果你今天教他了,」碧從中說和道,「明天就能騰出時間幫我的忙了,恐怕半個村子裡的人都會過來瞧博萊特的呢!」就在埃莉諾猶豫不決的時候,她又接著說,「反正他都過來了,你就對付對付得了吧!」 「而且,就算他明天來,也還會穿這雙破鞋的。」西蒙故意拉長語氣接腔道。 「印第安騎手就穿這種軟幫鞋啊,」托尼不緊不慢地為自己開脫,「他們就騎得很好啊。」 「要是你那個『窮困潦倒』的老爸看到你穿著這雙破鞋出入賽場的話,我想他是高興不起來的。你必須弄雙靴子。而且托尼,你給我聽好了,就算是我今天下午允許你騎馬了,你也別以為往後還能這麼任性!」 「哦,不會的,埃莉諾。」 「要是你再不按規定的時間來,你就乖乖給我回家去,別再想騎馬了!」 「好的,埃莉諾。」說完,他又故態復萌,眼睛像只蜥蜴一樣躥上躥下。 「好了。去讓亞瑟幫你把『土豆』的馬鞍上好。」 「遵命!埃莉諾。」 「別光顧著扯淡,你得在旁邊看著。」埃莉諾邊說邊看著他離開。 「那個破頭盔是幹嗎用的?」西蒙問道。 「他頭骨十分脆弱,需要保護。這可是他的原話。我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那麼大的頭盔。我看十有八九是從馬戲團弄來的。就衝著他對印第安文化的痴迷,腦袋上沒戴頭巾、沒插羽毛就該讓我謝天謝地的了。」 「等著瞧,總有一天他會戴的。」西蒙話裡帶刺地說道。 「哦,好吧,我想,我得去給『巴斯特』套馬鞍了。很遺憾我失陪了,博萊特,」她朝著博萊特莞爾一笑,「沒準兒也是件好事。他要騎的那匹馬兒啊,都在馬廄里待了一天了,早點兒出來總比明天再出來要精神許多。再說也用不著三個人陪你逛吧。等喝了下午茶,我再跟你去圍場轉轉!」 * * * [1] 英文Travesty,意為「拙劣粗製的仿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