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十二
「我把你安排在以前的育兒房裡睡,」碧說道,「希望你不要介意。西蒙的房間是他過去跟——跟你一起住的那間。」哦,老天爺,怎麼就忘了他就是派屈克啊,碧暗自思忖道,難道我就這麼不長記性嗎?「如果要你住客房,又有些讓你見外了呢!」
博萊特說自己很樂意在以前的育兒房裡睡。
「那你是現在就上去,還是先喝杯水?」
「我先上去。」博萊特邊說邊朝樓梯走去。
他心裡知道,她翹首以盼的就是這一刻;等著看他是否知道房子的布局。所以他轉身走過她,徑直上樓去了。先是上了第一個樓梯口,接著穿過狹長的走廊,往北廂挪步,育兒房就在西面。他開了四扇門中的第三扇,走進了從前諾拉·阿什比安排給孩子們的住處。西面的窗戶能夠俯瞰牧場,另一扇北面的窗戶則能望見綿延的山巒。這間房是整幢屋子最安靜的地方,遠離馬廄的嘶響以及馬路的喧囂。他站在窗前,遠眺著蔚藍柔美的天空,思緒已經隨著飛揚的塵土,飄到了西部的崇山峻岭之外,而且還意識到碧翠斯·阿什比就站在他的身後。
他覺得還需要做些什麼來占得先機。
「西蒙哪兒去了?」他轉身問道。
「他呀,還不是像簡那樣,」她回答道,「午餐總是遲到。不過馬上也該回來了。」
事情進展至此,還算一帆風順。可他到底還是看得出,碧讓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像是被他抽了一鞭子似的。西蒙沒有來迎接他;西蒙沒有在拉特切茲迎接他;這個西蒙,想必是塊難啃的骨頭。
還沒等他繼續發問,碧冷不防地奪回了主動權。
「你可以隨意使用這間房的衛生間,只是用熱水的時候得留個心眼,聽見了嗎?燒水的燃油有點兒問題。好了,洗洗手就下來吃飯吧,佩克夫婦捎來了些自家釀的雪利酒。」
「他們不過來吃午飯嗎?」
「不來,他們要晚上才過來一起用晚餐。午飯咱們家自己吃。」
她看著他轉向第四道門,原來他清楚育兒房的衛生間位置,這才欣慰地走了出來。他心裡自然也明白其中緣由:都因為他對這幢房子的布局成竹在胸。可是這順風順水反倒讓他心生愧疚,坐立難安。在他看來,糊弄桑達爾先生——以及坐在對面、恨不得用眼光在他身上鑿出個洞的那個從愛爾蘭來的王室法律顧問,是一回事;還是一回饒有趣味的事兒。可要矇騙碧翠絲·阿什比完全就是另一碼事兒了。
他心不在焉地洗了洗手,手裡搓著肥皂,眼睛卻盯著樓下的草地不放——那是一片他魂牽夢縈能夠縱馬馳騁的草原;甚至不惜為此出賣自己的靈魂。眼下,他當然可以牽一匹馬上坡去,再靜悄悄地騎行,遠離人情世故,作別這場紅塵遊戲;如此想來,他又覺得,這麼做是值得的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看到有個穿緊身花衣的金髮女孩正在擺弄窗台上的一盆花。
「哈嘍,」金髮女孩說道,「歡迎回家。」
「謝謝你。」博萊特回答道。他是不是認識她?當然不是啦!
「你跟你弟弟長得非常像,不是嗎?」
「我想是的。」他從「行李」中取出牙刷,放在梳妝檯上;這算是一個「占山為主」的動作。
「你當然不認識我是誰啦。我叫拉娜·亞當斯,也是村裡的人。工匠亞當斯是我的父親。我之所以來這裡幫忙是因為我的男朋友就在馬廄工作。」
原來她是個幫工。他看了看她,不由得為她的男友捏了把汗。
「你看起來年紀比你弟弟大多了,不是嗎?我想是因為你在外吃了不少苦頭吧?畢竟你得為自己操勞奔波,不像你那個弟弟,嬌生慣養。請原諒我的措辭,可他的確算得上是嬌生慣養了。要我說,這就是為什麼你一回來,他卻擺出這副德行的原因。我管這叫不懂事。看看你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個阿什比家的人,連我都覺得沒有任何理由說你不是。聽我的,別怕他,給他點顏色瞧瞧。要有人動真格的了,他反倒受不了哩!一向都是人們哄著他。這次別讓他把你給埋汰下去咯!」
博萊特只是靜悄悄地取出自己的行李,於是她沒再開口;就當她又要打開話匣子的時候,門口卻傳來了埃莉諾冷冰冰的聲音:
「你還缺什麼東西?」
金髮女孩趕忙說道:「我剛才正在歡迎派屈克先生回家呢!」話音剛落,她滿臉堆笑地瞧了瞧博萊特,扭著屁股走出了房間。
博萊特不知道埃莉諾究竟聽到了多少。
「這房間還蠻漂亮的,」埃莉諾說道,「只是早晨的陽光照不進來。床是從克萊爾莊園搬過來的。碧姑姑把原來那張小床給賣了,然後在克萊爾家甩賣家具的時候,買了這張大的。還不錯,對吧?它原本是亞歷克·萊丁厄姆[1]房間裡的床。除了這張床,這房裡倒還沒怎麼變化。」
「是啊,我注意到了,還是這張舊牆紙。」
「嗯,還是《魯濱孫漂流記》和其他小說里的場景。小時候我特別喜歡覺醒的赫里沃德[2],他身上真有股讓人著迷的魔法。」她指了指牆紙上赫里沃德的位置。牆紙上還有許許多多其他虛構的英雄人物,都是從前諾拉精選出來的,以便能讓孩子們興致盎然地進入夢鄉。
「隔壁房間那張寫了童謠的壁紙還在嗎?」
「當然在啦。過來瞧瞧吧!」
他跟著她進到隔壁房間,可在她講述壁紙上的故事時,他的心裡卻在掂量著金髮女孩說西蒙的那些話,同時一想到今晚要在亞歷克睡過的床上過夜,頓覺諷刺好笑,也就顧不得聽了。
這麼說,西蒙是不願意相信他就是派屈克的咯。「連我都覺得沒有任何理由說你不是。」這句話有可能只是在說,儘管西蒙看到了所有的證據,可就是不願意接受他咯?
為什麼呢?
他跟著埃莉諾下了樓,腦子裡仍是大惑不解。
埃莉諾領著他到了一間充溢著陽光的大客廳,碧已經在倒雪利酒了,而露絲則坐在鋼琴前,摸索著想彈首曲子呢。
「你想不想聽我彈首曲子?」露絲索性問道。
「不想,」埃莉諾搶著回答,「他不會想聽的。」接著她又對碧說:「我們剛看了看舊的牆紙。我差不多都忘了那時候自己有多喜歡赫里沃德了。還好我搬了出來,要不然只怕是要一輩子跟他糾纏不清了。」
「我就從沒喜歡過那些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兒。」露絲說道。
「那是因為你從來都不看書,所以你什麼都不懂。」埃莉諾反駁道。
「自打兩姊妹不再需要奶媽以後,我們就把那房間空了出來,」碧說道,「因為它離其他房間實在是太遠了。」
「早晨喊這兩姊妹起床真讓人走得夠嗆,」埃莉諾說道,「露絲又得讓你叫上好幾遍,所以我們把她倆移到了比較近的房間。」
「睡覺養顏嘛!」露絲抗議道。
「你養顏在哪兒啦?」埃莉諾打趣地反問。
「就算沒養顏,可簡總不如我細嫩吧,簡,你說對不對?」她往簡投去一個懇求的目光,後者剛剛匆匆忙忙地洗了個澡,雙鬢還搭著濕漉漉的頭髮,慢悄悄地走到房裡。
可簡的眼睛卻看著碧。
「西蒙回來了。」她小聲地說道;然後走過去站在碧身旁,好像要讓她安心一樣。
屋子裡剎那間鴉雀無聲。大家都像石化了一般,只有露絲在動,只見她站起身來,似乎等著有什麼事情發生。
碧又開始動了起來,繼續往酒杯里斟酒。「好極了,」她回答,「我們可以準備開飯了。」
博萊特因為胸有成竹,覺得碧表現得再漂亮不過了,很想為她起立鼓掌。
「西蒙在哪兒呢?」埃莉諾故作鎮靜地問道。
「他正下樓呢。」簡一邊說,一邊回過頭來看了看碧。
門開了,西蒙·阿什比走了進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投射在博萊特身上,這才關了身後的門。「你還真來了。」他說道。
話說得波瀾不驚,沒有明顯的情緒流露。
他緩緩地向床邊的博萊特踱過步來,直到同他面對面才站定。他那雙灰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得出奇,虹膜周圍顏色要更黯淡些,目光中一絲感情也沒有,就連蒼白的面龐也緘口不言。博萊特暗想,此人身體緊繃,似乎用手指一碰他,就會發出琴弦的聲音一樣。
可就在一瞬間,繃緊的「琴弦」卻突然鬆了下來。
他先是站著仔細打量了一會兒博萊特的臉龐,然後自己整個臉也跟著鬆弛了下來。
「他們沒告訴過你嗎?」他有些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準備誓死不認你這個派屈克呢。可現在親眼看到了你,我要收回剛才說過的那些話了。你的確是派屈克,千真萬確!」他說完又伸出了自己的手,「歡迎回家!」
兩人身後寂靜無聲的氣氛蕩然無存,大家爭先恐後地前來致意,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這其中,有相互賀喜的聲音,有觥籌交錯的聲音,也有歡聲和笑語。就連剛剛因為沒有人聽她彈琴的露絲,也一甩失望之情,苦口婆心地說盡了好話,才勉強又多分了些雪利酒——平常兩姊妹喝酒是只限於「淺嘗輒止」的。
而博萊特則一邊喝酒,一邊慶幸著艱難時刻終於結束。可他心裡還在犯嘀咕:西蒙怎麼就軟下來了呢?
西蒙當初是怎麼想的?他在擔心些什麼?
既然他一口咬定博萊特不是派屈克,這難道只是一種讓自己免於失望而做的違心防備嗎?他有沒有對自己說:「我先堅持認為派屈克已死,這樣的話,如果回來的不是真的派屈克,我也就無須失望懊喪了?」還是方才一見面,西蒙就打心底認可了這個人就是派屈克,接著油然而生出一種無可復加的解脫感了呢?
看著又不像。
博萊特看著這個談笑風生的西蒙,一時間成了丈二和尚。就在幾分鐘之前,西蒙的態度似乎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終於願意接受現實,看上去也蛻變成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了。活脫脫就像是剎那間完全釋然的表現——如同正準備從容應付最糟糕的情況時,忽然就不明不白地得了救一樣。不差毫分。
那他又為何會有這樣一種獲救感呢?
無奈,他帶著這份小小的疑惑上了餐桌。此刻,他不得不把這個問題拋諸腦後,專心回答阿什比家七嘴八舌的疑問。
「你過關啦!」他心中的聲音竊喜道,「你過關啦!你都上了阿什比家的餐桌啦!瞧他們一個個都高興死啦!」
好吧,也許並不是所有人都高興。簡心裡向著西蒙,在大傢伙聊得熱火朝天時,她卻坐在一邊,宛如一隅綠洲,沉默不語。可以想見,西蒙本人也談不上真的高興。而碧則是完全心無芥蒂,容光煥發地說說笑笑。埃莉諾起初只是禮貌地交談幾句,到後來也愈發上了興頭。
「科曼奇族[3]用的馬轡還挺複雜的,對吧?」
「沒有,那只是個口塞罷了。把繩子套在馬嘴上,有點類似於馬嚼子。當你牽馬的時候最適合用這種馬轡了,這樣馬兒才會聽話地跟著你,不必生拉硬拽。」
露絲沒再計較博萊特對她外表的忽略,轉而纏著他大獻殷勤;她也是唯一一個叫他「派屈克」的人。
隨著午餐的進展,這個稱謂變得愈發刺耳起來:其他人都在有意無意地避免叫這個名字,但是露絲卻不依不饒地喊著「派屈克」這、「派屈克」那,藉此博得他的注意力。可派屈克私心裡希望他唯一的「追隨者」是簡而不是露絲。如果他能有一個妹妹,他也希望是個像簡一樣的妹妹。可簡恰恰躲閃著他注視的目光,這讓他有些不悅。當然,他也有些心虛,沒法兒平心靜氣地對視她的雙眼,正像他不敢直視她身後那些肖像畫裡人的眼睛一樣。餐廳里掛滿了肖像畫,簡背後是威廉·阿什比七世的畫像,此人身著韋斯托弗式戎裝,據說曾經抗擊過拿破崙一世的入侵。曾幾何時,博萊特坐在皇家植物園的寶塔底下,研究過這些畫像,而每當他抬起頭與威廉·阿什比七世的目光相遇,他就止不住冒出一個荒誕不羈的念頭——好像威廉早就猜出他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了。
然而在這次跟阿什比家人如履薄冰的首度見面里,有一件事情倒幫了他的大忙。正如洛丁在綠人餐館叮囑的一樣,除了開頭那一部分之外,他大可講述自己的真實故事,那畢竟都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而且,由於一家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免任何涉及開頭那一段故事的話語,所以他承接話鋒時也顯得格外踏實,既不需要敷衍搪塞,也不需要刻意修飾。
同時,他也不需要把心思放在「餐桌禮儀」上;亞歷克·洛丁對此也感到萬分慶幸。由於沒有雇過一個一流而十分嚴謹的奶媽,整一大家子接受的餐桌禮儀訓練也不比一流的孤兒院嚴格到哪裡。「我的老天,」洛丁曾說,「要是有一天我花錢把酒吧里的人都請了個遍,最後還剩下了幾個子兒的話,我一定會寄給你的。用來表達我對你的感激,感激什麼呢?就沖你不是在什麼附庸風雅的郊區里長大的。忸怩作態可是種一輩子都改不掉的毛病,我的孩子。無論派屈克·阿什比做了什麼事,永遠都別指望他會在喝醉後豎起小拇指來。」
因此,博萊特完全沒有必要把以前的習慣一腳踢開。事實上,他的這種泥古不化讓露絲稍顯失望——她總是期待著能有什麼新奇事兒呢!
「你都不用刀叉吃東西的!」她一邊看著詫異的博萊特,一邊補充說,「可美國電影裡都是那麼演的:先是用刀切好食物,然後換個手拿起叉子叉起來吃。」
「我還不嚼口香糖呢。」他說。
「真不曉得他們的飲食習慣是如何演變的呢。」碧說道。
「恐怕是因為早期的時候,刀子還不普及吧。」埃莉諾說。
「可在那麼個具有開拓精神的社會裡,刀子實在是太有用了,怎麼會得不到普及呢?」西蒙插話道,「很有可能他們長期都是吃搗碎的食物,所以當他們看到一塊一塊的東西,第一反應就是要先搗碎而後快吧。」
博萊特一邊聽著大傢伙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一邊私心想,這一大家子人到底是刻板到死的英國人。我才剛剛「起死回生」,他們卻在一本正經地大談特談美國的餐桌禮儀,真讓人哭笑不得!若是同樣的事情換在了大洋彼岸的美國家庭,大家一定會鼓掌相慶,道喜都道不過來。可眼下,美國人所熱衷的「憶苦思甜」話題卻讓他們避而不談。他不禁想起了在懶Y牧場的夥伴皮特、漢克還有萊福迪,他們說英國人傲慢驕縱,看來一點兒也沒錯。
但是碧臉上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恐怕都能讓萊福迪印象深刻。
「你抽菸嗎?」碧一邊給問,一邊倒咖啡,說完把煙盒推到了他的面前。可博萊特因為有自己喜歡抽的牌子,索性掏出自己的煙盒遞給了她。
「我早就戒了,」碧回絕道,「省錢。」
博萊特轉而遞給了埃莉諾。
埃莉諾用手指沾了下裡頭的香菸,然後低下頭仔細地去看煙盒裡邊兒刻著的字。
「博萊特·法拉,」她問道,「這是誰的名字啊?」
「我。」博萊特回答道。
「你?喔,對啊;法拉,我想起來了。可為什麼要叫法拉?」
「我也答不上來。」
「就因為他們是這麼叫你的?也把你叫成博萊特,對吧?」
「是的。」
「那又為什麼要叫博萊特呢?」
「我不知道,我猜是因為我像個頑童吧!」
「博萊特!」露絲歡快地叫喊道,「你不介意我就叫你博萊特吧?」
「不介意。大家一直都是這麼叫我的。」
這時門開了,拉娜進來說有一個年輕人過來找碧翠絲·阿什比女士,她先領他去了書房。
「咳,真掃興,」碧嘀咕道,「你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嗎?」
「他說自己是個記者,」拉娜回答,「可在我看來,他又不像個記者。穿戴整齊、乾淨,還文質彬彬的。」拉娜對記者的印象跟博萊特對中產階級的認識一樣,都脫胎於電影。
「哎呀,不行!」碧說道,「不見記者!還沒到時候呢!」
「他說是《韋斯托弗時報》的記者。」
「他講了到這兒來的原因嗎?」
「當然是為這個派屈克先生而來的啦!」拉娜邊說邊用大拇指沖派屈克的方向比畫了一下。
「天哪,」西蒙抱怨說,「接風酒才吃了一半。我就知道他們遲早是要嗅過來的!」
碧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說道:「走吧,博萊特!」說完伸出手把他從座位上拉了起來,「我們最好一起過去把事情給了結了。你也來,西蒙。」她領著博萊特出了餐廳,一路與他說說笑笑,並且一直牽著他的手。碧緊握的手中透出的那份溫馨友好在博萊特的感情世界裡盪起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波瀾。他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親人般的禮遇。可他眼下要忙於應付記者,也無閒情回味此中感受了。
書房位於房子的後廂,裡頭光線很暗。房間裡有碧的書桌、賬本和參考書。有個身材矮小、年紀輕輕的男人正翻看著有關馬兒的書,他穿著一套筆挺的藍色西服,神情若有所思。看到他們進來,他放下書,操著一口濃烈的格拉斯哥口音說:「是阿什比女士對嗎?我的名字是麥卡倫,在《韋斯托弗時報》工作。很抱歉我不請自來,但我以為您早就用過午餐了呢。」
「哦,我們吃得晚,被一些個事情給耽擱了。」碧說道。
「嗯,原來如此,」麥卡倫體諒著說道,「準是件特別的事兒。我本不該冒昧地打攪您,可『快人一步發布最新消息』是我的座右銘,而恰巧此刻您就是這個『最新消息』。」
「你說的是我侄子回家這件事兒吧?」
「沒錯。」
「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這消息了,麥卡倫先生?」
「是有個線人在克萊爾一家酒吧里打聽到的。」
「多可怕的一個詞兒啊。」碧說道。
「酒吧?」麥卡倫不解地問道。
「不,線人。」
「哎呀,好吧,姑且說是我的一個助手吧,也許這麼說會讓您好受些,」麥卡倫附和道,「那麼請問,哪一位才是剛剛回家的浪子呢?」
碧向他引見了博萊特和西蒙。西蒙的臉上又恢復了些冰冷僵硬的感覺;可見過大場面的博萊特反倒顯得輕鬆自在。他一邊遊刃有餘地回答著麥卡倫的問題,一邊尋思他會不會想要拍張照。如果真是如此,他必須想方設法謝絕。
可碧幫他解決了這個麻煩。她很堅定地強調不能拍照,也絕對不允許拍照。他想怎麼問問題都行,可就是不准拍照。
麥卡倫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這個條件。「沒有了照片,失散的孿生兄弟再度重逢的故事可是會大打折扣的。」他咕噥著說道。
「你不會把標題定為『失散的孿生兄弟』吧?」碧焦慮地問道。
「不,他會用『亡者歸來』做標題。」西蒙終於開了口。他這冷冰冰、慢吞吞的一席話給整個房間都罩上了一層陰影。
麥卡倫先生淡藍色的眼眸先是轉向了西蒙,在他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接著又回到碧這兒來。「我原先想的是『克萊爾莊園的稀罕事』,」他說道,「可擔心《韋斯托弗時報》不會採納。畢竟這是一家十分保守的報社。不過我倒覺得《號角報》興許會願意刊載。」
「《號角報》!」碧驚訝地說道,「那可是家倫敦的報紙啊!可——可我不希望他們刊登這則消息。這完完全全只是個地方新聞——啊不,壓根兒只是件家務事而已。」
「可《新月報》也登過這樣的家務事啊!」麥卡倫說道。
「什麼事呢?」
「克里平兇殺案[4]。說穿了,阿什比女士,哪家報紙不是一件件家務事堆砌而成的呢?」
「可是這件事除了我們一家子人之外,哪還會有人關心!八年前我侄子——失蹤時,《韋斯托弗時報》僅僅只是——只是粗略地報道了一下而已。」
「嗯,這我知道。我查過資料。當時只是在報紙第三版最底下刊登過一小段。」
「我就納悶了,為什麼這次我侄子回來反倒比他失蹤更讓人感興趣呢。」
「這就類似於『狗咬人』和『人咬狗』之間的差別了。每天都有人死,可是能夠起死回生再重歸故里的人,數量是少之又少,對吧,阿什比女士?雖說現代科學發展神速,但是死而復生卻仍舊是轟動性的新聞。這也是《號角報》感興趣的原因。」
「可他們又是怎麼打聽到的?」
「什麼打聽!」麥卡倫故作吃驚地說,「阿什比女士,難道你就看不出這都是我辛辛苦苦發掘出來的第一手新聞嗎?」
「你是說你要把這故事賣給《號角報》?」
「當然啦!」
「麥卡倫先生,請你務必不要這麼做。你也千萬不能這麼做。」
「這麼跟您說吧,阿什比女士,」麥卡倫先生耐心地說道,「我已經同意不拍照片了,我也尊重我們彼此達成的協議——我是不會偷偷摸摸地在村子四周潛伏、趁這位年輕的先生不注意的時候偷拍他的。我不會幹這檔子事情的——但請您不要讓我放棄這個難得的第一手新聞。畢竟,這可比什麼《倫敦日報》上的獨家新聞靠譜多了。」可看到碧仍舊苦口婆心地請求,他又猶豫了,旋即補充道,「就算我不把故事賣給他們,他們的助理編輯也會從《韋斯托弗時報》上把消息剪輯下來,然後貼在自家報紙的頭條新聞上。這樣,你們討不著任何好處,我也失去了個牟利的好機會。」
「哦,天哪,」碧嘆息道,心裡明白他說的都在理,「我想,這大概是說,從倫敦會有一大批記者蜂擁過來啦?」
「嘿,不會的。只有《號角報》的人。如果是《號角報》的獨家新聞,別的報社就不會來叨擾您了。還有,不管他們派誰來,您都甭擔心。據我所知,他們都是從牛津大學的貝列爾學院畢業的,個個訓練有素。」
說夠了英國的報社,麥卡倫環視四周找了自己的帽子,準備起身告辭。
「十分感謝你們,特別是您,阿什比先生。感謝大家告訴我這麼多珍貴的信息。但願我沒有占用你們太多時間。請允許我向你們表達我衷心的祝賀——恭喜大家久別重逢,」——話說至此,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迅速地看了看西蒙——「感謝大家的好意。」
「你家離這兒很遠吧,麥卡倫先生?」碧一邊客套地提問,一邊送他到了前門。
「家?」
「你蘇格蘭老家。」
「哦,我明白了。您怎麼知道我是蘇格蘭人的?嘿,肯定是因為我的名字吧。是啊,格拉斯哥[5]離這兒可遠啦,不過也就是從這兒到倫敦那麼遠。假如我要去一家英格蘭的報社工作,那就得了解些……了解些……」
「本地人嗎?」碧提示道。
「當地風俗,我剛是想說這個的。」麥卡倫煞有介事地說道。
「你沒開車?」碧看著門前空空如也的彎路問道。
「我把車停在車道下邊兒了。我是從來不會冒昧地把車停在陌生人家門口的。」
話音剛落,這個小個子又出乎意料而又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然後戴上帽子走遠了。
* * *
[1] 亞歷克·萊丁厄姆:亞歷克·洛丁的家名。
[2] 覺醒的赫里沃德(1035—1072),十一世紀時抗擊諾曼征服的地方首領。事跡多見於文學作品與民間故事之中。
[3] 傳聞是美洲印第安人部落中最好的騎手。他們居住在落磯山脈東部的大平原上,總的來說是個尚武好戰的民族。
[4] 在近100年的時間裡,「哈維·克里平」這個名字成為最可怕的殺人犯的代名詞。他被指控毒死並肢解他的英國妻子而被處以絞刑。
[5] 蘇格蘭最大城市,英國第三大城市。位於中蘇格蘭西部的克萊德河(R. Clyde)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