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七
電話線叫肆虐的狂風颳得忽上忽下,飛揚的塵土在車窗周圍迴旋起伏;碧的心情也跟隨著這番律動,忽上忽下,迴旋起伏。
「當然啦,我是應該登門拜訪不錯,」桑達爾在電話里說道,「打電話交代如此重要的事情本來就有悖於我的原則。可是我又擔心,我的到來會讓孩子們以為有什麼嚴重的事情發生。倘若這次意外只是暫時的話,讓孩子們擔驚受怕恐怕是不值得的。」
桑達爾老先生真是又可憐來又可愛。他是一個體貼入微的人,在透露消息之前,還不忘先問她是不是坐好了;等話說完,又連不迭地問道:「你沒暈過去吧,阿什比女士?」
她沒有感到目眩頭暈。只是久久地呆坐在原地,雙腿好不容易才重新積聚力量站了起來,然後徑自走入自己的房間,去找派屈克的照片。除了一張西蒙和派屈克十歲、埃莉諾九歲時在照相館拍的合影外,她一無所獲。畢竟,她向來不善保存照片。
她的嫂子諾拉倒十分熱衷於收集自己孩子們的照片,可是不喜歡用相冊,因為她覺得那玩意兒「既耗時又占地兒」。(諾拉從不浪費,好似冥冥中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一樣。)她把所有照片都保存在一個破破爛爛、圓圓鼓鼓的牛皮紙信封里,封面上還寫著「O. H. M. S.」[1]的字樣。不論她去往何處,這信封總是不離身。自然,去歐洲度假時,她也帶著它,結果在肯特海岸空難中,這信封也隨之付之一炬了。
既然找不到照片,碧乾脆上樓來到了那間破舊的育兒房裡,好像在那兒她能更貼近孩童時的派屈克似的,儘管她心裡也清楚,這裡已經沒有一絲一毫派屈克的痕跡了:西蒙把所有有關派屈克的東西都燒了個一乾二淨,這也是唯一讓她覺得,西蒙對派屈克的死耿耿於懷的地方。當年派屈克的死訊一到,西蒙就離家去了學校,等他回來過暑假的時候,表現得還算正常——當然啦,在那種情況下,姑且把不提派屈克其人其事算作正常吧。後來有一天,碧來到一處孩子們扮演「北美印第安人」的篝火地點,偶然在一處灌木林里看到西蒙在燒火,火焰中滿是派屈克的玩具和其他物品。她記得,就連練習冊也被餵進了熊熊的烈火之中。遭此命運的還有書籍、兒童畫以及掛在派屈克床頭那隻傻乎乎的玩具馬——西蒙把它們都給燒了個乾淨。
瞅見碧時,西蒙一臉怒氣沖沖。他在碧和篝火間遊走不停,有如困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他終於開口,幾乎是叫喊著說道:「我就是不想再看到它們了!」
她無奈地回答:「我理解,西蒙。」然後走開了。
所以那間房裡不會再有任何派屈克的痕跡了;實際上,那兒也找不見其他孩子的痕跡。年幼的碧自己也曾住過這裡,當時房間簡陋不堪,與世隔絕,大部分家具都來自於其他房間裡的淘汰物件。房間地上鋪了一個帶圖案的油皮毯子,還有一方碎呢地毯,房裡擺著一張奇形怪狀的柳條椅,一個晾衣架,一張松木桌,上頭紅色的棱紋桌布已是邊角磨損、墨跡斑斑;洋薔薇色的牆紙上張貼著各式彩色的印刷版畫以及名家畫作的贗品,還掛著一個布穀鳥自鳴鐘。諾拉後來又清整了一遍房間,她先是把牆面刷成了淺藍色和白色,然後貼了一張帶有童話人物的壁紙,甚至有一個室內裝潢雜誌的插圖就是在這裡取的景。只有那個布穀鳥自鳴鐘還留存了下來。
孩子們在那裡度過了快樂的時光。現在,那兒已是空空如也,整齊劃一,看起來就如同家具店的櫥窗一樣。
她只得折返到自己的房間,心中迷惘而鬱悶,往小包里拾掇了幾件上午要用到的東西。明天,她必須去一趟城裡,直面阿什比家族歷史上的又一次危機。
她曾問道:「您打從心裡相信他會是派屈克嗎?」
可桑達爾先生也不能給她一個準信。
「他倒不像是在偽裝,」他字斟句酌地說道,「可如果他不是派屈克,又是何方神聖呢?阿什比家族的人長得都異常相像。何況他這一代也沒有其他的男娃了啊。」
「可派屈克怎麼著都會寫信吧?」她辯駁道。
這一點她反覆思量過。派屈克是不會讓她在這些年裡一直沉淪在痛苦和懷疑之中的。派屈克一定會寫信回來。所以這個人不可能是他。
可是,假如他不是派屈克,又會是誰呢?
這個問題一直在她腦海里忽上忽下,迴旋起伏,不可斷絕。
「對此,你最有發言權,」桑達爾先生說道,「在那些還在世的家人里,你才是最了解那個孩子的人。」
「還有西蒙。」她回答說。
「可西蒙那時畢竟還是個孩子,孩子多忘事,不是嗎?而你當時已經成年了。」
因此,她已經感到重任在肩。只是她又如何知道事情的真相呢?雖說她的確疼愛派屈克,可也著實記不清派屈克十三歲時是怎樣一副音容笑貌了。這對她來說,會是怎樣的一次考驗呢?
或者,她有沒有可能一眼就看出他就是派屈克——抑或不是呢?
如果他明明不是,可還咬定自己就是,那該如何收場?他會要求在財產里分一杯羹嗎?會一紙訴狀、對簿公堂?或者把他們拖到聚光燈下,成為媒體每天鼓譟追逐的對象?
如果他確是派屈克,那西蒙該怎麼辦?他如何接受這麼個「起死回生」、有八年未見的哥哥?當然,那份遺產也會與他失之交臂。這樣一來,不論幸運或是不幸,西蒙都會欣然接受嗎?還是會對這個哥哥咬牙切齒呢?
顯而易見的是,成人禮必須延後再辦了。他們如今已是捉襟見肘,下不了任何定論。只是,該找個什麼樣的理由推遲呢?
不過,噢,倘若奇蹟出現,他或許真是派屈克,她也就能夠擺脫縈繞在自己腦海中多年的夢魘——這孩子當初是悔之晚矣,再無力氣游上岸了。
在她爬科瑟諾律師事務所的樓梯時,心情仍然忽上忽下,迴旋起伏。
「哎呀,阿什比女士,」桑達爾迎接道,「實在是個令人震驚又叫人為難的處境啊。幾乎找不到任何先例——先請坐。想必你一定累壞了。對你來說,這一定是一次可怕的考驗。坐,坐。默瑟,給阿什比女士泡些茶來。」
「他有沒有說自己這些年來為什麼沒有寫信?」她急切地問道。這個問題在她心中是一等一的要事。
「他說過『也許還不如死了』之類的話。」
「哦。」
「無疑,他心理有點兒問題。」桑達爾先生帶著安慰的口吻說道。
「那你相信他就是派屈克嗎?」
「我的意思是說,他那句『也許還不如死了』的話,毫無疑問跟他當時出走一樣,源於同樣一種心理問題。」
「好吧,我明白了。我想也是。畢竟——這太不像派屈克了,我是說不寫信這回事。」
「出走也不像派屈克的行為方式。」
「是啊,就是這個意思。他的天性肯定不是那種會離家出走的孩子。不錯,他確實是一個敏感的孩子,可也十分勇敢。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她靜坐片刻,接著說道,「可現在他又回來了。」
「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在你看來他還算正常嗎?」
「正常得很。」桑達爾先生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乾澀。
「我四處找派屈克的照片,可找不到比這張更新的了。」她拿出那張照相館的合影,「孩子們每三年就會去照相館拍一次人物照片,從他們還是嬰童時開始。這張是最後的合照,本來是要在比爾和諾拉去世那年夏天拍攝新的合影;可那年派屈克——失蹤了。他當時還只有十歲。」
她注視著桑達爾先生,後者正研究著照片上那個幼小而稚嫩的臉龐。
「不行,」他終於搭上話來,「單憑一張如此久遠的照片根本沒法兒說明問題。我剛才就說了,家族成員之間長得是非常相像的。在那個年紀,他們都不過是阿什比家的孩子,不是嗎?還沒有任何屬於個人的長相特點呢。」他放下照片繼續說道,「我希望在你親自見過那個男孩——就那個年輕人——之後,你能立馬判斷他身份的真偽。畢竟,這也不完全事關長相,憑性格特點也能瞧見些端倪,不是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氣質。」
「可,可如果我也不能確定呢?如果我也拿不准,那該如何是好?」
「至於這個嘛,我倒是有個法子。昨晚我跟我那個年輕的朋友凱文·麥克德默特吃了餐飯。」
「就是那個王室法律顧問[2]?」
「沒錯。當然啦,我當時十分苦惱,然後就把自己的難處告訴了他。他向我保證說鑑別身份其實是小菜一碟,這讓我得到了極大的寬慰。他說只要比照一下牙齒就好。」
「牙齒?可派屈克的牙齒又沒什麼出格的地方。」
「是啊,是啊。可他總看過牙醫吧,牙醫會有顧客的牙印記錄。當然啦,大多數牙醫都有一種視覺記憶,我知道的,他們花了個把月才練就了這門本事——一種冷冰冰的直覺——只要一看牙齒,立馬就能認出這個人來。可有了牙印記錄,一切就都不言自明了——」他瞥看了一眼碧,頓了頓聲,接著問道,「怎麼啦?」
「孩子們是去哈蒙德那兒看的牙。」
「哈蒙德?是嗎?那問題就簡單了,對不對?如果你也說不準那孩子是不是派屈克的話,我們只要去——」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哈蒙德!」他突然恍然大悟,輕聲嘆道,「噢!糟了!」
「是啊。」碧無可奈何地應和著桑達爾先生。
「我的天,真不走運,真是太不走運了!」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桑達爾先生不無憂慮地說道:「我想有必要告訴你,凱文·麥克德默特覺得那男孩在撒謊。」
「麥克德默特又如何曉得?」碧有些生氣地說道,「他連見都沒見過他!」見到桑達爾先生兀自坐在那兒一言不發,她又緊追不捨地問了句:「不是嗎?」
「這不過是凱文自己的猜測罷了。」
「我知道,可他憑什麼這麼猜測呢?」
「他只是說什麼『直接去找律師簡直就是騙子的行徑』。」
「胡說八道!這樣做分明再合理不過了。」
「是啊。那只是他的想法而已,他只是覺得這事兒叫那孩子給辦得太合乎情理,又太妥帖了。凱文說所有的一切在他看來都太過嚴絲合縫了。他還說一個出走多年又重返家園的孩子怎麼說都應當先回家看看。」
「那就是他不了解派屈克了。這恰恰是派屈克的作風:先到家庭律師那兒把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他總是這麼一個考慮周全、毫無私心的人。我可不認為麥克德莫特的分析高明到了哪裡去。」
「我只是覺得有必要對你知無不言罷了。」桑達爾先生只得打了個圓場,模樣煞是可憐。
「是啊,沒錯兒,」碧溫和地說道,已經沒有再發脾氣,「那你告訴麥克德莫特先生派屈克——那個孩子還記得那次在奧林匹亞哭臉的事情嗎?我是說,他可是自己主動提出這茬事來的。」
「嗯哼,我說了。」
「那他還覺得男孩是在撒謊嗎?」
「這也是他認為『太合理』以至於不敢苟同的部分。」
碧輕輕地哼了一聲。「他在想些什麼呢!」她說道,「我看他是把這當成法庭辦案了吧。」
「他不過是個理性與感性相互剝離的人罷了。總不能像我們一樣感情用事吧。話說回來,我們也不應當讓感情介入判斷中來。」
「是,這是當然,」碧冷靜地說道,「好了,既然那個可憐的老哈蒙德幫不上我們的忙——他們再也沒找著他,你知道嗎?一切都被炸成了灰燼。」
「是啊,是啊,我是這麼聽說的,可憐的人哪。」
「既然我們沒有了任何物證,我想,大概也只能根據男孩的故事做判斷了。我的意思是,要查證查證。我覺得這方法是可行的。」
「哦,那倒相當容易。畢竟有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查起來不是什麼難事。凱文也是這麼想的——是啊,是啊。當然可以查證出來。我的確也覺得能查個水落石出。想必他也不會信口雌黃的。」
「那真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是啊,我——不會再猶豫了。」
碧雙臂抱胸。
「那麼,還得要多久你才肯安排我跟他見面呢?」
「嗯——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可我覺得,嗨,根本就不應當事先安排。」
「你說什麼?」
「我倒是想——如果徵得了你的同意和配合的話——咱們直接上門去找他。不必事先通知就去看他。這樣你就能見著他本來的面目,而不是他想擺出的那副樣子。如果我們在這辦公室約他的話,他會——」
「好吧,我明白了。我能理解。我也認同這個做法。那我們現在可以出發了嗎?」
「沒什麼不可以的。馬上就動身。」桑達爾的語氣帶了些苦澀,正是律師在沒有理由拒絕的時候,才會流露出的無可奈何,「當然,也有可能他不在家。不過我們好歹可以先去看看。噢,你的茶來了!默瑟會要辛普森告訴威利特去叫輛出租車,在此之前你先喝點茶好嗎?」
「你這兒就沒有勁兒大點的飲料?」碧問道。
「很遺憾,沒有,沒有。我還沒有養成在辦公室里放酒的習慣,那畢竟是大洋彼岸的規矩。可威利特興許能給你帶些——」
「哦,不必了,謝謝。沒關係。我就喝茶好了。總之,聽人說茶香更加持久。」
看上去桑達爾先生想要拍拍她肩膀,好讓她抖擻抖擻精神,可終於還是因為拿不定主意而放棄了。碧心裡想,他的確是個非常和藹的好人,但——但就是夠不上可以依靠。
「他解釋過自己為什麼要用『法拉』這個化名嗎?」她倆坐在出租車裡時,碧問道。
「他什麼都沒說。」桑達爾又用那種乾巴巴的語氣回答道。
「你覺得他是不是流年不利?」
「他沒提錢的事兒,可看起來他穿得還挺不錯的,只是跟英國流行趨勢有些微不同。」
「他沒說要借錢什麼的吧?」
「噢,沒。天哪!沒有。」
「那他就不是因為破產才回來的。」碧一邊說,一邊感到些許寬慰。她往後靠了靠,心裏面也放鬆了一點兒。說不定整件事的進展都能夠一帆風順、水到渠成。
「我還真想明白,為什麼皮姆利科會衰敗成這副模樣,」就在他們沿著那裝點得花里胡哨的小路前行時,桑達爾先生打破了車上沉默的氣氛,「這兒道路還算寬敞,交通也還順暢,也不比鄰近的街區髒亂。可為什麼有錢人都放著這塊地兒不住,要去貝爾格萊維亞區[3]住呢?真叫人捉摸不透。」
「恐怕是從眾心理在作祟,」碧說話的時候儘量以一種閒聊的口吻應和著他的話題,「當地的第一夫人無意間開了遷出的先河,餘下的人,按照社會地位降序排列,也紛紛效仿了她;而後,窮人就如潮水般湧入,填補了那些人留下的空白……就是這地方嗎?」
她看著面前頹敗的房屋,沮喪失望的心情再次溢上心頭;這兒油漆斑斑駁駁,水泥牆骯髒不堪,窗戶上掛著各種土裡土氣的窗簾,門廊久欠拾掇,門柱破敗可怖,上面吊著個模糊不清的門牌。
前門是開著的,於是他們走了進去。
走廊邊每個房間都張貼著不同的卡片,也就是這棟房子的每個房間都是單獨出租的。
「地址寫的是59K,」桑達爾說,「我猜K代表的是房號。」
「號是從一樓開始往上排的,」碧說道,「我這邊是B。」於是,他們開始往樓上走。
「H,」碧瞟了一樓另一個門說道,「K應該就在樓上。」
二樓就已經是頂樓了。他們一塊兒站在漆黑的樓梯口,除了一片寂靜什麼也聽不到。她想,他出門了,肯定是出去了,以後不得不再跑過來一趟。
「你帶了火柴嗎?」她問。
「I和J。」她讀著兩個前門的號碼。
接著是後面的一張門。
他們就這樣眼睛盯著這張門,在一片漆黑中站了好一會兒時間。終於,桑達爾篤定地走上前,敲了下門。
「進來!」一個聲音說道。這個聲音低沉,似男孩;跟西蒙那稍顯老成的聲音不大一樣。
高出桑達爾先生半個頭的碧能夠從前者的肩頭看過去,讓她大吃一驚的是,與其說這個男孩長得像派屈克,倒不如說他更像西蒙。她的內心縈繞著派屈克的圖像:都是些模糊不清的樣子,她只得費盡心力地打磨清晰,才能跟眼前這個成年人的形象作比較。她整個人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裡,都叫派屈克弄得心神不寧。
可眼下卻是個跟西蒙長得十分相像的人。
男孩從剛才坐著的床邊上站起身來,接著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把套在左手上正在縫補的襪子放在一邊。她很難想像西蒙補襪子會是怎樣一幅景象。
「早上好。」他開口道。
「早上好,」桑達爾先生接話說,「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給你帶了位訪客。」說完,他走到一邊好讓碧進來。「你知道她是誰嗎?」
碧與男孩那明亮而鎮靜的目光交會在一起,眼看著他認出自己,心裡怦怦直跳。
「你換了髮型。」他說道。
是啊,當然啦;現在的頭髮式樣肯定跟八年前今非昔比了;他自然能夠看出其中的不同之處。
「那你是認出她來咯?」桑達爾先生問道。
「當然啦,她是碧姑姑嘛。」
她等著男孩過來跟他打招呼,可他卻一動也沒動。過了一會兒,他轉身為她找了個座位。
「真不好意思,我這兒只有一張椅子。假如你不往後仰,坐著還沒事兒。」他一面說,一面搬來一把黑色的弓形靠背椅,還拿來有個小破洞的皮革坐墊。碧歡喜地坐下了。
「你介意坐在床上嗎?」
「我站著就好,謝謝你,我站著就好。」桑達爾先生趕忙回答說。
她暗自想,他臉上的細節倒完全不像西蒙;她注視著這男孩小心翼翼地在襪子上穿針引線。給人大體感覺就是他倆長相如出一轍;可一旦你仔細瞧,那原本令人嘖嘖稱奇的相似點卻又消失不見了,只留下家族成員間大致上的相像。
「阿什比女士在我辦公室里就已經等不及了,所以我把她帶到了這兒,」桑達爾先生說道,「你看起來並不特別地……」他故意欲言又止,由著這話兒餘音繞樑。
男孩用一種友善而不苟言笑的語氣說道:「我拿不准你們會不會歡迎我。」
這是一張令人好奇、一動不動的臉,就像是小孩子的畫。她現在也想起來了,他臉上的每個部分都恰如其分地出現在正確的地方,可就是少了些生氣。就連嘴巴都緊鎖成一條直線,像小孩子畫的那樣生硬頑固。
他走過去把襪子放在桌子上,她立馬看出他瘸著腿。
「你傷著腿了嗎?」她問。
「我把腿摔斷了。那是在美國的事了。」
「可如果你這麼四處走,腿不會疼嗎?」
「噢,已經不疼了,」他答道,「只是短了一些而已。」
「短了!你是說,永遠就這樣短一截了?」
「貌似是這樣。」
她察覺到,他的嘴唇因為很薄,因此顯得很敏感,常常還沒開口,要說的話就已躍然唇邊。
「總有法子治好的,」她說道,「應該只是治療不力的原因。我想你沒找著個好一點兒的外科醫生吧。」
「我記不清是哪個外科醫生了。也許我那會兒暈過去了。他們做了該做的事:往腿上吊重物,諸如此類。」
「可是,帕——」她開口想叫他名字,但是停住了。
就在這當口,他反倒先說:「等你確認了所有的事情以後,再叫我的名字也不嫌遲。」
「他們現在的外科手術可神奇了,」為了掩飾尷尬,她繼續說道,「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說不準。大約兩三年前的事情吧。」
除了有些音節還帶著美國口音外,他說起話來倒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嗯,我們還是得想想有什麼可以補救的地方。是從馬兒身上摔下來的,對吧?」
「是啊。我當時反應不夠快。你怎麼知道是從馬兒身上摔下來的?」
「你告訴桑達爾先生你在馬場工作過。你還喜歡那裡嗎?」碧想讓這次對話儘可能地像火車上的閒聊。
「那是我生命中唯一莫大的享受。」
她再沒把它當作閒聊,而是高興地問道:「真的嗎?那些個西部的馬兒,它們夠得上駿馬嗎?」
「當然了,大部分都平淡無奇啦。我想,畢竟大多數好馬只要能夠勝任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可偶爾你也會邂逅很有血性的馬兒。其中一些就是駿馬。它們可比我記憶中的英國馬更——更有個性。」
「恐怕在英國,我們把它們的個性一一『打磨』掉了。我忘了問你,你有自己的馬兒嗎?」
「有的,我有一匹,叫『煙兒』。」
她注意到他說話時聲調的改變。聽起來有如破鐘的悶聲。
「一匹灰馬?」
「是啊,一匹暗灰色帶些黑點兒的馬。顏色也沒那麼暗,不是那種鐵灰色,你明白的。是一種柔和的菸灰色。等他發起脾氣來時,他跑得就像一道卷集旋轉的煙雲。」
嗯,一道卷集旋轉的煙雲,她好似都看見了一樣。他一定是個愛馬如命的人,才能有這番見地。而其中,他肯定最愛這匹叫「煙兒」的馬。
「『煙兒』後來怎麼樣了?」
「我把他賣掉了。」
碧沒有追問下去。非常好,她也不想對這件私事窮追不捨。也許他摔斷了腿以後就不得不把馬給賣了。
她開始極力希望這個人果真是派屈克。
這個念頭使她重新回到剛才那個立場全失的處境當中。於是她含含糊糊地看了看桑達爾先生。
桑達爾先生捕捉到了她目光中的游移,於是說道:「毫無疑問,阿什比女士是要準備給你擔保了,不過你得明白,這件事還需要進一步查證。如果整件事只是像浪子歸鄉那樣簡單的話,你姑姑大可接受你,讓你重新回到這個家庭中來。可如今,事情牽涉到了財產,關乎整個家業的最終歸屬。法律上規定,你要拿出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確鑿證據,這樣才能繼承那份屬於派屈克·阿什比的財產。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們的立場。」
「我完全能夠理解。我會——當然啦——一直待在這兒,恭候你們的詢問,直到你們滿意為止。」
碧滿眼嫌惡地看了看房間四周,又眺望著窗外林立的煙囪,說道:「可你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比這兒差得遠的地方我又不是沒住過。」
「是吧,可那也不是你待在這兒的理由。如果你需要錢,我們可以給你一點兒,你懂的。」
「我哪兒也不去,謝謝你的好意。」
「你是不是只是想要獨立?」
「不,我圖這兒安靜,還很方便,不受打擾。如果你住過滿是床鋪的房子,你就知道隱私是多麼可貴的了。」
「那好吧,你就先待在這兒吧。有什麼其他我們可以——可以幫到你的地方?」
「要是能再有一套衣服就好了。」
「很好。如果有任何需要,只管跟桑達爾先生講,他會為你準備的。」話音剛落,她立馬意識到,如果他去了阿什比家的裁縫那兒做衣服,恐怕會引發不小的轟動,於是她補上一句,「桑達爾先生會把他裁縫的地址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去沃爾特那家裁縫店呢?」男孩問道。
她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麼好。
「他們搬走了嗎?」
「噢,不,他們還在。可到了沃爾特那,你就得多費些口舌解釋了。」她必須把持住自己,畢竟任何人都可以查出阿什比家的裁縫是誰。
「噢,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她又閒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我們還沒有把你的事情跟家裡人說,」她邊說邊準備走,「我們是想,最好先不要告訴他們,等——等到事情如桑達爾先生所說,都弄清楚了再說也不遲。」
一絲狡黠的光芒閃過男孩的眼睛。有那麼一刻,他感覺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私心裡笑而不語。
「我懂。」
她轉身告辭,然後朝門口走去。他則站在房子中央目送她離去。桑達爾先生護送著她,模樣疏遠而又孤單。她心裡想:「如果他真是派屈克,也就是說派屈克又回家了,而我就這麼離開他,好似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似的——」一想到男孩形單影隻的孤獨寂寥,她再也把持不住了。
她走回到他的身邊,隔著手套輕輕撫起他的臉頰,又親吻了一下,說道:「親愛的孩子,歡迎你回來。」
* * *
[1] 全文:「On His/Her Majesty's Service」,意即「為女王/國王陛下效力」。多用於政府部門通信信件的郵資標識,一般有此標誌即可不再張貼郵票。
[2] 英文原文King's Counsel,簡稱K. C.,若統治者為女皇,則稱Queen's Counsel。
[3] 倫敦的上流住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