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三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亞歷克·洛丁對阿什比家成年禮何止是有興趣,簡直是想把它攪個天翻地覆呢。此時此刻,他已經在積極地進行幕後操縱了。 或者說,他嘗試著要在幕後操縱。因為他要擺弄的「玩偶」有些不大聽話。 他這會兒坐在「綠人餐館」裡屋內,面前還放著吃剩的午飯,旁邊坐了個年輕人——人們可能會說,他還是個男孩,可是在他身上又有一種自持和冷靜,這在其他青少年身上是很難找見的。洛丁給他倒了杯咖啡,又大方地給他加了些糖,時不時地打量著他,看他在桌子上來迴轉動一個幾乎空了的啤酒杯。很明顯,這個動作是他刻意所為,只有這樣,他才會轉了這麼久連一絲厭倦之意也沒有。 「考慮好了嗎?」洛丁終於開口問道。 「不行。」 洛丁喝了一口咖啡。 「我又不是個戲子。」 這看似平淡無奇的話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洛丁的痛處,使他不由得紅了臉。 「如果你覺得不行,那你就想,反正又沒讓你投入真情實感。也不是要激發你對她的孝心。只是想要你在面對一個十年不曾謀面的姑姑時,能夠表達出一種有禮有節的態度罷了——就表現出你對她的愛就行了,又沒讓你弄個死去活來。」 「就是不行。」 「你個小白痴。我可是在給你一個發大財的機會。」 「一半的財富而已,何況又不是你來給。」 「要不是我在給你這個機會,那我又是在幹嗎?」 「慫恿我。」年輕人說道,眼睛仍然盯在緩慢打轉的啤酒杯上頭。 「好極了,我是在慫恿你,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可這又有什麼不妥呢?」 「瘋狂。」 「瘋狂又怎麼樣?你可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啊!」 「沒人能表演得天衣無縫。」 「不久以前,有個演員在朗朗乾坤、大庭廣眾之下——請原諒我這個比喻——扮起了一個婦孺皆知的大將軍,並且還相當成功哩!」 「這都兩碼事兒。」 「好吧。沒人叫你去假扮,你就本色出場吧,這樣任務也變得簡單多了。」 「就不。」年輕人固執地回答。 看得出,洛丁在盡力克制自己的脾氣。他粉紅色的臉松松垮垮的,叫人不禁想起蘑菇的背面。面部的肌肉跟萊丁厄姆家原本漂亮的骨骼相互剝離,散漫得不成樣子。近來冒出來的眼袋似乎拖累到了他本來毋庸置疑的聰明勁兒。過去,劇院經理讓他演歡快年輕的浪子;現在,留給他的都是些聲名狼藉的放蕩角色。 「我的天!你的牙!」他突然驚叫道。 哪怕事發突然,年輕人也沒有受到絲毫驚嚇,仍舊是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只是破天荒地抬起頭來,雙目全無興致地定格在洛丁身上,問道:「我的牙又怎麼著了?」 「人們現在就是通過牙齒來鑑別身份的。你知道,牙醫那兒會保留牙印記錄的。我記不得這些孩子們是去哪兒看的牙了。看來還得做些功課。你這門牙還是原裝的嗎?」 「中間兩個上了牙套。牙齒被磕掉了。」 「好在我還記得,他們是去城裡某家診所看的牙。每年他們會去倫敦看兩次,一次是在聖誕節前,一次是在夏天的某個時候。他們早晨看牙醫,下午去看錶演:冬天看的是啞劇,夏天則去奧林匹亞看賽馬。順帶一說,這些都是你該知道的。」 「是嗎?」 這慢條斯理的回答簡直讓洛丁抓狂。 「聽著,法拉,你到底在害怕啥?擔心他身上會有個草莓狀的胎記?放一萬個心吧,我跟那孩子不知道一起光著身子洗過多少次澡,他身上根本沒那玩意兒。他是個極其普通的孩子,隨便在英國各個預科學校都能抓一大把這樣的小孩出來。你現在要比那個孩子在任何時候都要更像他弟弟,儘管他們兩個才是真正的孿生兄弟。我實話告訴你,我曾一度把你錯認成小阿什比呢!這下你還有什麼好怕的?只消跟我一起住上個把星期,我保證最後你會對克萊爾村和村裡的人都瞭若指掌的。拉特切茲就更不在話下了,我甚至連每個儲藏室的位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當然,還要告訴你有關阿什比家族的事兒。對了,你會游泳嗎?」 年輕人點了點頭,又回頭開始玩酒杯了。 「游得好嗎?」 「湊合。」 「做過資質評定嗎?」 「沒這個必要。」 「那孩子游起來就像條鰻魚。還要考慮下耳朵的問題。你的耳朵看起來倒還普通,他的耳朵應該也還普通,不然我會記起些什麼的。任何核對身份的人都會留心耳朵的。不過我還得查一下他留下來的照片。正面看倒沒什麼問題,可近了看就會露出破綻的。我想,我還得去趟克萊爾做些調查。」 「別在我身上瞎費勁了。」 洛丁語塞片刻,接著心平氣和地問道:「告訴我,你到底相不相信我說的故事?」 「你的故事?」 「你就說你相不相信我的話吧。你相不相信我從一個叫作克萊爾的村莊來,那兒有個跟你長得簡直一模一樣的人?你信嗎?還是認為,這只是我用來糊弄你,好讓你跟我一起回去的小伎倆罷了?」 「不,我沒那麼想。我信你。」 「那好,真是謝天謝地!」洛丁挑了挑眉毛說道,「我知道我的樣子也不像什麼善男信女,可要說我貪婪如豺也不是。好啦,不多說了。結了這樁,我們來說另一樁:你自信自己長得很像這個小阿什比嗎?」 年輕人沒有立馬回答,只是又轉了一圈杯子,才說道:「我還是拿不准。」 「怎麼呢?」 「你自己都說有好幾年沒見著他了。」 「可你又不是要裝成小阿什比啊!只要長得像就好了。相信我,你確實是像極了!我的天,真像!要不是親眼所見,我哪會相信這檔子事情呢。我原本還以為,這樣的巧合只會出現在小說裡頭哩!單憑這一點,你就值得大撈一筆。而你要做的,不過是伸手去拿罷了!」 「哦,不,我可不能這麼幹。」 「只是給你打個比方啦!不知道你想過沒有,除了第一年裡的事情之外,你所有的經歷都可以向他們從實交代?那都是你自個兒的經歷,經得起任何考驗。」他的聲音似乎扭曲成了喜劇式的對話,「但是,你講的都是真的嗎?」 「哦,這是當然的了,你可以去查。」 「那敢情好。你現在只要說當年你是從韋斯托弗偷偷上了艾拉·瓊斯號出走了,而不是去迪耶普[1]一日遊了就好!」 「你怎麼就知道當時西部港就有一艘叫作艾拉·瓊斯號的船?」 「好一個『當時』,小老弟,你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那孩子失蹤當天,就有一艘叫這麼個名字的船停泊在韋斯托弗。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當時幾乎一整天都在畫它。當然是在畫布上畫的,而不是在船上畫的,你懂嗎?只是我還沒畫完,這老駁船就開走了。我每次畫的那些個船都趕在我畫完之前就開走了。」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法拉,機會近在膝頭。」 「我膝蓋上只有張餐巾布。」 「拜託,我說的是那筆財產。一個迷人的小產業,一份安定的生活,一個……」 「你剛說什麼?安定?」 「當然,前提是你贏下了開頭的賭博。」洛丁心平氣和地回答。 那雙盯著他看的淺色眼睛泛起一絲興致。 「洛丁先生,你難道就沒意識到,說到底這其實是你自己的賭博?」 「我的?」 「你給了我一個當雙面間諜的機會。我接受了你的訓練,通過了測驗,接著就可以棄你而去。到那時,你又能奈我何?還有什麼法子監視我呢?」 「我不需要監視你。長得像阿什比家族的人當不了雙面間諜。他們家都是頂天立地的正人君子。」 男孩推開了酒杯。 「這就是我不願意聽你的話去矇騙他們的原因。謝謝你的午餐,洛丁先生。要是我事先知道你請我吃飯的目的,我就不會……」 「好啦,好啦。別找藉口了。別急著走,咱們一路走。你不喜歡我的提議,這沒什麼大不了,隨你的便就是了。但是,你這傢伙倒挺讓我好奇的。我都對你刮目相看了,甚至開始相信,這種奇妙的巧合竟然當真存在。雖然你對我給你的提議毫無興趣,但那也不妨礙我們一起去地鐵站吧?」 洛丁給午餐埋了單,兩人走出飯店時,他說道:「我是不會問你家住何方的,免得你覺得我是在胡攪蠻纏。但是我還是會把我的住址留給你,希望你想清楚了就來見我。噢,別價,我指的不是那個提議。強扭的瓜不甜,何況你壓根就不想爭取一下。別價,我沒說那個提議的事兒。我家裡有些東西,想必能提起你的興趣。」 在他們即將穿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他十分優雅地停住了腳步,說道: 「當我的老家——克萊爾——在我老爹死掉以後被拋售時,南希把我的私人物品打包寄了過來。簡直就是一堆垃圾,我都沒精力去理會它。大部分是我和兒時玩伴的快照啦、相片什麼的。我猜也許你會很感興趣的吧!」 他斜睨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同伴。 「告訴我,」他們停在地鐵站時,他問道,「你玩牌嗎?」 「不跟陌生人玩。」年輕人輕巧地答道。 「那我就納悶了。迄今為止,我還沒見過如此完美、不苟言笑的撲克臉[2],而且,要是這張臉浪費在一個禁慾者身上,那就可惜了。噢,好吧。這是我的地址。要是我湊巧不在家,你可以去斯波特萊特劇院找我。我很遺憾,無法說服你去做阿什比家族的人。我只是覺得,你能勝任拉特切茲莊園主的角色,一個習慣了戶外生活、即使在家也有馬兒相伴的人。」 這個年輕人剛做了個再見的手勢,正準備轉身離開,聽到這話又立馬停下來問:「馬兒?」 「是的,」洛丁一面說,一面壓抑著吃驚的神色,「一群種馬,據我所知,也算遠近聞名。」 「哦。」對方僅僅多停留了一會兒,又轉過身去了。 洛丁眼巴巴地看著他沿著街道漸行漸遠,「似乎我錯過了什麼,」他心裡琢磨道,「好像本來有個什麼東西引他上鉤,可惜我沒把握住。為什麼他會念叨『馬兒』一詞?想必是他厭惡它們吧。」 咳,算了吧,沒準兒他會過來看看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 * * [1] 法國北部城市,北臨迪耶普拉芒什海峽(英吉利海峽)。 [2] 撲克臉(英語:Poker Face)通常指在牌類遊戲中,拿到的牌無論好壞都不動聲色且無面部表情的人的行為,作用是為了達到讓對手無法通過臉色來看穿自己。在日常用語中引申為那種保持面無表情、喜怒不形於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