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視 · 第十二章
動身去卡普里島的日子到了。巴蒂斯塔早就決定要親自送我們去卡普里島,正如他自己所說,要盡主人之誼。我們下樓走到街上時,見到在我的那輛小汽車旁邊停放著一輛式樣十分别致的紅色小轎車。那已是六月上旬了,但天氣還很不穩定,時而陰霾,時而多風。穿著皮風衣和燈芯絨褲子的巴蒂斯塔站在汽車旁跟賴因戈爾德說著話;作為有文化素養的德國人,賴因戈爾德滿以為義大利是個陽光充足的國家,所以衣著相當單薄,頭上戴著一頂白帆布遮陽帽,身上穿著一件美式的帶有條紋的麻質上衣。埃米麗亞和我從家裡出來時,後面跟著提行李箱的門房和女用人;巴蒂斯塔和賴因戈爾德立即離開汽車向我們迎過來。
「我們怎麼坐?」相互打個招呼,巴蒂斯塔問道。他不等別人回答就說:「我提議,莫爾泰尼,您太太跟我坐我的車;賴因戈爾德坐您的車,這樣,你們一路上可以談談電影……因為,」他臉上帶著微笑,卻又以嚴肅的口吻下結論似的說道,「從今天起正式開始工作了……兩個月之後,我得把電影劇本拿到手。」
我近乎木然地望了望埃米麗亞;我從她臉上看到了以往也曾看到過的那種遲疑而又厭惡的表情,似乎她的面部線條都走形了。但我沒太在意,也沒有把她這種表情與巴蒂斯塔的提議聯繫起來看,何況,他說得也合乎情理。「好極了,」我勉強裝出十分高興的樣子說,似乎很理解他是想充分利用沿海邊旅行的機會輕鬆一番,「很好,埃米麗亞跟您坐一輛車,賴因戈爾德坐我的車……不過,我可不能答應與導演沿途還討論劇本……」
這時,埃米麗亞開口了:「我怕坐開得太快的車……您那種車開起來車速太快了……」但是,巴蒂斯塔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大聲說道:「坐我的車不用怕……您怕什麼?……我也不是不要命的。」說著,他就拖著埃米麗亞往自己的車子走去。我見埃米麗亞以猶疑而又迷茫的神情看著我,我不知該不該堅持讓她坐我的車。不過,我想,那樣一來,巴蒂斯塔會生氣的;他特別喜歡開車,車也開得確實不錯,於是,我又不吭氣了。然而,埃米麗亞仍然軟弱地表示著異議:「可我想坐我丈夫的車。」巴蒂斯塔詼諧地反駁道:「是這位丈夫嗎?……您整天跟您丈夫在一起……得了,得了,我可是要生氣了。」此時,他們已走到了車子跟前,巴蒂斯塔打開了車門,埃米麗亞上了車,坐在了車子裡,巴蒂斯塔繞過車子從另一邊也上了車……當我頗為迷惘地看著他們時,賴因戈爾德說道:「我們可以走了嗎?」他的聲音使我一怔,我這才清醒過來,也上了車,啟動了馬達。
我聽到了後面巴蒂斯塔的汽車開動的響聲,隨後,他的汽車超到我們前頭,並沿著下坡的小路急駛而去。我從那輛車的後窗玻璃隱隱約約地看到並排坐著的埃米麗亞和巴蒂斯塔的頭部;這時汽車拐了彎,而後就消失不見了。
巴蒂斯塔囑咐我們一路上要討論電影劇本。那是多餘的囑咐:當我們穿過整個城市後,我按我那輛小汽車所能承受的速度不緊不慢地駛入通往福爾米亞的公路上時,一直緘默不語的賴因戈爾德就打開了話匣子:「莫爾泰尼,請您說實話,那天在巴蒂斯塔那兒,您生怕讓您編寫一部Kolossal[Kolossal,德文,大型驚險片的意思]影片的劇本。」他說話時面帶著微笑,十分強調那個德文字。
「現在我還擔心呢,」我心不在焉地說道,「因為這也是如今義大利電影製片業的趨向。」
「您不必擔心……我們,」他突然以堅毅而又權威的口吻說道,「我們編寫一部心理分析性的劇本,而且是單純心理分析的……就像那天我跟您說的那樣……親愛的莫爾泰尼,我這個人不習慣按製片人的意願行事……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在戲劇方面,我是主人,而不是別人……否則我就不拍電影了……很簡單的道理,不是嗎?」
我回答道,實際上,是很簡單;我的語氣很輕鬆,因為他這權威性的斷言,使我能指望跟賴因戈爾德的合作不會像通常那樣令人厭煩了。沉默了片刻之後,賴因戈爾德又說道:「現在我想跟您談談我的一些設想……您可以邊開車邊聽別人說話嗎?」
我說道:「當然可以。」但這時,正當我把頭轉向賴因戈爾德那邊時,前面一條橫道上突然冒出一輛兩頭牛拉的車子,我不得不緊急剎車。我趕緊往一旁躲閃,車身猛烈顛簸,險些撞到一棵樹上,我好容易才及時校正了汽車的行駛方向。賴因戈爾德哈哈大笑起來:「我看不見得。」
「您別大驚小怪,」我生氣地說道,「我怎能料到會闖出那兩頭牛來呀……您儘管說吧,我聽著。」
賴因戈爾德不請自說。「莫爾泰尼,您看,我接受了卡普里之行……實際上是到那不勒斯海灣去拍外景……但只是拍外景……餘下的工作我們可以在羅馬乾……奧德修斯的悲劇並不是一個普通水手、一個探險家或是一個逃生者的悲劇……而是所有人的悲劇……奧德修斯的神話蘊含了某種人的真實故事。」
我隨意說道:「所有的希臘神話都隱含著永恆的人類悲劇,沒有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說得對……換句話說,所有的希臘悲劇都是形象化地諷喻人類生活……可是,如今我們現代人怎樣才能使這些如此古老又如此含蓄的神話得以復生呢?首先得尋覓到它們對於現代人可能會有什麼意義,然後,再深入地去理解這種含義,並解釋它,表現它……但需要用一種生動的、獨立的方式來解釋它,表現它,不能被從這些神話引申出來的希臘文學的優良作品牽住鼻子……舉例來說,您肯定知道尤金·奧尼爾[尤金·奧尼爾(Eugene O'Neill, 1888—1953),美國唯一獲諾貝爾獎的戲劇家。《厄勒克特拉的悲悼》以希臘悲劇隱喻美國內戰期間一個家庭的悲劇,於1931年在紐約首次公演]寫的《厄勒克特拉[厄勒克特拉,希臘神話中阿伽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拉的女兒,阿伽門農被克呂泰涅斯特拉及其姦夫謀殺後,厄勒克特拉就把弟弟俄瑞斯忒斯寄養在父親的好友那兒。弟弟長大後,姐弟倆共同謀殺了母親和姦夫,為父親報了仇]的悲悼》,這部作品還拍成了電影。」
「當然知道。」
「好。奧尼爾也知道這是個如此簡單的真理:要用現代的手法來表現像俄瑞斯忒斯[俄瑞斯忒斯,他與姐姐為父親報仇後,受到復仇女神的懲罰,變成了瘋子。後來女神雅典娜解救了他,宣告他無罪。最後他歸國繼承了王位]那樣古老的故事……但我仍然不喜歡《厄勒克特拉的悲悼》……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尤金·奧尼爾讓埃斯庫羅斯給框住了……奧尼爾是正確地考慮到了俄瑞斯忒斯的神話可以用心理分析的手法來表現……但他被題材束縛住了,他太拘泥於神話的文學風格了……就像一個好學生把一篇範文用橫格紙拓寫在本子上似的……看得出是拓寫的……莫爾泰尼。」賴因戈爾德因自己對奧尼爾的批評而洋洋得意地笑了。
現在汽車正穿行在離海不遠的羅馬鄉間,兩旁是低矮的丘陵地,成熟的麥田上稀稀落落地有幾棵枝葉茂密的樹木。我想我們已遠遠地落在巴蒂斯塔後面了:筆直伸向遠方的大道上空無一人,岔道口也看不到人。這時巴蒂斯塔以超過一百公里的時速行駛,已遠遠地把我們甩在後邊,大概在我們前面五十公里的地方了。賴因戈爾德又說道:「要是奧尼爾懂得這個道理,明白希臘神話可以用現代手法來表現,按照心理分析領域的最新發現來表現,他就不會死摳原著,而是把它拋開,推倒重來……可他沒有那樣做,所以,他的《厄勒克特拉的悲悼》乾巴巴的,讀來令人感到枯燥乏味……像是一篇學生的作文。」
「我倒覺得相當好。」我反駁道。
賴因戈爾德沒有在意我的插話,又接著說道:「奧尼爾沒有考慮也不會處理俄瑞斯忒斯的故事,而我們則應該大膽地處理《奧德賽》中的故事……就像解剖躺在解剖台上的人體一樣剖析它,仔細察看其結構,把它們一一拆開來,然後再根據我們現代人的需要重新編寫。」
賴因戈爾德究竟想幹什麼,我很納悶。我隨口說道:「《奧德賽》的主題思想很清楚,即反映了主人公對家鄉、家庭和祖國的懷念,並描述了阻撓其重返家園、重新與親人團聚的種種障礙……戰爭結束後,每個戰俘,每個由於某種原因而回不了家園的士兵大概都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小小的奧德修斯。」
賴因戈爾德發出一陣笑聲,像小母雞咯咯叫似的:「我早就料到了:打完仗的軍人、戰俘,等等,這一切根本扯不到一起去,莫爾泰尼……您看問題只停留在表面上,您太就事論事了……如果這樣處理《奧德賽》倒真有可能拍成像巴蒂斯塔所希望的那種大型驚險片了……然而,巴蒂斯塔作為一個製片商,他這樣考慮問題並不奇怪……可您是個知識分子,莫爾泰尼……您很聰明,莫爾泰尼,您不能這樣考慮問題,您得動動腦子……您得儘量好好想一想才是。」
「我這不是在好好想嗎?」我有些生氣地說道,「又沒在想別的。」
「不,您沒在好好想……您首先應該好好琢磨一下,好好觀察一下,好好注意這樣一件事實:奧德修斯的故事實際上是他跟他妻子的故事。」
這次我沒說話。賴因戈爾德接著說道:「《奧德賽》最動人的地方是什麼?是奧德修斯回家過程的緩慢,他輾轉了整整十年之久才回到家……而在這十年期間,儘管他聲稱自己對珀涅羅珀的愛情那麼真摯,但實際上,只要一有機會,他就背叛她……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想的只是珀涅羅珀,他一心只想著能與珀涅羅珀團聚……可是,莫爾泰尼,我們能相信他說的話嗎?」
「要是我們連荷馬都不相信,」我開玩笑地說道,「那我真不知該相信誰了。」
「相信我們自己,相信能透過希臘神話看問題的現代人……莫爾泰尼,我反覆讀了幾遍《奧德賽》之後,不知不覺地得出的結論是:實際上,奧德修斯並不想回家,並不想與珀涅羅珀團聚……這是我的結論,莫爾泰尼。」
我又一句話沒說。我的沉默使賴因戈爾德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又說道:「實際上,奧德修斯是個怕回到妻子身邊的男人,原因先不說,正因為他怕回家,所以他下意識地為自己返回家園設置了種種障礙……他這種聞名於世的冒險精神,實際上是一種想投身在種種冒險行為之中,從而延緩他的回家之旅的無意識的願望,而這些冒險的經歷的確不斷地阻礙著他返回家鄉,使他不得不繞了許多彎路。並不是斯庫拉[斯庫拉,六個頭的女妖,她住在義大利墨西拿海峽的岩礁上]、卡律布狄斯[卡律布狄斯,波塞冬和蓋亞的女兒,因偷竊了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的牛群而被囚禁在墨西拿海峽,以旋風吞食航海者]、卡呂普索[卡呂普索,阿特拉斯的女兒。奧德修斯從特洛伊回國時,在長久的漂泊後登上了她居住的俄古癸亞島。卡呂普索想與奧德修斯結為夫妻,甚至答應他可以長生不老,但奧德修斯終不為所動。七年後,卡呂普索奉宙斯之命放奧德修斯回家]、菲埃克斯人[菲埃克斯人,奧德修斯離開卡呂普索後來到斯刻里亞島,生活在島上的居民菲埃克斯人過著幸福安寧的生活,奧德修斯曾請求王后阿瑞忒給予棲身之地。後來奧德修斯乘坐菲埃克斯人的船終於回到故鄉]、波呂斐摩斯、克律塞斯和諸神反對他返回家園,而是奧德修斯在下意識地為自己不斷地製造冠冕堂皇的藉口,以便能這兒待一年、那兒待兩年地遲遲不返回家園。」
賴因戈爾德最終就是想用這種典型的弗洛伊德心理分析方法來解釋作品。讓我感到驚異的是自己居然事先沒有考慮到這一點:賴因戈爾德是德國人,他在柏林嶄露頭角的時候,正是弗洛伊德學說獲得初步成功的時代,後來,他又去了頗為重視心理分析學的美國,對於奧德修斯這樣一個傑出的並不複雜的英雄,他自然也會採用心理分析的手法去表現。我冷冷地說道:「這樣做得很巧妙……但我沒有看到如何……」
「別忙,莫爾泰尼,別忙……那麼,顯然,根據我的這種解釋,就是說按照現代心理分析學的最新發現去解釋作品,是唯一正確的方法,這麼說吧,《奧德賽》只不過是反映夫妻之間相互感到厭煩了的故事……奧德修斯曾竭力想擺脫這種困境,然而,這種厭煩的情緒日益加深,經過長達十年的自我抗爭,他終於戰勝了,解脫了,敢於正視自己的處境了……換句話說,奧德修斯十年之中想方設法遲遲不歸,為自己尋找了種種不能回國的藉口……甚至還多次想與另一個女人結合……不過,最終他克制了自己,回家了……現在看來,奧德修斯的回歸正意味著他是接受了他出走前的處境,當時他是想一去不復返的。」
「什麼處境?」我這下子真的感到驚訝地問道,「奧德修斯不是為了參加特洛伊戰爭而出走的嗎?」
「這是表面現象,這是表面現象……」賴因戈爾德不耐煩地重複道,「有關奧德修斯動身出征之前的伊塔卡王國的形勢,關於珀涅羅珀的追求者們,還有別的情況,我下面會談及的,在解釋奧德修斯不想回伊塔卡、害怕與妻子重聚的原因時我會談到的……不過,我想著重強調的是,《奧德賽》並非像荷馬想讓人相信的那樣,是敘述奧德修斯的一次廣義上超越地理範疇的歷險行為……相反,它是奧德修斯內心世界裡的一齣悲劇……故事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奧德修斯的潛意識的象徵……莫爾泰尼,對弗洛伊德你自然是了解的嘍?」
「了解一點。」
「那好,弗洛伊德能引導我們打開奧德修斯的內心世界,而不是貝拉爾德跟他的那些地圖和他那不說明任何問題的文獻學……我們不是發掘地中海,而是發掘奧德修斯的靈魂……或者說他的潛意識。」
我慍怒而又十分粗暴地說道:「如果是為一出家庭悲劇,那就不必去卡普里島了……不如就在羅馬的一個現代化的居民區裡的一間普通房間裡工作算了。」
聽我這麼一說,賴因戈爾德驚異而又生氣地掃視了我一眼,隨後又令人生厭地笑了起來,就像有人想用玩笑來結束一場未能取得預期效果的爭論似的。「到了卡普里島以後,我們再平心靜氣地好好談,」他又接著說道,「您開著車,是無法跟我討論《奧德賽》的。現在,您開您的車……我欣賞欣賞這美麗的風光。」
我不敢頂撞他;我們幾乎有一個小時沒說話。前面是龐蒂那地區的古老的沼澤地,公路的右邊是流水潺潺的河渠,左邊是綠色的一馬平川;現在已過了契斯台爾納鎮;隨後又駛過泰拉契那鎮。過了這個小鎮之後,公路就沿著海岸線向前延伸,另一邊是灼熱陽光下的荒山禿嶺。大海不平靜;黑黃色沙丘那邊的綠色大海顯得混濁不清,像是海上刮過一場風暴,把海底的許多沙子都裹到海面上來了似的。海面上掀起了波濤,衝擊著狹長的海灘,濺起陣陣像肥皂泡似的白沫。再遠處是泛著浪花的海面,但沒有大浪,綠色幾乎變成了近乎淡紫的藍色,隨風奔涌著的層層浪花時隱時現。天空也同樣千姿百態:婀娜多姿的白雲自由自在地飄蕩;蔚藍色的海面上空金光萬道,海鷗在空中盤旋,時而俯衝,時而展翅翱翔,像是在探測空氣的渦流而調整自己的飛行高度似的。我一邊飽覽著這海上美景,一邊驅車前進;當賴因戈爾德聽到我說他是把《奧德賽》完全解釋成了家庭軼事的時候,露出了驚愕而又生氣的目光,這讓我感到有點兒後悔。然而,我又突然想到自己也不無道理:在那明亮燦爛的天空下,在那色彩斑斕的大海邊,沿著那荒寂的海灘行駛,使人不難想像奧德修斯是如何駕著黑色的船隻乘風破浪地行駛在地中海上,奔向當時尚未開發的鮮為人知的土地的。荷馬描述的也許正是這樣碧波蕩漾的大海,這樣遼闊的天空,這樣綿延的海岸,他筆下的人物就接近這大自然的天性,具有那古樸而又可親的稟性和氣質。這就是《奧德賽》之魂,而不是別的。可現在賴因戈爾德卻想把這樣一個五彩繽紛、明亮燦爛、風和日麗、充滿生氣的大自然,理解成反映隱晦的內心世界的、沒有色彩、沒有形狀、沒有陽光和空氣的僵死的東西:奧德修斯的潛意識。這樣一來,《奧德賽》就不再是人類充滿幻想的童年時代所想像的發掘地中海的歷險故事,卻成了一個沉溺在狂熱的矛盾心理中而不能自拔的現代人的悲劇了。想到這裡,我心裡尋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遇上編寫這樣的電影劇本是最倒霉的了:一般來說,拍攝電影本來就有把根本不必修改的東西改得更糟糕的傾向,可現在倒好,還得在《奧德賽》這麼一部灑脫自如而又內容充實的藝術作品中,生硬而又抽象地塞進憂鬱而又陰暗的心理分析的成分。此時,我們就在距離大海很近的地方行駛著;大路那邊是綠色的蔓生植物,那是一片像是插在沙地上的枝葉茂盛的葡萄藤,狹長的海灘上布滿黑色的廢渣,被浪花激起的泡沫不時沖刷著海灘。我猛地剎住了車,冷冷地說道:「我得活動活動腿腳……」
我們下了車,我立刻穿過一片葡萄藤,朝通向海邊的一條小路走去。我對賴因戈爾德解釋說:「我在家裡已關了足足八個月了,從去年夏天以來我沒見到過大海,我們到海邊去待一會兒。」
他默默地跟著我:也許他還在生氣,沖我板著臉。一條不足五十米的羊腸小路曲曲彎彎地穿過葡萄園,隨後就消失在海濱的沙灘上。現在耳邊聽到的不是機械而又單調的汽車馬達聲,而是令人神往的洶湧澎湃、浪花四濺的海濤的咆哮聲。我在光燦燦、濕漉漉的海灘上漫步,隨著浪頭的推進和後退而時退時進。最後,我停住了腳步,一動不動地久久站在一個沙丘上,目光望著地平線。我意識到自己得罪了賴因戈爾德,得設法重提剛才的話題,我覺得這正是他所期盼的。最後我決定先開口,儘管我不情願中斷對大海的著迷的默想。「賴因戈爾德,請您原諒我,」我突然說道,「剛才也許我沒說清楚,不過,說實在的,您的解釋根本沒有說服力……要是您想聽,我不妨就對您說說原因。」
他立刻關切地回答道:「您儘管說……您儘管說……討論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嗎?」
「好吧,」我眼睛不看著他,又說道,「您說服不了我,因為《奧德賽》也可能有您說的那種意義,對此,我不妄加評論……然而,荷馬史詩跟一切古代藝術經典一樣,其突出的優點就是以一種深刻的含義表達我們現代人頭腦里所想的那些千頭萬緒的東西……我是想說,」我立時升起一股無名火,又補充說道,「《奧德賽》的美就在於相信現實,而現實是怎麼樣就怎樣客觀地表現出來……總之,不容分析,也不容肢解,是怎麼樣就怎麼樣:或取或舍……換句話說,」我一直望著大海,沒有看著賴因戈爾德,最後說道,「荷馬所描述的世界是一個現實的世界……荷馬屬於一種文明,這種文明是在跟大自然相和諧而不是相矛盾之中發展起來的……因此,荷馬相信能感覺得到的現實世界,他作品中所表現的也就是他實際上看到的,我們也應該抱這樣的態度,效法荷馬對現實世界的態度,不要去尋覓一些什麼奧秘的含義。」
我不說了,但我並沒有平靜,很奇怪,我被自己想要闡述的意思所激怒,像是做了徒勞的努力似的。也確實如此,賴因戈爾德似乎立即哈哈大笑起來,洋洋得意地回答我說:「外向的人,外向的人……莫爾泰尼,您像所有的地中海人一樣是個外向的人,不理解內向的人的想法……不過,這沒有什麼不好的……我內向,您外向……正因為如此,我選中了您……您的外向與我的內向可以取得平衡……我們會合作得非常默契,不信您看……」
我正想回答他,而且我認為我的回答又將再次惹怒他,竟然有他這樣固執遲鈍的人,我真怒極了。這時,我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賴因戈爾德,莫爾泰尼……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在海邊乘涼嗎?」
我轉過身去,見巴蒂斯塔和埃米麗亞迎著早上強烈的陽光站在最高的一堆沙丘上。巴蒂斯塔揮動著一隻手臂朝我們快步走來,埃米麗亞眼睛望著地面,在後面慢慢地跟著他。巴蒂斯塔顯得比往常輕鬆和自信;然而,看上去埃米麗亞顯然是非常不滿、猶豫和厭煩。
我頗感驚愕地當即就對巴蒂斯塔說道:「我們以為你們到前面去了……以為你們已經到了福爾米亞或更遠的地方。」
巴蒂斯塔從容不迫地回答道:「我們繞了個遠路,我想讓您妻子看看我在羅馬近郊的一片田產,我正打算在那裡營建一座別墅。後來,我們幾次經過路口時都碰上紅燈。」他轉過身去問賴因戈爾德:「怎麼樣,賴因戈爾德?……《奧德賽》談得怎麼樣啦?」
「挺好。」賴因戈爾德低著戴著帆布小帽的腦袋,簡潔地回答道。顯然,他厭煩巴蒂斯塔的出現,他很想與我繼續討論下去。
「太好了,太妙了。」巴蒂斯塔親切地拉住我們兩人的胳膊,邁開步子,拽著我們朝站在不遠處海灘上的埃米麗亞走去。「那麼,」他那種獻殷勤的口氣讓人難以忍受,「那麼,漂亮的太太,由您決定吧……我們是到那不勒斯吃飯,還是在福爾米亞吃飯?……您決定吧。」
埃米麗亞怔了一下,說道:「你們定好了,我隨便。」
「不,當然得由女士來決定啦。」
「那我們就到那不勒斯再吃吧,現在我不餓。」
「好極了,到那不勒斯吃飯……肉汁魚湯……欣賞欣賞小樂隊演奏的《我的太陽》。」巴蒂斯塔興致的確很高。
「去卡普里的輪渡什麼時候開?」賴因戈爾德問道。
「兩點半……我們最好快走。」巴蒂斯塔回答道,他撇下我們朝大路走去。
賴因戈爾德在後面跟著他,並追上了他,與他並排走著。埃米麗亞還站在那裡,假裝看著大海,像是想讓他們先走。等我一走近她,她就抓住我的胳膊低聲說道:「現在我坐你的車……你別反對我。」
她那種急迫的樣子令我驚異:「發生什麼事啦?」
「沒發生什麼事……巴蒂斯塔的車子開得太快了。」
我們倆默默地走在小路上。當我們來到大路上,走到停在那兒的兩輛車跟前時,埃米麗亞毅然朝我的車走去。
「噯,」巴蒂斯塔大聲喊道,「太太不坐我的車啦?」
我轉過身去:巴蒂斯塔站在他打開的車門旁,車子停在陽光普照的大路上。賴因戈爾德望著我們,猶豫不決地站在兩輛汽車中間。埃米麗亞聲音不大,平靜地說道:「現在我跟我丈夫走……我們那不勒斯見。」
我本以為巴蒂斯塔不會堅持,會放棄自己的要求。不料,他竟然朝我們跑了過來:「太太,您跟您丈夫在卡普里可以足足待上兩個月……而我,」為了不讓導演聽見,他低聲說道,「在羅馬我整天跟賴因戈爾德泡在一起,我敢斷言,他是個最沒意思的人了……您丈夫肯定不會反對您跟我來的,是吧,莫爾泰尼?」
儘管我很勉強,但我不得不回答道:「絕對不反對,可是,埃米麗亞說您的車開得太快了。」
「我會像蝸牛一樣慢慢爬的,」巴蒂斯塔熱情而詼諧地說道,「求您了,別讓我單獨跟賴因戈爾德一起去,」他又壓低嗓門說道,「您不知道他多麼討厭……除了電影他不談別的。」
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了,也許我是想不必用這麼一個空洞的藉口讓巴蒂斯塔掃興。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思考,就說道:「去吧,埃米麗亞……你不想讓巴蒂斯塔高興嗎?……再說,他說得有道理,」我微笑著補充道,「跟賴因戈爾德在一起,除了談電影沒有別的。」
「就是!」巴蒂斯塔高興地附和道。隨後,他抓住了埃米麗亞一隻胳膊的上部接近腋下的地方,說道:「來吧,漂亮的太太,別不高興……我會開得跟人步行一樣慢的,我答應您。」
我見埃米麗亞掃了我一眼,我當時無法判斷其含義,隨後,她慢慢地回答道:「如果是你的意思,我就去。」突然,她毅然轉過身去,補充說道:「那麼,我們走吧。」她與巴蒂斯塔一起走了,巴蒂斯塔一直攥著她的胳膊,像生怕她逃走似的。我站在汽車旁邊,猶豫不定地望著埃米麗亞和巴蒂斯塔走遠了。粗壯的巴蒂斯塔個子比她矮一截,她挨著他走著,懶洋洋、慢吞吞地,像是不情願的樣子,但她身上充滿了強烈而又神秘的性感。當時,我覺得她美極了;她的確很美,但並不是巴蒂斯塔用貪婪和呆板的聲音所奉承的「漂亮的太太」,而像是在金光閃爍的大海和明朗的天空交相輝映之下的一位超脫時間與空間的造物似的。她臉上流露出受人勾引而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我當時不知她為什麼如此。後來,當我看著她時,我就這樣想:「白痴!……也許她是想跟你單獨在一起……也許她想跟你談話,向你好好解釋一番,推心置腹地談一談……也許她想對你說她愛你……而你卻逼著她跟巴蒂斯塔走。」想到這裡,我感到十分後悔,舉起了一隻手臂像是想要喊她。不過,為時已晚:她已上了巴蒂斯塔的車,巴蒂斯塔也上了車坐在了她身邊,這時,賴因戈爾德迎著我走過來,我也上了汽車,賴因戈爾德坐在了我身邊。此時,巴蒂斯塔的車超過我們,很快變得很小並在遠處消失了。
也許賴因戈爾德發現了我當時的心情特別壞,因為他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再提及《奧德賽》,而是把便帽壓在眼睛上,縮著坐在汽車座位上,並很快就睡著了。我就這樣默默地開著車,把我的那輛功率不大的小汽車的速度加到最大;此時,我的心情越來越不好,我難以控制自己,幾乎要發狂了。大路離大海越來越遠了,現在正穿過一大片陽光普照的豐饒的農田。要是在往常,我會欣悅於道路兩旁那些在我頭頂上掠過的颯颯作響的茂密的枝葉;我會飽覽那一望無際的紅色丘陵地上滿山遍野的青灰色橄欖樹;我會觀賞那些枝頭掛滿金黃色果子的枝葉繁茂的橘子樹;還有那周圍堆著兩三堆金黃色稻草垛的古老幽暗的農舍。但我什麼都不想看,只顧開車,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心情越來越壞。我沒有去挖掘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毫無疑問,絕不僅是因為我後悔沒有堅持讓埃米麗亞留在我的身邊;即便我想把她留在身邊,當時我氣得頭腦發昏,也絕對沒有能力留下她。那就像是難以控制的神經質的痙攣,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病人就變得麻木,變得完全失去知覺,然後便停止抽搐了。就這樣,待穿過田野、樹林、平原和山嶽之後,我的心情壞到極點,而後又趨向緩和,在快抵達那不勒斯時,心情似乎就豁然開朗了。現在,我們很快下了山坡朝大海駛去,眼前是松樹和玉蘭花樹掩映的蔚藍色海灣;我真像是一個身心因蒙受過強烈而又難忍的痙攣之後的癱瘓病人似的,感到無力和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