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視 · 第十一章

阿爾貝托 《鄙視》
我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情緒頹喪,無精打采。我對那天以及隨後的日子裡可能發生的一切,有強烈的牴觸情緒,不管會發生什麼。埃米麗亞還在她的臥室里睡覺;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磨蹭了好久,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我慢慢地回到了因為睡眠而暫時忘了的令人厭惡的現實。我回顧著所發生的一切,心想,我得決定究竟接受還是不接受《奧德賽》這部影片劇本的編寫;我得弄清楚埃米麗亞為什麼鄙視我;我得設法重新贏得埃米麗亞。 我說了,我感到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無能為力了;用這種近乎打官腔的方式綜述目前我生活上所面臨的這三個要害問題,無非是異想天開地想擁有我遠遠達不到的精力和才智,這一點我很快就發現了。一位將軍、一位政治家、一位商人會用這種精力和才智把要解決的問題儘快地解決掉,他們會胸有成竹地做到對問題了如指掌,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問題處理好。可我不是這種人,而是與他們恰恰相反。我覺得,當時我自欺欺人地以為我擁有的那種精力和才智,一旦要採取行動,去解決問題時,就會完全蕩然無存了。 不過,我意識到自己有這個弱點;儘管我是閉著眼睛仰躺在沙發上,我發現自己一旦想出能擺脫這種現狀的辦法時,就又停止遐想,重又抱著希望飄飄然起來。這麼一想,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我似乎看到自己已當起《奧德賽》的電影編劇來了。我似乎從埃米麗亞那裡也得到了解釋,並且發現那表面看來是那麼可怕的鄙視,實際上只是幼稚的誤會;最後我跟埃米麗亞又重歸於好了。不過,我這麼想像著時,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在為自己勾畫著夢寐以求的、圓滿的大結局而已:這樣的結局與現實狀況之間,不僅存在著一片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的空白,而且用什麼去填補都無濟於事了,哪怕是些十分堅實和十分有黏性的東西。總而言之,我希望能按我最良好的意願去解決問題,但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解決。 我迷迷糊糊的,不知什麼時候重又睡著了。我突然又醒了過來,隱約地看到埃米麗亞穿著晨衣坐在沙髮腳邊。關著百葉窗的客廳里光線仍是半明半暗的;但沙發旁邊的桌子上點著一盞小燈。埃米麗亞早就進來了,是她點著了燈,悄悄地坐在了我旁邊,我對此毫無察覺。 我見她坐在我躺著的沙發旁,態度那麼親切,使我想起在以往幸福的時光里我醒過來時的情景,我霎時又產生了幻想。我坐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埃米麗亞,你喜歡我嗎?」 她在回答我之前等了片刻,隨後,她說道:「你聽著,我有話對你說。」 我感到全身發冷;我真想回答她,我不想談什麼,請她讓我安靜些,我想睡覺,可是我卻問道:「談什麼?」 「談我們的事。」 「沒有什麼可談的,」我竭力克制住自己突然產生的不安情緒,回答道,「你不再愛我了,甚至鄙視我……這就是一切。」 「不,我是想對你說,」她慢吞吞地說道,「我今天就回我媽媽那兒去住……在給她打電話之前我想告訴你一聲……現在,你知道就是了。」 我壓根兒沒想到她會來這一著,然而,由於頭天發生過的一切,她這樣做完全合乎邏輯,也在意料之中。我腦海里沒有出現過埃米麗亞竟然要拋棄我的念頭,雖然這似乎令人感到奇怪;這以前我倒是想過她對我的態度會落得很刻薄、很無情的地步,可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做得這麼絕。我似乎仍沒明白似的結巴著說:「你想離開我?」 「是的。」 我沉默了片刻;她這樣刺傷我所產生的劇烈的痛苦,使我突然感到有種推動我行動的力量。我穿著睡衣從沙發上蹦下來,走到窗口,像是想拉起百葉窗,讓房間裡明亮些似的,隨後,我轉過身來,大聲喊道:「可你不能這麼走……我不願意。」 「別耍小孩子脾氣,」她理智地說道,「分居是我們唯一該做的事……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了,至少從我這方面來說是這樣……這對我們雙方都好。」 聽完她的這番話之後,我做了些什麼,如今我一點兒也記不得了:或者說,我只記得幾句話,幾個動作。陷於極度興奮之中的人往往是這樣,當時我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自己全然不知,我想,當時我是穿著睡衣蓬頭垢面地在房間裡踱步,時而求埃米麗亞別離開我,時而解釋我的處境,時而像是一個人在家似的自言自語。編寫《奧德賽》的電影劇本、房子、分期付款、我犧牲了的文學創作的抱負、我對埃米麗亞的愛、巴蒂斯塔和賴因戈爾德,總之我生活中的一切方面和一切人,都攪和在一起,通過我的嘴語無倫次地連珠炮似的說了出來,就像被狂怒之下的人摔壞的萬花筒底部的彩色玻璃碎片似的。不過,我同時又覺得萬花筒不過是一件可憐的騙人的東西,只不過是一些形狀不規則的彩色玻璃碎片罷了;如今萬花筒已在我眼前破碎,彩色玻璃碎片撒了一地。與此同時,我的確有種被人拋棄的失落感,一種生怕被拋棄的感情,我不知如何擺脫它:它壓抑著我,不僅妨礙著我思考,而且似乎還令我透不過氣來。一想到離異,一想到接踵而來的孤獨,我竭力掙扎反抗;不過,我發現,儘管這樣竭力反抗,我卻沒有任何能力去說服。確實,驚慌和恐懼的我腦際不時地縈繞著疑團,我見埃米麗亞總坐在沙發上同一個地方,她平靜地回答我說:「里卡爾多,你理智點,我們只能這樣做。」 「可我不願意,」我站在她面前,最後一次重複道,「我不願意。」 「為什麼你不願意?請你理智些。」 我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又到房間裡去,我雙手揪自己的頭髮。我明白,處於當時的狀況下,我是無法說服埃米麗亞的,自己連話都說不清楚。我極力控制自己,回到長沙發上坐下,弓著身子雙手捧著腦袋問道:「那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就走。」 說完,她站了起來,走出了房間,根本不理睬當時仍然弓著身子捧著腦袋的我。我沒想到她就這麼出去了,她所做的和所說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我一下子懵住了,幾乎不相信會是那樣。隨後,我看了看房間,她居然這樣說得出就做得到,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隔閡已經產生了,我的孤寂已經開始。儘管房間還跟幾分鐘之前埃米麗亞坐在長沙發上的時候一樣,但我覺得已截然不同了。我不由得感到房子已經殘缺不全了。知道埃米麗亞不在了,房間就不再是此前我眼裡所看到的那樣了,我看到的已是很久以來我意識到埃米麗亞已經不在,也永遠不再在裡面的那個房間了。房間裡到處是被遺棄的東西,甚至是氣氛,奇怪的是我覺得不是我拋棄東西,而是東西拋棄我。這一切,並不是出於我的想像,而是處於麻木、痛苦和驚愕之中的我從感覺深處意識到的。後來,我發現自己哭了,因為當我感到嘴角痒痒,用一個手指頭去抹擦時,發現臉頰上掛滿了淚水。於是,我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始無所顧忌地大哭起來。我站了起來,走出了客廳。 我穿著睡衣從半明半暗的客廳走到明亮的臥室,覺得很刺眼、很難受,埃米麗亞正坐在還未鋪好的床上聽電話;從對話中我聽得出她是在跟她母親說話。我似乎發現她的臉色困惑而又不安;我也坐了下來,雙手捂著臉,繼續在抽抽噎噎地哭著。我不太清楚當時為何哭成那樣:也許不是因為我的生活已被毀了,而是因為昔日的某種痛苦,它跟埃米麗亞毫無關係,跟她拋棄我的事實毫無關係。此時,埃米麗亞仍在聽電話。她母親要跟她說的話一定很長也很複雜。儘管我當時淚流滿面,但我看到她臉上掠過一道陰影,浮現出失望、沮喪和痛苦的表情,猶如一片大好風光中掠過一朵雲彩的陰影。她對著話筒最後說道:「你別急,你別急,我懂了,我們不談這個了。」但她母親的又一席長篇大論打斷了她。但這一回,她沒有耐心聽了,以至於突然說道:「你已經跟我說過了,你別急,我懂了,再見。」她母親好像又說了些什麼,埃米麗亞重複說了聲「再見」,便掛上了電話,儘管我發現聽筒里還響著她母親的聲音。隨後,她抬起眼睛朝向我,但目光迷惘,並沒有看我。於是,我本能地抓住她的一隻手,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別走,我求你了……你別走。」 孩子們哭鼻子是從感情上說服人的一種具有決定意義的做法;一般說來,女人和感情脆弱的人,還有幼稚的人,也是這樣。當時,我儘管哭得很傷心,但就像一個孩子,或者像一個女人,或是像一個感情脆弱的人似的,總懷著那種難以言喻的希望:希望我的眼淚能打動埃米麗亞的心,使她不離開我。這種幻想給了我些許慰藉,但同時也讓我有一種近乎虛偽的感覺,似乎我是故意哭泣,是想用眼淚來訛詐埃米麗亞似的。我突然感到羞慚,沒等埃米麗亞回答我,就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幾分鐘之後,埃米麗亞來找我。我剛恢復了平靜,擦乾了淚水,睡衣外披上了一件便服。我坐在扶手椅上,機械地點著一支煙,其實,我根本不想抽。她邊坐下來邊說道:「你放心……別害怕……我不走了。」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絕望、痛苦和憂鬱。我看了看她:她垂著眼睛,像是在思索,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在抽搐,雙手揉弄著衣角邊,這反映了她的茫然和惆悵。隨後,她突然氣惱地補充說道:「我母親不肯收留我。她說她已經把我住的那個房間租給了一個房屋中介了……現在她已有兩三個房客,家裡都住滿了……她說她不相信我真的下了決心……要我三思而後行……現在我不知上哪兒去……誰也不要我……我只好跟你在一起了。」 她這番冷酷的真心話深深地打擊了我:我像挨了蜇似的一驚。我不禁反感地大聲說道:「你幹嗎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只好……我怎麼你啦?幹嗎這麼恨我?」 這時,我發現她哭起來了,儘管她極力掩飾,用一隻手捂住她的臉。隨後,她搖了搖頭,說道:「剛才你不願意我走……好吧,我留下……這下你該高興了吧?」 我從扶手椅上站起身來,挨著她坐到沙發上,我摟住了她,儘管剛一觸碰到她時,我感到她在退縮,在躲我。「我當然希望你留下,」我說道,「但是,不是這樣……不是不得已……埃米麗亞,我究竟怎麼你了,你幹嗎以這種方式跟我說話?」 她回答說:「要是你希望我走,我就走……我去租間房住……你只需幫我度過一段很短的時間……我可以再去當打字員……一旦找到了工作,我就不再依靠你了。」 我大聲吼道:「不!我要你留下……但是,埃米麗亞,你不是迫不得已留下的,不是的。」 「不是你逼我,」她始終是哭著回答道,「是生活。」 當我摟住她時,我又試圖問她為什麼不愛我,甚至鄙視我,想問她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我究竟怎麼得罪她了。可是,見她這麼哭,這麼惆悵,我反倒稍為平靜些了。我尋思不是提這種問題的時候;也許通過提問什麼也達不到;想知道真相,得採取緩和一些的辦法才是。我等了片刻,她臉背著我,繼續無聲地哭著。於是我提議說:「行了,別再爭論了,也別再做什麼解釋了……何況,這樣只會讓我們相互都受到傷害……我不想知道你的事,至少目前不想知道……你還是聽我說吧:不管怎麼樣,我已接受當《奧德賽》影片的編劇了……巴蒂斯塔想讓我們去那不勒斯海灣,因為大部分外景得在那兒拍……所以,我們決定去卡普里島……我會讓你在那裡平靜地生活,我向你發誓……何況,我必須那麼做:我得整天跟導演泡在一起,一般我只能在吃飯時見到你……卡普里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地方,人們很快就該開始去海濱沐浴了……你可以在那兒休息休息,洗洗海水澡,散散步,那樣你就會平靜下來了,你自己考慮一下,不忙做出決定……其實,你母親說的不無道理: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四五個月以後你再把如何處理我們關係的決定告訴我,到那個時候,唯有到那個時候,我們再談。」 她始終把臉扭向一邊,像是不想看我似的。後來,她好像挺高興似的問道:「什麼時候動身?」 「很快……也就是說,十天左右……導演從巴黎一回來就動身。」 我緊緊摟著她,感到她的胸部圓乎乎、軟綿綿的,貼著我的胸口,但我不知是不是能冒昧地吻她。實際上,雖然我在摟著她,她卻沒有絲毫的投入,只是被動地順從著。不過,我仍然誤以為這種被動並不完全是漠然,相反,還蘊含著一種魅力。後來,我又聽到她以那種興奮而又疑惑的口氣問道:「我們到卡普里住在哪兒?住旅館嗎?」 一想到能讓她高興,我就愉快地回答道:「我們不住旅館……住旅館讓人膩煩……我們去的地方比住旅館要舒適……巴蒂斯塔把他的別墅讓給我們住……整個編劇期間我們都可以住在他的別墅里。」 我立刻意識到埃米麗亞不會樂意這樣做的,就像幾天以前我匆忙接受了巴蒂斯塔的這一項目時所想到的那樣。真的,她立刻掙脫了我的擁抱,退縮到沙發的一個角落裡,又重複道:「巴蒂斯塔的別墅……你已經接受了?」 「我本以為這樣做會讓你高興的,」我極力為自己辯解,「住一座別墅比住一家旅館要好多了。」 「你已經接受了?」 「是的,我想這樣挺好。」 「我們跟導演一起住?」 「不,賴因戈爾德住旅館。」 「巴蒂斯塔也去嗎?」 「巴蒂斯塔?」對此我頗感驚異,回答道,「我想他會經常去的……但他不會待多久,最多是周末,待上那麼一兩天……去看看工作進展如何。」 這回她什麼也沒說。她在晨服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塊手絹來擤鼻涕。這樣一動,晨服的開衩一直提到腰部,小腹與大腿都顯露出來了。她端莊地緊夾著兩腿,但白皙、豐腴而富有活力的小腹,交叉著的健美而又勻稱的大腿,似乎下意識地顯示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我看著她,本能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望,剎那間,我又誤以為自己可以挨近她,並占有她。 儘管我想入非非,但我明白自己不會這麼做;當她擤鼻涕時,我幾乎只是偷偷地看著她,似乎生怕我的這種目光被發現而當場出醜似的。不過,我自言自語道,如今我竟然已落到這個地步了:就像一個男孩子出於無法抑制的好奇從浴場的更衣室縫隙里往裡面偷看一樣偷看我妻子的裸體。我一怒之下,用手扯著她的衣角一下子掀到她的大腿處。她好像沒有發現我的動作似的,把手絹放回口袋裡,平靜地說道:「我跟你去卡普里,但有一個條件……」 「別跟我談什麼條件……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我突然出人意料地喊起來,「好吧,我們去……但我什麼也不想知道……現在你走吧,你走。」我聲音中大概含有某種難以抑制的憤怒,因為埃米麗亞像是嚇住了似的立刻站了起來,急忙從房間裡出去了。